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前，抚松镇还只是一条萧条的马道，百十户人家零散地分布于松花江江畔，以耕田种地维持着温饱生活。
　　其中有一户寡妇人家，名叫端木孙氏。她跟丈夫生养了一个男孩，可是还没等孩子懂事，有一次她的丈夫因为去松花江里抓鱼被洪水冲跑了。当时二十多个男人找了一天也没发现尸体，大家认为是找不到了，都劝端木孙氏立个空坟也就算了。可她不听劝，背着嗷嗷待哺的儿子沿江寻找。半个月后，衣衫鹑败的端木孙氏回来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带回丈夫的尸体，怀抱里却多了一个黑瘦的婴孩儿。

　　端木孙氏顺着松花江水一路搜寻下去，她渴了就喝江水，饿了就去附近的人家讨口剩饭，就这样不分昼夜地走了六天。到第七天头上，端木孙氏正坐在江堤上给孩子喂奶，不经意间发现不远处的水岸边有个灰色布包。她以为是谁遗失的粮食袋，可等她走过去一看，原来布包里裹着一个男婴。男婴异常安静，端木孙氏探手试他有无鼻息时，手指蓦地被他吸盘似的小嘴吮住。端木孙氏用了些气力才拔出手指，看来这男婴饿坏了。她抱起男婴，将胖大的乳头递给他，立时，充足的奶汁便像流水般被这个贪婪的小生灵摄入腹内。端木孙氏喂饱了男婴，她原本没有收养他的打算，喂他奶喝无非出于一种原始的母性。然而，当她准备放下男婴时，发觉脚下的泥沙中似乎埋着什么东西。端木孙氏跪在地上用双手挖掘，渐渐的，一具男人的尸体呈现出来。这具尸体已经皮溃肉烂，但是通过他身上破碎的衣裤，端木孙氏辨认出这正是她的丈夫。她趴伏到尸体上默默哭了许久……端木孙氏身无分文，而且又要带着两个婴孩（从她发现丈夫尸体的那一刻已经决定收养这个弃婴），所以她只好把丈夫的尸体就近草草埋掉了。

　　端木孙氏回家后的生活愈加艰难。随着两个孩子的长大，他们对食物的需求量也越来越大，单靠着端木家那两亩薄田实在难以为续。于是，端木孙氏每天都领着两个孩子去外村讨饭。大伙知道她好强磨不开脸儿向邻居伸手，所以经常有人主动送些吃食。就这样靠着乞讨和邻里的接济，两个孩子长的还算壮实，已经能帮着端木孙氏拎点小东西了。然而，端木孙氏教孩子们说话时发现了另一个问题：她捡来的孩子是个哑巴。

　　邻居们知道后都劝她尽早把哑子丢掉，可端木孙氏执意不肯，她的直觉认为既然是哑子让她发现了丈夫的尸体，那么其中必定蕴藏着某种天意。在这种想法的支持下，端木孙氏咬紧牙关精心抚育着两个孩子。

　　哑子从十二岁时起食量大得惊人，端木孙氏常常节省下自己的口粮给他吃也只能混个半饱。她的亲生儿子端木英见妈妈对哑子这么好很是忌恨，他偷偷地把沙子掺进他的饭碗里，当哑子吃饭咀嚼时嘴里便“咯嘣咯嘣”的乱响。尽管如此，哑子见了饭仍旧如狼似虎，一点也影响不到食欲。端木英又在哑子睡觉时，将一把蒺藜刺塞进了他的衣裤。哑子晨起穿衣服，痛得“啊噢、啊噢”直叫唤。端木孙氏见端木英在一旁幸灾乐祸，心里自然明白。她用一根缝衣针仔细地一点点把扎入哑子肉中的蒺藜刺挑出来，而后她喊来端木英让他给哑子道歉。可端木英死不承认，还诬陷说是哑子自个儿弄的。端木孙氏不再吭声，她走到端木英近前，用捏针的手在他的身上戳了一下，他立刻大叫道：娘啊，针扎得生疼！端木孙氏说：你还能喊个“疼”字，他呢？哑子虽哑不聋，听了这话便漱漱落泪。端木英低下头假装惭愧，其实在内心深处却潜埋下了对哑子更深的仇恨。

　　转过年，抚松镇一带大闹蝗灾，所有的庄稼颗粒未收。入冬以后，饥饿的人们爬到山上剥树皮、刨草根来填充肚皮，然而死亡仍旧频频降临。许多人饿毙于道边，还有的人家老少几口全死在了同一个冷坑上。腐尸的臭气弥漫于空气中，每个人都在死亡恐惧的笼罩下挣扎、求生……

　　端木孙氏已经奄奄一息，如果再不吃些真正有营养的东西她将很快死掉。哑子急的“啊啊”乱叫，他在地上转了几圈，突然扛起尖镐就往外跑。端木孙氏怕他出事儿，忙叫端木英跟出去。端木英老大不情愿，磨磨蹭蹭地裹紧棉袄推开房门走进了风雪中。哑子站在封冻的松花江上，正抡动尖镐砸向坚实的冰面。端木英赶到时，他已经刨出一个两尺多深的冰窟窿。端木英明白哑子想抓鱼，于是蹲到冰屑溅不着的地方冷眼旁观。哑子累得身形摇晃，满头的热汗冒着蒸蒸白汽，可他一时也不歇手，眼见着冰碴飞舞江水咕咚咚涌了上来。端木英凑过去一看，江面已被哑子砸透了，桶口粗的水面上浮起一条大鲤鱼来。他没有想到还真会有鱼，不禁乐得手舞足蹈。哑子也很高兴，赶忙趴下用双手捞鱼，把鱼扔到了冰面上。然而，当他跪着正要站起来的一刻，端木英想：就这么一条鱼，如果跟哑子分着吃才能分到多少？再说，哑子向来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一个恶毒的想法迅速化作了行动，他伸出手猛然在哑子的身后用力一推，只听“扑通”一声闷响，哑子头朝下跌入冰洞不见了。

　　端木英捡起鱼跑回家，跟端木孙氏撒谎说哑子捞鱼时不小心掉冰窟窿里了。端木孙氏急得撑起身子要去找哑子，端木英正劝她别去白费劲时，哑子竟活灵活现地回来了，手里还拎了条更大的鲤鱼。端木英吓得目瞪口呆面无血色，他明明看见哑子掉进了冰窟窿，可他现在居然回来了，而且身上的衣服一点也没有湿！端木孙氏训斥端木英嫌他乱说话。哑子则在一旁直摆手，表示不怨端木英。

　　从此，端木英每天都忐忑不安胆战心惊。而哑子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天天去松花江从他刨的冰窟窿里往外捞鱼。说也奇怪，哑子只要把手往水里一伸准保就能捞上条大鱼，可别人怎么也捞不到。还有些人在冰面上又刨出了几个大窟窿，然而同样一无所获。哑子捞上的鱼，除了给端木孙氏和端木英吃，余下的都分给了乡邻们。就这样，人们终于从饥荒中熬了过来。等到入春天暖，松花江的冰面开化以后，哑子突然失踪了。

　　大家猜测哑子掉江里了。那时端木孙氏的身体还很虚弱，端木英又不肯跑腿儿。于是受到过哑子恩惠的人们便自发组织起了搜寻队伍，沿着松花江水流的方向一路找下去。终于，就在当年端木孙氏发现哑子的水岸，人们找到了他的尸体。哑子的尸体很完整，只有双手被鱼吃光了，更令所有人大惑不解的是，据当地人讲哑子的尸体冬天时已经从冰下飘到了这里。

　　当众人将哑子的尸体抬进端木孙氏的家门，端木英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昏迷了过去。

　　端木英醒来后居然就变成了个哑巴，而且他性情大变，对端木孙氏十分孝敬起来。大家都说这是哑子回来了，他放心不下救他养他的恩人呢。直到端木孙氏去世，端木英才恢复了原来的性情，也能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