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茶

　　（一）
　　这阵子，我不可救药地迷恋上了一个酒吧歌手。
　　原以为年过半百就不会再轻易动情了。我这样说的时候，少艾笑出声来。我们就在那间名叫焰的酒吧里面对面坐着喝苏打水，带点柠檬味的苏打水喝起来有种沁人的清新，就像我每次拧转头去看的那张年轻的脸。
　　从小，我就是一个安静而奇怪的人。妈妈说我生下来一个月都不会哭，她曾经一度以为我是个先天哑儿。我三岁才会说话，断断续续地不会表达完整的句子，总是一个词一个词地说话，我不说要喝水，只说一个水字。
　　后来，上学了，不知怎么就好了，却仍是很少话。家人和朋友已经习惯了我的沉默。我不爱说话，却爱唱歌。不过，我总在心里唱，唱着唱着就仰头看蓝天，看那片云轻忽地飘上蓝天的脸。
　　一直相信我就是那片云，而有一天会找到我的那片蓝天。可是，没有。我淡淡地上了大学，淡淡地毕业了，淡淡地工作了，淡淡地交了个男朋友，淡淡地结婚了。

　　（二）
　　我不是一个在现实生活里非要坚持什么的人，我总是以为，现实是现实，内心是内心。
　　我和郭维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可是，我并不比陌生人了解他更多一些。他说的笑话我从来没有听懂过，看着他笑，我也笑了。夜里，在他身下，指尖感受着他的狂热，我想，这样很好。
　　这样实在是很好，他从来不探究我的内心，我觉得很安全，在他身旁，我沉睡得像个孩子。我有一张年轻水漾的脸，长年的不喜形于色，使年过三十的我看起来依然像是双十年华。
　　我们没有孩子，结婚三年依然没有孩子，郭维好像并不着急，他父母都在多伦多忙于自己的学术研究，他从小在美国姑妈身边长大，并不是太在意传宗接代的事情。
　　我也没什么朋友，除了少艾。她是我年少时一路过来的好友，没共过什么患难，所以也就没有什么考验真情的机会。
　　我很少对她倾诉些什么，因为我没有心事。她喜欢喋喋地向我絮说她的小情小爱，她那么美丽那么娇俏，而且那么多的忧伤和快乐，很多男人都在爱着她，为她抚平眉心的锁颦为她制造浪漫的快乐。
　　我静静地听着，她有时会幽幽地叹口气，说，绿茶，我真羡慕你，那么早就结了婚，我如果早点结婚就没有这么多烦恼了。我总是笑笑，她叹完气后，又开始说某男某男的种种了。

　　（三）
　　第一次去“焰”，是少艾带我去的，我那天晚上都准备睡下了，少艾打来电话，说她很不开心，马上开车过来接我。我便换了衣服随她去了。
　　少艾那晚一直在不停地喝酒，这种场面我看多了，本来我就是个话少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劝人家，也不想劝。我想，如果真的那么需要喝酒，肯定不喜欢有人拦着的。所以，我从来不拦她，而且，我知道她再怎么喝也不会醉。
　　这次，我却错了。她醉了，还醉得人事不省。我以为我能抱得动她，可是原来我自己根本没有那么大力气。郭维出差在外，我不知道该打谁的电话来把她送回去。
　　我在M大的实验室里管理设备，下班后基本上不和同事来往，这个生活了三年的城市对于我来说依然陌生，少艾也没有一个固定的男朋友，她口中的那些男人我从来没见过，我没有可找帮忙的人。
　　我有点发愁了，凌晨六点，酒吧已经开始打烊了。我决定如果人家不赶我们的话我就在少艾身边守着等她醒来再走。

　　（四）
　　端了杯苏打水安静地喝着，不知什么时候，酒吧的人群已经四散去，我隐约地感到繁华落尽的无声。望出窗外，清早步履匆匆稀疏的行人，冷清的景况。
　　等我回过神转过头来的时候，面前站着个男人，他显然已经有点不耐烦。平平地看着他，他背了把吉他，穿格子衣服，一副校园歌手打扮，头发却是短短的。他看见我转脸，似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对我说，小姐，打烊了。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看看少艾，又看看我，问，朋友喝醉了？我点点头。那带她回去呀，他皱皱眉头。我说，我抱不动她。他又皱皱眉，我发觉他皱眉的时候像是在笑一样，他询问地注视着我，说，我帮你抱她行不行。我说，好。我又说，我们有车。
　　他抱起少艾把她塞进车后座，少艾酒气冲天地挣扎着，我坐在旁边，按住少艾的手，她慢慢安静下来。他把门带上，隔着车窗朝我挥挥手，我低呼了一声，赶紧摇下车窗，说，我不会开车。
　　他眉头又皱了起来，他的眉毛很浓很长，一皱眉，那两根眉毛快连到一起去了。我想起曾在相书里看过这样的面相，说是凶狠。我有些后悔叫住他了。
　　他却已拉开前座的车门，发动了车子，他头也不回地问我，去哪里？我让他把车开到我家去。我觉得累了，我想回家。

　　（五）
　　自从上次少艾醉酒，我已经半个月没有见过她了。日子平静得像夏日流水，我整理着实验室里的瓶瓶罐罐，它们木呐的样子在我眼里很可爱，就像，别的女孩子喜欢布娃娃一样。
　　窗外偶尔飘过吉他声，黄昏的时候，萧条的阳光撒在实验室的角落里，我喜欢听着隐约的吉他声，翻看着黄碧云的小说。对黄碧云，谈不上多喜欢，只是她笔下总有让我爱看的比喻句子。我看她，不看故事，只看句子。
　　合上黄碧云，《盛世恋》里的书静，这么执拗，终究是伤身的。我记住了她在红灯绿灯前流泪的那个句子。每天，我都踩着一个句子回家。
　　郭维又出差了，他在的时候每天都来接我，他出差的时候我就自己打车回家，有时候，我会坐地铁回去，不远，十六分钟就到。今天，我想坐地铁。
　　正是晚饭时候，等车的人并不多。车厢里显得有些空落，我旋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自备的苏打水，抬头，看见了他，正坐在我斜对面。他正好也望过来，我彷佛看到他的眉头又皱了皱，不知怎么，我心底有笑意荡漾开来。
　　他看看我，笑了。我看看他，也笑了。他没有坐到我身边来，我也没坐到他身边去，尽管，我们身边的位置都是空的。
　　那天，我们都坐到了总站才发觉坐过站了。他站起身来，我也站起来，下了地铁，居然很默契地并肩走着。
　　走道里有一滩积水，他大步跨了过去，风吹起他的衣袂，我在犹豫着是跳过去还是绕道走，他回过头，伸出手来，我递给了他，他一把将我拉了过去。
　　仰脸望着他，他松开了我的手，也注视着我，目光恬静得就像我少女时代所仰望的那片蓝天。我想，我就是那朵飘上他的脸的云。

　　（六）
　　他小心地问，绿茶，会不会相遇太晚了。我笑，上次他帮我抱少艾回家，看见过客厅里的婚照。我认真地看着他，说，我不觉得晚，总比没遇上的好。
　　熟悉林卡之后，我慢慢地知道了原来在学校里弹吉他的就是他，他在M大兼职教古典吉他，每天下午上两节课。晚上，他就到和朋友合伙开的酒吧里唱歌。
　　他每天就在我的眼皮底下，我从没想过去探头张望窗外那个弹吉他的人。城市真大，大到淹没两个可以相爱的人。城市也真小，原来爱情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如果这是爱情的话。
　　我的生活一下子有了姿彩，我成了路过酒吧焰的常客，郭维出差的时候，我总是来这里喝一杯柠檬味的苏打水，听林卡唱歌。
　　站在林卡身旁，我第一次注意到酒吧的门面很好看，黑色上面，跳跃着一个如火的焰字，温暖了我长久以来过于沉寂的心。
　　表面看来，我与从前的绿茶并无区别，依然是浅浅地在心里唱歌，依然在窗前翻看黄碧云，依然在郭维身边沉睡如梦。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正在一点一点苏醒。

　　（七）
　　我的心正在一点一点苏醒，我看见她在打呵欠伸懒腰然后坐起来揉揉眼睛，林卡在眼前清晰了，模糊了，又清晰了。我想，我是迷恋上林卡了。
　　秋天转眼就来了。少艾再约我去焰的时候，已是微凉的秋。她问我最近在看什么书，我说看黄碧云，她问好看么，我说，我念一句给你听。打开黄碧云的书，我念了一句，原以为年过半百就不会再轻易动情了。然后，我解释，里面的那个女人其实不到三十岁。
　　少艾笑出声来，说好文艺呀。我笑着把书放下，书里并没有这句，我却念成这一句。我微微侧过脸去，我知道，林卡的目光正锁在我脸上，这让我有些不自然。
　　少艾的面容今天看起来清瘦了点，也许是秋天的缘故，人在秋天容易显得形销骨立。林卡弹唱起《Your Way》，sophie zelmani的歌，我喜欢的瑞典歌者，沁凉如秋，正适合这个季节。望着少艾，我突然恍惚起来。

　　（八）
　　早上九点半，装订好一份文件，起身去复印，一阵眩晕，我把住桌子边缘，才不致倒下。
　　最近我常常头晕，我得去看看医生。
　　中午下班后，去了趟校医院。那个慈眉善眼的徐大夫脸庞笑成了一朵菊花，绿茶，恭喜你呀。我着实有点吃惊，哦，我怀孕了。
　　郭维早上说过今天有个重要会议，要开一天，中午不和我一起吃饭。莫名地有点情绪低落，请了一下午假，打车回家，我想睡觉。
　　倦倦地打开门，少艾从郭维怀里跳了起来，脸上挂着泪痕。我淡淡地和少艾打了个招呼，郭维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哦，我看见了什么。我眨了一下眼。
　　绿茶，郭维欲言又止。我靠着门框，看着他。少艾低声哭了起来。郭维很艰难地抬起头来，对我说，绿茶，少艾怀孕了，是我的孩子。
　　少艾不敢看我。绿茶，这些年来，我爱着的只有一个人，就是郭维。我想去爱别人，可是别的男人只会让我更加思念郭维。当初我来这个城市，就是因为郭维。绿茶，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上次喝醉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自己怀孕了，我没有勇气不要这个孩子，绿茶。少艾
　　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听不见了。
　　很平静地听他们说完，我没说什么，进房去收拾行李。
　　郭维叫住了我，我笑着摇头，郭维，你不用内疚，我没有爱过你。我又对哭肿了眼睛的少艾说，少艾，你也不用内疚，我没有怪过你。

　　（九）
　　秋天已经过了一半，我开始接受了肚子里的孩子，想想自己身体里有两颗跳动着的心，会莫名地有些感动。我要给他最好的东西，我找最好的医生为我制定食谱，定期与我的医生交流胎教心得。
　　康医生人很好，他给我买了两本育儿手册，我笑着接过和他说再见。掩上门，迎面却碰见了前来做胎检的少艾与郭维。少艾正俯下身子咳嗽，郭维猛然看见我，脸刷地白了，我飞快地走了几步，拐进他们看不见的走廊。
　　晚上，我接到郭维的电话，他压低着声音，问我。我平静地回答说是的。郭维在电话里哽咽，说，绿茶，你为什么要这样。我说，郭维，不过是个孩子，你真的不要想这么多，如果你觉得有压力，我可以不要它。
　　郭维在电话里不知说什么好，我轻轻地笑了，郭维，以后别打电话给我了，好好爱少艾。然后，把电话挂了。

　　（十）
　　林卡偶尔来找我，弹吉他唱歌给我听。看着夕阳披在林卡的衣衫上，我觉得自己很幸福。
　　我没有想过要告诉林卡我怀孕的事。自从郭维的电话后，我一直思量着究竟要不要这个孩子，如果要了，会不会给自己日后的生活带来太多不必要的麻烦。比如郭维与少艾，如果他们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会不会给他们带来困扰。
　　我决定离开这个城市。我订了一张云南丽江的机票，那里有我向往的气候与景致，郭维执意要留给我的钱足够让我开一间小小的酒吧。我想好了，酒吧的名字就叫焰。
　　机票送来的那天，正好林卡来找我，我把机票藏在沙发底下，进厨房舀了一碗莲藕猪骨汤给他喝。他喝完汤后，对我说，绿茶，我给你唱首歌吧。我笑着说好，我边洗碗你边唱给我听吧。
　　立在橱柜前，洗涤剂打出的泡沫沾了我一手，水汩汩地流着，我仔细拭擦着林卡喝过的汤碗，林卡唱着那首《Your Way》，他突然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我。我仰起脸，让自己的泪回流进眼睛里。

　　（十一）
　　我并不打算与林卡告别，怕他来送我，怕自己会失去走的勇气。我只是想上飞机前给林卡一个电话，告诉他我走了。
　　可惜，事与愿违。我在候机室里不停地拨打着林卡的电话，却一直打不通。
　　安检马上就要停止了。我叹息一声，推着行李箱子，去登机。
　　飞机窜进白云，窗外，是触手可及的蓝天，我曾是那么接近过属于自己的那片蓝天。我收回目光，旋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柠檬苏打水，微笑地为自己打气，泪水却滴落在瓶子上。
　　彷佛有人向着这边走来，我闻到熟悉的清新气息，抬头去望，林卡俯身笑着说，绿茶，你忘了带这两本书。他递给我康医生帮我买的那两本育儿手册。

　　郭维

　　（一）
　　和绿茶生活在一起，实在是一件幸福的事。
　　早年的美国生活，我也曾荒诞不经过，所以，我知道怎样的女人才是最适合我的。绿茶也许不知道，我遇见她的时候是怎样的眼前一亮。
　　在我们相识一个月后，我就向绿茶求婚，我竟如愿以偿了。或许书里的话说得对，在适合的时间遇上了适合的人。绿茶就是那个适合我的人。
　　绿茶能满足一个漂泊男人的所有梦想，她是安静的，然而，她眼底有你不容忽视的气宇，我不善于用语言来描画，总之，她给我的生命带来极大的满足感。
　　有时候在外面应酬，听朋友们形容自己的妻子如何的不堪，我便会感激上天把绿茶许配了给我。

　　（二）
　　直到婚礼举行的那一天，我才知道少艾是绿茶的好朋友，当时真的有当头一棒的感觉。
　　当日我告诉少艾我要结婚了，她的眼神骤然黯淡下来。我正沉浸在将与绿茶共偕连理的喜悦中，匆忙地结束了与少艾这段草率的关系，虽然，我清楚地知道她是为了我才来这个城市的。
　　我承认自己也许有点薄情，可是我觉得和少艾在一起的感觉远远不及和绿茶在一起那么舒适，少艾，有点像是一颗定时炸弹，男人都是自私的，不想把炸弹安置在身边。
　　万万没想到，少艾竟是绿茶的闺中密友，我当下慌乱起来。少艾看起来却是很淡定，丝毫没有要闹的意思，我方宽心了些。

　　（三）
　　婚后的生活很平静，这是我向往的幸福感觉。岁月已经慢慢把我变成一个寻常男人，事业，养家。责任感之外，我也依恋上了这样的生活。
　　除了没有孩子，我们和任何一个幸福家庭一样，我不出差的时候会去接绿茶下班，中午和她一起吃饭。
　　晚上，我躺在床上给绿茶讲笑话，她笑眯眯地听着，帮我按摩着后背。绿茶笑起来很好看，脸红红的，我盯着她，就会冲动起来。
　　激情过后，我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如水，我从里面找到静谧的港湾。

　　（四）
　　与少艾重遇，是在工作场合。我们公司与她们公司合作在北京搞个展会，我与少艾分别是各自公司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少艾是一个能干的女人，这一点，我是很欣赏她的。
　　也许事业成功的女人往往容易感情受挫吧，少艾常常成为朋友们饭局里的谈资，从他们口里，我知道她的感情过得很辗转。
　　所以，重遇少艾的时候，我客气地寒暄着，不想让自己流露出太多的关心，本来，我也不想关心什么。
　　她倒是很欢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偶尔，她还在我耳边开句玩笑，说，郭维，真得感谢你呀，当初如果我没来这个城市，想来也不会有这么好的发展空间。我便哈哈地笑了。
　　然而我还是有所顾忌的，我始终不能开玩笑地邀请少艾来我和绿茶家玩。

　　（五）
　　那次展会举行得非常成功，这与少艾的出色表现分不开。像是冥冥中注定一样，像是所有电影情节一样，我们喝了不少酒，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少艾的床上。
　　我真不愿意清醒过来，第一个念头就是如果绿茶知道了会怎样，我不敢想下去，边穿衣服边冒冷汗。
　　少艾还在梦里，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自己的房间的。连喝了两杯水才稍稍平静下来。
　　手机响了，是少艾！我硬着头皮接了，少艾柔柔的声音，郭维，我听着有点毛骨悚然，胡乱地应了一声，接着我听到她的叹息声，然后她在电话那头笑了，别傻了，郭维，我们都是成年人，我很感激你给了我这样美妙的夜晚。
　　中午吃饭的时候，少艾精神抖擞的样子，大声开着玩笑，她有本事让自己变得很开心。我心里却一直隐隐地不安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和别的女人寻欢，我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办法接受这种事情了。

　　（六）
　　事实证明我的不安是对的，大概一个半月后，少艾突然约我吃饭。
　　她脸色阴沉，我食之无味，她不说，我也不好问。吃完最后一道甜品，她开口了，郭维，我怀孕了。我当场震惊了，我真的想不到她今天是来和我说这个的，我以为她只是有些不甘，闹个小情绪什么的。
　　我看着她，她的眼圈红了，我相信她不是开玩笑的。喜欢和我开玩笑的少艾，为什么你这次不是开玩笑？
　　我伸出手去，握着她的手，希望给到她温暖。她头一低，眼泪掉在我的手背上。

　　（七）
　　那天我正在开会，少艾的电话来了，每次开会，我都会把电话调到震动，如果不是特别重要的来电，等开完会后再去回复。
　　本来，那个会议要开一天，但提前到下午两点结束了，我回电话给少艾，她没说想要见我，我听出来她很想见我，对她，我有不能逃避的责任，于是，我说，我去接你。
　　在车上，少艾很沉默，像个受伤的困兽。我问她想去哪里，她不作声，我们就那样在街上逛来逛去，少艾哈了一口气在车窗上，按了个手印下去，说，郭维，我想去你家。
　　下午两点半，这个时候，绿茶在上班，我不想带少艾到家里去，可是，我不知道如何拒绝她，这个小小的请求，我应该满足她。

　　（八）
　　少艾环视着客厅，定定地看了几秒我和绿茶的婚照，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接过，坐在沙发上，开始垂泪。
　　她拉过我的手，把我拉了过去，趴在我的肩头上哭出声来，边哭边说，郭维，你不知道，我只爱你，这么多年来，一直掖着藏着。我有些动容，搂住了她。她又说，郭维，我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这是你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我沉默，我没有反对的理由。
　　在这样的情绪之下，我们都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少艾突然从我的怀里跳了起来，我愕然抬起头来，绿茶微笑着和少艾打了个招呼，我头脑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我该说些什么，这个时候，我能说谎么？我不能，我知道如果我说谎，绿茶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她甚至会看不起我。
　　我很费力地对绿茶说，绿茶，少艾怀孕了，是我的孩子。绿茶的表情看起来呆呆的，我想要站起来去抱住她，脚却生了根一样。
　　少艾啜泣着，向绿茶解释着，我一句都没听进去。脑子里一直在转的是，绿茶，你不要离开我。
　　绿茶什么都没说，她回房去收拾行李，我站在走廊里，看看绿茶，又看看少艾，心烦意乱得很。
　　绿茶转身要走，我几乎要叫喊起来了，几乎要去抢下她的行李了，掰住绿茶的肩，我突然绝望起来，绿茶，不要走。
　　绿茶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挣脱我的手，说，郭维，你不用内疚，我没有爱过你。她又转向少艾，说，少艾，你也不用内疚，我没有怪你。
　　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么无能为力过，眼睁睁地看着绿茶开门，关门，脚步声也慢慢地消失了。

　　（九）
　　绿茶最后的两句话让我堕入冰谷，让我往后的日子里常常回想着这两句话背后的含义。
　　她是怨恨我么？她的表情不像是对我有所怨恨，我找不到答案。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绿茶不会回来了。
　　我常常幻想着绿茶会回来，也只是幻想。少艾搬了进来，她很爱我，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我和她在一起常常无言以对，我们心里始终有一道槛，那就是绿茶。不过，我相信，等孩子出世后，应该会好起来的，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离婚的时候，绿茶什么都不要，我始终愧对她，我坚持留了一笔钱给她，她一个人也不容易，她没有什么朋友，我说我真担心你，绿茶。
　　她依然笑得很好看，说，郭维，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么脆弱的。她的脸，渗出一层薄薄的风霜来，比从前少了明纯，却更美丽了。原来，我是这么爱她的，我爱她爱得那么深，连自己都不知道。

　　（十）
　　那天撞见绿茶，我的震惊不亚于当日听见少艾怀孕的消息，甚至，更震惊。
　　我陪少艾去例行胎检，最近少艾有点咳嗽，走廊里有风，我护着她，她弯下身子轻咳着。
　　我一侧过脸，就看见了绿茶，她刚从那个有名的康明祖儿科大夫诊室里出来，手上还持着两本育儿手册模样的书，我听见自己脑袋嗡的一声。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绿茶已经从我的视线消失了。
　　晚上，少艾睡下后，我到客厅打电话给绿茶，问她今天在医院的事，她沉默，我问她，孩子，是不是我的？她说是的。

我有次忍不住去学校看她，看见过她和一个年轻男孩在一起很开心的样子，当时，我没有叫她，就走了。我并不是怀疑这个孩子不是我的，只是想问清楚，绿茶的为人我很信任。
　　我不知道绿茶在电话那头是怎么想的，我猜想着，也许，我和少艾在家里被绿茶撞见的那天，绿茶已经知道自己怀孕了，她当时肯定是陷入困乱中，我哽咽了，问她，绿茶，你为什么要这样？
　　绿茶很平静，她总是那么平静，她说，郭维，不过是个孩子，你真的不要想这么多，如果你觉得有压力，我可以不要它。
　　我觉得自己从来没了解过绿茶这个女人，我喜欢绿茶，是一种很纯粹的喜欢，喜欢说笑话给她听，喜欢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喜欢绿茶那黑白分明的眼睛，不沾红尘。我以为自己可以给到绿茶她想要的平淡安稳岁月。可是，事情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绿茶的语气很轻快，郭维，以后别打电话给我了，好好爱少艾。我听见她挂掉电话的声音，拿着电话，我出了好一会神。

　　（十一）
　　与少艾磨合着，也就渐渐适应了下来，离预产期还有一个星期，我就要做爸爸了。这种感觉很兴奋也很茫然。
　　周末，我给少艾拍了很多照片，她很配合，拍照片的时候，我们的孩子还调皮地踢妈妈的肚子，他好像迫不及待要快点来到这个世界了。我看见照片里的自己是那么快乐。
　　我偶尔会想起绿茶，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样。对她，我心里始终有深深的牵挂，她的手机停了，电话停了，我问过学校，说她已经离开了这个城市。
　　我看着少艾，看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突然想流泪，我想起绿茶肚子里的孩子，她的肚子是不是也像这样高高隆起，还是，她已经不要那个孩子了。

　　林卡

　　（一）
　　看到绿茶的那一晚，我单调的天空，开始飘了一些云，美丽而忧伤。那个只喝柠檬味苏打水的女子，身边有一湾静谧的气息，我不由自主地想对她笑，想轻轻地搂住她，虽然我已经习惯对所有的人，皱眉头，包括自己。
　　一直，白天我在M大兼职教古典吉他，这样如水洁白的日子，和那些年轻的孩子。晚上，去焰，想在黑夜里给自己一些温暖、喧闹，拥挤可以让自己无法再漂泊。
　　可是，绿茶，我生命里注定的女人，已经在她家墙壁上的婚照里，淡淡地笑着，清澈地眼神，像在等待，等待，某人给她如焰的胎记,，幻灭前世的纠缠和后世的邂逅。
　　我小心地问绿茶，会不会相遇太晚。绿茶说，不晚，不晚，总比没遇上的好。开始渴望，有家，可是我不会奢求，绿茶是上帝的孩子，我不会强求她，为了自己的欢娱。
　　绿茶开始经常来焰，看着她，偶尔淡淡地笑，不爱说话，心慢慢地渗出细细密密的疼痛。绿茶，常常静静地站在我的身旁，感觉像缕空气，些许的不真切，可是，我真的很想用尽周身的力量，把她，把这个时刻，吸进我的心房，深深地埋起来，希望像所有有爱的生命一样，生根，发芽，开花，绚烂美丽，即便花落为泥，依然有我在她的身下，仰望，准备轮回。

　　（二）
　　那天，在地铁站遇到绿茶，一切就像我爱上她的那个夜晚一样，猝不及防，她的眼神，干净，单纯，让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绿茶，这可爱的女子静静地把手给了我，让我恍惚，这是一世的交接，神圣而悲凉。
　　和绿茶渐渐地熟悉，知道了她竟然一直在我的身旁，静静地绽放她的清香，我却只是低头看着我的吉他，期待我的新娘。让这一抹嫣红，随着岁月，干枯，只留下回荡的叹息。
　　绿茶爱在心里轻轻地唱歌，于是，我常常在傍晚为她弹奏一些歌曲，和她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感觉自己弹奏吉他的指尖有一种淡定，安心流过，就像绿茶偶尔划过脸庞的笑。

　　（三）
　　绿茶要走的前一天，我按奈不住去找了她，因为，我知道，像绿茶这样的女子，是不会和任何人告别的，包括我。
　　绿茶依然浅浅地对我笑着,她转身进厨房舀了一碗莲藕猪骨汤给我喝，感觉自己回到了家，温暖和不舍弥漫了我的心房，我开始痛恨自己语言的贫乏，于是，我对绿茶说，我给你唱首歌吧。绿茶笑着说，好，我边洗碗你边唱给我听吧。
　　我唱着《Your Way》，歌声和着汩汩地流着地水，感觉，此刻的我和绿茶只是年老的我唯一剩下的记忆。
　　唱到后来，有些哽咽，看着绿茶，系着围裙，在水池边忙碌着，而明天，她就要离开了，丢下这座她陌生又亲切的城市，丢下过往，丢下我。
　　我从绿茶身后紧紧地抱住了她，希望汲取一些力量，也给绿茶力量。我一直说，绿茶，是上帝的孩子，我不会强求她，为了自己的欢娱。

　　（四）
　　直到进了机舱，我还在踌躇我的开场白，我害怕，破坏绿茶眼睛里那片平静的湖水。突然，绿茶抬起头，我俯身，看着绿茶微红的眼睛，笑着说，绿茶，你忘了带这两本书。我递给她那晚我悄悄从她沙发上带走的两本育儿手册。
　　惊讶和喜悦混合在一起是否就是人们所说的“惊喜”，我不太确切，但我看到绿茶的眼角亮亮的，而她的嘴角在笑，不是以往浅浅地笑，此刻的笑，能给我力量和温暖。
　　绿茶是个善良的孩子，我坐在她的身旁，轻轻地搂住她，开始试着爱她的孩子，开始想我们的将来。
　　我絮絮叨叨的说着，仿佛要把此生的话说完，我知道，我太幸福了，世事的转变，仓促得让我不安。绿茶一直安静的像个婴儿，直到后来，睡在我的怀里。

　　（五）
　　绿茶，安静地睡了一会后，抬起头，笑着对我说，水，我要喝柠檬味的苏打水。我刚想说点什么，却看见绿茶的笑慢慢隐去，脸上淡定的神情透着股坚强。
　　我循着绿茶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郭维和少艾。我搂着绿茶的手加了些力道，不知道是想给绿茶力量还是害怕失去绿茶。
　　在焰的时候，少艾的目光像绿茶专注于她的苏打水一样专注的看着绿茶。此时，她谁也没看，像只小猫一样，蜷在郭维的怀里，贪婪而满足。
　　郭维掩不住的惊讶落在我拥着绿茶的手上，我像绿茶一样，淡然而坚定地看着他，宣示我的力量，我从绿茶的笑里得来的力量，我要保护这个善良单纯的上帝的孩子，这是我来到这世的唯一使命。
　　绿茶突然轻轻地唱起《Your Way》，清澈通透的嗓音，犹如天籁。我想，只有像绿茶这样的女子，上帝才会赐予她，如此摄人心魄的能力。

　　（六）
　　郭维盯着绿茶，轻声地说，你们，你们好。渴望而茫然地看着绿茶高高耸起的肚子，欲言又止。绿茶平平地看着少艾说，孩子，有名字了？
　　听着绿茶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掉下来，心疼。少艾和郭维慌乱的对视，呢喃地说，有。
　　恩，我的也有，叫焰，绿茶轻轻地说。我感觉鼻子像柠檬一样酸酸的，我真想吻吻，绿茶肚子里的孩子，就像游子亲吻大地。
　　郭维胆怯地解释，少艾说，你最想去云南丽江，我们决定要那里把孩子生下。说着，说着，少艾的泪就滴了下来，像江南的小雨，绵延，无力。
　　哦，绿茶点点头，看不出情绪，这让我有些担心。

　　（七）
　　我们之间的暗涌浮动，随着机舱忽然响起的声音打破了，原来，我们遇上了坏天气，很坏很坏的天气。
　　飞机开始不停地摇晃，像刚刚我不安的心情。我猜想，也许上帝觉得既然没人可以保护他善良单纯的孩子，那么，就让她重回到自己的怀抱，无所谓，世间的过往和未来，无所谓，人类的记忆和选择。
　　我紧紧地搂着绿茶，在心里祈求上帝，如果，今世分开了我和绿茶，请在我和绿茶的胸口烙上如焰一般的胎记，让来世，数不尽的轮回，都会记得彼此，紧紧相依。
　　回头看绿茶，这个我命中注定的女子，掏出满心的幸福，笑着吻在我的胸口。
　　在飞机坠落之前，我真切地看见，绿茶和我的胸口，都有着焰一般的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