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经哭嫁的歌 |
| 副标题: |
|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不详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8-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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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都市的萤光舞会么?比法兰西贵族阶层曾经流行过的假面舞会还要隐蔽,没有灯光没有烛光自然也不会让有月光,屋里黑得连人影都看不清,为了避免派对时出现性别错误,在男人的鼻子尖,女士的乳尖上涂一点萤光粉...... 小夜曲将黑暗搅得稠乎乎的,绿莹莹的萤光,高高低低参差飘忽,随了同一节奏翩跹明灭,仲夏夜之梦,夏夜天空的星星,在朝我不住张望...... 我没有被吓住,我说,这样煞费苦心还难免脱离自然。 你有更自然的?那当然。犹如对撞后的正负离子,充满了活力,它们用特殊的节奏和轨迹勾勒着微观世界,在性教育图示中,精子便是这样摇头摆尾地追寻卵子的,只是我脑子里的离子多了个光明的尾巴,那是个难以言说清楚的场面,却又是被后果证实的场面,那是正人君子们不齿的行为,却又分明是人类的盛大节日,人类最为隆重的仪式之一。当我信马由缰的时候,观看我那篇「由黄河流域风俗看黄河文化」文章的教授批点道,这儿有点走火入魔了,不必用这样的语言来叙述。我说我看见的情景就是这样,我必须忠实于自己的感觉。 说这话的时候,我能闻到一种奇异的醇香,象刚伐倒的柏树味,新欣的湿润的会游动,我有点心疼。毕竟那是我生命的另一个端倪。 拿都市新风情来露脸的远方朋友非要我讲出来,不甘示弱的虚荣心破门而出,几十年后第一次给人讲了这段经历。讲服了他,却讲得我一夜里不住地翻身,给一个运动着的线络兜住了,竟如电子围绕原子核的动态,那线形纷纷扰扰却不离当年的迹象,巧在第二天,偏有一张半坡村的民俗参观邀请票落在手上,我眼前的那些纷乱便继续光怪陆离,丝丝缕缕明一匝暗一匝地缠绕着,形成一只硕大无朋的蚕茧,我已经成虫了却似乎永远也咬不破这只丝壳,缠得我全身都是淡绿条痕。 这全是因为我决定去半坡,虽然我知道吐出那些圪圪瘩瘩长丝的铃子早已经从半坡村出走。 也许是故意要让我难以逃脱,刚进村没几步就听到了一种不发力却弥散着磁性的嗓子: “妈呀妈,闺女走啦,就留下你啦, 黑头早晚的你少了个伴啦, ……” 那味儿还有几分记忆中的余韵,这更是天方夜谭的联系,我嘲弄着自己,可那嗓音在耳底混沌着。耳廓里犹如重音耳机似的能感到一阵阵有力的压迫。活色色的线条清清亮亮如记性,了草着那段经历,时断时续的笔划是在黄土高坡特有的窑洞里演译的,那黑古隆冬的窑洞,声波震颤颤的,我看得见,却不忍看清,然而那哭嫁歌还是从身体的暗处一涌而出。对,这也有几份像哭嫁歌。 “没错,是哭嫁歌,一般人还听不出__是你呀,你回来啦,难怪。” 我开始应酬村里的许多熟悉面孔,不得不从过去的纠缠中略有分身。 三十年前在此地插队时的许多熟人已衰老得只剩一个影子啦。 村里和三十年前已有了明显变异,街头摆起了台球桌,桌面上攒着擦不去的土垢,还有摩托,有歌厅,宝丽板贴个门面,突兀兀地立起几个字:“巴黎歌厅”,如同黄宏式的农民穿了身化纤西装,袖子头的假商标总往明处显露。那首哭嫁歌竟是歌厅放出的宣传录音,我这才知道今天民俗活动的主要内容是嫁女,其中包含有哭嫁。 村里如今也流行起这些全国统一型娱乐。你们也时髦起来啦。我讲这话的时候,想得是打完这盘台球的那位法国将军,口里咬着一支哈瓦那雪茄。 他们却神秘地笑笑:也不尽然,你看,不知为甚突然返起古来,老年间的许多事儿重新被翻出来,就说娶媳嫁女吧,现在人们不稀罕坐小汽车,连马拉的轿车车也不稀罕了,要坐人抬的花轿,如今抬花轿就不单是戏台上的戏,成了眼前事。一班抬轿的,口里喊着起轿、溜坡__左肩齐__嗬嗬,扭扭捏捏,好不热闹。他们似乎对我重新回到半坡没觉十分惊奇,也许他们知道我如今研究民俗学,回来是顺理成章的事?这无疑是自己抬举自己,坐冷板登的又不是歌星,哪有那样的知名度?可那张邀请券是谁发的?也许村里并不象想象的那么不关心文化。 这民俗村本身就是例证之一,都市兴建民俗村是发旅游财,那些假冒民俗不能称之为民俗文化,而半坡村把抬花轿那种旅游景点的热闹把戏恢复到真正的娶亲嫁女上,倒说不定真有一种文化意味在内。这是一串连锁反应,要坐花轿,穿西装打领带不相趁,蝙蝠衫健美裤也不相趁,于是赁花轿的同时还赁凤冠霞帔等传统戏行头,新郎新娘穿戴起来就像唱戏似的坐在花轿里,找感觉就容易得多,不过,单这副打扮,不打脸子仍有几分象旅游观光者玩儿新奇,感觉还偏假,人的眉眼已经不古了。可是哭嫁歌一唱气氛就变了,一股浓重的情调雾似的漫延过来,淹没了观望的人们,自然也淹没了她自己,无论是谁也会溺在其中的。我似乎悟到哭嫁歌的神奇,这种气息,这种浓浓地笼罩了人不放手的气息,对谁也如此,也许它恰恰是这种时候最需要的。我思索民俗的作用时也许要寻找的正该是这道光束。哭嫁歌唱得时光就和介河里的水似的没了头尾。 那嗓子那调韵,一下子又把我打发到这广阔天地来炼红心了。 虽然明知荒谬,还是越来越忍不住好奇心,问出口:“这是谁唱,倒象……” 怕村里人忌讳没说出名字,其实我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这个名字在我嘴边忸怩,怕不经意撞破隐情。 “你听不出来,城秀和她妈一个腔嗓,你记得不记得她妈?玲子。” 玲子?她什么时候回到半坡的,我的脸窜皮红了。重返半坡的些许优越感一下子化得淋汤落水。 哭嫁歌尽管是从录音机里放出的,仍然如此动衷情。我隐隐预感到,说不定还将有场风雨伴随而来,因为那个女儿,玲子的女儿孕育在恶雨腥风中,连骨头都是潮的,它准预示着变天,二十几岁了,用湿漉漉的哭嫁歌呼风唤雨,也是意料中事。 当然,我自以为那场风雨是别人的。 “半坡的闺女们出嫁时为什么要哭?” 也许我对民俗的兴趣从当年那句问话就萌发了,只是尚不自觉,而且我的真正人生经历也从这句问话上留了预兆,那更是同样不可能自觉。那会儿知识青年们听说当年半坡兴过哭嫁风俗,都觉得古怪费解,结婚是人生大喜事,怎么反倒要哭?又不是喜儿嫁黄世仁,被迫的。 “嫁人们,还能不哭?再亮的月明不顶日头爷,再好的婆家不顶娘跟前,你跑到人家家里活人,做难呀,”我的房东水生妈说。她圆润的手掌拍拍我的被子:“其实,早先城里也兴过这套,那阵城里的买卖有许多是村里的东家,村里城里办事都差不了许多,那阵,城里只有一个地方例外,平康里的女人不哭嫁,她那嫁是假的,用不着哭。” 难怪老人家打发我们上了山下乡,原来城里水土流失太严重,生活的真面目涂脂抹粉变得让人认不出,要了解中国文化的丰富内涵,农村是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可为的,真不是假话。 别看平康里一直在县城,我们从小就常见巷口门洞头那个磨损的名字,它的确切含意却是从乡下才知道的,它是魏城绝少叫“里”的街道之一,当年是红灯区,红灯笼底浓妆艳抹的窑姐儿们到处莺歌燕舞,汉子们便把银钱使得如流水潺潺,其中有庄稼汉甚至有扛大活的,这绝对是下乡前不可想象的景象。 老吉祥等老汉们说起平康里把大嘴吧咂得象刚吃了过油肉:这阵农业社的活计还能累着个人?当年我们挖了介河还要步行十几里下城逛平康里。 挖河是水地里最苦重的活,“望一望,一房深,挖一锹,十来斤,任人是个好后生,足得你狗儿的肚儿疼,”挖河全说腿上的劲儿,后生们为了证实自己的功底,收了工还要缥帮去平康里再一试软硬。 这些当年的好汉提起的当年勇都叫我们知青大开眼界。 平康里早已没落,何况文化革命年代书报上连进步的性都不允许讲,政治空气正异常严厉,我以为那些故事只是口头流传的野史,而且将永远成为野史,根本就没想到会跟上二大王在北山上糊里糊涂打了次游击,打得晕了头。就是那次遭遇,使我一生挣不脱哭嫁歌的纠缠,它使我的研究方向朝着它而去,也许最初是懵懂状态,现在却是越来越清醒了。 二大王是曹村的车把式,在介河流域轮子行中有名四响的硬鞭杆子。更让人记住的是他娶过半坡的玲子,以后的那些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尽从这儿开始。 他来半坡接亲时,我那是第一次见二大王,果然名不虚传,有一股山大王劲,尤其两只吊睛眼,象唱花脸的,不过不说话时一张嘴扁扁地贴在那儿,曲线分明,却于大起大落中显出几分俏爽。他用后音说话,好象用不着那碰回去的嘴唇。因此不动声色中很有一种赶车抢道的霸气。做甚象甚,二大王就象个赶车汉,他是表里如一的赶车汉。虽然那件事我永远不能原谅他,但我认为他确是个真正的赶车汉。他赶个车,抬个轿,天生就有那种脚行的粗野气质。 这些年我在城里碰到赶马车的,总能想起二大王,“小四轮乱了交通”后赶马车的越来越少了,尤其象二大王那样粗犷的赶车汉更少见了,虽然二大王不在半坡,可这次回半坡我总觉得该碰上他一回,我分不清脑子里装了二大王的多少恨多少气多少难以言说的复杂,再说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山转水转,我也想看看二大王如今什么样。同二大王真正打交道是我跟了马车之后,那些堵心的事当时尚不知道,还没引出对二大王的强烈反感,他接亲那天也只是酸酸地想,狗日的真走运。甚至他们后来闹了离婚,我都暗地艳羡二大王曾经走过运,他毕竟与这么一个充溢着情致的女子有过一场婚姻么。也许就因为这种原故,一面之交,我就记下他如刀刻一般。没想到的是山不转水转,以后竟同二大王搭伙就伴。冬春两季,我跟马车上山拉煤,他也在这条煤道岬行车,彼此就熟惯了。那一夜,没装上煤,几个赶车汉勾心斗角背地里捣鬼,嘀咕了一阵,二大王开口连我也一起喊上走了:走吧,叫你去解解馋。该摸不摸,憋了一脸圪瘩。我那一阵一脸美其名曰青春美丽豆的东西,村里人叫憋圪瘩。说是紧该出出火了。话里的腥味暗暗挑逗人,我含糊地心跳,乐得含糊地跟他们去。 北山上大都是窑洞,来到正面中间窑洞前,二大王把窗棂敲得象地下党的接头暗号,月光下,这家的门帘十分花俏,五色布拼的六瓣花,初看花瓣是凹心的,看着看着就呶成了鼓肚形。二大王那年接亲赶的轿车上就挂了类似这种图案的一幅门帘,也是五色布拼出的,鱼头衔鱼尾鱼尾衔鱼头,知青们看着觉得和时代不协调,怎么不挂老三篇挂些四旧? 后来我从永生妈口里听说这些花呀鱼呀都是老人流传下来讲男男女女间的事的,这些事儿不能明说,就打着比喻说,一辈辈流传下来,这些比喻谁也懂。可破四旧年代,只有二大王那样胆大的人敢不在乎。从这幅门帘看,北山上到底比平川里要放松些,还保留着许多旧东西。 两旁的对联笔墨淋浪却新鲜地布满时代气息:斗私批修剌刀见红,继续革命短兵相接。如果在学校,我会以为这对子口号拼凑太一般化,而赶车汉们念对子时的神态和表情却充满想象地扯出了里边装着的某种猥亵。 这时,屋里有女人接腔:敲个鬼,自己没手? 这杂种__,二大王吐了下舌头,他撩起门帘,伸手不知怎么一拨两拨,推开了门。你几个馋鬼!你们赶上了,新来个好妹子,也幸亏你们今儿来了,要是明儿来,她说不定一转念嫁人了,你们可就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哪里来的妹子? 又不是给人家往城里办户口,查问那么细详做什么? 那要是城市人,我出一条骡子腿也悦意。 除了那户口本,我这妹子比城里人不差啥。你啥都别问,我只告你,要人样有人样,要彩气有彩气,这样说吧,男人们心爱的,要啥有啥。 你到底哪是真的?你门口不是写了能剌刀见红? 你以为是诳你呢?有没有彩气,我一眼看个不差甚,板头闺女照样看得清。 剌刀见红原来这样,林副主席的话给活学活用到心口下,村里人真胆大。我不憨,从他们一来一往的话里听明白了他们讲得是初夜权,我一下记起那只五色布拼出的轿车门帘里边装着的似乎也是这...... 还不知道你,多要两块钱罢了。 我还真告你,你今夜里要能得手,我一个钢蹦儿也不多要。我这妹子还没拿定主意,只要你有这本事,让她破了身,看你的。 那算什么,别人不晓得你还不晓得,咱敢是一般的本事?只要你的炕洞子经得住咱捣,只要你说话别不算数? 你也就这点本事。 女人撇撇嘴,她的半片前襟吊着,露着白花花的脯胸,看到我,她随手掩住这扇衣襟: 有生人啊,怪不得二大王还要文明、敲敲窗子。 她捅开火,冲了四碗红糖鸡蛋,他们就着自己腰里的干粮,热热落落吃喝一顿。末了,碗底压了五元钱。 女人便朝那边屋呶嘴。一明两暗三眼窑,两边的窑门藏在深深的拱形中,像地道战的通道。 二大王朝里一推门,门扇哗当一声,朝里搭着。二大王呀了一声,嘴唇碰回去了:睡觉还关门,头一遭见。说话伸进手去拨门,那手伸进去半天没动静,却见他脸膛落色似的越来越白,白得嘴唇倒不显了:咱是两厢情愿的事,何苦?你让拿出手。 从门里拔出手来,他往灯前照着看看。 你说这叫什么事?差点把只手丢在这儿。 那是和你闹着玩儿呢。来,还是姐姐伺候你吧。 二大王从嗓子眼喝起一口,稠乎乎地吐出:今天你就是天仙美女来了我也不干啦。他将碗底那张钱抽掉,扬长而去。 女人这才细看我一眼:你才多大?就和他们相跟? 我胡乱摇头,不晓得她的话音不晓得如何应对,赶车汉们却不迟疑,一左一右抢着跟她往另一边里屋走,连走连对那女人说:别小看这主。人家可是城里来再教育的。一边朝我挤眼。这时,里屋的那扇门悄没声地开了,几乎谁都没觉,那女人明白无误地返回身将我往里一推,又拉上了门。 本来是里间窑,又被严严实实挡了窗户,外面的月亮竟如同悬在另一个世界似的,窑里黑古隆冬如同电影院。只听外屋的人们还在说: 你告诉你那妹子要给教育好,人家可是来再教育的。__滚你一旁去。男人女人的事还用教育了再教育,连虫虫都会。 我越发懵懂不知如何举手抬脚。 “真黑,这么黑!”一只胳膊伸来拽了我的手,软绵绵地,身上的热血不用指教率先觉悟了,却找不着方位,重重地踩了她一脚。 “说话呀。” 沙沙的嗓声似乎有点耳熟。 “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比如你踩了人,要怎么说?对不起?我爱听你们这么说话。” 她压着嗓门,话音却压不住的率直。似乎是谁也曾这样说过。村里许多姑娘这样说,她们喜欢城里人说话的腔调,说城里水土好,话音软。 “真黑,怎么不点灯?”其实我更不愿有大放光明的电灯打开。 “亮,有,看你能不能逮住它,逮住了就归你了。”她伸过一只手在我面前晃晃,那只手白胖胖地从暗中显出来,掌中似乎握着一团清光,赏心悦目地闪烁着,接着,她倏忽躲开。只把窃笑画出的笑脸留在原处。游戏的本能一下子带我突破了僵局,左一手右一手我真的去逮,去捕捉,蹦蹦跳跳的,身子自如了。脑子里竟然还有团上下飘惑的绿莹趁机涌来。 那是一枚夜光宝像章,我在城里一见就爱不忍释,硬是从同学手里巧夺过来:这像章在城里白可惜了,那么亮的夜晚显不出它来。我说。乡村黑天黑地的它更有价值。我让它那种生机盈盈的光泽迷住了,带回村里,瞅个机会送了玲子,从此,天再黑,我总是一眼就能认出她来,她高高耸起的胸脯前,一片绿萤萤的清辉制造着神话般的小氛围。\par 兴奋的眼光迷离着,朝萤莹烁烁处扑抓,我急于识破掌握中是不是那枚像章。这一刻,似乎有一只黑鬼鬼的翅膀张开充满飞翔欲望,我怕她真得飞上天似的一跃,那只轻盈的翅子扇动着,我的手却抚住了柔柔的一团,手上立即长满了眼睛,它动不了啦,手心和指头肚鼓鼓地被弹动。她整个在我的手掌内膨胀着,她手一松,有个圆东西骨碌碌滚落到脚前,接着有一只眼犹豫地窥视来,二只三只,窑洞里无数只神密的眼上上下下打量我们,一边缭绕一边眨动,我们象两团火,热浪一股股喷吐着,在那些黄绿绿的目光翩翩注视下,我羞却却地扫见她披在身上的棉袄飘飞了,她两手抱着自己的肩头,有点哆嗦,我搂住了她,生平第一次用这种方式体贴一个女子,她也搂紧了我,用她饱满的身躯填充着我的空档,两团热气倾吐在一起。也不知怎样开的头,一阵又一阵慌乱。 那些个晶莹的目光偷觑一眼,躲闪开,躲闪着,偷觑着。我记起一本书里描写的坏人坏事,她一定也看过,她和我想在了一起,却没有像那个被欺侮的女孩子似的反抗,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勃然而至,我急切地想让她知道,让她猛猛地体会到我的昂然,感受到我的崛起,我强烈地意识到我的雷庭万钧之势,笨拙即将转化为发韧的关口,又是一道清冷的目光在两张脸中间穿过,绵软的妹子犹如被扎了一下,突然发力抱住了我,腿根硬硬地将身子翘起来,咬紧的牙关终于松开了。“等等,你要答应我,你有了空还来看我,我这是嫁给你了,真的,今儿咱们就等于入洞房……”她低低的嗓声沙沙哑哑,和她的鬓毛一起痒痒着我的耳朵。 我拿着被子给她披上,却总披不住,她光膀子搂着我,突然唱出了声: “我还是一个小花圪嘟儿,还没长全,我刚顶动锅头,刚会捏针线, 叫当闺女的再伺候你们几年……” 那嗓子撕开了,气啉咻地漏出几个字,却又总能跌在腔儿上,哭腔揪得人心弦颤颤。虽然看不清她的模样,却能想见那一泡泪水汪汪的眉眼。 这不是名副其实的哭嫁歌?早想听,却不料竟在这儿听到,我甚至听到了她嗓子里破出的血。总觉得这听得有点不逢时。 永生妈说窑姐的那话不对,她们不是真出嫁也唱哭嫁歌,而且还是在别人都不敢唱的时候唱,不,她和平康里那些女人不一样…… 她流露了真情! “这一步真难走,一步一回头,两步泪长流,”一直压抑着的嗓声透出越来越熟的气息,我头皮便酥酥地如有虫子窜,可那几只萤火虫在她鬓间起舞弄清影时,那轮廓显然比玲子肿胖得多。她们只是有些相像罢了。这是上苍对我的慰藉。 她长长地亲我一口,轻声笑了:“唱了哭嫁歌,我真得就嫁给你了。”她搂紧我,用一种柏木样的醇香围了我,在我笨手笨脚之间,她的身体渐渐起伏起来,仿佛又有话说,又来不及。 刚挖的新河道里放水,水头儿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不知怎么地,突然,一个浪头接一个浪头涌来了,完完全全淹没了人。 我浑身像刚养出来似的稀里糊涂,简直不是再教育,是再生育了。 多少年,北山上窑洞里的这段哭嫁歌缆绳似的系在我脑海锚桩上,有风浪便荡动却总飘不走。许多流行歌曲向恋人如泣如诉时,只痛在嘴上,哪象这丝毫不掺假的歌,把个古老仪式唱得回肠荡气。我总觉得我们那是一次恋情,有了那首哭嫁歌它就成了恋情,我不明底里,但我听完那歌儿后,心里一点肮脏没有,我真当成了一次婚恋,甚至觉得那是和玲子,因为这个胖女子的身上朦朦胧胧的曲线总和玲子有几分神似。那甚至成了我永远解不开也不想解开的疑团。我看到电视上那些歌厅里的三陪小姐被赤身裸体地抓获时,总觉得她们不能和我那次北山的经历相提并论,虽然都是以唱歌开头,但真与假毕竟有质的不同。她们和唱的歌有关。 那绝无仅有的哭嫁歌有别于一切调情的歌。 我在自己的硕士论文里曾记载了哭嫁歌的起源,那是我插队期间从永生妈口里听来的,照西方文本的格局,论文所引需标明详细出处,我没法注释,我用的是传说,我对指导老师说,传说也是史料,它更鲜活,更真实。传说原本就没有年代,永生妈说那阵还没有朝代。咱半坡的一个叫线娘的女人被逼迫往外嫁,在她以前,都是男人往女人窝里走,他家打败了,不得不把她嫁出去,她一边准备起身一边长泪短泪地流,一边哭一边唱,唱得人们心里酸酸的,可是没人能救得了她,她只得逃跑,接亲的在后边紧撵,她跑得鞋也丢了一只,来到介河边,实在跑不动了,介河淌着满满一河槽水,她脱下剩下的那只鞋,轻轻地磕了磕土,往水面上一放,自己坐上去,鞋长了船那么大,载了线娘飘呵飘走了,追她的人站在岸上干瞪眼。可是从此,女人出嫁成了天经地义的事,还订了那么多规矩限制女人。以后,介河流经的地方,就学着线娘,学着渡线娘的介河水声,唱那种哭嫁歌。故事讲过多少辈了,哭嫁歌也唱过多少辈了,尽管文化革命不让唱四旧歌,玲子出嫁那天,多少人还是想听听她唱哭嫁歌,村里人觉得再文化再革命,也不该将他们的这点享受剥夺。玲子是村里的一副好嗓子,她嫁的日子还能不亮一次?我也曾要她唱过哭嫁歌。 那阵刚听说了哭嫁的事,怪稀罕,就问:“女孩们出嫁真哭还是假哭?”她说:“真哭,离开自己的妈么?哪能假哭?”她看人只撇一眼,以后眼珠就兀自滴溜,再加上有一副尖下巴颏,稚气和尖锐分不清,你不知道她哪一句认真哪一句耍耍戏? “做新媳妇还不高兴?” “哪象做闺女?你们没听说,当一天闺女坐一天官,当一天媳妇子作一天难”。这种老于世故的话童声稚气说出来怪兮兮的。 我逗乐:“作什么难?碰到问题毛主席著作里找答案。” 她顺理成章成喊出《老俩口学毛选》的腔调:“老头子__” 玲子常跑我们知青点,最初是为了和闻生排演《老俩口学毛选》,她唱呀、跳呀、嚷呀、叫呀、时不时暴露出一团掬得住的天真烂漫,可那双鸟溜溜的眼睛定住神、一动不动时,谁都不知道她会琢磨出什么鬼点子,因为她看人时,眼珠往下溜,让人捉摸不住。 我送她夜光宝像章正是这时候,我天天盼着她去玩。 “别唱这啦,给我们来段哭嫁歌听听?”“哭嫁歌还能瞎唱?我这辈子也不嫁人。” “你不嫁人?只怕等不到十八岁。”正在我们屋里聊天的永生横杀出一句,他是个并股直脖,俏气得走路绷脚尖的后生家,他这句凉腔预示出以后的种种曲折,只是我们当时没在意,我和闻生互相注意,却对这个人物的天性整个忽略了,以为他不过是房东,不过是来知青窝里凑热闹的,多年后回忆出他目光的机灵处,才想到他并非白白在我们那儿耗费光阴,他早就在玲子身上下功夫了。玲子说不定已有所觉察,她对永生显得更尖酸: “你才等不到十八,你妈不是十三岁就养下你大哥了?”她嗓音脆亮地爆发一阵笑,身子却不拱,直挺挺站着,简直是歌唱演员唱出来的笑声。“十三上头十四嫁,十五生个毛娃娃。” “玲子,正儿八经地给唱上一段,”闻生说:“你不是喊我老头子?那怎么还不能唱唱哭嫁歌?” “咱们是排节目的老俩口,排节目也算?” “算。” “真的?唱就唱,”她越认真,越孩子气。我们从她那欲纵故擒的眼神里得到的只是趣儿,根本没往深处想,没理会到村里的女孩子们开心早她的耍耍笑笑已经安下了伏线。 “我就唱个永生妈嫁时唱的__” “你尽胡说,哪阵你还在你爹腿肚子里转经呢。” “满村里谁不知道?谁不会唱__妈呀,狠心的妈,” 玲子唱歌同她笑一样,张嘴就扑到那个高度上,音色沙沙哑哑,却丝毫不跑调。正在这时,永生妈走进来,玲子吐了下舌头,再没敢唱下去。以后,就再也没那情绪,她再也没唱过。 到她出嫁那天,我们都没心思听了,她也没心思唱了,那天她家门前围了那些人,都失望了,都没听上她的哭嫁歌。 她妈似乎受不住这种场面,有点丢脸,她说,要在旧社会,打也得打得她哭上几声,可那是新社会,她没奈何只能自己唱几声代替。 “红马备得红褥子,轿车车蒙得蓝顶子, 哭上两声算了吧,人呼叫马紧等的。” 老年人不管哭嫁歌唱什么,只要是哭就合人情事理,就有听头看头。玲子白光光地走了。我没想到的是我在玲子出门时看到了那枚夜光像章,在她高高的胸脯前一走一颤,很傲气。她讲是要避邪,那一刻,别人不知道原委,只觉得很神气,只有我知道那要是在夜里更神气,是真正的神仙气,信如在。伟人像避邪,是中国城乡到八十年代末流行的时尚。可玲子那阵就得风气之先了。 她那天没怎么打扮,辫子都没重新梳。 不管四旧四新,玲子的辫子放肆地光鲜水亮,村里女人说她用鸡蛋青洗头发:那可是个活不下,好容易下颗蛋,人还舍不得吃,她倒用来洗头发,烧不拉鸡的,怨不得人家自己说等不到十八岁。 短小精干匀匀溜溜的身段配上这么条辫子,就象俊女子走路看影子似的心里俊样子也俊。 别人的辫子用绸子扎,绫子系,女人们那点俏心心在这儿斑烂,她却什么也不扎,就那么辫呀辫,越辫越细,发辫自己溜成尖。尖尾巴象条蛇似的乱窜,尤其和人说话时那颗头摆来摆去,辫子就越发筱筱地活。玲子的眼神泼刺刺飞,简捷明快,辫子甩起来,也是这样法__睛空一个霹雳。 这是闻生的说法。 她的辫子虽然蓬松,可是我和闻生都能看得出,这是前天辫的,那上面有闻生的手迹。 要不是这辫子,我还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败呢。 先是闻生和玲子一起夜里浇地时发生的事。 浇地回畦子,常是男女传情骂俏处,就象都市公园湖水边,唤发出的似水柔情。 老吉祥当年给财主扳辘辘浇地,讲定管吃管喝一天一斗麦子,还得坤角儿回畦子。说透了是要个好女子陪他干活。 老吉祥自夸当年给他回畦畦的坤角儿好,支书训他,“再好,你还不是伺侯人?” “我这阵吧还不是伺侯农业社?” “怎么地,还想叫农业社给你派个坤角?” 老汉咧着大嘴笑了。老吉祥再不敢想的事,闻生不想就到了。 老吉祥当年号称熟铁膀,凭得是一把子好力气,闻生却因为他会电工,往上一推闸,水道里的水就可以不断流。 队长为了省劳力,常给搭派一个女孩子去回畦畦。有个闺女害怕搭夜,把活儿换给了玲子。玲子领了活,鼻子里还要哼一声:凉凉快快倒把分儿挣了,怕什么?有个大后生拿着铁锨在跟前站着,就有只狼吧,它敢到跟前来? 不去的闺女暗笑,谁敢是怕狼? 闻生和玲子一个小队,占了天时地利。闻生挺会讨女孩子喜欢,我不无妒忌地想。玲子是个很能找乐子的女孩子,他俩不会寂寞。我又想,我送她的那只夜光像会替我守住她。 有一夜,他们却把麦子滚倒一大片,永生刚当了队长,站在地塄上眼睛一瞟一瞟,噎了半天,脖子一粗,嚷出高腔来:这敢是老俩口学毛选,学了一片又一片?这一陇一陇都是白面哪。咱也不往明处说了,自己找着把损失给补上。 老吉祥嘻地一笑:“农业社是众人的老子,没有心疼。这要给了个人谁也不能让。” 老吉祥的变裂话很多,可这句话真够损的,他不但损农业社,还不留话把儿地损了玲子。我不相信这是真的,才恨老吉祥的这张嘴太损。我替自己找着了根椐,玲子的辫子油光照旧,没有任何逢乱。 可是闻生后来竟说:我没事在她头上学着梳辫子来,收不了尾就给她用像皮筋扎。 那年头,知识青年回城无望,为了中国不变修,我们只能扎根黄土地不动摇,根儿在土里又粪大水深,生命力篷勃顶破地皮,在风中摇摇晃晃。 一天夜里打完场,闻生不见了,听说玲子家的人也到处转悠着找玲子呢。我那阵当着保管,第二天开库房听到库里动静异常,装粮食的席囤子里扔着件知青们穿的棉猴,蛇蛇索索地动,“谁在席囤子里,闻生?”闻生钻出来,跳下地,一面咂咂嘴,一面优雅地拢头发,“天明得实在快呢,不觉东方之既白。”我这个马大哈,昨夜竟把他们锁在库房里啦。 “玲子呢?”“让她再睡会儿吧。” 我找了几个席囤,最后还是从棉猴下把玲子揭露出来。玲子睡着没动,反瞪了我一眼,“做甚,没规矩!”“你可是寻见热炕头了啊。”闻生眉开眼笑了:“库房太阴,挨着点睡下暖和。” 我一句话也再说不出,不死心,想看看玲子的表情,她好象真得从热炕头跳下来似的,拨顺一下头发,问我:“还乱不乱?” 我悻悻地看一眼,闻生还没来得及给她梳辫子呢。 半坡有句古训叫:女大不可留,久留惹祸苗,或许就为玲子不管不顾,影响太大,她家的人怕闹出事来,竟然果断地给她定了亲,果断得我都反应不及。她家嫌闻生穷得盖不起住房,把玲子说给介河下游曹庄的二大王,连说带定一次成,没几天日子都择定了,很少再见玲子出门。 夜静了,她偶尔幽幽地唱。 人们觉得就该是这样,破四旧那是鬼弄腾。 早先,闺女们一定了亲,都要这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一意赶几天活。 老早时吱吱丑丑地摇纺车,咔咔嗒嗒地坐织布机,纺线织布,或者缠绕丝线,绣枕头绣红鞋,准备嫁妆,夜里把根麻杆插在墙上,点着亮儿,一边干活一边唱哭嫁歌。 破四旧后开始唱些新歌,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什么人,或者远飞的大雁捎个信儿什么的,唱着做针线,外面衣裳不兴打扮,细活儿放里边,扎花绣朵,也有赶时新的,绣上最新口号,永生姐姐兜肚上绣蟾蜍的地方绣了“老三篇”,闪着金光芒刺。革委会主任把这当做典型端上台盘,村里人听到广播,议论起来:人家大闺女新媳妇的兜肚是哪儿系的东西?咱那主任怎么什么地方也要伸进一只眼去。后来人们又传说,那上面还附了说明呢:干部也要读。 总之,这时候预备当新媳妇的闺女不多见生人了,手中做点私活儿也不让人见。活泼的象风中铃铛的玲子也养在深闺人不识了。 只偶而能听到她涩涩地唱。 曲调苦情了些,村里人不疑心,过去,别的闺女出嫁前也要吐股子苦水,到请四天回娘家,说不定眉楣便挂了喜气。知青们虽然理会到玲子找的对象不遂心,却也再想不到别的。直到后来那事传出,才知道那些天她忙那玩意儿,古往今来半坡第一人,第一怪活计,从此,她那件独创性的活儿戴入了史册,比兜肚上的“老三篇”还出名。 多年后,我曾思索过哭嫁的性别原故:哭嫁,哭嫁,闺女们转换角色了,能不淋漓酣畅地张扬一次?我在大学图书馆查阅《铁云藏龟》收集的甲骨文时,发现妻、妾两个字竟都是一副屈腮腮凄楚楚的情态,象正在哭嫁,我若有所悟,才觉出姑娘们唱哭嫁歌有一种特殊意味,没有过甘苦体验的人品不出。哭嫁乡俗虽然偏于一隅,当初一定非常普遍,要不如何上得象形文字?今年,又收到湖北、江苏等地朋友的来信,讲叙南地保存的哭嫁习俗,可见我的臆断不妄。当然,千红一哭,哭是多种情绪的抒发,未必都须有具体的痛苦内容。我的感觉还是对象形文学情有独钟。 从北山回来,我把鞭子甩得噼啪响,打稍一截截断在院里,象一个个黑色惊叹号,我问闻生,“你知道玲子后来怎样了?”闻生的眼光闪烁其辞。 这是我们俩好几个月后第一次开诚布公谈论玲子,我问:“你怎么不娶她呢?她不是有了自由身了么?”我的眼光也闪烁其辞,就象定不住位的萤火虫亮光。“家里不许我这么小就结婚。__问我,你怎么不娶了她?你不是一直在跟我较劲?”“我__”我__听到了炕头压着嗓声的哭嫁歌,一盘脸红透了。“家里绝对不许我在农村谈对象。”这是大多数知青的家训。 家长们阅历多,禁止我们在农村谈恋爱,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是远见卓识,知青在农村成了家的如果不离婚,就得把一副十字架背负一生,殃及子女。不过,那阵我们还在犯罗米欧与朱丽叶错误的年龄,还在自以为是。所以家长们的决策只是口实,真正的原因没说出口。 由哭嫁歌引发的火苗悄没声地燃着,将那些萤火虫勾勒出的轨迹烤变了形。同时,这些余烬也急切地想照亮玲子,看看如今玲子怎么样?也许不该见面,还是留在记忆中更好,正踟蹰无定,一道眼光斜扫过来,这眼光圪圪瘩瘩,饱含着深深的味道,我一定神,呀,闻生,真是他,我还以为他这辈子再不会来半坡了,他却没什么尴尬,还象以前似的嘴角很俊地一圪嘟,笑盈盈叙旧: “走,去我那儿坐坐。”他的青春美丽豆当年最盛强于我许多如今依然青春。 “你那儿?” “玲子家呀。”他微微偏着头,笑模悠悠的眼里放出一种默契。 真不知道闻生怎么自如地转过了这个弯子。他洒脱得不留痕迹,真能事如春梦了无痕?当初玲子嫁后四天头上没回来,按照乡俗,这是娘家请四天的日子,我这天是又想见她,又不愿见到她,心里塞了一把草,来回扎,闻生更是急得坐站不住,明显比玲子出嫁那天要烦得多,把脸上的圪瘩揪来揪去,揪得它们垂头丧气,就和挨斗的黑帮。 十天头上玲子才回来,神情象脱了层壳,一向晴朗的眼里阴霾了天,她走过后,才想到她两条水蛇似的辫子没有了,那条辫子是她的写意,写照,那是另一个活脱脱的玲子,她怎么舍得剪掉呢,而且头发像随便挨了一剪子,风卷残云,参差不齐。这更不像玲子的做派,她俏得走路看影子,哪能容得这么粗枝大叶的一剪子? 那天夜里,玲子凄凄的嗓声从房顶上飘过来,这是请十天的日子,这叫什么?不能叫哭嫁歌了吧: “说好说歹说不下, 从此咱们是仇家,摆贡献,烧高香, 把你个杂种给狼许下,先吃你的头,再挖你的肠, 心肝五脏也不留下……” 听得人心里森森的,这个玲子咒得太狠了!闻生,永生,都在屋里,我们互相看一眼,谁也说不出话。 从唱了这一夜后,玲子再没回曹村,接着就风传她闹离婚: 二大王把玲子给强奸了?这不是尽胡说,公社盖的红钵钵大印,明媒正娶,扯旗放炮地拿轿车车接走,那要叫强奸,满村里都是强奸犯。 她早不囫囵了,二大王看破了,打得下不了炕,听说是专门打那个地方。打得她干疼不敢提。回来住娘家二大王不歇心,那地方做了记号。 她受不住这管制,闹离婚。 真是说不尽的玲子,操不完的闲心。 那几天,人们同时也操心着闻生,闻生好象也绞了辫子,头发没梳理齐,那些篷篷勃勃的圪瘩全都铁锈了,一咬牙,脸上能看见块恶狠狠的骨头:妈的,她把我骗了,把我哄了。怎么?她说嫁人是假的,四天头上回来就再不走了。这么大的事,有政府的证书,有媒人证人,能假?能,有办法,真要闹起来,她还差几个月不到结婚年龄。这都跟人家典了礼入了洞房,生米做成了熟饭,还说这些顶什么用? 我对玲子的情意从她坐了轿车嫁人那天起就收拾住存入笔记里啦,我以为闻生也只能这样,原来他们竟还有这样的私约,多年后我研究黄土高原风俗,才懂了玲子的用心,半坡的人认为“头婚由父母,二婚由自己”,她利用这风俗来实现自己的孝心和爱情两全,可她失算了。 我就怕这__早知是这,还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扳了蜜篓吃了油。 介河坡上把好女人叫蜜篓。知青里学这类话闻生最快。 你俩还没有__?没有。外头人传说你们__嘿,我们的事,我不清楚?顶多也只是象瓦西里那样搂搂抱抱,亲个嘴什么的。她说一定要等入洞房时才让我真正动她。 能在闻生怀里守身如玉确实是个有主意的女孩子,所以北山上那个女人浪涛一样淹没了我时,无论如何不会和记忆中的玲子重迭,尽管她的神态话音有好多地方和玲子相似。 尽管闻生与玲子有约,玲子闹离婚,闻生却神情恍惑没有燃起希望。玲子一口咬定离婚,她口里那些词不是唱唱而已。 二大王既然被称为牲口,那就不是善茬,哪肯轻易撒手?和玲子妈吵得天翻地复: 好,我是牲口,今儿我就当着你们大人的面,说一句牲口话,你玲子嫁到我家干甚去了?你家领上口粮她到我家寻吃饭处?你家炕头塌了,往我家炕头上去睡?男人和女人,睡在一盘炕上做甚?甚叫夫妻,还不就是干这事?你家玲子可倒好,做下那种皮包子把自己锁起来,我家是店房要存放你的宝贝哩? 他的后音拉得很长。高亢得象拉闸,我能想象得出他一手搂套,一边吆喝性口的豪迈形象,可是无法想象他如何征服玲子,要不是后来有了在河上相处的经历,这辈子我也只能依靠他的嗓音编造完他的故事了。 可是不管他如何耀武扬威,这儿毕竟不是曹庄,再说后来玲子突然一走杳无音讯,二大王他就是弄塌天人不在了也是枉然。 闻生带我去的玲子家却不是当年那么风风火火过的土院,而是一串新院子,院里的人倒大都熟惯,就是我插队时的老房东永生一家。不知什么时候玲子又回到半坡嫁了永生。 他们的儿女现在已经到了当年她和闻生分手的年龄。 “今儿是玲子的闺女出嫁?这是她带来的那个闺女?” “可不,叫个城秀,这个城秀可疯哩,后生们在门外打声唿唢,她闪脱就不见了,坐上人家的嘉陵一阵风没影儿了,她妈根本管不住她。” 我噗哧一笑:“那比钻在粮食囤子里空气好呀。” 闻生的脸绽开一朵花。“遇上你这号知根底的,真是没法说,”我问:“玲子到底去哪儿啦?后来怎么又回来的?有件事憋了几十年,到了也没能明白,你告我句实话,还是当初问过你的那句话,玲子已经离婚了,已经自由身了,当时你为甚没有娶她?”“玲子那阵要如现在的样子,我也许咬咬牙也就真娶了她,那怕是后来为了回城再离婚,几个月也会娶她几个月。可不是,她那阵躲在北山上,离了婚后你没见过她的那样,她见过男人后可远不如原先那么精干了,发成个泥胎似的那么胖,我么是个坏人,那阵不能看她那样子,心想幸亏没娶,要不然,后悔就迟了。” 这么说,北山上那眼窑洞里_?我永远不会忘记使一个傻小子成为男人的那个女子,清炯的光线中胖乎乎的体态,窑里游动着的厚厚的馨香,压抑得发扁的嗓门唱出的哭嫁歌,我就嫁给你啦,那个一夜新娘的展现一直清晰到几十后的现在。她竟然真是玲子? 我不知会见到一个什么样的玲子,也不知我们今日将如何面对,那段经历使头皮一阵阵紧一阵阵硬,听到玲子爽朗的笑声,我才抬起眼皮,脸上烧得象贴满红字,玲子什么也没看到,“哟,不简单,还记得回来看看老房东?”还是我听熟的那种浓重的乡音,和二大王他们一个样,非常地道,在城里呆久了才能体味出这种语音里特有的调子,就像她当年对我们的城市腔感兴趣一样。她如今还喜欢听城市腔么?她依然光溜的脸上还残留着当年那种天真调笑难分的神态。看人时,依旧是打个闪,然后黑眼珠就往下瞟。 她又恢复了革命青春,萤火虫光亮中闪烁不定的那个羊脂球胖身影,被她脱壳似的脱掉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那两条辫子又梳得油亮光滑,别人做了丈母娘即使有辫子也要剪,她却依然故我。然而也只有我和闻生能想到,她梳起辫子带有一种暗示,她已经从往事烦扰中跳出来了,已经不在乎辫子曾给她带来的灾难了。 “你,你又活回当闺女时的模样了,你怎么能倒着活?叫我以为自己也活在插队时的日子里了。”这句话说得还算巧妙,将一段使我们双方都难堪的历史回避掉了 “哟哟,要在城里碰上还认得出来?你要认不出来呀,我就给你唱哭嫁歌,你不早就要听么?” 说着,她薄薄的眼皮耷拉了。停了停,竟然真亮出嗓子唱了两句“一步一回头”,依然楚楚动人,她小鼻子小眼的脸上平光光的,似乎盛不住多少忧伤,可是她天生悲剧嗓门,刚才还嬉嬉哈哈,一亮腔唱得人凉飕飕的。出嫁歌是苦瓜里抽出的丝,丝丝缕缕汁汁液液充盈着哀怨,尝一口已经好久合不拢嘴,还能再尝? 玲子的丈夫永生保存着当年宣传队员模样,挺胸直脖的还象他演过的泰山顶上一青松。 “好呀,我这次来就是专门为听哭嫁歌才跑来的。当然,先给你、给你们贺喜。没想到听来听去又听到你家。当年......听你唱......就有一种震撼,大概和你的嗓子也有关,有一种悲剧味,你甚至把「老俩口儿学毛选」那么欢适的歌曲都唱出一种悲忿,象白毛女我不死我要活似的……” 北山窑洞里的经历她根本没当回事,从她嘴里来就来去就去,我却改不了不爽快的性格,总想把它遮掩住点,尤其是当着她丈夫的面。 玲子家院子里挺忙乱,正屋里人影绰绰更显著。嫁女有嫁女的一套,只是在这些套路中,总让我记起那幽幽的夜半歌声,想起玲子费尽心机缝的那只怪玩意儿,她的眼珠还那么往下溜,谁知道又会埋伏什么爆炸新闻?我说:“闻生你是给人家准备婚礼来的?” 玲子撇撇嘴:“哟哟,我家能用起你们城市人?我们没那么大驮子。如今他这个城里人成了假的,下岗了,来我们村里上岗,挣我们村里人的钱,你看桌子上摆的那些电视机收音机,都是他给民俗展览修的。” “这话说得见外了吧?你和城秀不是都买了户口,都摇身一变成了城里人,还损城里人干么?” 玲子花了万儿八千元买了两个蓝印户口,心病害了多深!\par 万把元,就为了梦里的一点安熨? “对了,我看那些民俗展览,觉得怪眼熟的,果然有闻生的手艺。只是哭嫁歌讲得不怎么详细。” “在村里呆了一回,还没听够呀,哪到正房里去吧,我婆正给人讲呢。” 大屋里挤满了人,都是些旅游模样,认真的眼光瞄了永生妈。她那只经常拍打我们被子头的胖手上生出子许多条纹和斑点: .......这是女人们的一点古记,男人们头上管到脚下管一辈子,就是管不了出嫁时哭嫁。他们不敢管了,因为没有护住线娘,线娘过河时鞋底磕下的土落在河里,介河就经常不断地淤,男人们就得经常挖河,这是线娘留下的一点惩罚。挖河的汉子们却要把鞋底打个窟窿,穿在铁锨上,以防止娶来的新媳妇坐船逃走。 永生妈如数家事。我想,那大概是人类刚从树上下来不再靠果子养活的年代,线娘要活着,该白发三千丈了。 玲子妈坐在院里接待贺喜的村邻, 还是精精练练的,只是扎了裤腿,绾了发髻,打扮成农村老婆婆形象以适应今天的身份。真快,当年老吉祥讲抬轿接她过门的笑话才几天? 我听她问讯一些办事细节:“抬轿的有几个?给备上红包,一人两份,一份让咱的新人带在身上,”便插了句:“是怕找不着桥杆特意打点吧?” “你这小子倒好记性,这么多年了,还没忘记咱那段鼓儿词” 玲子妈嫁到半坡是老吉祥给抬回来的,同时还抬回来一段趣话: 玲子妈当闺女时挺会唱,娶亲的上了门,她一板板唱着气儿都不歇,唱得那动心,听得我们这些莫不相干的人都心疼,几个抬轿的一走神,坏啦,轿杠找不见了,时辰到了紧要起身找不着轿杠,几个人快急死了,这时,我耳朵尖,我听见新媳妇哭着哭着哭出这么一句: 妈呀妈你闺女这就走啦,人家的花轿在门口打着, 桑木轿杠在门旮旯背后立着…… 我跑到门旮旯后一寻,果不如然就在那儿,她的眼比我们的还尖哩。 永生陪我们喝茶抽烟,说村里又挖河。 永生是水利队长,这些日子正忙,今年挖河整道,地分到个人手里,谁也不让从自己地里走河道,土地成了农民的亲老子,再不会没人心疼了。永生起用了河上的老法儿:跑马溜线,打开一匹马由它性儿往下跑,它跑的路线就是河道线,亲老子也无话可说。 进村前我路过看见了,一干年轻人正在地里浩浩荡荡挖出一条曲线来,挖河锨上还套一只只鞋底,他们套得已不是煞鞋底,而变成是塑料底,轻巧、也好看。 我们挖河时,也象他们这么年轻。河上,从古至今是汉子们的长坂坡,下乡后听人们眉飞色舞说过多少传奇,男人们把河上当成叫真劲儿、显硬功夫的战场,为了感谢二大王教我们挖河的能耐,我们还请他喝过酒。如今还有男人肯在河上逞威风么?他只剩了这些白发三千丈的传说还在。河上,还是邻村男人们大会师的地点,就是在那次挖河的时候,我们才从二大王嘴里知晓了玲子失身的原委,那天二大王喝多了,酒劲儿催得眼睛更立了:咱觉着也没使多大力气,她个杂种能把舌头咬烂。你知道最后怎么地,木匠凳子又是锯又是凿,豁豁牙牙,把她杂种的尸蛋子都硌得一椤一凹没一处平。 你那不是娶老婆,你那是给犯人上老虎凳。 反正她杂种......两天下不了炕,一次就服了软。 一直到今天还记着二大王的嘴,醉忽忽的后音自己先品得饶有味道才哇哇地往出放,除了说他的壮举,还粘痰鼻涕说出一大瘫意识流,他亲切地歪在上面睡了。 永生那天在不在场,记不清了,但现实是最好的说明,他一心心要娶玲子,并不在意她曾经有过的那些轻薄事。 娶亲典礼热闹地开始,城里那个会打忽哨的小伙子正跟新娘子并肩行礼,古老仪式浮泛着幸福涟漪,谁知起风浪只在霎间,没几个人看到有个身影斜插进人群里,他举止有些慌张,声音也有些慌张,靠近玲子的耳朵说:“曹村的二大王来了……” 玲子脸上的血色倏忽落下来,把跟前的喜联映衬得艳如桃花。 真是冤家路窄,玲子如若不是遇上他,这一生将是另一番模样。 一股酒气猛烈地冲进院里来:你小看咱?......咱越喝越有劲道,给你们说实话吧,我老婆.....你村里的那玲子,一次就把她放展了.....她动不了啦,那天喝了一后响酒,一后晌就没下身......狗日的,她来得时候存的二心哩,你们都不知道她穿的那衣裳,带锁子,按住都解不开......一连两夜都没得手,第三天我火了,心说,你就不去茅房?白天你也防备?.....咱院里摆着我老子做木匠活的凳子,我说,祖爹又不怕你叫,也不怕人看?咱是官盐又不是私盐…… 咱不是人,是哩,咱不是人,谁叫她敲锣打鼓地哄我来了,嫁了我不叫我动?听名?十里二十里打听打听二大王是好百姓?花了银钱,担了名,能叫她囫囵走,没哪便宜......一后响,将军不下马……” “要是别人.....,我非把他一嘴牙打掉,你们......文化人,骂两声.....也认了,想想咱也太牲口,不怨你们骂。不过这是在你们跟前,别人跟前咱还没输过这个理......就是天王爷来了,自己的老婆不由自己操?” 那天,玲子吃了辫子的亏。 就在房檐前,二大王瞅冷子揪住她的辫子,拉倒,捆在那只伤痕累累木凳上。凳子上的那条麻绳套将腿勒住,她象一块木料被卡在那儿,被一层层刨光刨净:祖爷花了衣裳钱,先把这笔钱使唤了。 光天化日,她再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好你哩,放我这一码吧……你花了的什么钱我都还,只求你放我这一码。 你嫁了人,还怕操? 求你,行行好,日后你总得好报应, 明告你,咱娶得是老婆,不是搬菩萨。__这就把你家收的开门钱清算一回,收了我的钱,为甚不开门? 这次是酒席钱,酒盅搁在脯子上发酒疯。 数念一笔钱,撒一泡子野。好象要把这块酥木头浑身凿满榫眼…… 大中午,妯娌亲戚隔着竹帘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能看见她的头发湿啦啦往下滴水,只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村里人听说二大王来到婚礼上,倒不觉意外。 人家该来,二大王这阵来,肯定是送闺女出门的。 甚归甚,人家二大王是亲老子,名正言顺的老子,嫁闺女不告人家不对。 从那次挖河后,我瞅二大王眼睛就如火如荼,好在后来招工进城,各走各的路了,二十多年没见,他的吊睛眼还是半站着未曾倒下,嘴唇也未见发福,脸上只是简单扼要地添了几道皱纹,象极不情愿给刻上去的。 他一步在门槛里,一步在门槛外,眼光生冷瞅过来。 有过北山的经历,我同他青天白日地站在玲子眼前时,我不知该看那儿好,闻生又在抠脸上的圪瘩,当年那些蜂涌而出的圪瘩如今都已空洞,他好象还要挖掘不止。他把脸撕攫出一副啼笑皆非的表情,已经再没有当年挖河时和二大王借酒拼命的愤怒,而成了一副忙碌出世的表情。 这是在玲子家,我们都没法说别的,玲子今天办喜事,不愿惹麻烦,要不然,她的那张嘴肯饶人?新一辈认真地走着自己的过场,无暇顾及历史的恩怨,况且这也不是一时半刻能看懂的历史。\par 但我也看出来了,他们今儿休想顺利,休想从二大王脑袋上越过去,谁不知道二大王?他自己就说自己不是个好百姓? “二大王,你来啦?”闻生先打了个招呼,掏出烟来。 “许你们来,不许我来?”他的嘴唇一碰就有火花,真是善者不来,他是来生事的,他倒占理了似的。 “一家喜事众人贺,都该来,都该来,”话虽这么说,却没有人真往里让。他一努膀子抗开别人走进来。 “我来看看这场面,怎么个走法......” 他来看场面怎么个走法?话音里浅露着威胁。那意思是要走不对,他敢一举手把场面周翻。 “爸爸,妈妈,你们没有别的吩咐我们就走啦。” 新女婿急于结束这些繁文缛节,没理会到形势悄悄进入了维妙的境地。 玲子往前站了一步,步态异常坚决: “俺娃们今天不忙,一个足步也别拉下,该唱哭嫁歌了。” 这是第二泡子唱,人们兴致勃勃地等着,正房的窗扇被推开,屋里传出城秀的嗓音,又是她先开始: “哥哥嫂嫂请坐下, 以后咱爹妈就全托咐你啦, 你们把当妹子的心操上, 一早一晚,冷冷暖暖,春春夏夏,吃干喝汤……” 城秀刚开了脸,描了眉画了眼搽了脂粉,既不羞羞搭搭,也不扭扭捏捏,形式走得有板有眼,她身条儿象她妈,嗓子也略有些那种不加掩饰的破烂劲,但如今听来却分明带了流行的性感,原来玲子的性感嗓子是被那时代埋没了,如果放在今日,她说不定也是一颗明星。 姑嫂对唱,母女对唱,一板一板,说不完道不尽的私房话,娘家人嘱咐新嫁娘嫁到城里别忘了乡村好传授,孝敬公婆、夫唱妇随、和小姑妯娌和睦相处,做一个贤慧媳妇。新嫁娘则关照平辈照顾好老人,吃好喝好和和美美过日子。 你一曲我一曲,哭腔只剩个曲调。 这些内容用不着哭咧咧,永生妈说: “用不着哭也得哭,就是这么留下的。我们那会也有那当时不想哭的,哭不出来,娘家的人反倒觉得丢人现眼,没脸,总要设法打劝闺女:闺女,哭两声,哭两声吧,留下这么个讲究啦,嘴里哭心里愿,不哭两声不好看。遮遮众人的眼吧,也有实在哭不出的,当妈的就要上前去拧呀,掐呀,打呀,总得让闺女哭了,走下这过程来。” 平常城秀再狐媚再骚情,此刻眉稍也结满离情别绪,如第一丝秋风吹拂草尖,凉意在看不见之中,都是这该死的哭嫁歌害的,它一唱,新娘子就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这就是现场感,只有在现场感受过的人才能真实理解它。 城里的婚礼难有这效果,闻生结婚时一切程序都简化了,拦门,提包袱等都算出钱来,一次付清。当然更不会哭嫁。一阵急促的鞭炮声,新媳妇抢步跨进小轿车。屁股后边一冒烟,走了,就象一个小小的顿号那么快,那阵我们都已返城,我是陪着他去娶亲的,我只觉得一个女孩子在这道街上住了二十几年,今儿周围的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怎么回事,她就从这道街上消失了,消失的这么草率,总让人有种莫名的怅惘。 也许那阵我已经习惯了农村的眼光,觉得村里新嫁娘哭嫁的场面和那些各式各样的仪式,合起来才形成个出嫁的气氛,那样的人生转折才显得饱满,丰富。 闻生办事那天没有半坡村的人吃喜酒。或者闻生没请,或者村里人请不动?不过,原因只有一个,玲子。那段姻缘的是非曲折别人说不清,但都感到玲子闹到那份儿上,全是为了闻生, 可是我知道,玲子初嫁那天,闻生爬在火热的沙灰屋顶上,谁也找不到,整整一中午,将肩膀都烤脱一层皮。 今儿的现场感要复杂得多,它已经远远超出了哭嫁的民俗内容。\par “城秀比她妈如愿,从今天起,她就真正到城里秀去啦,这个新女婿就是成天拿摩托车带她玩的那个后生,在城里上班,他老子也算个款爷呢,你看那满不在乎的样子。”闻生介绍着。 他一定也是靠说话稳定情绪。 那个新郎倌,那个款爷的儿子却沉不住气了,突然之间走到他未来的岳丈前:“哭什么嫁?你家城秀走不走吧,她要不走__” “哭嫁是老辈子留下的,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现在这算省事多了,早年间,从订了亲开始唱上,可要唱些日子哩。” “穷讲究,让她独自在这儿唱吧,我走啦。” 他朝接亲的人一挥手,喊道:“新媳妇不走了,咱们走。” 城秀的新眉新眼突然变了色调,瞪了她妈一眼:“谁说的?” “年轻人办事,风风火火地,你们稳稳的,有我呢,什么也拉不下,误不下,”玲子的脸色缓过些来,话音儿呶高了,竭力平稳还是难免波动,“我要没把握,敢这么安排?你回去交待你老子,把这儿的过程都给他讲了,交待不了来寻我,你们今儿要走大礼,样样要走到,拉下一样再没法补啦,况且还有最要紧的仪程没完全呢,你们还没认城秀的生父呢。有天地爷作证,人都是天生地养的,什么事今儿也得告清楚你们__” 突发事件今生也曾遇到过,化险为夷常常在瞬间,似乎我有急才,这一刻却没有反应过来,玲子说话的时候平平常常地扫视了我一眼,并没有别的征兆,随之却伸手攥住我的袖口,轻轻往人前一拉,就将我推出了整出戏的前台,“孩子们,你们今儿得拜他,他是城秀的亲老子,城秀是正经八百的城里人,今儿得让她新女婿和亲家知道,再说,今日是正日子,不能把她爸爸的身份埋没了。” 五彩缤粉的情绪轰的一声炸得满世界横飞,象我里里外外的衣物被羽化,一个赤条条的我大白于天下,比北山那眼窑洞里的情景还要无遮拦,那是夜里,这是白昼,白昼的连眼睛都忘了闭。 在半坡我这文化人的形象全毁了,我瞪了眼,急扯白脸地要嚷,嘴唇却加厚加大急时变不过形来。 “你来了正好,这事,你做的了证,”玲子脸扭向二大王,这是她今日第一次正式看这个人,眼光就像看停在院里的花轿或者是轿杠。这句话声音并不高,却象喊出来的,嗓子发薄发哑“你想想该记着,那次在北山上,你手腕子差点挨了切菜刀的那次,__是哩,那就是我!” 二大王那干燥如窝头片的嘴唇恶狠狠地哼了一声:“还有尸脸说!” 头发狼狈地遮了我的一半眼,从那些帘子似的发丝中瞟玲子,她做出的平静姿态朝我反映着一种心照不宣,这是多少年以前她对我特有的默契,我只能硬着头皮把这个场面撑了,我觉出手心里在玲子拉我时被塞了一个纸包,这是她及时暗中给我预备的红包,我把被手汗浸红的见面礼交给司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不知道该有哪种表情,对于这个精心妆扮过失去了常态的新娘子,我无论如何也生不出骨血上的感应,真正的亲人是有这种感应的。 哇一声,城秀泪眼婆娑地扫我一眼,竟自哭去,声儿变成了真痛。 一场哭嫁歌又绵延下去,只是她嘴里的词儿含糊起来喃喃不清。 渐渐我被哭嫁歌吸引了去,沉浮在那歌儿里,那身不合体的尴尬一时间消溶了,我像一部分歌儿似的溶解在缓缓流动的仪式里,城秀声泪俱下,哭嫁哭出了水平,让今天来参观民俗村的人大饱眼福耳福。 二大王当时只是撇着嘴,眼睁睁看着玲子,看着我,看着城秀走完了过程,二话没说,转身朝那几个年轻后生挥手:“__起轿__”。 他原来是轿夫班头,怎么就没识破这身份?半坡村的人也诧异不已。 参观的人们一边随着轿子往村外散去,一边赞叹,“嗯,不赖,这张票买得还合算。比戏文真实,好看。” 轿子就像电影里的画面远去了,那个新郎倌那个傻小子,还发牢骚说村里是穷讲究,他若真仗着家里趁款,要挟着将村里的嫁女程序省略了办去,那就只剩结果了,而结果是最物质也最易忘记的,他也许这辈子再也享受不到这种乐趣了,他享受不到,城秀享受不到,跟前所有的人都少了一次机会。一切都在铺陈之中,我豁然开朗,什么是民俗?那就是程式就是过程就是氛围就是不探求究里的感觉,就是那种对形式感的投入,从这种投入里大家认同一种骨子里的文化,对婚礼的神圣感受就从这些仪式中加深,体会。 有这只眼,我的文章能做得足足的。 大闺女小媳妇们交头接耳还在切切私语,继续被花轿兴奋着:谁能想到二大王是来抬轿子的。说话中间,还偷偷瞥我一眼:怨不得怪怪地叫了那么个名字,闹了半天,城秀是这个人的。这就是那个__,城秀妈城里的那个。哪个?村里都传遍了你还不知道? 这就是村里人以为我必然会来的原因。我竟然设想了那么文化。 场面下来了,不管她是为了对付二大王还是什么别的招数,我没让她们母女做难,可我总得得个实底,城秀究竟是谁的骨血?我不是骆驼祥子,不能听风就是雨。 “你怎么说偏偏就是我__我一点也没心理准备,” “厚的薄的那么些丈夫都不是,偏是你这个露水丈夫?不信?”玲子眼睛圆瞪着,她还是从前那般精力旺盛,婚礼一结束,已经重新洗了头脸,她的头发至今黑亮亮的,比电视上护发素的广告还鲜泽,只是刚刚洗了还有些沉重。 “你还别不信,真的,我想让她是谁的她就是谁的。” “闻生呢?” 我这句话问得虽然有些走题,但它有种下意识的把握,玲子这么灵俐的人一悟就到。 “那边,他屋里,和永生他们又摸上啦。今夜我放他们通宵。” 她没接那个暗示,“过去就过去了吧还非问?又没有问你要抚养费。我这么想想还不行?我想让她是你的,闻生当时伤透了我的心,多少年我就这么想,何况也不单是想吧?”她的眼光这么近地直射来,我的脸刷地全泛了红,她的皮肤也如眼光一般晶晶地放着亮,这阵要是闭了灯,她一定不埋没,而且比那些萤光粉还多几分温馨。 “何况,我这一辈子只给一个人唱过哭嫁歌,你没忘吧?” 她还是当闺女时的劲气,看人时垂着半扇眼皮,不看人时眼睛肆无顾忌全部开放,她把整个世界似乎看没啦。 歌厅里的歌声嚎破了夜空,又是杜十娘,一个小家烂气没有半点京都感觉的杜十娘,全国人民一首歌,犹如当年大家都唱我们有多少热情的歌儿要给你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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