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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影》         ★★★
《梧桐影》
副标题: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4-24

 

                        梧桐影序言
   
    《梧桐影》共十二回,全名《新编梧桐影词话》,又名《新编觉
世梧桐影》。「词话」是中国古代通俗文学的一种形式,词即唱词,
话就是说话,亦即讲故事。有词有话、有说有唱的作品被称为词话,
这种称呼在明代比较常见,最早见於一九六七年在上海嘉定出土的明
成化年间词话刻本十一种,另如着名的《金瓶梅词话》及《大唐秦王
词话》等。但是在清代,这一称呼却绝无仅见,值得重视。本书有啸
花轩刻本,当刊於康熙年间,作者不详,从作品内容看,作者应为由
明入清的苏州人,书当为其晚年之作。
  在中国古代小说中,和尚和戏子往往是被讽刺、讥笑的对象,尤
其在性爱问题上,他们极易受到抨击。
  和尚是出家修行者,理当六根皆净,清心寡欲;可是,正因为他
们不得近女色,缺乏正常的性生活,长期的性压抑使他们对性爱的渴
求远胜於在俗之人。於是,那些孽根未净、定力不足,或者根本就是
披着僧衣的假和尚,便屡屡犯戒,在肉蒲团中参不出来了。另外,佛
教(包括道教)标榜甚高,道貌岸然;佛寺戒律深严,轻易不得其入
。人们出於对宗教禁欲主义的反叛、揭露和抨击,出於一种好奇心,
也往往对此类题材颇感兴趣。
  戏子也是人们注视的一个目标。在封建社会,男女授受不亲,一
般很少有机会接触。戏剧演员却可以在舞台上眉来眼去,甚而做出种
种不堪的动作,尽管出於剧情需要,但民众往往将他们视同娼家;加
上演员也确实会进入「角色」,弄假成真,或者利用色相勾引观众,
尤其是有钱人家,以换取金钱。於是,被人视作娼妓的优伶也成了淫
书中的热门人物。
  本书的特点是,将人们普遍关注的两类好色之徒纠合在一起,让
他们成为「师徒」,狼狈为奸,既相互勾结,又彼此矛盾,从而展示
出淫风日炽的世情,道出一个个热门话题。
  叁拙和尚原本虽然凶顽、油滑,但之所以成为一个淫僧,则出自
憨道人的教唆。憨道人教他所谓采战之术,又和他分别与郑寡妇、刁
氏淫乱。叁拙到苏州,发了点财,便置地造庙,并利用寺庙勾引女子
,一发而不可收。王子嘉和叁拙和尚有点区别,他长相俊美,加上能
歌善舞,号称「苏州第一旦」,被姓高的富商之妻看中,邀入淫乱。
高氏淫兴极高,子嘉本领不济,抵挡不住,听说叁拙和尚采战有术,
便主动献身,甘做龙阳,叁拙授之采战之法,两人遂如夫妇,或同床
奸宿,或分头渔色。从此,王子嘉到处鬼混,大肆勾搭人的妻女、侍
妾,终於被逐出戏班子。但他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利,以清客身份
出入大户人家,到处渔猎女色。
  两人渔色的本钱和本领互有差异,各有特长。叁拙和尚深通采战
之术,身强力壮;王子嘉容貌娇好,兼善歌舞。叁拙和尚贪恋子嘉之
後庭,还要利用他去勾引女子,於是像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传授技
艺,慢慢享用子嘉的男色;王子嘉则希望叁拙和尚多传授些采战术,
有时甚至需要他临场指导,但又竭力希望摆脱他的控制,自立门户。
两人勾引女子的方法技巧亦不相同,叁拙凭藉的是手中的钱和采战术
,对象多为「小户的多情债主」,诀窍是「世上无难事,只怕老面皮
」,往往霸王硬上弓,多次采用强暴手段,终於因此被捕。王子嘉则
凭藉漂亮皮囊,行奸卖俏,勾引的多为「大户富家的内眷」,即便被
发现,大户人家怕出丑,多隐而不报。最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师徒两人殊途同归,被李御史明察暗访,逮捕入狱。到了这个份
上,师徒俩还争辩道:「裤档里的事,一个上司也管起来!」结果各
打八十大板,枷号而死。
  作者对这两类人物是深恶痛绝的,他咬牙切齿地说:「天下最无
耻者,莫如俳优;最淫毒者,莫如贼秃。」他将两人合传并写,是很
有些深意的,他认为整个社会风气就是被这两种人搞坏的。最後,清
除了两个败类,作者高兴地写道:「江南风俗毕竟渐渐变好了,乡宦
人家,规矩严肃,戏子娈童,只在前厅服役,没酒席的日子,并不许
私自出入……」
  本书确以觉世为己任,第一回几乎全文抄录《觉後禅》(即《肉
蒲团》),反覆申明,贪淫纵欲决无好下场。第二回描写苏州华山寺
普占和尚诱骗、强奸良家女子花氏,又将其丈夫叶心安私自囚禁,恰
逢海公出游至寺,察觉此事,救出叶氏夫妇,将普占等淫僧斩首处决
。第叁回叙述明代天启年间憨道人在雍熙寺内,教汪乙采战御女之术
,汪乙持技纵欲,终於得色痨而死。这叁回相当於话本小说中的「入
话」,可是一般「入话」都比较简短,一部十二回的小说,却有叁回
为「入话」,占全书的四分之一左右,在中国小说中是少有。作者如
此安排,是因为「作这部小说的人,原具一片婆心,要为世人说法,
劝人窒欲,不是劝人纵欲;为人秘淫,不是为人宣淫,看官不可错认
他的主意」,真是煞费苦心。
  作者之所以喋喋不休地说教戒淫,是因为「这江南淫风忒盛了」
。作品中,不仅叁拙和王子嘉的好色奸淫,不少女子也放荡不羁,有
的主动凑趣,尝到甜头便不肯放手;有的犹抱琵琶,半推半就。第七
回写叁拙和尚看见一个妇人有些丰韵,便赶了上去,大胆抱住她,妇
人先推後就,「被他大弄了」。还有个女子更奇怪,涂脂抹粉,独自
站立,叁拙走上前去搭讪,那女子说:「我不理你!」掉头就走;叁
拙紧跟进屋,女子又说:「我不理你!」叁拙抱住他亲嘴,女子仍说
:「我不理你!」叁拙扯下她的裤子,按在床上,女子还是连声说:
「我不理你!」叁拙把那话插入女子洞中,女子啊呀乱叫,依然是:
「我不理你!」直至云收雨散,那女子还是这句话,前後反覆讲了十
遍。连得叁拙也「大笑出门,一路想着,人说我闻有这笑话,不想亲
见这等样女人!」
  又有姑嫂两人,同时迷上了王子嘉,约其幽会。子嘉为了趁机学
点采战术,将叁拙带去了,姑嫂俩都不满意叁拙的形象,争着要王子
嘉,只好抓阄决定。没想到听说眼前这位是叁拙和尚,嫂子便不要抓
阄,「取才不取貌」,主动先与叁拙交合。弄了一支时辰,姑娘见「
叁拙这般鏖战,阿嫂异样风骚」,也改换门庭,与叁拙大战。结果两
人都中意於叁拙,并留下了他,一连四夜,百战不休,使王子嘉好生
没趣。
  如此淫风,如此世情,怪不得作者要嘶声力竭。可是,不管作者
如何苦口婆心,反覆标榜自己「以淫止淫」,清朝官府还是将它列入
了禁书令中,在道光十八年、二十四年及同治七年都遭到禁毁。
  需要说明的是,叁拙和王子嘉之事,为明末清初的真实故事。康
熙间岐山左臣所编《女开科传》(又名《新采奇闻小说全编万斛泉》
,可知所采皆新近发生之事实),也记载了这件事,只不过叁拙作「
叁茁」,王子嘉作「王子弥」。

                         新编觉世梧桐影

         第一回 止淫风借淫事说法 谈色事就色欲开端

  词曰:
    黑发难留,朱颜易变,人生不比青松;名消利息,一派落花
    风。悔杀少年不乐,风流院,放逐衰翁;王孙辈,听歌金缕
    ,及早恋芳丛。
    世间真乐地,算来算去,还数房中,不比荣华境;欢始愁终
    ,得趣朝朝燕,酣恨处,怕响晨钟;睁眼看,乾坤覆载,一
    幅大春宫。
  这一首词,名曰《满庭芳》,单说人生在世,朝朝劳苦,事事愁
烦,没有一毫受用处,还亏那太古之世,开天辟地的圣人,制一件男
女交媾之情,与人息息劳苦,解了愁烦,不至十分憔悴,照拘儒说来
,妇人腰下之物,乃生我之门,死我之户。
  据达者看来,人生在世,若没有这件东西,只怕头发还早白几年
,寿诞还略少几岁,不信但看世间的和尚,有几人四五十岁头发不白
的;有几个七八十岁,肉身不倒的。或者说和尚虽然出家,一般也有
去路,或偷妇人,或狎徒弟,也与俗人一般,不能保元固本,所以没
寿。这等请看京里的太监,不但不偷妇人,不狎徒弟,连那偷妇人狎
徒弟的器械,都没有了。论理就该少嫩一生,活活几百岁 是。为何
面上的皱纹,比别人多些,头上的白发,比别人早些,名为公公,实
像婆婆。
  京师之内,只有挂长寿匾额的平人,没有起百岁牌坊的内相,可
见女色二字,原於人无损,只因本草纲目上面,不曾载得这一味,所
以没有一定的注解。有说他是养人的,有说他是害人的。若照这等,
比验起来,不但还是养人的物事,他的药性,与人参附子相同,而亦
交相为用,只是一件,人参附子。虽是大补之物,只宜长服,不宜多
服;只可当药,不可当饭。若还不论分两,不拘时度,饱吃下去,一
般也会伤人。
  女色的利害与此一般,长服则有阴阳交济之功,多服则有水火相
克之弊;当药则有宽中解郁之乐,当饭则有伤精耗血之忧。
  世上之人,若晓得把女色当药,不可太陈,亦不可太密;不可不
好,亦不可酷好。未近女色之际,当思曰此药也,非毒也。胡为惧之
;既近女色之际,当思曰此药也,非饭也。胡为溺之。如此则阳不亢
,阴不斗,岂不有益於人哉!只是一件,这种药性,与人参附子,件
件相同。只有出产之处,与取用之法,又有些相反,服药者不可不知
。人参附子,是道地者佳,土产者服之无益。女色倒是土产者佳,道
地者不惟无益,且能伤人。何谓土产?何谓道地?自家的妻妾,不用
远求,不消钱买,随手扯来就是,此之谓土产。任我横睡,没有阻挠
,随手敲门,不担惊恐,既无伤於元气,且有益於宗桃交感一番,浑
身通泰,岂不谓之养人。
   艳色出於朱门,娇必须绣户,家鸡味淡,不如野骛新鲜,耆妇
色衰,年似闺雏少艾,此之谓道地。若是此等妇人,眠思梦想,务求
必得。初以情挑,继将物赠,或逾墙而赴约,或钻穴而言私,饶伊色
胆如天,到底惊魂似鼠。虽无谁见,似有人来。风流汗少,而恐惧汗
多。儿女情长,而英雄气短。试身不测之渊,立 非常之祸。暗伤阴
德,显犯明条,身被杀矣。既无偿命之人,妻尚存兮,犹有失节之妇
,种种利害,惨不可当。可见世上人,於女色二字,断断不可舍近而
求远,厌旧而图新。做这部小说的人,原具一片婆心,要为世人说法
,劝人窒欲,不是劝人纵欲,为人秘淫,不是为人宣淫。
  看官们不可认错他的主意,既是要使人遏淫窒欲,为甚麽不着一
部道学之书,维持风化,却做起风流小说来。看官有所不知,凡移风
易俗之法,要因其势而利导之,则其言易人。近日的人情,怕读圣经
贤传,喜看稗官野史,就是稗官野史里面,又厌闻忠孝节义之事,喜
看淫邪诞妄之书,风俗至今日可谓靡荡极矣。若还着一部道学之书,
劝人为善,莫说要使世上人,将银买了去看,就如好善之家,施舍经
藏的,刊刻成书,装订成套,赔了帖子送他,他不是拆了塞 ,就是
扯了吃烟。那里肯把眼睛去看一看。不如就色欲之事,去歆动他,等
他看到津津有味之时,忽然下几句针砭之语,使他瞿然叹息道:「女
色之可好如此!岂可不留行乐之身,常远受用,而为牡丹花下之鬼,
务虚名而去实际乎!」又等他看到明彰报应之处,轻轻下一二点化之
言,使他幡然大悟道:「奸淫之必报如此,岂可不留妻妾之身,自家
受用,而为隋珠弹雀之事,借虚钱而还实债乎!」思念及此,自然不
走邪路;不走邪路,自然夫爱其妻,妻敬其夫。周南召南之化,不外
是矣。此之谓就事论事,以人治人之法。不但做稗官野史之人,当用
此术。就是经书上的圣贤,亦先有行之者。不信但看战国之时,孟子
对齐宣王称说王政。那宣王是声色货利中人,王政非其所好,只随口
赞一句道:「善哉言乎!」孟子道:「王如善之,则何为不行?」宣
王道:「寡人有疾,寡人好货。」孟子就把公刘好货一段去引进他,
宣王又道:「寡人有疾,寡人好色。」他说到这一句,已甘心做桀纣
之君,只当写个不行王政的回帖了。若把个道学先生,就要正颜厉色
,规谏他色荒之事。从古帝王,具有规箴,庶人好色则亡身;大夫好
色则失位;诸侯好色则失国;天子好色则亡天下。宣王若闻此言,就
使口中不言,必定心上回覆道:「这等寡人病入膏盲,不可救药。用
先生不着了。」谁想孟子,却不如此,反把太王好色一股风流佳话去
勾住他。使他听得兴致勃然,住手不得。想太王在走马避难之时,尚
且带着妻女,则其生平好色,一刻离不得妇人可知。如此淫荡之君,
岂有不丧身亡国之理。他却有个好色之法,使一国的男子,都带着妇
人避难。太王与妻女行乐之时,一国的男子妇人,也在那边行乐,这
便是阳春有脚,天地无私的王化了。谁人不感颂他,还敢道他的不是
。宣王听到此处,自然心安意肯去行王政,不复再推寡人有疾矣。
  做这部小说的人,得力就在於此。但愿普天下的看官,买去当经
史读,不可作小说观。凡遇叫看官处,不是针砭之语,就是点化之言
,须要留心体认。其中形容交媾之情,摹写房帏之乐,不无近於淫亵
,总是要引人看到收场处, 知结果识警戒。不然,就是一部橄榄书
,後来纵有回味,其如入口酸涩,人不肯咀嚼何!我这番形容摹写之
词,只当把枣肉,裹着橄榄,引他吃到回味处,也莫厌摊头絮繁,此
一段乃觉後禅小说提醒世人。着书主意,今不惮抄袭之者,亦是窃比
谆谆耳。等世人读觉後禅後,自然警惕,如笃夫妇之恩,享闺房之乐
。不至孟浪淫邪,或罹刑杀矣。自然不至太密,或有耗精血,捐躯命
者矣。所言不可太陈,亦有深意。大凡妇人,有贞性者,自不系怀枕
席,至若阴柔水性,恋爱贪恩,自是女子一种肺肠。苟或稍与疏远,
柔者必至怨尤,狡者定谋苟合,钻穴逾墙,势所不免。至哉觉後禅不
可太陈,不可太密二言,洵有味乎,将是治家之道。自应谨身,以杜
内逾,亦不可不深心以防外侵。常见人家,溺爱妻妾,至从其闹场看
戏,荒寺烧香,露面抛头,饱人馋眼。最无耻者,莫如俳优;最淫毒
者,莫如贼秃,而要令娇姿弱质,襟溷其中乎。其不至蹈淫秽者,盖
几希矣。於是缕缕苦心,不能自遏,至烦唇舌,为一陈之,虽摹写不
知工拙,要不过代晨钟之一叩尔,本事下回便见。

第二回 和尚诱佳人寺内奸淫 太守贾拈香放出书生

  诗曰:
    今朝欲向问扁舟,有楫无人未肯浮;
    露出一团情甚好,吹开两片意休。
    天缘不与人心合,国法方知我自投;
    正是水平波叉起,招来风雨满江愁。
  天下最可恨者,莫过这些坏法的淫僧,既占了名胜山川,复讨尽
色界便宜。偏有那些宰官护法,世宦皈依,拚着自己的娇妻弱女,为
佞佛长生之计。世所谓肉布施者也。
   当初汉梁诸君,创辟黎弘训,请迎经忏佛牙,留此异流,贻毒
中国者,总因缘障未开,喜供奉牺之祭,业尘犹拥,愿奴同泰之身。
(同泰是塔名,梁武帝愿舍身在此,群臣 钱赎之。)虽功遍檀林,
施逾衣钵,皆是贪痴赎罪之念,所以致此。那知你生平,不消做那一
件伤筋动骨之事。将这些好善的虚文,那敌得过行恶的实际,此事人
天无漏之因。虽多方奉佛,有何益处,怎奈这些执迷不悟的,贪疑到
底,抬得这班佛子,一发轩张,要银钱就是银钱;要斋粮就是斋粮;
要盖造就得盖造;要装修就能装修;那些法儿生发无穷,有时生发尽
了,到反怪那数间殿宇,如何尚未倾翻?两旁佛像,怎麽还不跌倒,
以致施舍无因,化缘莫藉。其设心何等险恶?假如今有贫儒寒士,无
可控诉的,即叹向朱门,乞其铢两,即欲问慈悲,望他拯济,悉属鬼
门问卦,何曾有百求一应,反添了许多憎恶不堪。但只是有一班人,
学和尚之摇尾而不得者,皆系猥琐下流,非吾道也。盖是贫非病,宁
憎无怜,吾惟不食嗟来之食,虽至死而不变,斯其人为何等哉!要知
作福者未必有功,而作孽者定然有报。古云:
    人间私语,天闻若雷;
    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万恶淫为首,神天不可欺。但作恶者,僧尼为甚。凡世人将儿女
送入空门者,真正痴愚。子女幼时焉知修行,大来看了老秃之样,就
能无法无天,总由和尚清闲无事,未免胡思乱想。每想到微妙去处,
不觉兴致勃发起来,就要无所不至的形容出来。但天下之大愚匹夫甚
夥,肯放妻女入寺游玩,饱斋和尚,这等人最可耻。吾想僧尼并无益
世处,比如杂乱之时,何不将和尚出阵,以报朝廷,又不损兵民,岂
不美哉?竟听其安然,其乃朝廷之惰民,民间的蛀虫,色中之饿鬼,
淫盗之专谋,天下之人,受他蛊毒者,不可胜数。若与僧尼往来,决
受其害。东坡云:
     不秃不毒,不毒不秃;
     愈毒愈秃,愈秃愈毒。
  何以见得秃毒?昔明朝年间,苏州有一秀才叶心安,常在华山寺
读书,与僧普占朝夕交游,普占一日,往心安家相访,适心安外出。
其妻花氏艳娘,闻夫常说在寺读书,多承普占汤饭,因出来相见,留
他一饭。普占见花氏容貌美丽,言词清婉,不胜喜慕。後心安复往寺
读书,月馀未回。普占遂心生一计,将银买嘱香火道人。假扮轿夫,
午後到花氏家道:「你相公读书,劳神太过,忽然中风死去。难得普
占救醒,尚奄奄在床,死生未保。今叫我二人来接娘子,他有话吩咐
。」花氏说:「何不将眠轿送他回来!」二人道:「寺中长老要将轿
送他回来,奈此去路途甚远,恐路上冒风,症候加重,便难救治。娘
子可自去看之,临时或接回;或在彼处医治,有个亲人在傍,也好伏
侍病的。」花氏听得信为实然,焉不着急,即登轿去。
  天晚到寺,直抬入僧房深处,却已整排厚筵,欲与花氏对饮。那
花氏到彼处,即问道:「我官人在那房里?领我去看!」普占道:「
你官人因众友相邀,往灵 游玩山景,适有来报他中风。小僧去看,
幸已清安。此去有五六里路,天色已晚,可暂在此歇宿,明日早去。
」花氏心内生疑,奈进退无路,只饮酒数杯,又催轿夫去。普占道:
「此处轿夫不肯夜行,各自回去了。娘子可宽饮数杯,不要性急。」
又令侍者,小心奉劝。酒已微醉,乃取灯照入禅房。普占道声:「娘
子,此处安置。」竟自去了。
  花艳娘进内,见锦衾绣褥,罗帐花枕,件件美丽。以灯照之,四
壁皆严密,花氏只得闭门带衣而寝,终疑虑不寐。及钟定後,普占从
背地进来,近床抱住,艳娘喊声:「有贼!」普占道:「你就喊到天
亮,无人来拿贼。我为你费尽了多少心机,今日 得你到此,自是前
生夙缘注定,不由你不肯。」花氏道:「野僧何得无礼!我宁死决不
受辱。」普占道:「娘子肯行方便一宵,明日送你见夫。若不悯怜,
小僧定要断送你命,将 埋在厕中,永不轮回。」艳娘喊骂,缠至半
夜,被普占行强。剥去衣服,将手足捆缚,恣行淫污。
  次日半朝方起,普占谓艳娘道:「你被我设计诱来,事已至此,
可削发为僧,藏在寺中,衣食受用,都不亏你,亦有老公陪伴。若使
昨日性子,有麻绳剃刀毒药在此,凭你死罢。」艳娘想道:「身已受
辱,死则永无见夫之日。此冤莫报,不如忍耐受辱。倘得见夫,报了
此雠,然後就死。」乃从其披剃 点。
  过了半月,忽一日,心安来会普占,艳娘听得是丈夫声音,挺身
奔出。普占即赶出,心安 与艳娘作揖,艳娘哭叫官人:「可认得我
了,我被普占哄骗在此,日夜望你来救我。」心安大怒,扭住普占便
打。被普占撞钟聚集众僧,将心安捆住,取出刀来,要杀心安。艳娘
上前夺刀道:「可先杀我,後杀我夫。」普占将刀藏起,强扯艳娘,
人房吊住。再出来杀心安。心安道:「妻被你拐,夫被你杀,我到阴
司,焉放你过。若要杀,可与我妻相见,一处死罢。」普占道:「你
死,花氏无所望。花氏终身自我妻,安肯与你同死?」心安道:「全
我身体,容我自死罢。」普占道:「我且积些阴功,将他锁在後山塔
上第九层内,听其自死。」
  自关入塔内之後,花氏日夜啼哭,拜祷观音菩萨,愿有人来救他
丈夫。过了叁日,适值海公巡行其地。夜梦观音引他至华山寺方丈後
,塔内关锁一黑龙,初夜亦不为意。至第二叁夜,连梦此事,心始疑
异。乃命人役相随,迳到华山寺中试看。一进方丈坐定,果见方丈後
有一塔,即令手下人打开,层层寻看。只见一人,馁饿将死,但气未
绝。海公知是被僧所囚,即令人役守住前後寺门,不得令僧众潜遁。
当即取粥汤,渐渐灌下。一饭顷方苏,心安苏回。见海公在上,乃诉
道:「僧普占既拐我妻,削发为僧,又将我捆囚塔内,望老爷伸冤。
」海公命拿普占。顷刻拿到,但四处搜觅,并无妇人,海公再命严搜
,乃於复壁中,铺地木板揭起,有梯入地下,乃是地窖。点灯明亮,
一少年和尚在内,当即叫他上来,拿见海公,此和尚正是花氏。见丈
夫已放出,普占已锁住。花氏乃从头叙其先时骗诱的巧计,到寺强奸
的隐情,後来削发的根由,及已闻声见夫,普占捆夫要杀,因锁塔内
之事,一一分诉明白。普占不能抵辩,只磕头道:「僧人该死!甘受
处置。」海公随即判道:
    审得淫僧普占,稔恶贯盈。与生员叶心安交游,常以酒食徵
    逐,见其妻花氏美丽,不觉巧计横生,赚其入寺看夫,强行
    淫玷。劫其披缁削发,混作僧徒。虽抑郁而何言,将待机而
    图报。偶心安之来寺,会花氏之闻声,相见泣诉,未尽衷肠
    之语。群僧拘执,至行刃杀之凶,恳求身体之全,得囚塔内
    ,乃感黑龙之困。梦入二更,因至方丈後而开塔,饿已五日
    。心安从危得活,後必亨通;花氏求死得生,终当完聚;普
    占拐人妻、坑人命、合枭首以何疑,群僧党一恶,害一身,
    皆充军於边远。
  判讫,将普占斩首示众,助恶众僧,皆发充军,海公又责花氏道
:「你当日被拐,便当一死,则身洁名荣,亦不累夫囚塔之难。若非
我感观音托梦而来救,夫却不为你而饿死乎?」花氏道:「妇人先未
死者,以不得见夫,未报此僧之仇,将图见夫而死。今夫已救出,僧
已就诛,妾身既辱,不可为人,固当一死。」即以头击柱,流血满地
。海公乃命人扶住,血出晕倒,以药医救,死而後生。海公谓心安道
:「依花氏之言,其始之从也,势非得已。其不死,因欲思得以报仇
也。今击柱甘死,则是非偷生无耻者比,当养起发来,重敦旧好。」
心安夫妇,拜谢而去。
  即此看来,花氏不过略漏春光,即生出如许险陷玷辱,可见以「
淫毒」二字,加之贼秃,非过言也。而何以与无耻俳优并论,盖品类
虽似悬殊,而叵测居心,实有相等。待我说一个同恶共济,淫毒滔天
,法网难逃,冥报昭着的一件事,与看官们看。正是:
    苦心道出从君悟,悟到通时始见心。

 

              第叁回 一怪眼前知恶孽 两铁面力砥狂澜

  词曰:
    芭蕉雨过小明,山坡洗复清;何处换鹅,无人载酒,冷落
    着书情。
    松阴五月遮窗暗,幽梦几时醒,入枕凄然,到门清绝,应是
    洞箫声。                      
 《右调 少年游》
   又诗曰:
    潭石孤清潭水洁,逢场便作莺花劫。
    谁将蜀纸写巫云,苔钱软衬飞来雪。
    忽闻长安铁面来,豸衣如约群心热。
    行部一如雷电般,奸宄知之胆欲绝。
       弊先使众蠹清,次剪淫风根株灭。
    柳枝拍短竹枝长, 唱新词第一折。
    吹香字字青史传,无须更费鹦鹉舌。
  话说从古到今,天子治世,亦岂能偏行天下!惟在各臣代宣天子
恩威,第一先正风化。风化一正,自然刑清讼简了。风化惟「奢淫」
二字,最为难治。奢淫又惟江南一路,最为多端。穷的奢不来,奢字
尚不必禁,惟淫风太盛。苏松杭嘉湖一带地方,不减当年郑卫,你道
什麽缘故?自才子李秃翁,设为男女无碍教,湖广麻城盛行,渐渐的
南路都变坏了。古来最淫的,男无如唐明皇;女无如武则天。他两个
,都是绝代才情,却被才情坏了事。他如鸡皮再少之夏姬,犹有风情
之徐娘,私通宁王安禄山之玉环,设无碍窗之韩熙载,恐妨少年高兴
之徐之芳,罄竹难书,末世尤甚。只有人笑他骂他,并没人羡他慕他
。如今罢了,渐渐的没人笑他骂他,倒有人羡他慕他。不但有人羡他
慕他,竟有人摹他仿他了。可笑这一个男子,爱那一个妇人;那一个
妇人的丈夫,却又不爱老婆,而爱别人;这一个妇人,爱那一个男子
,那一个男子的老婆,却又不爱丈夫,而爱别个,可不是其痴子麽?
  再说苏州地方,第一奢华去处了,淫风也渐觉不同。天启末年,
忽然有个道打扮的人,来到阊门。初然借寓虎丘,後来在城内雍熙
寺,东天王堂,各处游荡。自称为憨道人,声言教人采战。有一个中
年读书人,要从他学术,怕他是走方骗人的,说要请他在私窠子家吃
酒,就留他住在这家试他。果有本事, 肯送开手拜师傅。
  有个极淫极狠的妇人,姓汪,行乙,中年人曾嫖他,弄他人不过
,因此同憨道人去。憨柬请师,饮酒中间,憨道人道:「咱不但会采
战,还识得过去未来的事。这江以南,淫气忒盛了。凡是聪明男子,
伶俐妇人,都想偷情,不顾廉耻。上天震怒,当遗几个魔君恶鬼,下
界来肆淫一番,把他人人一个恶结果,警戒世人。咱就教了你术法,
也不可胡行乱做。」中年人道:「领教!领教!」
  这夜憨道人住汪乙家,汪乙奇骚,又是自己身子,一弄不放他了
。连住了叁夜,憨道人知他弄损元神,不久要死。也不教中年人术,
写几行字与他,悄悄逃去了。不上两月,汪乙害痨病死了。正是: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话说天启传到崇祯,後来清朝得了天下。每年差出御史一员,巡
行一省,代天子行事。除了四川云南贵州,每省一员钦差,依然第一
个风宪衙门。从来巡按,不比巡抚。巡抚原为抚安百姓。巡按却为纠
察奸宄。巡抚恩多於威;巡按全用威严了。巡按衙门关防,比别衙门
不同。因此不携家眷,不带仆御,大小衙役,都封锁在内,水屑不漏
。也不游山,也不赴席。偶然公出,衙坊静悄悄,鸡犬不放在门外。
就如天子巡幸一般,初然法度未备,差来御史,也略有此不同了。比
及张御史到任,一如旧规。衙门整肃,不期天悯下民,得差一个赛包
龙图的秦御史来。凡是所属地方,也不游山,也不赴席,各役封锁在
内,水屑不漏。那些大奸大恶,都访拿了,大半处死。却又是预先私
行访的,不由送访的参送,至於笞杖的罪赎,毫不入已。自枫桥至无
锡,这一带塘岸,秦御史把这衙门罪赎,委发该县,一一修茸。用大
片石板,沿路好,以便兵马,及商民往来,有请为证:
    岸石逢涛亦怒奔,悬飞空沫溅云魂;
    土经水处泥心滑,舟过桥时野市喧。
     官榜塘安路客,道碑颂德达宸阍;
    一篇青史传廉吏,百世恩荣 子孙。
  秦御史极重鲁推官清廉,每事委托,却都是清水生活,并无丝忽
沾染。那知王抚院自缢,後来上司,只道鲁推官,不能调护,好一个
理刑,自挂弹章,数年不结,如今也赖天子洪恩问。官公道:「稍稍
昭雪了。」正是:     莫言天下无公道,路上行人口似碑。
  自此朝里好官多了,人人思想辅佐天子,爱恤黎民,成千百年太
平世界。但只是虽有好官,也要君相识人, 能用他。就是用了,也
要竟其所能,毋为谗夺,毋为奸蔽,使他得以展布。这是天子之福,
万民之幸了。

            第四回 顽童削发从师学术 稚子辞娘入夥为优

    风流死後化秋风,天北天南处处空;
    秃子贯盈活不得,娈童限到死还同。
    遥知淫女相思断,悬料闺娥一梦通;
    曰暮城隅鬼声碎,可怜愁叹付飞鸿。
  这一首律诗,是叁拙子嘉引子,还有张翰咏周小史四言诗,可借
来说王子嘉,俏媚动人处。
    翩翩王子,婉娈幼童;年十有五,如月在东。
    香肤柔泽,素质参红;团辅圆颐,菡萏芙蓉。
    尔形既美,尔服亦鲜;轻单随风,飞雾流烟。
    转侧猗靡,顾盼便妍;和颜善笑,美口善言。
  话说代州地方,都是好勇斗狠,竖起跳梁的人,并没一个游手游
食,做浮花子弟。人家养由儿子来,父亲读书,大儿子就读书;第二
儿子,便经商开店。父亲经商开店,大儿子就经商开店;第二儿子便
读书。若养出第叁个儿子,恐怕力量照管不来,游荡坏了身子,後来
没事做,没饭吃,害了他终身。便送去和尚寺里,做了徒弟。教他做
禅门的事,吃禅门的饭,十家倒有九家是这般。
  有个人家,生了第叁儿子,叫做叁拙。他後来说姓刘,又说姓朱
,又说姓李,又说姓乔。不知那一个是真姓。为何叫做叁拙?就如无
锡人家,若生了叁个女儿,大的叫大细,次的叫二细,叁的叫叁细。
这叁拙的父亲,原是开店的,也有叁五百两赀本。大儿子叫大拙,就
从小学看银子,打帐做生意;第二儿子叫二拙,从先生读书;叁拙要
送去出家的了。因是母亲的爱子,又且年幼,要待十一二岁,再作商
量。六岁上送与二拙的先生,也读些神童诗。资质倒好,先生一教就
会了。只是要赖学,在学里又要与大学生们寻闹,连二拙也要常常相
打。读了叁年书,只识得些杂字,写得些帐目罢了。
  十岁上母亲殁了,父亲和大拙二拙,都不欢喜他,就想送他出去
出家了。这代州城西,有个西天寺。寺里有四个大房头,西房更觉盛
些。当家的长老唤做了凡,还有师祖一凡,徒弟无凡隔凡。叁拙的父
亲,先与了凡说明了,第叁儿子出家,要长老收留的话。等叁拙带过
母亲周年的孝,拣定了叁月初叁日,袖了十两银子,领了叁拙,到西
天寺来。了凡迎接进去,先叫叁拙在佛菩萨座前叩首,然後参见了本
师。他父亲取出十两银子,递与了凡道:「这十两银,是送与常住的
的旧规,请收了。」了凡把手接了道:「多谢。」就请师太与徒弟们
,出来相见。一凡无凡隔凡都来了。他父亲引叁拙,一一参见,分宾
主坐定。无凡隔凡立在了凡身边,叁拙立在父亲身边,把一只左眼闭
着。一凡开言,问他父亲道:「令郎几岁了?左眼是几时失明的?」
父亲道:「小儿十叁岁了,十一月生日。不得年力,还只得十二岁,
两目都是好的呀!」回头一看,见叁拙左眼闭着,问道:「这是怎麽
样?」叁拙道:「本师一只眼,咱不敢两只眼。」无凡隔凡都笑起来
,了凡含怒不敢言。父亲再叁请罪,只见摆上素菜薄饼,只一凡了凡
陪他父亲坐下,叁拙也令他坐在旁边。吃了一回,了凡说:「献佛披
剃,已拣定初九日了。这日要遍请邻寺邻房,远望老檀越早早光降。
」父亲应了告别,一齐送到寺门首。叁拙还跟紧着父亲,他父亲低低
吩咐道:「你住在这里了,咱家私还不上五百两,只是这地方规矩,
若送儿子出家,与他家私十分之一,你明年十四岁了,叁月间,咱凑
足四十两,交付与你,连与常住的十两,是五十两之数,以完父子之
情。你待本师,须知待爹娘,他自然看顾你。你跟师父进去,我去了
。」叁拙全无不舍的意,跳跳跃跃竟随了凡,别了进去。他父亲见他
如此,点点头道:「好好!咱也放心得下。」一径回家去了。正是:
    莫将我语和他说,他是何人我是谁。
  初九日,了凡备斋请客,披剃这新徒弟。他父亲也来吃斋,都不
必说。且说这寺里有两个粗用的香火,老的叫老王,小的叫小张,这
老王六十多岁,在寺已叁十多年了。了凡也不骂他一声,叁拙偏不喜
欢他,「老狗头」,「老不死」,骂得老王常是哭,又不好告诉了凡
。隔凡在旁劝道:「他年纪比咱们大个两倍,不要毒口伤人,阿弥陀
佛。」叁拙嚷起来道:「谁要你管!你是他攘出来麽?」隔凡恼得跌
足,只得告诉了当家的。了凡没奈何,走出来打了他一掌。叁拙乱叫
:「师父饶了咱罢!咱原许夜里的勾当,再大一两年,自然依你。」
无凡、隔凡、小张忍不住,都笑起来。了凡气得直挺,只得走进去了 。
  偶然一日,了凡的母亲,因见天气凉爽,来看看儿子,年纪已五
十七八岁。进得门来,叁拙正坐在佛堂门槛上。母亲到他面前,叁拙
公然坐着,笑笑儿道:「这里是和尚寺,这位妈妈来做什麽?和尚不
是好惹的呢?」无凡走来听见了道:「咄胡说!这是师父的母亲。」
那母亲问道:「这小猴子,是那里来的?」无凡道:「是师父新披剃
的徒弟。」那母亲把手在叁拙头上打了一下,叁拙拍手大笑道:「这
奶奶打和尚哩!」那母亲进去,与了凡说了。了凡走出来,要打他,
骂道:「小狗头!咱的母亲,你也冲撞他。」叁拙道:「师父是他的
儿子,难道满寺的和尚,都是他儿子麽?」又气得直挺,又骂了几句 ,
只得进去了。
  这叁拙从小儿的凶顽,真也言之不尽。到了次年二月,他父亲叫
二拙,唤他回家。先和了凡说知了, 同到家里。父亲道:「你年已
十四岁了,况也不是愚蠢的,咱许你的四十两,今日与了你。这城中
的各寺,有本钱的,都也做些生意,不只靠着念经礼忏,你须少年老
成,不可妄费。」叁拙收了银子,扒在地下磕了个头,父亲留他吃饭
,问道:「你吃斋不吃斋!」叁拙道:「也吃斋,也不吃斋。自己不
去想荤吃,却也不除荤。」
  大拙管家,因叁兄弟久不来家,摆了许多荤素的肴,葱蒜薄饼,
又是一壶烧刀酒,尽情吃了一回。父亲道:「儿子,你去罢!」叁拙
别了哥嫂,临出门,对父亲道;「爹,你儿子看西天寺里,都是俗流
和尚,不是你儿子了终身的去处,咱想往五台山,学些本事,云游天
下,也不枉了出家一场。」父亲道:「云游也不是容易的事,在家千
日好,出外一时难,不如守本分的好。」叁拙道:「自古道:『食禄
有方。』又道:『生有地,死有处。』爹既送咱出了家,今日又把银
子与了我,已完了爹的心事了。你儿子有些小小志气,不肯做槁木死
灰,爹你看咱可是没用的麽?」父亲道:「儿子,咱是好话,要去也
只由你。」叁拙说了一声,往西天寺去了。正是:
    无限心中不平事,一番清话却成空。
  且说叁拙袖中藏了银子,来到寺中,心里已打算别去,加倍小心
,扒在地下,向了凡磕了一个头,说徒弟回来了。了凡道:「好!好
!好!吃晚饭去。」晚景休题。
  次日,叁拙在寺门首,问人五台山的去路。一个邻舍道:「接待
寺里,有个云游的憨道人,听见说往五台山去,一定晓得路道,何不
去问他。你小小年纪,问这路怎麽?」叁拙道:「咱问着耍子,没有
什麽正经。」说罢,就洋洋走了。寻问到接待寺来,果然有个憨道人
,借寓已一月了。有一富家的小官,学了他的道术,许他十两谢仪,
筹到了手,就往五台去了。
  叁拙求见了他,问起五台山路,道人道:「小师父你问路,莫非
要去投师麽?」叁拙道:「不瞒仙师说,咱去年 在西天寺披剃,见
师徒小气,不足了咱终身,要往五台山,学些拳棒,好去云游天下,
不枉了出家一场。」道人道:「不瞒小师父说,咱是平阳府人,小时
蒙我师教了缩阳采战,行道十年,前年被人拿住,几乎丧命,也想往
五台山,学些拳棒,做了护身符。此地传了一人的采战,待他送了谢
仪,咱就去了。你既要去,咱和你做个伴儿也好。」这条路是久惯走
的,叁拙乖巧,就问了道人,是荤是素。次日把些散碎银子,买了鸡
鱼肉,并酒果香烛,自拿到寺里,只说请仙师。拉道人同拜关帝,结
为师兄师弟。道人就欣然允从。叁拙要学缩阳,道人不肯道:「学了
这法,容易招祸,况老弟脸上,有杀气淫气,只怕善始,不得善终。
教了你采战,也够你用了。」从此每日叁拙来学,了凡查问,叁拙善
自支吾,不十日间,道人把养龟护阳,先教会了,然後教他运气。会
运了气,教他蛇游洞、鸡啄食、猢狲偷桃、蜜蜂采花,尽情教会了
他。那富家也送了谢仪,两人打算起程,同往五台山去。正是:
    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且说苏州府吴江县落乡地方,有个邓村十八都。地面傍湖,人皆
强悍,就是官府他也不怕。为钱粮事,差人下乡,毕竟两叁起,五六
个敢下去拿人;若是人少,他就先打後商量了。人禀了官,还说差
人诈他银子,说谎禀官哩。因此苏州说人变法,便道:「你莫不是邓
村十八都来的麽?」那去处财主也少, 寒的却也没有,相近五里,
有个半大不小的王财主,发迹已叁五代了。住处就唤做王家庄。他家
几代都是单传,到了这一代的财主,越发命硬。早年父母相继而亡,
叁十六七岁,已克过叁个娘子了。结发生得个儿子,其年已十岁,母
是产里殁的。王财主原是势利主子,与他定了亲,是城中新科举人。
一贪他贵,一爱他富,行聘会亲,也费了四五百金。这财主十年内,
因做事伶俐,又刻削,倒长了二叁千金家私,小户的田,零星又买了
四五百亩,都寄在举人亲家户上。心里想如今娶妻,须是城里, 寻
得出标致女儿,就多费一百二百财礼,下半世受用佳人,不枉了人生
一世。说与城里媒婆,相看了叁五处,却看中了北门外,一个开酒米
店,顾家的女儿,只得十六岁。这顾家因两年生意不济,吃折了些本
钱,打帐把女儿与人做妾,多得些财礼,救救店里的苦。听见乡下财
主,又正经的填房,有什麽不允,媒婆讲定了一百两财礼,二十两折
盒,茶果尺头,一一完备,择吉下了聘。十日内就过门,成了亲。
  一个乡下有钱的人,见了这标致女子,真正如获珍宝,好不奉承
。家里大小事情,都是他掌管,只是顾氏年小性拗,见了结发生的儿
子,如眼中钉,在老公面前还好,转了背,每每非骂即打。这年顾氏
就得了胎,次年生了个儿子。因这年闰五月,就起乳名唤做闰官。
  你道闰官是谁?就是王子嘉了。又过了两年,又生了个女儿,唤
做金姐。顾氏已是二十一岁了,初来时节是闺女,自然不晓得淫荡,
此时年已长了,日夜缠住了丈夫,淫欲过度。王财主四十二岁上,害
了痨病。大凡痨病的,虚火越旺,比平日越忍不住了,弄得面黄肌瘦
,咳嗽吐痰,渐渐有些起不得来了,大儿子原请先生,教他读书。连
闰官也送与先生,读些百家姓、神童诗。又过了年馀,王财主自觉病
体沉重,央媒与举人亲家说了。只说冲喜,与大儿子完了亲。自己扶
病,同顾氏受了拜堂,又劳碌了一番,越觉起不得床了。奄奄一息。
 捱了半年。
  开春二月,丢了偌大家私、娇妻幼子,见阎罗天子去了。开丧出
殡,都不必说,也还是父亲临终,吩咐家中大小事情,仍旧顾氏掌管
。倏忽将及二年,那媳妇自恃父亲是举人,每每不看晚婆在眼里,况
兼顾氏忍不住,又与先生有些不明不白,大儿子、大媳妇越不敬重他
了。十月间,大儿子请了丈人到家,自己打了灶,打帐收田里一半租
米,各自吃饭。顾氏与他争论,大儿子道:「你是我的晚娘,父亲面
上,说孝顺你的。只是我小时受你凌虐,且不必说,近来你做的事,
大没体面,料不是守得寡的了。如今权且各自吃饭,若你要嫁,所谓
娘要嫁人,天要落雨,也不敢拦阻。带兄弟去,自然不相干了;不带
兄弟去,一半田产,後来自然是他的。」顾氏心里也想活动活动,拣
个美少年嫁了。况兼丈夫死时,内囊银两都在他手里,还有叁四百两
,衣饰又有二叁百两,就不争论,便道:「既要我去,明日请我父亲
来。」
  果然次日,请了他父亲,房中箱笼,搬个尽情。大儿子也由他自
去,房里两个丫鬟,只带一个;船里只带得糙米二十担。道:「吃完
了再取。」顾氏本心,原想回娘家嫁人,飞出笼子正中他意儿。在顾
家拣丈夫,要年小标致,不曾娶过老婆的,急切那有这等人?
  他父亲原是清客出身,收心开店的。是那府城清客与做戏的,到
吴江来都住在他家。顾氏也勾搭上了四五个,一个扮副净姓陈的,是
他心爱,却因他有老婆,不肯嫁他。南门新出来串戏的姓王,二十二
岁,未曾娶妻,两边都看上了。但说:「我两个小小年纪,那怕养不
出儿子。只要女儿,闰官不要来便成。」顾氏就请姓陈的来,要过继
与他。父亲要留闰官,顾氏不肯。竟被姓陈的带到苏州。一年内,教
会了幽闰、千金、红拂、西楼,四本小旦脚色,竟是一个旦脚了。正
是:
    万事不由人计较,一生都是命安排。   
未知後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雏儿逢淫妇不觉消魂 秃子扮西商居然得意

    曲在扶童曲无主,不然只如对歌谱。
    谁知秋水雕刻成,拂衣敛袖俱有声。
    宛转低回作悲喜,一片魂酒间死。
    凄风苦雨少灯光,返魂何处寻名香。
    同死更有无发者,总是情痴孰真假。
    情娘闻之不敢言,为谁悲怨为谁恩。
    须记挽歌甚时节,天上团圆好明月。

  且说王财主的幼儿,好好称呼闰官。因娘改嫁,把他过继与陈家
,学了四本戏,就起了个表字,叫做王子嘉。虽不曾入班,年又小,
貌又美,曲又佳,各班都来拆他去。主席定戏文,反问了他会扮的,
定这本。果然人人道好,个个称强,吹入一个进士耳朵里。差人与
陈优说,毕竟要也入班本衙,陈优道:「这是我外甥,他父亲殁了,
我小姨改嫁,把他过继与我,原不曾说合班做戏,我还做不得主,等
我往吴江和他娘说明了, 敢应你老爷的命。」进士只是不管,又差
管家来说,道:「我家老爷多多上覆。若你外甥,一世不合班做戏,
不好强你。若後来入了别班,必不干休。况且各班拆去做戏,本衙班
也曾拆过几次,岂不是推调。倘怕他母亲有话说,有老爷在此,不怕
他有什麽不肯。」陈优留他们吃了锺酒,讲到五十两压班。众人回了
话,进士允了,就兑了银子。陈优领了王子嘉到进士衙里来,进士吩
咐进书房来,陈优不跟进去,嘱咐王子嘉,只得跪下去,磕了个头。
进士达叫:「起来!起来!以後也不须行这个礼。」又叫:「留陈教
师,吃酒饭去。」陈优谢了,不吃酒饭竟去。进士吩咐管家,就在後
书房,收拾一间房,与王旦做房户。明日请其教师来,把本衙班戏单
上的戏,除了他有的四本,一一补完,先补了小旦脚色,再补正旦的
脚色。连月里且莫出去应戏,多补了几本, 好凭酒客点戏,王子嘉
只得安心在那里了。正是:     在他檐下过,怎敢不低头。
  次日就请教师来,逐本写了脚本点了校,先念了曲本,然後一句
句教他。就如轻车熟路,上口便会,一字不差,一板不走。不上一个
月,补完了十本戏了,连旧熟的,已有十四本了, 教他出去应人家
戏。那知到人家去,年又小,貌又美,曲又佳,人人都称赞道:「这
是苏城第一个旦了。」
  忽然叁月上旬,正是不寒不暖天气,城东一富家,五十正寿,摆
两叁日戏酒请客,因内眷最喜看戏,定了王子嘉这一班。第一晚戏散
,已是五更,通班回家睡了。次日再叁吩咐走场的,道:「本家怕磨
夜,午後便要上席,众师傅早些来。」邀客的,也早早把客请到。午
时就上席做戏,点灯已半本了。王子嘉同众人吃了半碗饭,走出戏房
闲步。这夜月明如昼,在檐下,见一十八九成大丫头,叫声:「 旦
的师傅。」王子嘉听见他叫,只道有什麽正经话,年小竟不想到歹事
,便道:「怎麽说?」丫头扯他到旁边黑处道:「我家娘娘叫我送一
只金耳挖与你,叫你今夜戏散了,里面去说话。」王子嘉不是惯家,
不知就里,接了金耳挖,就胡乱应了。
  半夜完了戏,只找了两出,客都告别。大家打散吃酒,忽然不见
了王子嘉,众戏子只道他先回去了。那知他被那丫头等了他,悄悄领
了,从东廊进内房去了。原来这家主人,最怕娘子,娘子年纪还只叁
十五六岁,只推要稳睡半夜,打发家主书房里,自去歇了。他 好做
私事,况兼老男少女,平日弄他不爽利,见了这美貌小夥儿,戏又好
,曲又好,略吃几杯酒,搂搂抱抱,只想去弄。王子嘉道:「我从不
曾破体的,娘娘教导我便好。」妇人道:「包你二十分快活。」不由
分说,抱他上身来,弄了一阵。又翻他下来,扒上身去,翻天覆地,
大弄一阵。王子嘉只管叫:「快活!快活!」不觉软了。妇人又含他
那话儿,小弄一回。见他硬了,翻身大弄。小夥儿初尝滋味,其正骨
酥神颤,乐不可言。不觉晨鸡叁唱,天已大明。妇人再叁不舍,道:
「今晚完了戏,你同定一班人去了,教我怎放得下?有便须常常走来
,我自有照应。我家官人,年已半老,不十分在内宿歇,尽可恣意快
活。」又把臂上一只金镯与他,叮咛再会而别。同班人十分埋怨,又
盘问他,住在谁家?他只是不说,有诗为证:
    风流只道任颠狂,谁信风流不久长;
    可口味多终作疾,快心事过必为殃。
  且把王子嘉丢过,说那叁拙要和憨道人往五台山学拳棒去,自己
识字,却写不出。央道人写了字纸,压在本师了凡房里,小砚底下。
道:「徒弟要往五台山学本事,禀开师父,怕不肯放,只得竟去。诚
恐师父见罪,留此禀知。」了凡见了,吃了一惊。急忙走到他父亲家
,拿字与他父亲看。父亲道:「不肖子,前日原有这话,果然去了。
咱既送他出了家,凭他自去,死活管他不得。」从此师父、父亲,把
叁拙丢在一边,凭他去了。
  这代州到五台县原不甚远,只是县里到山门,倒也不近。两个人
消停步行,第叁日到了山前,在一个饭店吃了碗面,已是下午了。商
量且住一夜,侵早上山, 为至诚。就在这店里歇了。晚间细问店主
人,那一个房头好。店主人道:「也都好。只是山寺的规矩,每房举
出一个有道德,又有才调的,做了长老。不论师父徒弟,凡有大事,
都要请问他。他做了主,人不敢拗,又在师徒里,举一个掌家,银米
出入由他。又举一个掌柜,银钱收贮在他。又举一个游方,出山募化
仗他。又举一个管殿,各房轮管,轮着了,他去掌理,本房门户,也
在他。又举一个知客,迎宾送客要他,其馀都是杂差使了。长老当家
掌柜,这叁个不见改换。馀也有时另举一个,换那误事的不用了。你
二位是投师的麽?」道:「正是。」店主人道:「投师的也有两样。
若是终身常住的,初入山门,送常住银五两,便终身吃寺里的饭了。
学会了拳棒,也不要谢师。若是投师授业的,初到寺里,也送常住银
五两。学到半年会了,谢了师竟去。若学不全,再送常住银五两。又
学半年,再学不全,便是钝货了,不须谢师,可以竟去。」叁拙道:
「谢师多少?」店主人道:「十两五两,最少叁两,也不十分计较。
寺里最後一房,长老号无能,这是第一个有道德、有才调的。一应管
事的,又都是他徒弟徒孙。」两人谢教了,睡了一夜。
  次日吃了早饭,迤逦上山来,投奔无能长老。这山寺规矩,不比
苏杭一带地方。和尚略晓得讲经说偈,门上就挂牌,或是入定,或是
放参,做出许多模样来。这日无能,坐在佛殿上,小沙弥引两人入见
,叁拙同道人,磕下头去。口称:「弟子们是投师的。」他也不比南
方和尚,公然受人参拜。就双手扶住道:「请起!二位还是终身常住
的,还是投师授业?」叁拙道:「披剃已二年,今来是终身常住的。
这位师兄,意还未定。」说罢,把两对五两常住银交纳。无能吩咐,
请五位职事徒弟来。一齐都到,无能指道:「这是掌家的,号本无。
」就教他收了常住银。又指道:「这是掌柜的,不知二位,曾备佛菩
萨,寄库银钱麽?」叁拙乖巧,就应道:「已各备二两,明日参过了
佛菩萨就交纳。」无能道:「他号心无,你两人就交与他收贮。」又
指:「这是出山游力的,号可无;这是管殿的,号如无;这是知客号
真无。」一一都相见了。问两人的号,叁拙道:「弟子名是叁拙。号
也是叁拙,师兄号是憨道人。」无能道:「佛门不便称道人,憨字也
不妙,添一个不字,号不愁罢。」又把叁拙,派在第二徒弟心无名下
教导,把道人派在第四徒弟如无名下教导。授业的,另一小间客房。
常住的,就在本师心无房里。一一派定,两人朝夕学本事。不上半年
,都精通了,正商量脱身之计。
  一日,两人约了到山门外石墩上坐定,各说所学拳棒,不甚相远
。叁拙只多得一件飞檐走壁,他上屋如飞鸟,下屋如脱兔,没人捉得
他住。道人道:「想是怕本师原不曾会,故此不能传授。」叁拙道:
「咱们且商量下山,省了你几两谢师,好做游方的路费。」正说不了
,只见几个守门小和尚,乱嚷道:「流贼来了!」原来流贼李自成部
下,差侄儿一只虎李遇,领一万五千人马,来攻打五台县。住扎在县
四门外,这日遣步兵四五百,到五台山打粮,报入山上。住持撞钟聚
众,约有二百六七十人,前面二叁十把长 ,後面都是齐眉短棍,这
棍不用正手,都用反手,着棍再没有不倒的。只见人报流贼到了,发
喊一声,齐齐杀出,去他那里,刀 又斧,乱杀将来。被一班光头好
汉,一棍一个,打得死的半死,跑的乱跑,大败亏输去了。得胜回山
,来见住持。住持道:「料他必来报仇,人马少不怕他,倘或整万人
来,咱这里众寡不敌,须预为避他的计较。」差五六个惯游方的和尚
,带了乾粮,连夜到屯兵所在,打探了回话。又道:「後墙须拆了几
处,开几个後门好。」叁拙禀道:「咱便於走,贼便於追,不如多
设一二十张梯扒墙的为妙。只不要抢光,越抢光,越迟滞了。」住持
也不认得他,只赞道:「这小和尚倒有见识。」各归各房,自作准备
。无能这房,人心齐,费用少,最有银米,无能吩咐掌柜心无道:「
本房师徒,拿得起的一百二百,尽他拿了,远远走避。这贼把寺扫荡
一场,叁四日就去,各各归家,银子原在,就是走失了些,也强如贼
抢去受用。」叁拙与道人,不胜之喜,预先准备两条被,五六件夹衣
,四条长索,两根齐眉短棒。
  到了第叁日,天未亮,五六个报子到了。本房可无也在内。叁拙
取了四百两,计四对。道人取了叁百两,计叁对。先从墙上批出捆缚
好了,做了两担。整理脚步往西北走,走了叁十里,在一个大材坊歇
了,路上回头见五台山上,火焰掀天,如是流贼放火烧山。
  次日五更,慌慌张张,又往西北赶路,只问没流贼的去处,就走
。走了十来天,到了一县,是大同府怀仁县。道人道:「有了许多本
钱,只吃亏你是光头,咱两个扮做西商往大同关去。出处不如聚处,
买了褐,同到南京苏州一带地方,做两个大客人,又好风流风流儿
,可不相意。」叁拙道:「如今买两顶大帽,两个临清手帕,天又冷
了,扎了头,谁认得咱是和尚。」
  次日买了帽,又买了箭衣,公然扮作西商,好不得意。正是:
    画虎未戚君莫笑,安排牙爪始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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