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缘定三生后 |
| 副标题： |
| 作者：低山村人 文章来源：不详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8-11 |
|
|
|
|
一
店外，大雪纷飞，霜风凄紧。店内，烛光融融，温暖如春。我在包房里，在炽热柔和的烛光下，在雍容的纯灰色的毛料质地的披风中，端着一杯红酒细细地揣怀着心事。很快，我的眼泪便象那断了线的珠子般在脸颊默默滴淌，滴在光洁的地板上，滴在我白皙的手背上，滴进琥珀色的液体中。我举杯而饮，竟咸得分外苦涩。有时候，越是苦涩的东西，回味越是绵长。
我在经历了一次生命的轮回之后再次回到了这里，回到这个我梦里再也熟悉不过的地方——终南客栈，苦苦地等待一个人，我生命中的唯一的男人——凡。然而小店依旧，伊人何处？
20年前的前世的一天，也在这个季节，也在这个小城，也在这个小包房的餐桌旁，我和凡对坐着，各自端起面前的那杯象征着交互终身依托的红酒——交杯酒，相互环交了手，正欲对饮而尽。忽然，包房的门被人推开，闪进来一群人，我一眼就瞥见了殿后的法宁禅师。“果然都在这里！”“别让他们给跑了！”他们向我们冲过来，我们手中的酒杯亦随之惊跌在地。凡拉起我的手，“樱，快逃！”“不，凡，你先走！”我一挥衣袖，唤出狐术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扫倒，“凡，今日有高人在此，你快先跑！我来对付他们！快！”凡犹豫了一下，“樱。”“快！再迟就来不及了！”我又将一片人扫倒在地。“樱，你等我！”凡留下一句，翻窗而去。
我欲幻化而逃，却忽遭法宁禅师手中禅杖的当头一棒，“妖孽那里逃！”我但觉头痛欲裂，眼前金星乱冒，身子不由自主地缩回原形——一只已修炼千年有余的天南山雪狐。我无法再唤使自己的术法，只能乖乖地看着法宁禅师将我收进一只钵盂带走。我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这么多年来，与凡正欲对饮交杯酒的那一刻一直是我记忆中最生动的画面，而画面的背景声音，却是凡翻窗而去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樱，你等我！”，这句话出现在我的梦境中，而且经久不灭，似乎凡在远方对我的深深呼唤，我挣扎着醒来，却发觉泪水不知什么时候模糊了我的双眼。
我放下酒杯，不无失意地走出了小店，于是，大片大片的雪花夹着寒风落满了我的周围，落在我的长发上，落在我的肩膀上。我感到一丝的寒冷，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和头上的围巾。而在以前，我是不惧任何的风霜冰雪的，因为我是一只千年雪弧，喜寒是我的本性。
我来到我们初次邂逅的地方，也是前世的我死去的地方——樱池坡。樱池坡一如它二十年前那个冬天的样子，樱花沾满了雪花，池水清澈可鉴，却独独没有凡的影子。我孤独地站在樱池坡的中央，感到天地是那么的寒冷。一股强劲寒风吹过来，白色的樱花纷纷扬扬的飘落下来，雪花一样在我的周围飞舞。我的围巾也被掀落在地。当我俯身到雪地中去拾起它时，我忽觉心中是那样的软弱无力，两滴晶莹也随之滑落到地上。凡不在这里，再没有人象他当初那样扶我一把了。
那是我第一次到凡世来。我也第一次发现凡世竟然是如此的美好，有白皑皑的雪，有青青的山，有绿绿的水，有呦呦的鹿鸣，有袅袅的炊烟，而不象我所居住的天南山里一年四季都只是冰封雪盖。我竟因留恋凡世的美景而流连忘返，也全然忘记了自身处境的危险，一直游玩到终南山南麓。而就在那里我遭遇了不测，但闻“嗖”的一声，我还来不及反应，一支冷箭贯穿了我的右腿，一阵强烈的剧痛袭过我的额际，我几欲晕去，可潜意识告诉我稍耽片刻便会有性命之虞，我只能忍着锥心般的痛楚，拔足狂奔，身后是猎人紧追不舍的声音，“哪里逃！”可我受伤的腿部终究使我无法快速奔走，且不断滴在雪地上的斑斑血迹不但让我无可藏匿，也在一点点的消耗我的生命，眼看猎人快要将我追上了，“嗖”的一声，他还加了一箭，我能听到箭在萧萧风雪中穿行和飞快地向我疾驰而来的声响，在这生死垂危的一刻，我心反而迅速平静了下来，我凝聚全身的几乎所有力气，摇身一变，化一股青烟而逃。
确保自己已绝对安全之后，我才停下来。而我停下来的地方就是樱池坡。我还不敢将自己还原回雪狐，我变成了最适宜自己身份的模样——狐女，尽管这需要耗费我剩余的全部灵力，可为了预防万一，我还是不得不将自己伪装起来——我的体力几近耗尽，右腿带着箭伤，任何人都可以将我轻而易举地杀死。
是凡那天救了我。他在经过樱池坡的时候发现了我。他迎着漫天风雪向我走来，风中飘舞的樱花和雪花不停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头发上，他的脸庞上——那是一张帅气逼人的脸，轮廓分明的面容，挺直隆起的鼻梁，明亮深邃的眼睛，我真不敢相信凡世会有如此令人动心的男子。
“姑娘何故受此重伤？”
“是我不小心为人所伤。”我竟没想过要骗他。
“姑娘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
“你叫我樱吧，樱花的樱，”我望着纷纷飘扬着的樱花说，“我家在很遥远的地方。”
“姑娘伤得如此严重，如果不介意，且到舍下疗伤如何？”凡还叫我姑娘，脸上一副深切关怀的表情。
我放心地伸出求援的右手，凡轻轻地扶起了我……
后来，凡曾在樱花树下问我，他说，“樱，我在看见你的第三天之后就爱上了你，你呢，你是什么时候爱上的我？”
我说，“凡，当我受伤的那天，你站在我身旁，我把手递给你的时候，我把我的心也交给了你。”
我说完的时候凡就抱起我在樱花树下舞转，“樱，抱着你就等于抱着了整个世界。”我幸福得小鸟依人似地将头埋进凡的衣领。不知从什么地方吹来的风，突然吹落了满树的樱花，冉冉的在我们身旁飘落……
二
而此刻的我是如此的支撑不住，我多么希望凡温暖而有力的手能够扶起我，将我抱在怀里，因为他也是我的整个世界。这二十年来，我勇敢的选择死亡，选择今生，就是为了他当初的一句话，““樱，你等我！”，可是凡，现在我等你也非止一日了，为什么始终不见你的身影，我总等着你踏着雪花而来将我携手而去。
凡为我疗伤的那段日子，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我感受到了天南山里永远也不可能有的人间温情。而就从那时候起，我就再没想过要回到那个孤寂落寞的世界去。这一千多年来的苦苦修炼所得丝毫不能跟凡给予我的自由和快乐相比。我需要的不是解脱和永生。我只想留在凡世，和凡一起过简单而幸福的生活，在他的肩膀下老去。
凡一点也不介意我的狐女身份。我知道纸始终是包不住火的，某天我试探着问凡，“凡，你说你那么爱我，不知有一天我变成什么样子的时候，你还会不会爱我？”凡拥吻我的脸，“樱，你在我心中永远是那么美丽。”后来我告诉凡真相，“凡，你知道吗？其实我的真正身份是狐女。”凡的眼睛闪过一丝惧意，可很快又被他赤诚而坚定的目光所淹没，他将我拥入怀中，“樱，相信我，我不会因此而改变对你的爱。”
可我们的爱不为世俗所容。终南山下普陀寺中一位深藏不露的得道高僧——法宁禅师其实早已识破了我的真身。他知道我对他的提防。为了隐藏自己的法力，他私下暗瞩凡的父母和哥哥阻挠我们的爱情，自己则不露声色，默默地等待时机。
凡的家人也不戳穿我的身份，只是每当我看他们的时候，都可以发现他们眼睛里有深深的惊惧。他们非常警惕凡和我的一举一动，千方百计阻止我们之间的交往，甚至还为凡物色了一个绝色女子，希望她能挽回凡对我的用心。可这一切反而适得其反，凡和我只有爱得更深而绝无半丝背叛之心。
凡的父母于是用逼婚的方式来断绝我们之间的爱情，可这依旧是徒劳，凡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逃婚。
在他们看来，凡是完全被我这只“狐狸精”迷住了。最后他们还得求助于法宁禅师。道行高深的法宁禅师也觉得是该出手的时候了，他在我们私定终身的日子带人到终南客栈袭击了我们，而我正是为了保护凡而被他制服。
法宁禅师打开封幅将我从钵盂中放出来时，我已身处普陀寺的殿堂中。我得以回复了自己的狐女模样，可还依旧浑身无力。“你可知罪？”一旁的法宁禅师厉色问我。我瘫跪在他跟前泣涕涟涟，“大师，我知罪了，可我和凡相爱至深，今生今世难以再分，望大师大发慈悲，不要拆散我们两个。”“大胆！”法宁禅师喝道，“你动了凡心犯了天条，本可将你打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念你千年修炼，且不曾杀生害命，本座有意放你一条生路，你今生死未知，尚思淫欲！”我还想苦苦哀求，法宁禅师凛然的面容和不可逆转的语气让我感到了任何言语和眼泪的毫无用处。想到逃脱已无望，反抗也只能招致更大的惩罚，我只能稍顺其意以先求得身体的开脱，“大师，那我今生今世都无再跟凡在一起的可能了。”“今生今世都绝无可能！这是你的身份所注定的，人妖殊途，岂可结合！”法宁禅师说得斩钉截铁。我黯然。法宁禅师又问，“妖孽，我再问你一次，你可知罪？”“我知罪了。”“那你可知道该怎样做？！”“我当自回天南山，祛除一切凡念，潜心修炼，以求早日修得正果，脱离苦海，获得永生。”法宁禅师神色稍和，“如果你再到凡世为非作歹，本座决不饶你！”“我再也不敢！”
可那天我没回天南山，我也不违背在法宁禅师面前许下的诺言。我已有了一个更好的选择——死亡，惟有死亡之后转世为人才能和凡结合在一起。
我来到和凡初识的地方——樱池坡。鹅毛般的大雪夹着落樱落满了樱池坡的每一寸土地。我站在凡曾救起我的地方，迎面而来的寒风上下吹动了我薄薄的衣衫，飒飒地仿佛整个世界都为自己而悲伤着。看着在风中不断凋零和满地堆积的樱花，我禁不住想，樱花的离去，是因为风刀雪剑的相逼，还是因为大地的召唤……
当我集聚所有的术法断尽全身经脉倒在雪地上时，我看到了凡从风雪中向我走来时的样子，我看到了凡将受伤的我从雪地上扶起的情景，我看到了凡抱着幸福的我在樱花下舞转，我看到了凡和我在樱池坡留下的足迹，我看到了凡和我在终南客栈交杯欲饮，我看到了凡在跳出窗口时对我的呼喊，“樱，你等我！”……然后我的目光开始涣散，我呼吸的气息渐渐轻微，我的身子渐轻盈如虚无。雪花樱花大片大片落在我的身上，一点一点将我掩埋，我仿佛可以听见自己死去的声音，可我并不感到痛苦，也不为自己将要逝去的生命而难过，我心中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凡，你也要等着我，我们将会很快再相见，那时候，没有任何人能够将我们拆散……
后来我见到了凡，那是我二十年以来最后一次见到凡。那是回七那天我回到樱池坡的时候。
凡站在樱池坡的池塘边，他的影子清晰地倒影在水面上，树上凋落的樱花掉到池塘里，将他的影子微微地摇晃。树上的樱花差不多全部凋零，剩下尖锐的枯枝象一根根干瘪的指头直指寒冷旷远的天空，凡的身影因此显得是那样的孤单寂寞。我来到他的面前，心疼的看着这个我这辈子最深爱的唯一的男人。几日不见，凡依旧是那么英俊，可他的脸明显瘦削了，眼睛也不见了昨日的明亮深邃。我知道凡是为了我而消得如此憔悴。
那一刻我的心里是那样的难过，我喊，“凡，我来了。”可凡没有丝毫的反应。
我脸上的泪水扑簌簌地不断往下掉，“凡，我是樱，我来了。”可凡的眼里根本没我，他一动不动的立着，然后笑了笑，转过身，走到他曾抱过我的樱花树下，抬起一只手拊在树干上，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我看到凡的身躯轻微地颤动。我走到他背后的时候，他忽地转过身来，眼睛噙满泪水。他倚靠在树干上，抬头望着天空中樱花树的枯枝，然后两行清泪顺着他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了下来。
我抬手欲为凡拭去眼角的泪水，凡却倚着树干整个儿滑坐了下来，“樱，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一定要回来啊。”
“凡，我是樱，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我伸手去抚摸他的脸，可我却什么也触摸不到，我去拉他的手，可我却什么也抓不住。我急得几乎要哭。
凡失望地站了起来，眼睛里一片茫然，然后他从我的身体穿行了过去。“凡，你别走！”我回过身追上去抱住他，可我却两手空空的什么感觉也没有。我的双手已穿透了他的胸膛，他从我环抱着的双手走了出去。我惊诧地立在原地。凡走过我死去的早已被大雪覆盖的地方时，我才恍然惊觉，尽管我们是那么接近，可事实上我们已经相隔了世间上最遥远的距离。
于是我只能看着凡的背影一寸一寸消失在飞扬的雪花深处而无力追赶，可我心底的另一个声音却在呼喊，“凡，我一定会回来，我一定会回来等你，你也要等我……”
三
转世为人的那一天，当我经过奈何桥的时候，我坚决地不去喝孟婆汤。因为我要留住对凡的思念，带着前世对凡的爱到凡世去。
我终于以人的身份来到了凡世——我降生在了粤西边境一个贫穷落后的家庭里。可周围的环境让我感到是如此的陌生，这里没有终南客栈附近熟悉的大街小巷，没有樱池坡下纷纷飘落的樱花和雪花，更没有让我生生世世牵挂着的凡，这里有的只是连绵起伏的大山、潮湿闷热的气候和陌生的人群。因此，年幼的我是一个闷闷不乐的满面渴想着凡的小女孩。
更让我不能适从的是，我的容颜不再美丽如昔。普普通通的面容，平淡的五官，平淡的气质，只剩下前世记忆中美丽面容的一点淡淡的影子。第一次站在镜子面前看自己，我几乎不敢相信镜中的映象就是今生的我。那一刻，我流下了难过的泪水。
可我相信凡见到我时，凡一定会第一眼就认出我，并且还会象前世那样爱我。凡不是说我在他心中永远是那么美丽，他永远也不会改变对我的爱吗？凡是这样说也从来都是这样做的。不知他此刻身处何方？是在终南客栈或樱池坡附近徘徊还是为逃婚而逃向了远方，他有否知道我为了延续和他前世那段难以割舍的爱情转世为人？凡，无论怎么样，我们都不要轻言放弃，只要心灵的种子不死，大地就会袒露出真诚！
因为自己的平凡和貌不惊人，我给别人的印象不过是一个淡淡的影子。甚至我的妈妈也不喜欢我。因此我也从未向谁吐露过自己的心事，其实有谁会懂又有谁会相信？灰姑娘和白马王子的爱情不过是童话书或传说中才有的故事。我是一个沉默而内敛的女孩，我的生活简单而重复，只有凡才是我单调梦境中一个带有一点点颜色的梦。对凡的思念不但没因时间流水的冲刷而淡去反随着我年龄的增长而愈加强烈，心中想的是他梦里走出来的也是他。而凡的呼喊也总会出现在我梦中的窗口，“樱，你等我！”似乎凡就在我亲寝室的窗外召唤我。我总感觉这两者之间有一个重叠，而这种重叠又模糊两者之间的界限。我挣扎着醒来，望着空荡荡的窗外，泪水已是爬满双颊……因此，我只能天天盼望着长大，只有长大我才能走出这群山环抱的家乡去寻找远方的凡。
在我20年的生命里，我从未谈过一次恋爱。不谈恋爱不代表不想爱，恰恰是因为曾经爱的太深。我的心是一扇紧闭的窗，只有凡才能开启和给我的心房带来雨露和阳光。表面上平静如水的我，内心却酝酿着一股涌动的春潮。
在我20岁的一天，妈妈为我物色了一个各方面都不错的男骇。男骇也愿意娶我。其实想来也是福气。可我拒绝了，拒绝得坚决彻底，我并不喜欢他。妈妈简直气晕了头，象我这样平凡的女子也有条件谈喜欢不喜欢，竟也逼起婚来。我一直找不到离去的理由，妈妈的逼婚反给了我一个很好的籍口。我毫不犹豫地象凡当初一样逃婚去了。真正的爱是皎皎樱花，只屈从于天命中那一场惟一的大雪，而绝不会装饰别人面前一只昂贵的瓶子。
一路跋山涉水，穿洲过省，跨海越洋，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了这个盛载我几乎所有情感与梦想的小城，跨进了我一直在梦中进进出出的小店——终南客栈。
因为容颜的改变，也因为我二十年来的销声匿迹，没人会再将现在的我与前世的我联系起来，何况他们心中的狐妖早已被法宁禅师狠狠地惩治了。因此在别人眼里，我只是一个陌生的平凡女子。我因此不无伤心，可也得以放心地向旁人打听有关凡的消息。可我得到的回答总是凡自从二十年前逃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凡的家人至今仍在苦苦地搜寻他。我的心不由得蒙上了一层巨大的阴霾，仿如自己正处于黑不见底的深渊。我不止一次地想，如果凡离开了人世，那我活在这个世上也没了什么意思；如果凡背叛了我，那我也不会让他好过。巨大牺牲与付出往往也意味着巨大的绝望与仇恨。可我一直让自己坚信着，凡一定还活着，并且还很爱我，我死后的回七那天不是见到他了吗？他也一定会回来找我，他逃避世俗的婚姻是为了等我并且相信我一定会回来。
可想到诚如别人所说，凡这么久都不回来一次，我的心情就又无端的沉落下去。我的心情总在等待中反反复复地高低起跌升降。
四
太多不能忘却的记忆连缀成一部滚动播放的电影在我的脑海中上映。我竟象入了定般立在原地太久。
或许，我应该去找法宁禅师？一个念头在我的脑海中闪现。
我擦干眼角的泪水，掠好被风吹乱的头发，重新系上围巾，顶着风雪信步朝终南山下的普陀寺走去。
当我兴冲冲想走进寺门时，却被门子挡在门外。我打量一下自己，又看看门子庄严肃穆的表情，才发觉佛门乃清静胜地。和门子纠缠近半个小时，门子终于答应为我荐引。走进普陀寺香雾缭绕的殿堂中，法宁禅师端坐在方丈禅椅上诵经念佛。二十年不见，法宁禅师神采依然。我上前深深作揖，“大师，小女子有事打扰。”
法宁禅师微睁星眼，“施主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大师，小女子乃二十年前狐女的转世之身，如今来寻凡不见，想大师必知端的，还望大师告知一二。”我直言不讳。
法宁禅师神色不变，默然良久，立起身来，“没想到你还是没回到天南山去。”
“大师，人妖殊途，为了和凡在一起，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施主何必太痴。”
“还望大师直言相告。”
法宁禅师轻叹一口气，“苦海无边，施主如听老衲相劝，莫若断却这份漫漫尘缘，回头是岸。”
一种不祥的感觉紧紧攫住了我，“凡死了？！”
法宁禅师盯着我，一语不发。
我全身的血液似乎一下放干，我近乎绝望地笑，“凡必定是为我而死，那我又何必再活着？”
“凡未死。”法宁禅师给了我一支回心针。“但是施主，”禅师背过身去，“即使你找到了他，那又能怎么样？有些事情并不是你我所想象的那么简单。我劝施主还应快刀斩乱麻，结束掉这份不幸的恋情。”
“只要凡未死，我们都不可能那么快结束。大师，恕小女子言语得罪，你也是今天这种局面的造成人之一，所以，你有责任也有义务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切。凡现在在什么地方？！凡是不是已另有新欢？！”
法宁禅师沉吟半晌，“你真的不能放下？”
我真诚而坚决地，“大师，为了能和凡在一起，这二十多年来我不惜自弃千年修炼之功，不惜身遭轮回之苦，不惜与家人决裂，不惜万里跋涉之苦，甚至不惜再度赴死。如果你能理解一个女人为了爱的付出是那样的坚决而彻底，那你就不应该这样问我。”
“好吧，”法宁禅师转过身来，“既然一切已无可更改，那我也应该告诉你点什么。凡其实一直都在逃，也一直都在等你，他每年都会在你们分开的那一天回到终南客栈寻找你，暗暗打听你的消息。”
“终南客栈？明天他会回来？别人不是说……”
“为避人耳目，他每次回来都会改头换面，而明天就是他回来的日子，你可到那里等他。”
“大师，凡是不是已另有新欢？”
“施主何必再问，施主若能断却这份尘缘，无须再问，若不能，去了也自然会知道。”
“大师，我和凡今生今世亦无可能？”
法宁禅师闭上眼睛，双掌合十，不再言语。
“大师，那小女子告辞了。”我回过礼，然后不无失望地转身离开殿堂。当我走出普陀寺的大门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法宁禅师飘渺的声音：
前世非能够，今生伴梦守。
身前身后缘，还定三生后。
五
终南客栈包房里。我坐在餐桌面对着房门的一旁，这个位置可以一览无余地看到客栈大门进进出出的人们。我象往日一样端着一杯红酒——对着餐桌一边另一杯下了毒的红酒——特意为凡而设的，静静地等候凡的到来。自从昨天从法宁大师那里回来后,我就设好了这个结局——如果凡负了心，就毒死他。我端详着那杯琥珀色的时而冒着气泡的液体，想象着隔别了二十多年的凡是怎样把它一饮而尽，然后痛苦地倒在我的面前，我分明觉得自己的嘴角有一抹不易觉察的微笑。可我毕竟没让自己再往下深想，我依然期待事情会是另一番不同的结局。
我紧紧地盯着客栈的大门，等待着我守盼千年的真命天子的到来。
凡出现在大门的时候是一副衣冠不整，不伦不类的样子。尽管他的脸面经过了精心的伪装，凌乱的头发掉下来遮住他的眼睛，右脸颊有一块不知怎么弄上去的“疤痕”，左下巴多了一颗“痣”，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的目光也几乎在跨进门槛的一刹那就落在了我身上。可他还不能马上确定我就是樱。他盯着我，慢慢地踱过来，从他充满疑惑的目光里，我想到了自己不再美丽如昔的容颜，然后感到一阵一阵尖锐的忧伤如刀般从心脏上划过。我本来也很想站起来叫他，可我终究没有这样做，只是迎着他的目光看他向我走来。
“你是樱吗？”他走近了，小心翼翼的问。
“我又老又丑，你怎么还会认得我。”我象是在自嘲。
“你真的是樱？！樱！”凡的目光闪烁如星，可很快又黯淡下去，“樱。”
我的心里象是受到了感应般一暗。法宁大师的劝言或许正要得到验证。我没说话，只是示意凡坐下。
“樱，”凡低着头，眼睛里有隐忍的忧伤，“我对不起你，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我已有了自己的妻子。”
尽管我已作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可听到这句话时，我还是忽觉整个人有如踏空了两级阶梯般虚空。千年的期盼，二十年的苦等，一切的一切，就这样在这一瞬间变得毫无意义。我力抑内心的挫痛，“也没什么，世事尚且瞬息万变，更何况是一段难以为继的感情呢。我们喝杯酒吧。”
凡果然端起他门前的那杯红酒。我的心里在冷笑。凡将酒杯举到自己的唇边时停了一下，“樱，尽管我有了自己妻子，可我还象二十年前一样爱你，我没想到这次回来真的能遇上你，我希望你能将我彻底的忘记，找一个你更爱的男子，好好的活下去，就当我从未在你的生命中出现过一样。”
凡说罢正欲长倾而饮。一股莫名的冲动却促使我劈手夺下了他的酒杯。凡疑惑地看着我，“樱。”
“你不愿意陪我喝完二十年前那杯交杯酒吗？”我望着凡，眼角有泪要往下流。
一切仿佛又是二十年前那个不能忘却的场景的延续,我们各自端起对方面前的那杯红酒,相互环交了手,举杯而饮。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会阻止我们。我闭上眼睛任冰冷的液体缓缓流进我的喉咙，再渗透到我的肺腑，我的胸膛中去，我并不觉得这样做很愚蠢，也不去想接下来会产生什么反应，我只让自己沉浸于生命的最后的快乐时刻里，在这一刻里，我真正的拥有了凡，凡还象以前那样爱我，我感到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然后毒药开始在我的身体发生作用，我的胃开始一阵阵的绞痛，痛楚迅速向我的心肝脾肺、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我感到自己象被抽空了般软弱无力。未等我喝完，我和手中的杯子一起跌卧在了餐桌上。
“樱！”我听到凡在惊叫，他将我扶起，紧紧拥我在怀中，“樱……”
我努力睁开眼睛，我看到了凡痛苦的表情，泪水从他的脸颊坠落，一滴一滴地滴在我的脸面上。我伸手抚摸他瘦削的脸，“凡，这杯酒本来是给你预备的，可最终还是我喝了。你还记得吗？二十年前的今天，你对我说‘樱，你等我！’为了你的这句话，为了和你在一起，我勇敢地选择了死亡，选择了投胎为人，因为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这里找我，我相信你永远也不会改变对我的爱。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没错。虽然你今天有了自己的妻子，可我不怪你，因为这二十年来我一直不在你的身边，你有权选择自己的幸福，现在我梦已圆，心中也没了遗憾，我惟有早点死去，期待来生。”
“樱！”凡将头贴近我的脸，大哭起来，“我不应该骗你，其实你知吗？我根本就没有妻子，我因思念成疾而得了绝症，我只想要你好好的活下去……”
“凡，你……”幸福的泪水在我的双颊上恣肆，可我抚摸凡的脸的手再次无力地垂落了下来。
“樱，你等我！”我还来不及阻止，凡已端起桌上我那杯尚未喝完的红酒一饮而尽，然后紧紧抱住我，“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我们要做生生世世相爱的人。”
“凡……”我还想说点什么，却已无力开口。然后我的目光开始涣散，我的身体渐觉虚无，我恍如置身于某个熟悉的梦境。我知道我将要先凡而去，我用尽生命的最后一点力气，微微地笑，“凡，我们不要忘记今生的誓约。”
“樱，我们不会，永远不会……”
凡虚弱的呼喊绝响于我的耳际。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断的往下沉，往下沉。当我沉入无边的太虚，正要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时候，我听到法宁大师飘渺的佛语伦音破空而来：
前世非能够，今生伴梦守。
身前身后缘，还定三生后。
|
| 文章录入：花花太岁 责任编辑：花花太岁 |
|
上一篇文章： 放手也是一种美丽（四）
下一篇文章： 雪梅 |
| 【字体：小 大】【发表评论】【加入收藏】【告诉好友】【打印此文】【关闭窗口】 |
用户登录 
新用户注册 
（只显示最新10条。评论内容只代表网友观点，与本站立场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