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家的博古架上，陈列着一块圆不溜丢直径约莫寸许的鹅卵石。那是我故意从故乡旷野滩头拾得，用以教导我的小女，认识我们的祖根。
　　故乡的名字叫东峰，小时候乡亲们管它叫东屯，距建瓯县城大约四十余华里，北面依山，西面南面临着一带松溪和漫野的石头滩，三缺一的地方是东面，那是一片无垠的田原。大约有千余人家，是闽北一个美丽富饶的集镇。老人们都说，福建最大的县城是建瓯，建瓯最大的乡镇是东峰，小时候常以此自豪。
　　写故乡少不了要写人，而谁能作故乡传奇历史的见证？我想莫过于请我的父亲出场。
　　我父亲者谁？小时候每当看到我父亲被五花大绑挂个“历史反革命”的大木牌嘿然无言曝晒于道旁，义愤填膺的乡人罄竹难书美蒋“东南训练班”罪恶的时候，每当我被同样义愤填膺的同龄人口诛笔伐“打倒李子是个狗崽子死了一百年”追逐得满石头滩上跑的时候，我就一边咒骂烫得我起跳的石头疙瘩，一边咒骂该千刀万剐的父亲究竟和故乡有什么扯不清的联系！
　　那时候故乡和父亲都是一个谜。
　　二十多年前当恢复高考我榜上有名，又差点因政审被大学拒之门外的时候，姑姑这才喃喃细语首次把谜底给我揭穿：你你你老子当年也曾秋闱一试荣登黄埔军校，沸沸扬扬四乡八里。得志少年怀里揣着乡里宗亲筹济的盘缠，一路上想像着自己骑着鹏背万里翱翔，竟澎涨得意气扬扬。所以有一年你爸放假回家耀祖光宗，马刺敲得小小东峰石头路上橐橐有声，举着个文明杖假斯文，见到人家养的猪就突突，“杀了吃，杀了吃”的嚷嚷。
　　哦，这是我父亲！
　　他从家乡地底蜕变上了枝头，又给家乡蒙上耻辱：军校毕业那年上前线参加“长沙保卫战”，他和他的部队稀里哗啦被鬼子打得作鸟兽散，只好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战乱的年头注定是多事之秋，美丽的故乡一霎时甜梦破碎。百来号美国兵，数百上千号军统特务涌进了东峰滩。他们占住民房、占住校舍、占住世世代代佑福百姓的宗祠庙宇，扯起美蒋“东南训练班”的招牌，开办特训班第七训练班、电训班，日有巡回大队的特务缇骑四捕，夜有监狱拷打“异己分子”的鞭笞之声。东峰这个“小重庆”成了全国十二个训练军统特务的秘密基地之一，成了令人心惊胆战的“戴家营”，自此家乡官匪为患，可谓是“庙小乾坤大，池浅王八多”。
　　父亲居然也是池中一物，因此很知道内幕。整个军的番号被鬼子打掉的父亲此时赋闲在家，被东南训练班瞄上聘为电训班中队长，譬如助教，带领数十名特务军事训练。他濡染了美军“军纪松散，生活奢侈……经常走街串巷，饮酒作乐，为了寻找刺激，他们任意把家禽家畜当活靶射击。此外，他们还调戏强奸妇女，甚至把农民头上戴的斗笠当靶子打；‘特务’使东屯全村笼罩在恐惧之中，村民纷纷躲进家里，关门闭户不敢出来”；目睹了家乡人头上盘桓的乌云：“三天两头被派去为东南班、美军服役，整天劳累毫无报酬。为了供应大量的畜禽物品，当地保甲长强行大量廉价征购乡民畜禽，自己也乘机捞一把。”
　　这些事实于我如电击一般，我惊诧故乡竟有这样的遭际。如是我用异样的目光审视父亲，如同审视一颗阴阳怪石，而看到一片默然的石头滩，心里就不免生厌。
　　很长很长一段时间，这种心绪困扰了我。直到有一年夏天，我偶开旧箱箧，竟意外地翻出一件珍奇，继续翻出故乡和父亲的演义。
　　这是一张五十年代初的照片，图面结构是一坐一站式，母亲抱着数月大的大哥拢在怀里坐在椅上漾着初为人母的笑意。父亲立于左侧后，上身着浆得很酥的白衬衫，下身穿一条宽松的解放军裤，一脸的容光焕发，样子很是倜傥。
　　这是故乡和父亲的大转捩。
　　一九四九年八月，父亲违抗了军令，没有登上逃亡孤岛的海船，就在海边带着他的团在漳州郊外投向了人民军队，从此成了革命队伍的一员。
　　解放初期，家乡情况复杂，新生的人民政权危急。美蒋东南训练班的潜伏特务、国民党流散军官、旧政府武装、反动地主和乡绅、大刀会、地痞等纠集一起拉杆为匪，成立“反共救国军福建前线闽北特击司令部”打出四个师的番号。以东峰为中心，驻有匪吴金荣第三师、匪郑长吉第四师共约1500余众。匪第三师总部设在东峰后房村九仙山（现属顺阳乡），此地地处瓯、古、屏三县交界，山深林茂，吴金荣自带特务营和大刀会在东峰、顺阳（原属东峰现设为顺阳乡）两乡骚扰，其余六个团在东游、川石、水源、玉山和政和、寿宁、屏南等地游曳；匪第四师五百余名股匪则控制着东峰的长源、裴桥、霞镇、坪林、东山下、溪口一带。他们火烧区公所，杀害解放军、区干部、民兵和农会会员以及无辜的百姓，劫掠乡民，无恶不作。鉴于此，二野首长即遣我父回到家乡配合武工队与土匪作战。
　　自1949年底开始，父亲与区干部、武工队员们一起，深入匪患区发动群众，在深山密林里追寻土匪踪迹，走遍了家乡的山山水水。整整一年里餐风露宿，经历了溪东之战、江坑之战、桂林之战、石龟岭之战、坤口之战大大小小无数次战斗，歼灭了黄太顺股匪、苏光荣股匪、范修本股匪、吴勇股匪，终于于1950年底，配合28军发起总清剿，彻底歼灭了吴金荣、郑长吉匪帮。
　　波翻浪涌的松溪荡涤了污秽，古老的东峰召回了风和日丽。从此父亲扎根在家乡，从此家乡回归安宁。
　　半个世纪已然过去，父亲如今也垂垂老矣。作为历史的见证，活的经历，这段家乡风雨沧桑史，已如记录在父亲身上的累累弹痕一样辑录在他所撰著的《东峰镇志》里。
　　如今当我审视这块家乡的鹅卵石时，我意识到，一块石头，它经历了家乡的几多风雨，熔铸了故乡的多少历史记忆。我告诉小女说：“一块石头，在风雨中它晦暗，在阳光下它鲜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