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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裸体的野红莲         
裸体的野红莲
副标题: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4-24

 
 

    丑姑的乳名叫丑妮,奶奶起的,所以我一直称呼她丑姑。丑姑其实很漂亮,并且是特漂亮的那一种。她还是我们微山岛的岛花,走在小伙子面前,回头率几乎百分之百,只有住在岛北又聋又瞎的二哑巴对她无动于衷。
    爸爸的名字叫狗蛋,也是奶奶起的,但我从来没有称呼过他狗蛋爸爸,只喊爸爸。起这么难听的名字为的是想拽住孩子,以防过早的夭折。因为爸爸上面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幼年的时候都因出天花死掉了。奶奶说他(她)们都是阳间的索命鬼,死了也不可人疼。

    爸爸腿瘸,背后别人大多叫他三瘸子。其实爸爸原来腿是不瘸的,当年山东和江苏争微山湖的水,地方个别领导组织民兵护坝,江苏人夜里来偷炸坝,都荷枪实弹的,经常冲突。也曾打死过人,爸爸幸运只被流弹击中了腿,虽然瘸了却保住了命。后来中央出面主持公道,但我爸爸的腿却没人管了,根本评不上革命伤残。这种情况属于地方集体械斗,又是晚上打的,找不到人,只能自认倒霉了。

    爸爸瘸了以后,并不怎么影响捕鱼,但却影响找老婆。捕鱼的时候有爷爷奶奶帮忙,耽误不了太大的事。可找不到老婆却是件大事,三个孩子死了俩,就剩这根独苗,再找不到老婆就断了香火绝了户了。这在渔村可是个大问题,没有儿子会被人称为“绝户头”。在大家面前说话就不够硬气,就有点抬不起头的味道,与人发生了争执有理也没有用,如今拳头大了是哥,有了儿子就等于有了拳头,说起话来自然也就硬气了。如果没有老婆会更糟糕,没有老婆的人在我们当地被称为“光棍汉子”,那可是人人瞧不起的角色。妇女们见了都会躲着你走,以防你多看她两眼,打她的什么歪主意。因为大家认为“光棍汉子”的眼睛都狠毒,隔着裤子往里面好像也能看清三寸。

    爸爸找不到老婆,是爷爷奶奶最大的一块心病。托东家求西家给爸爸做媒,并挑明无论对方是瞎子聋子瘸子哑巴,只要是女的能生孩子就行。就这样的条件,也找不到一个女的愿意到我家来,因为那时还不兴人口流动,当地女的实在太少,好胳膊好腿的丑一点还找不到老婆呢,更何况一个瘸子,况且也不是什么伤残军人。

    爸爸慢慢的年龄大了,已进入五十岁,头发开始花白,爷爷奶奶愁的茶饭不香,眼看着就要断种绝根。这时一声春雷炸响,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大江南北和黄河上下,我们这个小小的微山湖也没能幸免。爸爸也可以说是改革开放的最大受益者之一,因为一开放就有卖女人的了。好多的女人被人贩子从西部地区贩来和骗来,我妈妈就是其中的一位。
    妈妈是被骗来的,家在四川康定的大山深处,她当时师范学校毕业才做了半年教师,教授小学五年级语文,正值豆蔻年华。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她男朋友的舅舅在路上偶然遇到她,就心急火燎地说她的男朋友被车撞了,现正在医院抢救。妈妈于是不假思索地跟着那个男人走了,先是说在县城医院,后又说转往了地区医院。坐汽车倒火车的,一直倒进爸爸的家。

    爸爸买妈妈花了两千六百元钱,当时妈妈才二十一岁,比爸爸小一半还多。爸爸本来想买个年龄大点的,他也不忍心糟蹋一个小女孩。奶奶不依,大有指点江山味道。
    奶奶说,一定要买个小的,将来你老了她好伺候孩子。
    爸爸说,人家那么年轻能愿意跟我过吗?
    奶奶说,她当个屁家,由不得她的。
    爸爸说,咱要拢住人家的心,那样才能长久。
    奶奶说,买哪个都不会和咱一条心,能生孩子能干活就行了,关键是看管好,敢跑就把她的腿打断。
    爸爸说,那是犯法,老公家要来抓人的。
    奶奶说,你不要既怕豁了饭又怕烫了蛋,没一点出息。

    爸爸不再言语,一切按奶奶说的办。其实主要的还是爸爸看上了妈妈。妈妈有文化,细皮嫩肉的,高挑的个头,瓜子脸,一袭长发披到肩上,两个漂亮的大眼睛挂着几颗泪滴,怪让人喜欢让人怜的。爸爸本来就干柴烈火的这么多年,试想想,一个熬了大半辈子没尝过一次荤腥的老处男,见到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哪有不想把她弄上床之理。
    妈妈来到爸爸的家,寻死觅活的,几天不吃不喝,哭的嗓子哑了,眼睛肿了。等到她精疲力竭的时候,爸爸才像狐狸捉小鸡般的把她扔到床上……

   

    奶奶出岛去江苏买油盐酱醋等日用品,回来的时候在运河滩上拣了个刚出生的女婴。抱回家后想留给爸爸妈妈做女儿,但考虑到妈妈可以自己生,并且奶奶就爸爸一个孩子,多少年都想再有个女孩儿,于是也不管自己年龄多大了,就把那个婴儿留下来做了女儿。爷爷对这件事是不问的,他只管捕鱼卖钱,家里的大小事情都是奶奶说了算。后来爸爸在外面听说是一位大闺女偷汉子私生的,不敢自己养就扔到了河滩上。

    我家祖祖辈辈都是渔民,以捕鱼为生,上溯到爷爷的爷爷也是捕鱼的,个个老实本分,独有爸爸落得个腿瘸。妈妈年轻漂亮,爸爸又老又瘸,实在是不般配。不过好在我们家是渔民,又住在岛上,再加上家里人的小心防范,妈妈就是插翅也飞不走的。

    白天,爸爸打鱼带着妈妈,在一个船上。所谓打鱼其实就是用蓄笼和挡箔及丝网来逮鱼。用撒网的已经很少了,因为水面太广,撒网是很难捕几条鱼的。蓄笼大概有手攥成锤那样粗,长度和胳膊差不多。它的构造很巧妙,一头粗一头细,粗的一头用塑料布蒙好,再用橡皮筋束上,起鱼的时候拿掉塑料布倒出来就好了。这个东西巧妙就在于它的细头里有倒刺,刺是用竹子做的,韧性很好,不怕水泡。小鲫鱼、虾、泥鳅、黄鳝以及鲇鱼等钻进去就出不来,它就像一个单向水阀。为了诱鱼进去,最好的诱饵是蚯蚓,在沼泽地里掘出蚯蚓用细钢丝穿好,然后固定在蓄笼内壁上就可以了。但蓄笼使用的时候一定要压到水里,最好让大头露出水面,这样逮到的龙虾就不会被闷死。

    挡箔逮鱼相应的要简单些,也就是把挡它在水里,长出来的竹子插进河泥里,在有水流和风的情况下不能倒。里面的窍门是如何设计好插在河泥里的几何图形,就像诸葛亮的八卦阵,鱼进去后就会迷失方向,找不到出去的路,最后乱撞也就理所当然地撞进带有单向阀的口袋里而永远出不来了。爸爸教妈妈逮鱼,不知妈妈会不会举一反三想起自己也像那被逮住的鱼,进去就出不来了。

    丝网逮鱼相对来讲要简单的多,只要在鱼喜欢路过的地方下上网,鱼撞上去就很难逃的脱。妈妈是个很聪明的女人,看爸爸做一遍就都会了。并且后来还是个捕鱼的行家里手,爸爸也是个勤劳的人,加上妈妈的帮助真是如鱼得水,小日子过的滋滋润润、蒸蒸日上。
    妈妈并不心甘情愿跟爸爸过日子,只是想跑没法跑也就认命了,只有老老实实好好地过日子。

    一年后,我出生了。奶奶看到我是个带把的小子,高兴的本来就兜不住风的嘴更兜不住风了,笑起来露出了两个仅剩的黄牙,迎着阳光一照确也有些金光闪闪。妈妈的奶水很充足,我根本吃不完,于是丑姑也跟着吃。有一次外面的亲戚来我家做客,见到我和丑姑各自抱着妈妈的两个乳房吮,羡慕的很。
    亲戚说,你这两个孩子真喜人,闺女儿子都全了。
    妈妈说,这个小的是我的,大的是他姑,是他奶奶在外面拣的。
    亲戚说,那也好,那也好,有个大胖小子,你就跟着狗蛋好好的过吧!亏不了你的。
    妈妈说,不过还能怎么着,要跑我早跑了。
    亲戚说,跑什么,人生一世不就是吃穿二字吗?你们那个穷地方回去了也是受罪,在这里多好,想吃多少鱼有多少鱼。
    妈妈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对谁来讲都是自己的家乡好,不过有了孩子我也就认命了。
    亲戚听妈妈这样说才满意地笑了。亲戚其实是奶奶的妹妹,因为离我家远,又隔着水,所以很少到我家来,因此也就不知道这边的消息了。

    妈妈应当说算是一个苦命的女人,好不容易考上学做了人民教师,结果又被骗回农村,那跳出农门的喜悦也只能是记忆中的一则剪影了。
    我稍微大一点的时候,妈妈求奶奶让她回家一趟看望一次父母,并保证绝对回来。奶奶阴沉着脸,很不高兴。妈妈再求,并非常的诚恳。
    奶奶说,你死了那份心吧!你那份花花肠子我还能不知道。
    妈妈说,孩子都这么大了,我也是爹妈身上掉下的肉,几年没我的消息,他们会急病的。
    奶奶说,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多,你一撅腚我就知道你要屙几个驴屎蛋子,还想哄我吗?
    妈妈说,将人心比自心,你要能换位思考一下就知道我父母的心情了,一样的老人,他们把我拉扯大也不容易。
    奶奶说,别跟我说那些洋词,我根本就不想听,我只知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并且路子这么远,花钱来回跑着玩?

    妈妈终于没能说动奶奶,求爸爸也没用,因为爸爸根本当不了奶奶的家,况且爸爸也怕妈妈走了不回来,从他自己的角度讲也是不想让妈妈回去的。
    可怜的妈妈孤苦无助,就像从遥远的天际归来的风,藏在巷尾颓废的残垣外,徘徊犹疑着,偶尔穿过远处的芦苇,转过院墙角的青苔,带着渔民独有的鱼腥味,费尽周折,吹到了码头边的的樱花树上。那天际不食凡间烟火的归风也就从此终日围着渔船转,围着樱花树转。

   

    我和丑姑就像雨后的春笋,转眼间已经长高了,年龄也有四五岁了,每天跟着爸爸妈妈,无忧无虑快乐地成长着。丑姑这个时候已经显现出是一个天生的美人坯子,可以说人见人爱。周围的邻居见了丑姑都说奶奶命好,拣了个这么漂亮的丫头。但丑姑平时却是由妈妈带着,称呼妈妈嫂子。日常的生活中,妈妈把自己的郁闷和无奈全部变成了对我们的爱,视丑姑如己出,细致入微地呵护着我们。
   
奶奶要求妈妈再生个女儿,说有闺女有儿一辈子才算完美,老了才能享福。妈妈不同意,说一个儿子就完全够了。奶奶为此很生气,常常地叨叨唠唠,简直是无休无止,似乎叨唠就能叨唠出个孩子,以至于后来连爸爸也听烦了。但爸爸天生的怕奶奶,烦也是不敢说的。

    随着我们的长大,妈妈愈发地思念家乡的亲人,常常一个人站在岛边,望着遥远的天空,思绪随着游动的浮云,恍惚间梦游着自己记忆深处那熟悉的山山水水,更想起了自己的爸爸妈妈。我的外公外婆一生就妈妈一个孩子,外婆生妈妈的时候下身大出血,不得不摘除子宫,并差点要了自己的命。妈妈来到这里已经好多个年头了,连一封家信也没能寄回家。每次妈妈写好信让爸爸帮着寄走,都被奶奶暗中嘱咐爸爸把那信烧掉了,说是以绝后患。妈妈自己从来没有行动自由,奶奶是不允许她单独出去的,所以私自和家里联系那是不可能的。
   
妈妈后来常常一个人私自垂泪,我每看到妈妈哭泣,也不知为什么就会跟着大哭。妈妈看到我也跟着她哭泣时会立即把我抱在怀中,紧紧地搂着,并把一脸泪水的面部贴到我的额头上。

    妈妈的思乡之情愈来愈重,终于在一个全家人都进入梦乡的夜晚,偷偷地遛出家门摇着我家的一艘小船出岛了。半夜里爸爸解小手(小便)时发现没了妈妈,大惊失色。慌忙喊醒奶奶和爷爷,告诉他们我妈妈不见了。
   
爷爷奶奶急急慌慌地穿衣起床,以至于奶奶走出居室的时候忙中出错,连床边的尿罐子也踢翻了,黄色的尿液淌满了居室的地面,那让人不太舒服的气味弥漫了整个房间,挥之不去。

    爷爷慌着给我家的挂桨船加油加水,爸爸架着奶奶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周围的邻居,让他们赶快起来帮着追人。渔家人都很实在,互助精神历来很好,都是一家有难八家帮。
   
奶奶就像指挥着千军万马的将军,让那些睡眼惺忪的小伙子们驾着各自的挂桨船开足马力去追赶我的妈妈。爸爸和爷爷也去了,奶奶气的咬牙切齿,大骂着妈妈不仁不义。我和丑姑早已被惊醒,吓的缩在床角不敢吭声。丑姑大我一岁,紧紧地搂着我,眼睛滴溜溜的跟着奶奶的一举一动转。

    微山湖水面很广,南北有上百公里长,东西有几十公里宽,我们居住的微山岛坐落在湖的中央,像一颗银色湖面上的璀璨明珠。湖水美得像女人,美得眩目,美得柔软,美得不可思议!像女人修长的双腿,跃动的足尖,轻盈的舞鞋;更像羽毛做成的舞裙,似莲花般开放,如梦似雾,让人不忍眨眼。小岛之外,碧波荡漾,勇敢的海鸥“吱吱”地叫着并不时的在浪尖掠过,远处那一阵阵涌浪,眼瞅着一波波地向岸边奔来,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到达石岸,“轰”地撞击出白色的浪花,似天女散花。一个浪花还未散尽,又一个涌浪奔来,如此反复,小岛岸边,涛声阵阵,浪花四溅,煞是壮观。因此那时的我也想不通,这么美的地方妈妈为什么舍得走呢?并且还有我和丑姑,怎么舍的把我们扔了走呢?

    湖的东西两岸有两个码头,离我们最近的也有几十里水路,并且码头是上岸的唯一地点。一个妇女从别的地方是难以出湖的,除非她有当年铁道游击队队员的本事。因为离开码头的地方,都有很远的沼泽地,人一站上去就往下陷,女人根本不可能走出去的,况且还是一个人。

    爷爷最熟悉湖的情况,聪明的让人把住两个码头,然后让另一部分人驾船围着湖面寻找。妈妈的船靠自己划桨,很慢很慢的,并且夜里还可能迷路,根本不可能逃出机动船的追击。
   
两个码头都不见妈妈的小船,说明妈妈还在湖面上。天空慢慢地放亮,已可以看清远方的物景。爷爷指挥着船只,满湖面的寻找。

   

    妈妈驾的小船正如爷爷所料,夜间辨不清方向,加上心里害怕有人追赶,离开岛不久就迷途了。漆黑不见星星的夜晚,妈妈只知道使劲地划桨,直到天亮,累的筋疲力尽也没能找到出湖的码头。当她在湖面上瞎转的时候,被寻找她的乡邻逮个正着。

    妈妈垂头丧气的被辛苦了半夜的众人带到了奶奶的面前,我家的院子早已站满了乡亲,都想看看奶奶究竟怎样发落我的妈妈。其实也有些人是看热闹的,巴不得我家能出大乱子,似乎能死两口人他们才高兴呢。话说回来这也怨不得他们,只能怨当今的社会世风日下。现在是市场经济,讲究竞争,这种竞争表面上看起来公平,其实人的心是不平的,我家的日子过的比较好,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非常得勤劳,又都非常得节俭,他竞争不过你,就想让你家里能出些什么大事,当然是不好的事。就这样,你毁了,他就上去了。俗说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就是这个道理。还有另一个方面,也就是我的奶奶,她老人家天生不是个省油的灯,没有的事在她那里能变成事,小事又能变成大事,能解决的大事又能让她办的收拾不了残局。奶奶就是这样一种人,从娘胎里带来的,改不了,也没人敢让她改。因此我家得罪了周围的不少人,他们今天来我家看热闹也就在情理之中了,应当说都是心照不宣的事。

    可怜的妈妈早已全身湿透,不知道是湖水还是汗水。两眼无神并含着绝望,跪在奶奶的面前只有任天由命。我和丑姑站在奶奶的两边吓的瑟瑟发抖,连哭也不敢。只见奶奶气急败坏地走上前去,撸开袖子,叉开五指,那满是皱皮和青筋的老手狠狠地向妈妈的脸上煽将下去。厚重的耳光声伴着众人的唏嘘声在微风中传到了现场每个人的心尖上,让人听起来跟着心颤。却没有一个人出来制止或者劝解,都眼巴巴的看着奶奶打,奶奶打累了并不觉的解恨,在歇息的时候指着妈妈破口大骂。
   
奶奶说,我白养着你,管你吃,管你喝;你这个昧良心的还想跑,你说说你对得起谁?
   
妈妈哭泣着说,我也没想跑,只是想回去看看爸爸妈妈,几年了也不知他们的死活,并且我会回来的,我舍不得儿子。
   
奶奶说,你说的好听,想回去找那个野汉子,你也不看看你这没了帮的破鞋,回去谁愿意要你。
   
妈妈依旧哭泣着说,我孩子都这么大了,根本就没想过再找男人,我只是想家,想回去看看。
   
奶奶说,我看不给你点厉害你还是贼心不死,今天轻饶不了你,我要让你一辈子都离不开这个地方。

    奶奶说到做到,马上到厨房拿来了菜刀,在众目睽睽之下,让爸爸捉住妈妈,要割断她的脚后筋。奶奶是过来的人,知的多见的广,深知割断脚后筋的厉害。一个人如果断了脚后筋,就永远也不能走路,听说头也抬不起来,那样也就永远成为一个废人了。真的到那一步,别说回家,就是日常生活都难以自理。
   
我和丑姑看到奶奶举起刀要砍妈妈,早已忘记害怕,几乎同时扑了过去,抱着妈妈的双腿哭泣着死不松手,任凭奶奶在后面又拉又拽。妈妈张开湿漉漉的怀抱,满脸泪痕地把我俩搂进怀中,哭作一团。

    奶奶拉不动我俩,吼骂着让爸爸拉。爸爸站在妈妈的身边一直没有动,任凭奶奶怎样喊叫还是无动于衷。看着我们三个人哭在一起,爸爸突然跪倒在奶奶的面前,老泪纵横。他想替妈妈求情饶她一次。
   
奶奶气的浑身像筛糠一样乱抖,指着爸爸大骂他窝囊废。爷爷在屋子里至始至终没有出来,爷爷是个厚道人,可他又非常疼爱自己的儿子,怕他真的跑了媳妇再次成为“光棍汉子”,所以不得不积极把妈妈追回来。奶奶看到没一个人支持她,也只好罢休,终于无奈的放下了举起菜刀的手。奶奶挤出围着的人群,骂着爸爸妈妈走进了屋子,里面接着传来她骂爷爷的声音。

    爸爸站起来,拉起妈妈,为我和丑姑搽去泪水,搀着她走回自己的居室。我和丑姑也跟着过去,生怕奶奶再过来伤害妈妈。院子里的人们自感没趣也相继离开。
   
在屋里,妈妈哭倒在爸爸的怀里。爸爸心疼地为妈妈检查着被奶奶打肿的脸庞。妈妈的脸上清晰地印着奶奶的指印,一道一道红里泛青,就像市场上出售的排骨,根根扎人眼睛。妈妈哽哽咽咽,忽然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爸爸。
   
妈妈说,我真的不是想跑,我舍不得孩子,也舍不得你。你这样疼我,人心都是肉长的,我怎么能走了不回来。
   
爸爸说,唉!我也当不了老人的家,等孩子大大,你想回去就回去吧!我毕竟年纪大了,不能耽误你一辈子。
   
妈妈说,啥都别说了,以后好好过吧!我就是这样的命,我认了。就凭你在这么多人面前为我下跪,我也该伺候你一辈子。
   
爸爸说,是我毁了你一辈子,可这个家也实在缺不了你,孩子太小,不能没有娘啊!
   
妈妈说,以后我不走了,你放心,我死心塌地的守着你们过。

    妈妈果然从此在这个家安安稳稳地过起日子,再也不提她的父母。奶奶再次要求妈妈生个孩子,说就我一个太单调,儿女成双才有福。妈妈这次没有拒绝,于是和爸爸共同努力,特别是收了工的夜晚,妈妈让爸爸喝足熬好的鱼汤,攒足干劲,一鼓作气的让她怀了孕。爸爸的那功夫,其实我是知道的。因为我一直跟着妈妈睡,三个人一张床,爸爸睡床的另一头。他们把我当成小孩子,其实我已经不小了,都快上小学了,男人女人之间的事我是糊里糊涂的知道些,最起码我知道男人不能趴在女人身上,有一次我趴在一个小朋友身上,因为她是个女的,被她爸爸打了一顿。从那以后我就知道男人趴在女人身上不是什么好事。可每天晚上当我睡着时爸爸就爬过来趴在妈妈身上乱晃悠,晃悠的床也跟着动,直到把我晃悠醒。我醒后也不吭声,装着睡着,因为我知道爸爸妈妈干的不是好事。当我明白爸爸妈妈一等我睡着就不干好事时,于是我一上床就装睡着,看他们是怎么干的好事。以至于后来爸爸妈妈说我是个瞌睡虫,一着床就睡着,其实是他们不知道我心里的秘密,只是我比较狡猾善于掩盖罢了。

    奶奶看到妈妈的肚子一天天的鼓起来,牙齿全部掉完的瘪嘴又开始会笑了。奶奶每天起的很早,让妈妈大睡一会,在妈妈起床前就把熬好的鱼汤端到她的面前,用兜不住风的嘴巴将汤吹的不冷不热,劝妈妈喝下去。真不知道奶奶疼的是妈妈,还是妈妈肚子里的孩子。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终于知道奶奶并不是表面上那样的凶恶。从奶奶和爸爸的谈话里,我知道她是真疼妈妈的,只是奶奶特别的精明,在演给别人看时,演的比较逼真吧!那次听到奶奶和爸爸的谈话是一次巧合。我平时比较喜欢喝水放糖,奶奶却不让那样做,说吃多了糖对牙齿不好。于是每当我喝水时,就会偷偷地去奶奶的屋子偷糖。奶奶住的屋子是两间,外面一间是堂屋,里面一间是居室,糖就放在堂屋的桌子上。当我蹑手蹑脚的去偷糖时,听到居室里有人说话,经过仔细辨听,原来是奶奶和爸爸在拉家常(唠嗑)。

    奶奶说,云玲(妈妈的名字)在咱家也不容易,多关心她些,千里遥远的,咱不能欺侮人家。
   
爸爸说,你对她好些吧!上次差点被你砍了她的脚后筋。
   
奶奶说,傻孩子,我哪能真砍,不过是演给周围那一群混蛋看的。你想想,他们为我家忙了半夜,逮回来轻易地放了,人家能不说我们吗?演一演让他们心理平衡一下吧!
   
爸爸说,你那次把她的脸都打肿了,手够重的。
   
奶奶说,傻孩子,我是为了你好,一下不打她也不行,得镇一镇她,让她以后不敢轻易地跑。特别是我要砍她脚后筋的时候,你为给她求情下跪了,两个孩子也跑了过去,这样就把她的心留住了。
   
爸爸说,唉!你为这个家也操透了心,都怨您儿没有本事。
   
奶奶说,唉!咱们家混到今天也不容易,你爹没有本事,咱们家是新迁来的,刚来到时都欺侮咱们,我要再不厉害点咱家是立不住脚的。可我做事心里也是有分寸的,掌握着只能打九九,不能打加一。
   
爸爸说,我知道了,我会带他们好好过的。
   
奶奶说,你也要老了,再要个孩子她就死心了,孩子都是娘身上掉下的肉,没有不疼孩子的女人。

    我终于知道了奶奶的苦心。那时我虽然还小,对任何事物都是懵懵懂懂,但我却明白了奶奶并不恨妈妈。
   
小孩子历来都肯学话,特别是对自己的妈妈,当然我也不能例外。听完奶奶和爸爸的谈话后,我也不偷糖了,慌忙跑到妈妈的面前,原原本本的把我所听到的话全部学给了妈妈听。妈妈听后,愣了好长时间,什么也没说。不过从那以后,奶奶和妈妈的关系渐渐得好了起来。

    经过艰难的十月怀胎,妈妈的肚子终于大到了极限。妈妈怀孕期间,全家是很少让她做活的,只负责教我和丑妹学习。水上人家没有幼儿园,小时侯都是跟着父母,直到该读小学了才上岛入校。我们家共有六口人,白天全部上船出岛捕鱼,直到很晚才回来。吃饭都在船上吃,回岛只是睡觉和卖鱼。鱼贩子天不明就在岛上等着,爸爸起的很早,把鱼卖了,再给机器加好油和水就回来吃饭。这时奶奶已经把饭烧好,妈妈帮我和丑姑穿上衣服,爷爷也已抽完三袋烟,全家围在一起,吃着说着笑着,让人感觉幸福无边。

    说是出岛捕鱼,实际上是出岛收鱼,就像农民收庄稼一样。头天下好的渔具,第二天过去一个一个地取出来,把逮住的鱼放到船头的小舱里,注好水就可以了。现今的人们吃鱼喜欢吃鲜活的,即使贵一点他们也愿意买活蹦乱跳的。所以要想尽办法不能让鱼死,爷爷的办法是在盛鱼的小舱里放两条大黑鱼,但大黑鱼的嘴巴得用线缝上,否则它会吃鱼的。鱼就像人,没有竞争就会死气沉沉的,没一点活力,如果有了竞争,就会精神抖擞的活下去。黑鱼是其它鱼的天敌,这湖里的淡水鱼见了黑鱼就像人在森林里遇到了老虎,会本能的逃命。舱里的鱼为了逃命在黑鱼面前到处乱蹿,也就激活了这舱死水,因此也就激活了一舱小命。

    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终于瓜熟蒂落,妹妹像小鱼一样活蹦乱跳地来到了人间。全家人看到是一个女孩,都高兴的合不拢嘴。因为都想要个女儿,用我们当地的谚语说有闺女有儿甜如蜜,居家和睦比蜜甜。大家都想让以后的日子比蜜还甜。

    虽然多了一口人,但并没有给我们家带来太多的麻烦,因为家里人口多,带孩子不成问题。并且我们家日子过的也比较殷实,不缺吃少穿的,也就不急不愁了。奶奶对妈妈很好,在妈妈月子里,每天给妈妈端吃端喝,无微不至的照顾着妈妈。奶奶什么都舍得给妈妈吃,甚至把我家唯一的一条看家老狗也杀了给妈妈煮汤喝。奶奶还把白色的玻璃放到石臼里舂,舂的碎碎的,像面粉一样,然后用细箩过几遍,最后把那细细的玻璃面放到狗肉汤里搅匀,端给妈妈喝。奶奶这样做是不想让我看到的,因为我好奇她舂的玻璃面究竟有什么用,所以我总避在远处偷偷的看,直到发现把那东西放到妈妈的碗里,我才算明白这件事情。我心里想,大概是奶奶疼妈妈,把那东西放到碗里可以治病吧!但我又一次听到奶奶和爸爸的谈话后,才知道那东西的真正用处。一次奶奶往妈妈的狗肉汤里放玻璃面,正巧被爸爸撞见,爸爸非常的不理解。

    爸爸问,娘!你那是干什么的?那东西能吃吗?
   
奶奶说,还不是为了你,这是祖上传下的法。
   
爸爸说,怎么回事,别药着云玲,还是别给她吃了吧!
   
奶奶说,不能,你老奶奶教给我的,狗肉汤里掺玻璃面妇女喝了就永远不能生了。
   
爸爸说,这怎么能行?你这不是害她吗?我们不能这样做!
   
奶奶说,你也两个孩子了,年纪又大了,不能让她再生了。还有她要是跑回家再找主,不能生了人家也不会再要她,最后还不得乖乖的回来,这边还有她两个孩子呢!
   
爸爸无语,心事重重地走了。我听到这些似懂非懂的话后,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也没敢学给妈妈听。我长的大些了,已经知道乱学话会引起大人吵起架来。

 

[NextPage]

 

   

    我们家有两条船,一条大的一条小的,大的供生产用,小的供生活用。一般捕鱼都是用大船,到岸上买日用品才用小船。因为小船用的时候不多,所以它大多停在码头上,爸爸用铁链子和锁把它锁在岸上,那锁也不是什么大锁或者保险锁,只能挡君子不挡小人。好在我们岛上没有多少流动人口,大多是眼熟面花的乡亲们,没有谁想去偷别人家的船。我们这里虽然说不上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可多少年来也没听说过谁家丢过船。只有我们以前的那个队长得罪了人,不知被谁把他家的小船用手钻钻透船底沉下水去。其实把队长家的船沉到水底也怪不得别人,因为他实在太花,我们队的不少留守妇女被他搞大了肚子,人家男人知道后自然要报复他。沉他的船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我家的大船是机帆船,顶风走的时候用机器,那样要耗不少油,历来都是油比水贵,所以也就得省就省了。如果航行的时候是顺风,那就再好不过了。爷爷和爸爸会马上升起船帆,我家的船有三块帆,如果都升起来风再大些,船就会像离弦的箭一样,直往前蹿。看着船飞快地前奔,又不耗油,爷爷就会高兴的咧着嘴笑。

    日子过的真快,如穿梭一般,转眼又是一个春天,给人的感觉是乍暖还寒。这时的鱼儿活跃起来,到处游动寻找吃的。渔民非常喜欢这个季节,一冬天鱼儿躲在水底,不到饿的受不了时它是不会出来找食的,鱼儿不动,就难逮它。渔民们也许学熟了毛主席著作,善于打运动战,等到鱼儿运动起来,他们就会在各个战区对鱼儿进行伏击,一打一个准,胜利是肯定的。

    随着春天的到来,我的妹妹也大了一岁,长了不少本事,已经会挪步了。我们全家每位成员都喜欢逗她玩,特别是丑姑,她就像个小大人,每天帮着妈妈带孩子,洗尿布,省了妈妈不少心。丑姑和我一样喜欢学习,虽然我们都还没有进学校,但有我妈妈这样的好老师教,我们已经学完了三年级的全部课程。妈妈出了不少试卷考我们,都取得了好的成绩。妈妈说我俩都是块读书的料,只是生在这个偏僻的地方有些耽误了,妈妈还说我们再大一点就叫爸爸请老师的客,让我们直接入读四年级,好在那时不讲究学籍什么的,并且小学校就在我们岛上。

    我们全家生活的风平浪静,快乐的小日子蒸蒸日上。可平静的背后往往正酝酿着波谲云诡,那是一个不平常的一天,早晨起来天气就不好,天空阴沉沉的,要下雨的样子,南风呼呼地吹着,多少还是有些透骨。渔民们一般是不顾天气的,只要不是刮大风,都会出岛捕鱼。我们全家就像往常一样,吃完早饭开动机器顶着风往南驶去,我家的渔具大多下在岛的南面,距离我们的住处有几十里路远。在那里忙了一天,虽然是阴天,却并没有少收获,天黑之前,我们满载而归。因为是顺风,爷爷帮着爸爸张满了三个风帆,由爷爷掌着舵,一路疾驰向家驶去。爸爸抱着小妹玩耍,妈妈和奶奶准备晚饭,我和丑姑做妈妈布置的作业。各人有各人的活,互不干涉,其实每天打鱼归来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爸爸抱小妹玩耍时想解大手(大便),当时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事,没有闲人,于是爸爸就抱着小妹蹲在船尾解起来。

    渔船一般都比较小,没有专门的厕所,无论男人女人解手,都是蹲在船尾,解到湖里去,这是渔民们千百年来传下的规矩,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改变。爸爸当然也不例外,只是他怀里还抱个孩子,肯定很不方便,但妹妹没人抱,又不得不那样做。

    风越来越大,并且很不稳,一阵一阵的,还有点像旋风。三张风帆鼓的满满的,船儿快的有些吓人。水面已开始起浪,一波接一波的,船头的浪花开始飞溅到船上。爷爷喊爸爸过来下掉一块帆,以防船太快出危险,爸爸告诉他解完手就过去。天空的乌云越来越浓,被风漫卷着就像部队在急行军。月亮已被遮的严严实实,连一点星光也看不到。只有岛上的灯塔在前方忽明忽暗地闪着微光,忠实的为我们指引着航向。我和丑姑在认认真真地做着作业,突然感觉脚下的船儿猛一晃动,紧接着船后面传来呼救声。当我们跑出船舱,才听到那是爸爸的声音,原来他抱着妹妹掉到了湖里。也许是风大天黑,加上爸爸的腿脚不好,还有船的猛烈晃动,造成了他们的落水。可这时渔船根本停不下来,像飞的一样往前蹿着。奶奶和妈妈都傻了眼,哭喊着爷爷赶快救爸爸。爷爷早已丢下舵,正忙着下帆,三块帆不是马上就能下来的,爸爸的影子却越来越模湖了。爸爸虽然熟悉水性,可他怀里还有可怜的小妹,一只手是很难游泳的,并且今天风大天黑,浪头一个接着一个,早春的湖水冰凉入骨,年老体弱的爸爸能坚持多久呢?

    当爷爷把风帆全部下掉后,船已经行了足有一公里远,但它还是在恶风的狂吹下慢慢地往前漂着。爷爷慌忙跑到船后发动机器。我家的船是用十二马力的柴油机带动的,这种机器要靠人力摇够转速才能发动起来。可怜的爷爷已年近八十岁,实在无力把机器摇起来。平时发动机器都是爸爸来摇,爷爷最多掌一下舵,奶奶妈妈是从来不碰它的。爷爷拼了老命也没能摇开柴油机,奶奶呼天抢地的哭咒,咒老天、咒大地、咒无能摇不开机器的爷爷。妈妈哭着去摇,几乎是扑向机器,使尽吃奶的力气也没能摇开。我和丑姑站在船的最后面,向着远方的湖面,声嘶力竭地哭喊着爸爸。爷爷含着一眼老泪急的直跺脚,用摇把气急败坏地连续敲击着机器,让人听了感觉好似地狱里的回音。

    我们的鱼船吨位不是太小,靠人力顶着风根本撑不动,不靠机器是无法前去救爸爸和妹妹的。眼巴巴地望着接天的凶恶湖水,排浪翻山倒海般地抽打着我们的船舷,爸爸和妹妹早已消失在望不到尽头的水天之间。我们全家只有绝望地呼唤,徒劳地抗争着这凶险的自然。我们的渔船依旧无情地向前方漂移,只能离爸爸妹妹越来越远了。
   
我们没有任何办法救人,走就意味着爸爸妹妹永远的离开了我们,回去叫人来救根本来不及,我们进退维谷,只有在这恶浪滔天的天地间尽量多陪一会爸爸妹妹。我们知道,我们整个家毁了,完全的毁了。这湖泊养育了我们,同样也把我们无情地送进地狱。

    停了很久很久,爸爸妹妹实在没有了生还的希望,爷爷才在肝肠寸断中重新升起风帆,黎明时分,我们回到了熟悉的码头,却已是物是人非。爷爷带着乡亲,驾着十几条船再次回到爸爸妹妹落水的区域,寻找了一天,没有发现任何踪迹。用渔网也捞不着什么,因为水面太广,晚上又记不清具体的落水方位,最后看到的也只有呜咽的湖水。
   
爷爷对众人说,回去吧!一个星期后龙王爷会把他们托出水面的。其实渔民们都知道这个规律,人沉入水底后,一般在水里浸泡七天左右,就会自动浮出水面。这也是饱受沧桑的渔民们在长期的生活中总结出来苦难经验。

    人啊!为了讨生活,为了简单的一日三餐,为了一代又一代的生息繁衍,为了梦中那奔腾不休的湖泊,更为了那向往的天堂梦想,就这样手也没有挥就与我们永远的离别了。爸爸妹妹的音容笑貌,我们只能永远地留在记忆里,挥之不去……

   

    在伤心的等待中,我们全家就像一张破碎的网,无奈和无助。爸爸就像我家的脊梁,没了他,生活简直无法再继续,无法知道明天的太阳是否还会照耀在我们的身上。奶奶回到家不吃不喝,终日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的;爸爸是她的精神支柱、是她的希望、是她的明天,没有了爸爸,奶奶就会感觉自己将要油尽灯枯。爷爷在唉声叹气和酗酒抽烟中度过每一天,他常常的发呆,有时站在码头上遥望着远方暗自垂泪,他在等待着儿子和孙女的归来,就像等待那遥远的七夕。妈妈是一个可怜的女人,没有了自己的男人,本来就感觉暗淡的天空终于坍塌下来,她从一位楚楚动人的青春少女,在我家被幻化成风韵犹存的少妇,那依旧披肩的长发,如今谁来为她挽?

    一周的时间终于被我们一天天捱过,早春的南风依然冷冷,天边的浮云有如连绵起伏的群山,好像要续写一段缠绵的记忆;我们的思绪像那湖泊飞溅的浪花,在述说着一段凄美的往事。是啊!昨天、今天和明天随着时光的一个个轮回,有的事情也许会被人们遗忘;有的记忆或许会慢慢消失。当你不想失去和遗忘的时候,当你在热切地期盼着昨日重现的时刻,当你想再看到亲人一眼的时候,可令人悲伤的是,昨日不会重现,昔日也不可能重来。

    我们生产队的队长组织了二十多条渔船,在爷爷的带领下重新回到那片令人伤心欲绝的水域,开始了大面积的搜寻。这些船进行了合理的分工,各负责一定面积的水域,进行拉网式搜索。湖水依旧在咆哮,垂死地拍打着船帮。渔民们终日在湖面上劳作,面对浊浪的凶恶早已麻木不仁,就是水龙王在寒鸦悲鸣的风高月黑夜兴风作浪,他们也能坦然自若的面对。春天本来是美好的,俗说一年之季在于春,它能给人们带来希望,让死水一潭的生活充满活力,充满向往,充满前进的欲望。而给我家带来的又是什么呢?是家破人亡,是妻离子散,是白发送黑发……

    爸爸和小妹终于被找到。可怜天下父母心,爸爸依旧紧紧地抱着小妹,乡亲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们分开。我们能够感觉的到,在爸爸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依然竭尽自己的所能来保护孩子,这种感天地泣鬼神的谆谆父爱终让活着的我们无限伤怀。爸爸和小妹正如爷爷所料,一周后从水底漂了上来。当时他脸朝下,头发在水中均匀地散开,像那盛开的黑色蒲公英。爸爸怀里紧紧地抱着妹妹,两只鞋子早已不知去向,双腿半沉在水里,只有上身和头部隐约地浮出水面。爸爸是被一位年轻的后生发现的,他看到后远远地守着,不敢一个人打捞。他急急的高高举起旗子,向周围的搜寻者发出信号,待到大家聚在一起后,才商量着打捞办法。其实打捞一个人很简单,特别是已经漂上来的,抓住衣服拖上船就可以了,但让人感觉困难和恐怖的是处理尸体。渔民们都知道的,微山湖里盛产淡水白鳝,这种鱼喜欢吃尸体,特别是腐烂的,每当罹难者沉入水底,那帮肮脏的家伙就会钻进人的肚子里,大吃特吃。他们的特点是吃饱了不跑,留在人的腹腔和胸腔休息,饿了再吃,所以把人捞上来后要立即处理。我们当地的办法一般是把鱼掏出来,就地把它咂死,然后再重新装进肚子里。原因是它吃了人的内脏,人是不能没有五脏六腑去天堂的,所以把死鱼重新放回去,肉烂在锅里,终归没有缺少什么。

    我爸爸和妹妹就是这样处理的,众人把他们捞上来,立即掏出腹内的白鳝,用木棍把那些讨厌的家伙咂死,然后放回到原来的地方。爸爸和妹妹的内脏早已被它们吃光,里面反而成了它们的安乐窝,只是最终还是落得个被消灭的命运。试想人类的历史,敢和人类作对的,最终都落得个被消灭的命运。这就叫,顺我者昌逆我这亡。死鱼装好后,最后用白布把腰部缠起来,缠的紧紧的,穿上新衣服,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尸体处理好后,要快速地火化,因为尸体里有不少的死鱼,容易发臭。爸爸妹妹回到家第二天就送去火化了。出门的时候,我们家的悲惨景象已无文字可以形容,更是不堪回首。全家活着的人声声杜鹃啼血,奶奶和妈妈多次晕厥过去,爷爷在他们被抬出去的时候悲伤的用头撞墙,殷红的鲜血染彩了他的半个面颊,我和丑姑嗓子早已哑的只能发出乌鸦般的粗嚎。被送出家门的他们都还没有消肿,让水泡的变了形的脸部仍然没有复原,假如在大街上迎面遇到他们现在的模样,我们会真的认不出来。可无论他们的模样如何恐怖,毕竟是我们最亲近的人,我们感觉不到害怕,一如既往的爱着他们,我们拥有的,是对他们深切地怀念和无限的悲伤。

    爸爸走了,妹妹走了。他们安息在岛东的荒地里,陪伴他们的只有蝉噪蛙鸣,以及那澹澹湖水拍击石岸的悲怆回声。也有让他们安慰的地方,当日出东方的时候,会首先照耀着他们。我们每天醒来的时候,也会首先想起他们,想起我们曾经其乐融融的那个幸福的家,以及爱着我们的和我们爱着的爸爸与妹妹。

   

    家里缺少了顶梁柱,那艘让我们赖以生存的大渔船再也不能出岛,因为我们家已经没有人能够把柴油机摇开。年老体弱的爷爷用竹篙撑着小船,在我们居住的小岛周围捕鱼,收获实在是太少太少,根本不能与爸爸活着的时候相提并论。我们的生活水平也开始江河日下,不再是过去的日进斗金,多少有些坐吃山空的味道了。

    奶奶看着每日愁眉苦脸的妈妈,常常自言自语的说自己造孽。我们不知她所指的究竟是什么,是自责自己让妈妈不能再生育?还是看着这年轻漂亮的少妇独守空房的哀怨?日子稍微平静些,奶奶不失时机地把妈妈叫到她的面前,无语先流泪。
   
奶奶哽咽着说,孩子!婆婆对不起你,我也是女人呢!我知道你心里的苦。
   
妈妈流着泪说,妈妈!您什么也别说了,就是这样的命,我带着孩子过,日子会好的。
   
奶奶说,你离家好多年了,这些年不让你回去,我作孽啊!你回去看看父母,有合适的找一家子过吧!你太年轻了,不能老这样守着。
   
妈妈说,还有孩子呢!我舍不得丢下,他太小了,马上就要上学了。
   
奶奶说,你放心地走吧!我们也活不几年了,到时我们死了,你再把他带走吧!现在要是跟你走我们真的活不下去了。
   
妈妈说,我把他和丑妮送进学校后再回去看看,我如今也只有孩子了。
   
奶奶不再说什么,她变的更加疼爱妈妈了,常常的看着妈妈,有些发呆,也许她实在不舍得妈妈走。有妈妈在,这个家就多一份温暖,她真的走了,这里就不再像个家,可妈妈又不得不走,真是舍取两难。

    暑假过后,爷爷和妈妈一起找到校长,向校长大人说情,并给他送了礼。妈妈告诉他我和丑姑很聪明,三年级的课程全学完了,可以直接读四年级。校长安排其它老师考了我们,最后说考试的成绩特好,并笑称我们为神童。就这样,我和丑姑顺利地走进学校,开始了紧张的学习生活,年龄虽然很小,可我们却非常地用功。背后乡亲们都夸我的妈妈,说她培养了两个聪明的孩子。

    妈妈一切处理停当后,在奶奶的再三催促下,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这条路有着八年的漫长,多少年来一直魂牵梦绕着。故乡——那个思念里永恒的主题,恍惚间像是挂在遥远的天边,悠长的思绪里,“静蕾悄绽”般绚丽的开放着,并长久的定格在涩涩的回忆里。如果说这是妈妈生命中一个重要的过程;我想它更应该是我生命诞生不可或缺的依托。即使妈妈没有更多的东西能够回忆、但她却有着更多的东西让自己无法忘却。远方的天空是这样的美好、这样的宁静。

    送别妈妈的时候,我在她的怀里哭的一塌糊涂,感觉自己的天空真的就要暗淡了。明天我还能做什么,明天?妈妈一走,我还能有明天吗?没妈的孩子像根草,我是否也会沦落成那地里的野草?爸爸和妹妹的坟茔上,早已是芳草萋萋。丑姑拽着妈妈的衣襟,一口一个嫂子,泪水早已沾湿了她稚嫩的双腮。奶奶拉着妈妈,声声如泣。
   
奶奶说,孩子,婆婆对不起你,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什么时候想来你就什么时候来。
   
妈妈泣不成声地说,我会来的,这里永远是我的家。
   
奶奶说,孩子你放心吧!我们会带好的,路上千万小心点,到家来个信。
   
妈妈说,您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别老难过。

    奶奶已悲伤的说不出话来,只见她慢慢地把手指上的金戒指撸下来,拿起妈妈的手,为她戴上。颗颗老泪溅落在奶奶脚下的石板上,袅袅的余音激荡着这条古老悠长的小巷。妈妈突然跪了下来,哭泣着叫了声“妈——妈——”。一声深情地呼唤,连苍天也会动容,
   
爷爷一直把妈妈送上火车。回来的路,爷爷说是他一生最为伤心的行程,因为妈妈的走,预示着这个家彻底的散了。留下的,是一帮老老小小,真的不知道下面的路再怎么走。

    妈妈走的时候,说她会常来信的;常来信,说明她不会很快回来。妈妈这一走,爷爷奶奶也许永远再见不到她,我和丑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的到她。但我知道,无论她在天涯海角,我都会想她的,都会永远是我的妈妈;我还知道,妈妈无论身在何处,也同样会想我的,我也永远是她的儿子。

   

    妈妈走后,爷爷奶奶变的更显衰老了,特别是奶奶的头发,已经找不到一根黑的了。最能看出奶奶苍老的应数她的眼睛,原来不那么深陷,也不那么无光和无神,以前多少还能看出些眼袋下的脂肪堆积,甚至沟沟壑壑也没有那么多。如今奶奶身体的现况是,该多的少了,该少的却多了。我和丑姑年龄小,正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阶段。我们只是看到爷爷奶奶越来越忧郁,越来越沉默寡言。我和丑姑也变的越来越少讲话了。放学回到家,看到两眼无神默默做事的爷爷奶奶,心里多少有些害怕,以为他们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所以急忙拿出作业来,坐在饭桌前乖乖地写起来。其实我们家的饭桌是多用的,不吃饭的时候可以给我和丑姑当课桌,也时常给奶奶当案子在上面做针线活。爷爷更不爱惜它了,经常地站在上面往屋梁上挂东西。好在做它的时候用料实在,没有偷工减料,全是洋槐木的,用起来很结实和耐久。就这么一张小桌子,一直伴随着我读书和学习。

    丑姑长的快,我长的慢。上学期间,我在班里个子最小,有好多学生欺侮我,又没有爸爸妈妈保护,这时丑姑就会勇敢及时地站出来,和那些欺侮我的学生拉开拼命的架势。丑姑和他们虽然年龄也要悬殊几岁,根本打不过他们,但她不怕,敢打。有一次为了保护我甚至用砖头砸破了一个人的头,结果被对方父母告到家里。奶奶赔了人家一篮子鸡蛋,说尽了好话才算把事情摆平。回来后,奶奶狠狠地把丑姑打了一顿。奶奶打她的时候用的是搅猪食的棍,那根棍子是用枣木做的,质地硬并且韧性好,打起人来确实是块好材料,只可恨它打在了我丑姑的身上。丑姑为了保护我在外面挨打,回到家还挨打,真是风箱里老鼠——两头受气。但奶奶从来不打我,无论我在外面惹什么祸,惹的祸大与小,奶奶都是不碰我一指头的。也许因为我是个男孩子,也许我是她家的独苗吧!每当奶奶打丑姑的时候,我都会毫不犹豫地跑过去,紧紧地抱住丑姑,哭喊着不让她打。因为我的阻拦,丑姑挨的轻多了。

    随着我和丑姑的渐渐长大,也随着爷爷奶奶的快速衰老,我们家的生活水平犹如庐山瀑布,真是“飞流直下三千尺”。家庭生活虽然艰难,我却没怎么受苦,全家一向是把好吃的省给我,包括丑姑也要吃杂面馍,白面的只能我吃上。可丑姑从来没有抱怨过,更没有因此哭闹过。

    微山湖的水位在渐渐地变低,并受到周围企业所排废水的污染,鱼越来越少了,每天的收获和从前简直没法比。爷爷奶奶也已年迈,生活有些举步微艰。妈妈的来信越来越稀,我们从她的来信里得知,那个毁她一生的人贩子被警察抓走了,虽然了却了妈妈的心愿,但她以前的男朋友早已娶妻抱子、成家立业了。面对已变成少妇和失去工作的她,只能徒生恻隐之心,之后便是无可奈何了。妈妈那个地方是个山高沟深的穷山窝,她回去后,父母都还健在,只是她的母亲八年里得不到她的半点消息,哭瞎了双眼。家里穷的屋不挡风、衣不遮体。妈妈回去后,第一要务是为她的父母解决温饱,已无暇顾及我们。妈妈虽然想来看望我们,可她的生活也实在艰难,缺少来回路上的盘缠,只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风雨飘摇中,我们磕磕绊绊地走了过来。我和丑姑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我们自己觉得长大了,我们不再把自己看作小孩,我们已开始挑起家庭的重担。因为这时的爷爷真的老了,不再能出去捕鱼,并且身患重病。奶奶也只能在家里喂猪养鸡,走多了路也感觉不行。我和丑姑已读初中,眼看就要毕业了,因此我俩更加努力学习,尽量抓住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我和丑姑的成绩不相上下,一直在班里前五名左右浮动,加上我俩年龄又小,具有不少的成材优势。因此我们决定一起报考县重点高中,那里的考上大学机会更多。

    学习生活虽然是很紧张的,但我和丑姑还是抽出时间帮爷爷奶奶做些活计。自从他们不能出去捕鱼后,爷爷奶奶就带领着我们在爸爸妹妹的坟茔旁开荒。那是一片荒坟地,野草丛生,乱石遍地;是没有人愿意种的地方,只有人死了找不到风水好的宝地才葬在这里。也有外来的流民死了无人认领,被生产队长找人挖个坑埋在这里的。我就曾记得有一位姓杨的老人,讨饭来到这里,后来不走了,住在被人丢弃的一间凶宅里,靠讨饭生活,不知什么原因死了,队长安排人把他埋在这块地里,连一副薄棺材也没有,只是用生产队搞副业加工的苇席卷了下葬。填土的时候众人也不是小心翼翼,说说笑笑地就把他埋了。犹如是县长死了而不是县长的爹死了一样凄凉。这世道就这样,谁还顾的了谁呢!我们开的荒地收成不是太好,但这年月有化肥用,加上我们全家的辛苦劳作,还勉强能够糊口。

   

    经过刻苦的努力学习,我和丑姑终于如愿以偿地考上县重点高中。暑假里,入学通知书终于送到我们家,全家人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因为我们这个小岛多少年来都没有考上这座中学的了。这次不光考上了,还一次出了两个秀才,简直是岛无前例。

    高兴了一阵子,我们又陷如忧愁之中。愁的当然是钱,一次两个人同时入学,需要不少的学费。我们这个穷家破院,到哪里去弄这笔钱呢?这时丑姑主动站出来说自己不上了,把钱省出来供我读书。爷爷不愿意,告诉我们不必操心。看起来他好像胸有成竹,似乎好的有办法。

    果然,不多久爷爷操办着把我家的大渔船卖了。爷爷很有心计,早就有人要买我家的渔船,他就是不愿意卖。原来他想在我们最需要钱的时候才出手,真是未雨绸缪,为我们操碎了心。家里虽然因为我们上学而困难,可奶奶还是很高兴的,她几乎天天乐呵呵的讲,我家也终于出了秀才,并且一次就出了俩。妈妈在信里知道我们考上高中后很高兴,竭尽所能地给我们寄来二百元钱。其实妈妈过的也很苦,她在那里重新组织了家庭,但几年来却没能生个一男半女,男方一家子有意见,明显的嫌弃她;因此她也只有在矮人一等中默默的偷生。这其中的原因,也只有我和奶奶知道了,看起来她的那个土办法还是很有效果的,真的让妈妈绝育了。这件事对于我来讲,真的不知是喜是忧,只是我觉得妈妈实在太可怜了。

    自从我们进入高中读书,爷爷的病情就开始加重。终于在我们高一即将结束的时候,一生辛苦操劳的爷爷溘然长逝。爷爷的一生是令人尊敬的一生,我和丑姑在他的呵护下,终于慢慢地长大。爷爷在岁月的菩提树下,在对我们无限的眷恋中,一步一回头地走进另一个时空,当天堂传来摇响的曼陀铃声,我才从恍惚中明白,那是爷爷生命的节奏,他已由喧嚣走向沉寂。生命的轮回中,留给我记忆的是他那饱经风霜的面容,纹路依旧那样的清晰,那样的难以让我忘却。

    爷爷走后,家里只剩下奶奶一人。亲人相继离去,她已经很难从伤心与孤寂中解脱出来。奶奶变的开始默默无语,渐渐的语无伦次。奶奶的精神真的垮了,一生殚精竭虑的奶奶,为了我们这个家,运筹帷幄、瞻前顾后。虽然做的好多地方显得如此自私,可她都是为了这个家好。是的,有好多大公无私、道德高尚、乐善好施的正人君子,可又有谁来问我们这个水深火热中的家?就连天下最亲近的母亲,也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离我而去。

    奶奶由于多次的精神刺激,慢慢地进入老年性痴呆,无法自理了。一天丑姑找到我,告诉我她已办好退学手续,准备回家照顾奶奶。我听到这个消息后,头立即变的大了。
   
我问她,你疯了?你的成绩这么好,谁让你这样做的?
   
丑姑说,我自己决定的,妈妈实在需要人照顾,并且我们家实在供不起两个人上学。
   
我说,那就我下来吧!你的成绩比我好,我回家照顾奶奶。
   
丑姑笑了笑说,你是个男孩,我们家全指望着你呢!我已经退过了,家里的事你不要担心,在这里安心地读书吧!

    丑姑回家了,她那笑脸的背后,我分明看到了涩涩的泪水。已到中秋,皓月当空,如水的月光透出宿舍外稀疏的树影洒满一屋子斑驳。吃完晚饭后,我连月饼也没买一个就回宿舍,躺在床上,连书也看不进,就那么呆呆的躺着、想着。我感到非常得悲哀,却说不清为什么悲哀;我想流泪,却不知道在谁面前流更合适。难道让我自己偷偷地流泪吗?

    丑姑挑起了全家的重担,既负责照顾奶奶,又要种地喂猪,闲暇的时候也自己在岛周围逮小鱼。我常常的想,丑姑一个人是否寂寞,是否因不能读书而常常伤心难过。回想起我们过去的日子是多么的快乐啊!记得有一次,天刚露鱼肚白,我们就手拉着手,踩着露水去环游小岛。汹涌澎湃的湖水抽打着岸边的垂柳,蜿蜒、曲折的登山小径,蹒跚跋涉,登上矮矮的山顶时,我们畅快淋漓的冒着汗。面对那无边的湖水,我们深深陶醉。记得在小山之巅,我们面对着朝阳,面对着浑黄的湖水,异口同声的高呼:“这个世界是属于我们的!”响亮的回音让我无端动容。我们这个年纪呀,天地是辽阔的,没有什么能够压抑我们内心的激情和渴望。那次我们玩得很开心,我们捧回沉甸甸的收获,玲珑怪石、酸酸的山枣子连同绚丽的山花、七彩的阳光和脉脉亲情。这些往事,已随着时光的流逝而褪色,而记忆却依然清晰如昨。

    暑假里,我回到家。开始帮助丑姑做活,我俩主要是一起摇船出岛挖藕。现今鱼少了,不好逮,于是我们就去挖野藕。微山湖的野藕有几十万亩,到处盛开着莲花朵朵。我们的小船在莲花中穿行,来到浅水区,我们想在这里挖藕,因为这样挖起来比较容易,也相应的省力。可是寻找了好大会也没有发现好挖的,原来好挖的都被人挖走了。寻找目标的时候要找莲叶大的,几片叶子集中的,这样下面的藕才大而长,挖出来卖的钱才多。

    浅水区没有,我们只有去深水区。在深水区挖藕比较吃力且慢。浅水区的藕离水一般只有二三十厘米,多的也就半米吧!而深水区则不然,一般都在一米多,用不着工具完全靠手脚。我们轻轻地划着小船,来到深水区,这里好藕到处都是,真的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这微山湖的六月,盛夏时节,望不到尽头的荷叶,一碧万顷,远接蓝天。一望无际的绿叶中,点缀着盛开的红色荷花,尤其在明媚的阳光下,展现出一种“别样红”的袅袅余韵。让人感觉到了这半湖荷花的鲜艳醒目和勃勃生机。它也是人们在心情欢快时对荷花产生的特殊感受。置身其中,上是蔚蓝的天空、灿烂的阳光;下是无际的绿色荷叶、红色荷花。尽头蓝天与碧荷相接,绚丽多彩,展现出微山湖夏日欣欣向荣的另类景象。

    在深水区挖藕,确切地讲不应当叫挖,而是下到水里面顺着荷叶梗找到根部,用双脚转着踩,脚下是软软的淤泥,等到把藕踩的露出地面,然后一个猛子(潜水)扎下去,用手把它捞上来就可以了。我们渔民有个传统的习惯,无论男女老幼,只要下水,必须脱的光光的,也就是说一丝不挂。因为穿衣服下水容易被水草缠住,一旦脱不了身就会有生命危险,这也是苦难的渔民用血的教训取得的经验。因此,大家下水都会脱光衣服,没有谁例外。我开学都该上高二了,丑姑也已经发育,她薄薄的衬衣后面,已能明显的看出鼓起两个小沙丘,并且我们都是经过文明教育的,怎么能好意思在对方面前脱的赤条条?

    丑姑看我慢腾腾的,嚷着让我赶快脱,好多挖些藕早回家。她说着就开始解自己的衣服扣子,在我面前很自然地脱的一丝不挂。我好久没见过裸体的丑姑了,最后一次是妈妈走前为我们洗澡见到的,现在就活生生的展现在我的面前,并且发育长大了,犹如圣洁美丽的维纳斯。我年龄虽然不算大,但毕竟是个高中生,生理卫生早已学过,懂得人体的大致结构及各器官的基本功能。眼前的丑姑又这样现实的赤裸的站在我的面前,她那还没有发育完全的乳房对称而切白皙,不太饱满却让人感觉颤颤的,红色的乳晕就像眼前的荷花,杨柳细腰把她那浑圆的肥臀衬托的更显丰满,不粗不细的大腿间长着稀疏的黄里透黑的体毛。我这才发现,丑姑实在是个美女坯子。自我感觉长大后,哪见过这种阵势。我傻傻地瞧着眼前的丑姑,竟忘了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

    丑姑说,看什么,快脱掉下水。
   
我惊醒后说,丑姑,你真的好漂亮。
   
丑姑说,小孩子,你懂得什么?
   
我说,你不就比我大一岁吗?
   
丑姑说,我是你姑姑,你永远是小孩子。
   
我不再辩解,慌忙脱光衣服跳下水去。丑姑也跟着跳了下去,小船在水中轻轻地漂荡着,我和丑姑各自用脚踩着藕,感觉差不多的时候,立即扎个猛子下去用手捞上来。当我们从水里露出头时,水面会紧跟着翻出乌黑的浪花,那是捞藕时带上来的淤泥,丑姑从那黑黑的浪花中露出胸部时,简直像那出污泥而不染的洁白的莲花。

    一中午我们挖了五十多斤,也可以说是收获颇丰。只是当我从水里爬上船的时候,看到先上船的丑姑那靓如美玉的胴体,就不由得想入非非,浑身感觉酥酥的,火烧一般。生理反映有如地狱的烈火,自己的意志根本无法把它扑灭,于是乎下身的“二弟”带着那青春的蓬勃朝气,像美国竖立在发射场上昂首挺胸的大力神火箭,窘的我趴在船帮上不敢上来。丑姑在晾着身上的水滴,魔鬼般的身材在灿烂的阳光下犹如没有翅膀的天使,美伦美奂。她看到我这副熊样,以为我累的爬不上来,于是伸出玲珑的玉手,把我拉了上来。我急忙带着一身水穿衣服,不敢有任何造次,她毕竟是我的姑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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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

    高考冲刺的时候,不能回家。我在县城读书,回家要先坐一个小时的汽车,再坐半个小时的船。路上很浪费时间,因此,我想尽办法节省时间用在学习上。因为我不回家,丑姑每半个月来看我一次。丑姑来的时候,都要大包小包的给我带来好多好吃的。当我吃东西时,丑姑就坐在旁边呆呆地看,有时还偷偷地笑。我问她笑什么?她说看着侄子吃的如此香高兴的。

    丑姑每次来的时候都要在我们宿舍坐上一会,她很少说话,只是痴痴的看着我,眼光带着笑,跟着我的一举一动转。我问她为什么这样看我?她说我回家少了很想我,能多看一眼就多看一眼。丑姑坐在床帮上,穿的虽然很朴素,却遮不住青春的美丽。同学问我她是我什么人,我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们是我的姑姑。他们又追问,是亲姑姑?我说是啊!还能有假吗?同学羡慕地说,你姑姑真漂亮。这时我就会自豪地说,那当然。
   
姑姑真的好漂亮,有着章子怡魔鬼般的身材,有着腾原纪香绝美的面孔。说真的,她如果不是我的姑姑,看到这样的美女,我也会有犯罪的冲动。因为她确实是我的姑姑,我也只能遗憾的不敢乱想了。人家说,女大十八变,丑姑也算十八了。她变的比以前更丰满了,更迷人了,更充满勃勃生机了。特别是她那见了生人低头抿嘴的含羞一笑,那真是百媚顿生、含苞乍放。她那能够传情的丹凤眼,更是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了。

    高考在我的刻苦努力中顺利的结束了。我报考的是中国科技大学,考完试后感觉很好,我想也许能够过关,就等着通知书了。一切结束后,我收拾行囊回家,已经三个月没有回去了,真的是归心似箭。

    一路风尘,来到家里。姑姑在写东西,我问她奶奶呢?姑姑抬起头看了看我,无声的泪水顷刻间从她的眼眶滑落。我感觉事情不妙,抬头看了看洛显苍凉的家,才发现门上贴了两张洁白的纸联。我完全明白了,肯定是奶奶已经去世,因为当地的风俗老人去世都要在自家的门上贴两张白纸联。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扑通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丑姑走过来蹲在我的面前,把我的头搂进她的怀里,哭泣着说,别哭了,你奶奶走前没有受罪,因为怕影响你考试,所以没有对你说……

    奶奶去世前我没能看她最后一眼,是我一生的疼。奶奶是最疼我的人,丑姑说奶奶去世前糊涂得很,但她临咽气的时候却反复地念叨着别告诉我,不让任何事情影响我的学习。当我知道这些,我的心真的碎了。我明白了奶奶对我爱的程度,我是她一生最后的记忆。我提着丑姑早已准备好的纸钱,在她的陪伴下,一路飞泪来到奶奶的坟前。坟上的土是新的,一叶白色的招魂帆插在上面正迎风招展,可它却再也招不来奶奶的魂魄。我哭倒在奶奶的面前,世上最疼我的奶奶啊!你为什么不能等到我的到来?哪怕让我最后再看你一眼。你一走,世上又少了一个人疼我!有你在,我们感觉到还有一个家。你一走,我这年幼的心灵,寄托何处啊?

    如今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荒野孤坟,我将何处话凄凉?奶奶的去世,让我想到了一个很深刻的问题,死者长已矣,但生命的真相是什么?佛家曾说道:看世上芸芸众生,每个人都在不停地忙碌着,但若你要问他,你为什么这样忙碌,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却回答不上来。我想,也许我的奶奶就是这样。活着的时候,不知为谁忙,也许她仅有一个信念,就是想让自己的家人生活的更好。
    缺少了奶奶的这个家,让我倍感凄凉。虽然还有丑姑,可我们毕竟还是两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好多的事情,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做啊!当夕阳西下的时候,当夜晚来临万籁俱寂的时候,我们感觉这个家是如此的冷清。窗外的细雨敲打着院落里的梧桐,徐徐的微风从没有玻璃的窗户倒灌进来,恼人的潮气润湿了我的头发,也润湿了我悲伤的心……

    暑假里,我依旧帮丑姑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今年我们主要采集莲蓬,带回家后再剥出莲子,去掉芯晒干就可以卖钱了。采集莲蓬要耐心,把船划到莲花区,拣成熟而大的采集,还要小心掉进水里。因为采的时候往往要尽量往前探身,这时候小船就会跟着往下偏,不注意很有可能翻船,所以要特别的小心,不然船翻了,辛辛苦苦地采集的都要漂在水里,再重新收集会很麻烦的。

    天黑收工回家后,我们都会累的浑身不想动。吃过晚饭,我会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想心事。我毕竟长大了,会自己思考问题,我知道大学是很难考的,实在害怕考不上。但我又愁的一旦考上,到哪里弄钱去上学。爷爷卖船的钱已经花净,家里又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看起来考上也只能不上了。丑姑依旧像往常一样,吃过晚饭就坐在饭桌前写她的文章。丑姑文学底子很好,已经写了好多稿子发在不同的刊物上,也多少挣了些稿费,我们家的油盐酱醋材都是她爬格子的挣的。丑姑学起写作,也有她的无奈,以前成绩那么好,又不得不退学,回到家把写作当成她的心灵安慰与弥补吧!

    十二

    大学通知书终于送到我们家。是我们伟大的领袖——村支书送来的。我们这里比较偏僻,邮递员都是把所有的邮件扔到村支书家里一走了之。村支书的老婆是有名的检查专家,无论谁家的信件,都要被她先拆了过目,以防有阶级敌人或者外国特务用信件来传递情报。(好在我们这里暂时还不是军事基地,水浅停不下核潜艇或者大型军舰什么的。)由于她看的信件比较多,再加上她喜欢打听别人家的事,还有老公有意无意透露的内部消息,因此,我们村大到政治,小到谁家的癞猫掉进粪坑里她都知道。她不仅知道,还要到处炫耀自己消息灵通,如果让一件事在她肚子里过了夜,不夸张地说真能憋死她。由于她比神探亨特还亨特,比狗鼻子还灵敏,所以背后有人给她起了个绰号,叫做警犬。我们也不知道这个绰号放到她身上合适不合适,反正背后别人都这么叫她。村支书的老婆叫桂花,你如果进村问桂花家在哪住,很少能有几个人知道;你如果问警犬家在哪住,五岁的小孩也能把你带到目的地。

    收到通知书后,我们只高兴了一下午加半上午。晚上我和丑姑就进入了忧愁,究竟到哪里去弄钱上大学呢!中国科技大学坐落在安徽省城合肥,那是一座大城市,消费肯定要高的;书钱学费生活费一年一万都不够,我们家又没有关系好的近亲,妈妈已经好久不来信了,看起来她过的也不能尽如人意,我们还有些担心她呢,因此指望妈妈是不可能的了。繁星点亮了岛上的灯塔,给远方的渔人指引着方向,我们这失去亲人的孤儿,谁能来为我们指点迷津?

    第二天一早,村支书的老婆警犬大呼小叫地来到我家,提了二斤白糖说是为我考上大学来道喜,那真是千年的王八砸到了龙头上——万年没有的事。丑姑亲切地把她迎到屋里坐下来,受宠若惊地谢着她。只见警犬太太先是左瞧右看了一通,唏嘘一阵子后才开始发话。
   
警犬说,两个孩子也真可怜了,小小年龄就自己过起日子,真不容易。
   
丑姑说,也没什么,还可以过下去,饿不着人。
   
警犬说,你家侄子可真争气,也给我们岛争了光。自从解放后我们这里就没出过大学生,他可是第一个!一定要让他安心的上。
   
丑姑说,是的,我砸锅卖铁也要让他上。
   
警犬说,钱准备好了吗?没有我家有。我那家子说了,他是我们的父母官,无论如何都要让孩子去上大学。
   
丑姑说,真的谢谢您,我们正愁学费呢!
   
警犬说,我也有件事正想找您说,论说也是件两全其美的事。
   
丑姑说,有什么事您尽管说。
   
警犬说,是这样的,你看我家的那小子,年龄也和你差不多,长的也算不着你吃亏,我想你们俩如果结合,共同供你侄子读书,不是更好吗?并且你也该说婆家了。
   
我抢着说,你儿子是个捣实锤,懒的像个鹰,休想打我丑姑的主意!
   
丑姑急忙说,大人说话你小孩子插什么嘴?
   
警犬说,以前他小,不懂事,现在改好了,周围人都夸他呢!我们也不勉强您,这事你们考虑考虑。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警犬扔下糖,扭着屁股走了。我很生气,我告诉丑姑他们想乘人之危,并且那家伙实在不是个好东西,纯粹是个纨绔子弟。并且丑姑岁数还小,远没到找婆家的年龄。我提醒绝对不要上他们的当。丑姑什么也没说,慌得忙着出岛。
   
采莲蓬时,丑姑不再说说笑笑,一天里默默无语,心事重重的样子。我知道,丑姑肯定在想那件事。我很担心,怕丑姑看中了人家的地位和金钱。
   
我说,我宁愿不上学,也不让你愿意那家伙。他实在不是个好鸟,全岛都知道的。
   
丑姑说,不能把人看死,也许会改好的。
   
我说,狗改不了吃屎,狼改不了吃人,我不相信他能变好。
   
丑姑说,大了就会好的,他再坏总不能吃人吧,况且我们家实在没钱了。
   
我说,不管怎么说,无论如何都不能愿意他。
   
丑姑说,你怎么读书读成了不讲理?也学着懂点事,以后不要管大人的事。
   
我和丑姑话不投机,无法保持意见统一。我们各有心事地收工回家。斜阳如血,无情地泼洒在远方的湖面,让人难以预知明天是阴天还是晴天。

    十三

    不知丑姑出于何种目的,也不知丑姑和警犬怎么谈的,总之,她同意了这门婚事。等我知道后,一切都晚了。当我哭着求她退婚时,丑姑也哭了,并且哭的非常伤心。最后她把我的头抱在胸前,为我揩去泪水,只说了句让我好好的上学。我终于明白,丑姑一切都是为了我,为了我能上大学,竟把自己一生的幸福赌上。我伤心极了,为了上个鸟学,就要失去这最后的亲人,真有生不如死的滋味。

    我在丑姑的眼里还是个孩子,说话是不作数的,我的意见根本不会被她采纳。警犬也把我看成小孩子,不和我一般见识。所以我在这些人面前,无论说什么话都等于放了个虚屁。因此,丑姑在我的坚决反对和百般阻拦下,还是收下了村支书家送来的订婚礼物。并和警犬达成协议,我上大学的所有费用都由她家承担。

    婚定好了,按当地风俗男方要把新人请到家里,然后叫上直系亲属在一起吃顿团圆饭,主要的目的是认识一下,让亲戚看看找的个对象怎么样。我们家没有什么近亲,奶奶的妹妹老的也早走不动了,所以陪丑姑到警犬家非我莫属。其实这件事我是极不情愿的,我总认为警犬一家子是在算计我们,乘我上学无钱的机会,来要挟丑姑就范。这样做的确非常得卑鄙,但我们又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按约定,我和丑姑来到警犬家。她家早已来齐了亲戚,都是我那未来姑父的七大妗子八大姨,大概有十多人。当我和丑姑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时,引起他们的一片嘘声,都夸我丑姑长的真俊,天仙一般。其实那天丑姑并没怎么打扮,身上还穿着平时穿的衣服,只是把头发洗了,别上个蝴蝶形发夹,让一袭长发自然地垂到肩上。上衣是一件廉价的人造棉短袖小花衫,下面是到膝的素花裙,脚上穿着那种很普通的塑料凉鞋。就这些很普通的东西,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穿到我丑姑的身上就变的好看了。我和丑姑受到众人的欢迎,警犬高兴地拉着丑姑的手问长问短,好像千年没见过面似的。我们有意来得晚些,所以来到后寒暄几句就开始入座开饭。村支书没有过来,因为来的亲戚都是女客,因此满桌子就我和将被称作姑父的家伙是男性。

    正座理所当然是警犬的,丑姑坐在左侧,我和她未来的夫君坐在她的两边,保镖似的。她未来的夫君叫勇敢,五大三粗的,一看就像个二楞子,虎头虎脑的。不过人家出身好,有个当官的爹,找个好媳妇是再自然不过的了。勇敢看起来猪头熊身的,实际他说起话来伶牙俐齿,很会迎合人的心里。丑姑吃饭的时候很少说话,别人问一句她答一句,并且脸红红的,很拘束的样子。勇敢却是个话痨,吃着说着,几乎让他一个人包场。他妈给他使了好多个眼色,也没能阻止住他的舍话。正在大家欢声笑语的时候,突然“咚”的一声屁响。我分明听到是丑姑放的,因为她就坐在我的身边,并且我还知道丑姑这几天正闹肚子,消化不好,已经吃两次药了,还没有好。其实人放屁是很正常的,肚子不好放屁更正常。只是在这个场合放个响屁实在不是个时候,会令人很尴尬的。况且丑姑又是个新人,是大家注意的中心,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的眼里。丑姑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脸瞬时红到了耳根。这时只见勇敢不慌不忙嬉皮笑脸地说,我这几天肚子不好,大家包涵些,实在不好意思,夹菜、夹菜……

    勇敢这小子也真够诡计的,很难堪的一个局面被他收拾的一干二净,毫不拖泥带水。周围都是他的亲戚,即使那屁再响一些,只要是他放的,也就无所谓了。看起来他的名声虽然不好,可还挺会来事的,如果放在老实人身上,还不见得能为丑姑解围。

    自从丑姑订婚后,勇敢就天天往我家跑,有事无事都来,没完没了地舍话,很是烦人。丑姑撵也撵不走他,最后干脆不跟他说话,只听他一个人讲。因为丑姑天天都和我在一起,他也不敢说什么过分的话。我和丑姑天天依旧采莲蓬卖钱,就是连下雨也不闲着。警犬虽然承诺供我上学,但我们还是多挣点钱放在自己的手里好。每当下暴雨,是我和丑姑最忙的,因为这个时候岛上的雨水会顺着小河沟往湖里淌,鱼喜欢逆水游,看到汩汩的水流就会往上冲,很多时候都游进田地里。我们就在雨还下着的时候准备渔具,等到暴雨一停,水位开始下降的时候鱼就会争先恐后地往回游,这个时候用端网一堵,大小鱼都会撞进网里,收获颇丰。

    暑假过的很快,再用十多天就要开学了。丑姑开始向警犬要我的学费,可她总是推托,说什么到我走的那天给我也不晚。可一天钱拿不到手,我们就一天心里不踏实。可勇敢还是天天来我们家里,几乎赖着不想走,有时中午还跟我们吃饭。一次丑姑做饭时没了盐,我要出去买,看勇敢贼眉鼠眼的在丑姑跟前我很不放心,但我想路子很近,买了就来,最多要十分钟,也许没问题。

    我出了院门就跑,想用尽短的时间回来。在外面我不敢耽搁,买了就往回赶,当我气喘吁吁的跑回家时,正听到丑姑在哭喊。我急忙扔了盐冲进屋里,看到勇敢正强行脱丑姑的裤子,这个流氓自己的裤子早已退到脚脖,熊腚般的屁股光油油地撅着,把丑姑压在床帮上动弹不得,用头顶着丑姑的脸,两只手拼命地抓着丑姑的裤子往下拽。丑姑边叫边抓着自己的裤子不松手,双脚乱蹬。我看到这些后,气急败坏地扑过去抓住他的褂子猛往后拉。也许是我用的劲过猛,一下子就把他拽到了地上。这个流氓看到是我,慌忙提起裤子灰溜溜地跑了。

    丑姑扑到我的怀里伤心地哭泣,我一手揽着她,一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看到丑姑都是为了我才被人欺侮,我也难过地直掉泪,更恨警犬一家子欺侮我俩年幼和贫穷。我哭着求丑姑,让她把婚退了,我们不要他们的钱,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丑姑终于哭着同意了……

    十四

    第二天,我自己提着警犬家送来的礼物退了回去。在她家自然被骂了个狗血喷头,不过能把丑姑的婚退掉,无论怎样受辱我都能忍受。勇敢那个臭流氓落到这步田地也属活该,本来他家及时地拿出钱来,再对丑姑好些,这件事情也就搞定了。可他偏偏心急还想喝热粥,在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点,遇到错误的人,更错误地掏出了自己的那玩意。事情不砸才怪呢!

    婚退了,可我马上就要开学,到哪里去弄钱呢?我和丑姑立即又陷入忧愁之中。“世界上最美丽的声音,是妈妈的呼唤!”但丁的这句名言,常常会像一根柔韧的丝线,从我的记忆里牵出一些思念。每当我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困难时,我都会想我的妈妈。她要在我的身边有多好啊!和我一样年龄的孩子,一个个都在父母的羽翼下快乐的成长,而我呢?虽然有丑姑可依,可她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孩子啊!吃过晚饭,我和丑姑在忧愁中向我们岛上的一座小山走去,来到山巅,躺下来枕着怪石,感受着山岚的空灵。入目这秋季蕴厚的内涵,满眼草木摇落的悲凉之感。仰看日沉月升,共融于这矮山秋韵的苍茫,竟感觉人生如此地苍凉。稀稀疏疏的红叶,不见八月花的艳丽,却透出一种草木荣枯、风晨雨夕、四季轮回的韵致,身边尽是将枯未枯的茅草。几多松树站在茅草丛中,杂乱无章,时而疏阔,时而拥挤,不见一点人来的痕迹。

    丑姑突然坐起来,遥望着远方,若有所思。
   
丑姑说,我想了个办法,也只有这样了。
   
我也跟着坐起来说,还能有什么法?说说看。
   
丑姑说,我们把住处卖了吧!连屋加院子能卖够你上学的钱。
   
我吃惊地说,你开什么玩笑?卖了我们到哪里去住?
   
丑姑说,你大学毕业肯定要离开这里,我也要嫁人走的,将来还是没人住。
   
我说,卖了房子你现在到哪里住?
   
丑姑说,我想好了,卖了房子我跟你一起走。到时候租间房子你上学我打工,也不会饿着咱们的。
   
我说,没有个家心里肯定慌。
   
丑姑说,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只能这样了。
  
丑姑历来做事坚决果断,说卖就卖。我家住的位置很好,爷爷爸爸活着的时候盖的屋子也不错,什么都加一起卖了两万。我和丑姑只留了些简单的日用品和被褥。

    站在这斑驳岁月的风尘中,已没有我们自己的立锥之地。离开这个岛的时候,也意味着我们将永远地离开了。这里毕竟是生养我们的地方,当我和丑姑临走前再次来到亲人的坟前告别时,我们都哭的好伤心。给亲人们烧着数不清的纸钱,我们想再多烧一些,因为无法知道还能不能够再回来。
   
背起简单的行囊,丑姑携着我的手,任由泪水打湿脚下的石阶,一步一回头,一步一断肠地上了船……

    旅程的黄昏,是让我感觉孤寂的黄昏。而又显得特别的美丽。我独坐在车窗旁,凝望着这个繁华的世界。窗外的喧闹无法传入我的耳朵,让我感觉与这个世界隔离了。我像一个天马行空的诗人走在时间与空间的边缘,挣扎在生存的每一个稍纵即逝的瞬间。想挣脱自己的过去,挣脱对未来的疑惑,挣脱那缕缕不绝的心哀。

    来到合肥,我们在中国科技大学附近租了一间小小的偏僻矮屋,又到旧货市场买了一张旧双层床。丑姑睡上铺,我睡下铺。这就是我们的新家。
   
合肥虽然是个省会,可安徽经济相对来讲比较落后,找工作更是困难了。我和丑姑跑了好多天,也没能找到合适的工作。当地下岗的职工和进城的民工到处都是,竞争力太强。我和丑姑都很苦恼,眼看着就要开学了。

    漆黑的夜晚,丑姑睡在上铺和我闲聊着。
   
丑姑说,我实在找不到工作就在家里写作吧!可以赚稿费。
   
我说,这倒是个好办法,你以前发表过很多文章的。
   
丑姑说,那时侯没正式地写,家里活多,现在倒能安下心来了。
   
丑姑第二天就开始写作,她的文笔很好,那华丽的辞藻就像江河之水,从无声的笔尖汩汩的奔流而出。

    我入学后,每天回家吃饭住宿,成了一位走读生,生活得很快乐。做完作业之后,也帮着丑姑整理文稿。后来丑姑让我也跟着她学习写作,恭敬不如从命,在她的指导下,我的文章也开始陆续地发表。有付出就有回报,可观的稿费终于能够维持我们的生活和学习,并且略有节余。我想,等手里宽松些,放了假和丑姑一起去看望我那苦命的妈妈,我们真的想她了。我还想,等我毕业有了工作,再也不让丑姑受苦,我愿意养她一辈子……

文章录入:花花太岁    责任编辑:花花太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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