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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深深吸了一口烟,朝鹰男面前缓缓吐出。
鹰男右手挥了挥眼前的烟雾,大声说:"喂!"
蛇女笑了笑,耸耸肩,把烟丢进杯子里,杯子里的水弄熄了烟蒂。
"刚刚制作人打电话给我,他说……"大东开口说话,但留了尾巴。
鹰男和蛇女果然同时转过头聆听。
"他说我们三个人的案子都通过了。"
"耶!"
鹰男和蛇女同时大叫一声,并转过身面对面,两双手互相紧紧抓住。
我原本正要坐下来,看到这一幕,身体不由得僵在那里。
他们的眼神,应该是传达出满足的讯息吧。起码这一刻是。
这应该是因为突然抓到长久以来一直追求的某样东西,而感到满足。
"喂,你抓着我的手干吗?"蛇女瞪了鹰男一眼。
"是你抓住我的!"鹰男说完后甩开抓住的手,低头看了看手心,"哇!我的手会烂掉!"
"你说什么?"蛇女站起身,两手叉腰。
"先别斗嘴。"大东说,"不过我的剧本比较赶,你们先帮我完成,再搞定你们自己的剧本。"
蛇女和鹰男听完后,都点点头,互望一眼后,不再说话。
"这么好的消息,该请吃饭吧?"我说。
"你还没吃饭吗?"蛇女似乎很好奇。
"嗯。"
"知道现在几点了吗?"蛇女又问。
我看了看表,十点多了,我吓了一跳,原以为才八点左右。
"那我自己去吃饭,你们慢慢聊。"
"喂。"蛇女叫住我,"为什么这么晚还没吃饭?"
"我刚刚在写小说,忘了时间。"
"这是正确答案。但我要知道想像力的答案。"
"嗯……"我一面走回房间拿外套,一面想,再走出房间时,说,
"我知道你会来,于是我等你。在没见到你之前,我是吃不下饭的。"
"很好。"蛇女掏出一根烟叼上,"要继续发挥你的想像力。"
"想像力?"鹰男摇摇头,"那有什么用?"
"你懂个屁。"蛇女斜过头看着鹰男。
"我是不懂。"鹰男发出吱吱声,接着说,"但我不管用哪种想像力,
都无法把你想象成美女。"
"再说一次。"蛇女咬断嘴里的烟,再吐出口中的半截断烟。
"我走啰。"我赶紧逃离这个即将冲突的场面。
我在街上走着,因为不觉得饿,所以就只是走着。
想到刚刚蛇女和鹰男那一瞬间的满足神情,很羡慕。
蛇女和鹰男在日后回想时,还会记得他们曾短暂拥有满足的感觉吗?
我不禁仔细回想自己生命的轨迹,好像不记得有过满足的时候。
或许有吧,只是现在不记得,或是发生的当下不觉得。
但不管是不记得或不觉得,都是一件悲哀的事。
而且在搜寻过去的记忆时,又意外找到许多难过的事和一些快乐的事。
那种难过的感觉,现在还记得,
但快乐的感觉,早已忘光,只记得当时是快乐的。
还是赶快停止胡思乱想吧,再想下去也许会想跳楼。
至于满足这东西,只要以后发生时,试着把它记下来就好。
想到这里,便羡慕那个学艺术的女孩,因为她可以把满足画下来。
这样起码会有证据,证明自己曾经满足过。
对着夜空叹口气后,已经十二点了。
转过身,朝原路走回去。
一打开门,碰巧鹰男和蛇女也要离开。
"你回来刚好。"蛇女把我的杯子还给我,"我帮你泡了杯茶。"
"这是什么茶?"我看了看杯内的深褐色液体。
"如果是想像力的答案,这是普洱茶。"蛇女说完后走出门。
"那正确的答案呢?"我追出门,到了电梯口。
"尼古丁和焦油混在水里所造成的。"
蛇女的声音从快关上的电梯内传出。
朝电梯比了个中指后,到厨房用力刷洗杯子,以免日后喝水会有烟味。
大东已经回房赶稿,剩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客厅。
肚子却在此时开始感到饥饿,只好泡碗面充饥。
等待面熟的时间,又想到自己该对将来有些远见,才能活得更充实。
但可惜我有深度近视,看不了多远。
吃完泡面后,正所谓:饱了肚子,空了脑子,于是便不再胡思乱想。
回房躲进被窝里,开始专心睡觉。
关于睡觉这件事,我一直是很有耐心的。
也就是说,我可以连续睡十几个钟头的觉而不会觉得厌烦。
所以醒来后,已是下午时分。
我发呆了两分钟,等脑袋热机后,确定今天是星期六,不用上班。
那个学艺术的女孩应该会去咖啡馆吧?
我跳下床,没拖太多时间,便出门搭捷运到那家咖啡馆。
推门进去时,老板跟往常一样,不怎么搭理我。
"今天是星期六。"老板端咖啡来时,说了一句。
"我知道。"我抬起头,"然后呢?"
"你一定不是为了我的咖啡而来。"
"那是当然。"
老板看了我一眼后,转身往吧台走去。
"不过……"听到我又开口,老板停下脚步。我接着说,
"你煮的咖啡真的很好喝,在台湾应该可以排到前十名。"
老板没有再转过身,只是顿了顿,然后说:"你别指望我说谢谢。"
"无所谓。"我耸耸肩,"咖啡很好喝,所以我该说实话,这是真理;
但你对我冷冷的,所以我不想称赞你,这是人情。我是学科学的人,
当真理与人情发生冲突时,总是站在真理这一边。"
我随手拿出一张白纸,试着想些情节来打发等她的时间。
无法专心时,就抬起头看看窗外、吧台和她桌上"已订位"的牌子。
我发觉这家咖啡馆的客人还不少,只是我以前从未注意。
这些人的脸我应该看过,但我既不觉得熟悉也不觉得陌生。
我该不会也像她一样,无法用脸来判断每个人的差异吧?
再瞥了瞥她的桌子,还是没来。
"已订位"牌子的颜色渐渐由亮转暗,最后突然变成金黄色。
我抬头一看,店内的灯打亮了,窗外的天却黑了。
她今天应该不会来了。
我起身结账,留下七张画满飞箭的纸在桌上,但小说进度一个字也没有。
老板打了八折,我说声谢谢,他没反应。
回去的路上,我觉得时间好像过了好久好久,脚步也愈走愈慢。
在楼下刚好碰到小西,她两手各提了一大袋东西。
"小西。"我打声招呼,"真巧。"
"你怎么老叫我小西?"她笑了笑,把左手那一袋东西拿给我。
"这是……"
"我来煮东西给大东吃。"
"有我的份吗?"
"都被你看到了,能不,邀请你吗?"
"这……"我有些不好意思。
"开玩笑的。"她又笑了笑。
我们一进门,小西就开始忙里忙外。
大东虽然走出房门,不过他手里拿着稿子,坐在客厅埋头苦干。
我试着走到厨房帮小西,但她总是摇摇手,把我推回客厅。
我隐约觉得大东这样不太对,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感觉上在这种场景中,男生应该跑到厨房从背后环抱着女生的腰,
然后女生像被搔痒似地咯咯笑着,用手拿起一块食物转身,
男生再仰头一口吃下。
她会问:"好吃吗?"
他会回答:"当然好吃,不过最好吃的是你。"
她最后娇嗔地说:"讨厌,你坏死了。"
一想到这里,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我发誓决不在我的小说中出现这种情节。
不然我一定无法原谅我自己,我的父母大概也不会原谅我。
家门不幸啊,搞不好我父母会这样想。
"可以吃饭了。"小西的声音传来。
我停止胡思乱想,起身走向厨房。
但大东却要等到小西叫第二声才缓缓起身。
这顿饭其实是很丰盛的,看得出小西的用心。
但大东似乎并不怎么专心吃饭,甚至有些急。
我能体会大东这时急于赶稿的心情,也知道他很重视这次机会。
可是……可是在不断追求的过程中,应该常常要有一些满足来支撑啊。
大东啊,暂时把脑中的稿子抛去,看看面前的菜和小西的汗水,
这将是多大的满足,你知道吗?
"我吃饱了。"大东说。
"哦。"小西好像愣了一下,接着问,"好吃吗?"
"嗯。"大东只点了个头,直接走到客厅。
小西的右手僵在半空,筷子不知道是要放下来,还是继续夹菜。
"你煮的饭真的很好吃,在台湾应该可以排到前十名。"我说。
"哦。"小西回过神,微微一笑,"谢谢。"
餐桌上少了大东,我和小西很有默契地迅速结束用餐。
我准备收拾碗筷时,小西又将我推向客厅。
看到大东的目光仍旧只专注在那一堆稿纸上,我忍不住说:
"喂,起码去洗碗吧。"
"啊?"大东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你说什么?"
我用手比了厨房的方向。
"等一下吧。"大东说,"我把这一个场景处理好再说。"
然后他又低下头,直到小西洗完碗筷回到客厅坐下,他都没抬起头。
"我走了。"小西坐了一会,便开口说。
"不再多留一会吗?"大东终于又抬起头。
"不用了。"小西站起身,"你别写太晚,要早点睡。"
"喔。"大东只应了一声,并没有站起来。
小西迟疑了一下,再转身走向门边。
她关门的力道非常轻缓,关门的余音听起来似乎很幽怨。
我愈想愈觉得不忍心,起身追了出去,在巷口追上小西。
"真的好吃吗?"小西问我。
"嗯。"我说。
我们并肩走着,约莫走了十多步,她开口说:
"写东西,真的很累吧?"
"应该吧。脑子里常常装满文字,无法再容纳任何东西。"
"哦。"小西放慢脚步,"当这种人的女朋友,一定更累。"
我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她的神情,没有答话。
"我知道,写东西对他而言,很重要,所以我试着体谅,努力包容。
可是……"小西停顿了一会,才接着说,"可是,真的很累。"
我仍然没有答话,因为我觉得小西这时说话的句子,很难找到句点。
"我只希望,放假时,他能陪陪我,就只是这样。"小西回头问我,
"这样,算自私吗?"
"当然不算。"我说。
小西答谢似地笑了笑,说:"我会,再努力的。"
"嗯?"
"现在对大东而言,全世界只剩下,他的剧本。"小西呼出一口气,
"我会努力体谅,不干扰他。"
"你现在,有女朋友吗?"过了彼此都沉默的几分钟后,小西突然问。
"目前还没。"
"有喜欢的人吗?"
"算有吧。"
"那现在的你,最幸福。"
"嗯?"
"喜欢很单纯,在一起就复杂了。"
"喔。"
我并不是很清楚小西话中的意思。
"你觉得,如果大东没有我,会不会,更好一点?"
"当然不会。"
"也许他这么觉得。"
"你别胡思乱想。"我倒是听出这句话的意思。
小西没答话,只是慢慢走着,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会后,说,
"没有云的天空,还是天空;没有天空的云,却不再是云了。"
小西又说了深奥的话。
坦白说,小西什么都好,就是有说深奥的话的坏习惯。
送走小西后,脑子里又充满小西的声音。
这些声音在我打开计算机准备写《亦恕与珂雪》时还在,送也送不走。
很想跟大东聊一聊,但他早躲进他房里写剧本。
大东曾跟我说,写东西的人通常敏感,很容易被细微的事物影响。
可是为什么写东西的人很擅长察觉四周的扰动,
却容易忽略身旁的人的细微感受呢?
难道说写作者可以创作出一片森林,但往往会失去身旁的玫瑰?
脑子又打结了,在试着解开结的过程中,又想起那个学艺术的女孩。
她今天为什么没去咖啡馆呢?
有些东西虽然没有一定得存在的理由,但若不存在,却让人觉得奇怪。
而且我发觉,没跟她说上一会话,不仅小说的进度会停滞不前,
甚至我也会浑身不自在。
还是睡觉吧,我的床等我很久了,应该好好跟它谈场恋爱。
一觉醒来后,发现时间还早,才刚过十二点而已。
虽说还是假日,但实在没有看电影或逛街的心情。
勉强待在计算机前写小说,脑子却好像便秘,始终无法拉出字来。
一走进公司,看见曹小姐,立刻说:"早。"
我的手势和声音应该都很潇洒,那是从昨晚电视上的手机广告学的。
再走没两步,突然传来歌声……
"如何让你听见我,在你转身之后。
我并非不开口,只是还不到时候。
每天一分钟,我只为你而活;
最后一分钟,你却不能为我停留。
魔鬼啊,我愿用最后的生命,换他片刻的回头。"
曹小姐竟然在唱歌?
像只困兽缠斗了许久之后,终于气力皆尽。
离开房间,又到了那家咖啡馆。
一推开咖啡馆的门,便愣住了。
除了那张"已订位"的桌子外,所有的桌子都有客人。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老板向我招手,示意我走进吧台。
我走进吧台,老板指着一个水槽,说:"把那些杯子洗一洗。"
"喂,我是客人耶!"
"你想等她,就待在这儿。不然就出去游荡。"
可恶,形势比人强,只好脱掉外套,挽起袖子,在水槽前洗杯子。
"洗完后,去帮客人加水。"老板又说。
我开始穿梭于吧台内外,洗杯子、收盘子、端咖啡、加水。
今天店内的客人似乎是那种吃饱没事干的人,都赖着不走。
好不容易等到有人朝吧台招手,我立刻走过去问:"要结账吗?"
"我要续杯。"
"不要吧,咖啡喝太多不好。"我说。
"什么?"
"没事。"我赶紧收起桌上的空杯子,"浓度还是一样吗?"
"嗯。"
走回吧台的路上,我突然觉得我满能胜任服务生的角色。
终于有一桌客人来吧台边结账,老板帮他们结账,我去收拾桌子。
"去坐吧。"老板指着那张空桌。
"不用了。"我已经没有喝咖啡的心情,"我就在这儿等吧。"
老板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右手边传来"当当"声,我顺口说出:"欢迎光临。"
说完后,自己吓了一跳,我竟然这么投入服务生的角色。
客人来来去去,窗外的阳光愈来愈淡,她还是没来。
"我要开灯了。"老板说。
我瞥了一眼窗外的灰,说:"开吧。"
老板开灯后,走向惟一有客人的桌子,说:"抱歉,今天提早打烊。"
客人走后,老板锁上门,对我说:"我煮东西请你。"
"煮什么?"我问。
"猪脚。"
"我不想吃。"
"是不是不想吃同类?"
"喂。"
"如果我的咖啡可以在台湾排前十名,那我的猪脚就可以排前三名。"
"那就煮吧。"我随便选张桌子,坐了下来。
过了一段时间,老板端了两盘猪脚,坐在我对面。
没有任何寒暄与客套,我和他开始吃猪脚。
"天已经黑了。"
"我知道。"
"她今天不会来了。"
"我知道。"
"明天我仍然会开店。"
"我知道。"
"一只猪有四只脚。"
"我知道!"
没等到她已经够心烦了,我可不想再多说一些没营养的对白。
匆匆吃完猪脚准备要离去时,舌头忆起刚刚猪脚的香味。
"猪脚真的很好吃。"
"我知道。"
"在台湾排前三名应该没问题。"
"我知道。"
拉开店门,天已经黑透了。
我和老板都知道很多东西,但应该都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来。
回到家后,完全没有写东西的心情,也不想说话。
坐在客厅看了一晚电视,广告几乎都会背了。
开始打瞌睡后,便慢慢走回房里睡觉。
醒来后,才想起今天得把服务建议书给老总过目,
我还剩一点点没完成,得好好振作才行。
第七章 飞
我愣住了。
从“满足”的结尾,到“飞”的开头。
“约定。”曹小姐说。
“嗯?”
“一分钟。”
“啊?”
“八点整。”
“喔……”我终于记起来了,“对,没错。”
“你老是迷迷糊糊的。”她笑了起来。
“这首歌我没听过。”
“当然呀。这是我自己作的。”
“自己作的?”
“嗯。”曹小姐点点头,“听了你说的故事后,我以那个女孩的心情,
写下这首歌。“
“你好厉害。”
“我是学音乐的。”她微微一笑。
我一定是太惊讶了,以致身体的动作完全停止,脸部的肌肉也僵硬着。
“好听吗?”
“嗯?”我还没回神。
“刚刚唱的歌好听吗?”
“很好听。你的歌声在台湾应该可以排到前十名。”
“谢谢。”
我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脑袋还是一片空白。
靠躺在椅背上,不知道发呆了多久,直到被电话声惊醒。
“喂。”我紧急刹住正下滑的身体,接起电话。
“服务建议书写好没有?”老总的声音。
“啊!”我惨叫一声,“我竟然忘了!”
“忘了?很好。我也忘了要给你这个月的薪水。”
“别开玩笑了。”
“谁跟你开玩笑!”老总提高音量,“十分钟后拿来给我看!”
我赶紧打开计算机,但十分钟实在不够,我只好先暂时把结论匆匆补满。
慌忙走进老总办公室时,已经是二十分钟后的事。
“拿来。”老总伸出右手,我递了过去。
转身要走出去时,他又说,“先等会,我看看再说。”
我不敢找椅子坐下,在办公室内缓缓来回踱步。
“你昨天去了动物园吗?”
“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你走路的样子,像动物园里的猩猩。”
“喔。”我停下脚步。
不过我开始放轻松了,因为老总只有在心情好时才会有幽默感。
“坐吧。”老总说完后,我依言坐下。
他用红笔在文件上画来画去,偶尔跟我讨论一下内容。
“礼嫣。”他拿起电话,“麻烦帮我泡杯咖啡。”
我心想摆什么老板架子嘛,要喝应该自己去泡啊。
“不然你去泡。”他抬起头。
“我没说话啊!”吓死人了,他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的眉毛说话了。”
这么神?难怪人家当老板,而我却在跑江湖。
曹小姐端了咖啡进来,放在桌子上后,朝我笑了笑。
“请你解释一下,”老总指着一段文字,说,“这是什么意思?”
那是结论的部分,我刚刚胡乱填上的。
“青山啊,青山依旧在;夕阳啊,几度夕阳红。”
没想到曹小姐低下头念了出来,然后抬起头疑惑地望着我。
“嗯……”完蛋了,又要出糗了,我不由自主地抓起头发。
“不要走路像猩猩,抓头也像猩猩!”老总又大声了。
“这要用点想像力才能理解。”我说。
“我不要想像力,我要正确答案!”
老总拍桌而起,桌上的咖啡杯微微晃动,洒出几滴。
“我们一定要做好水土保持,青山才会永远是青山。而我们世世代代
的子孙,也才可以欣赏到美丽的夕阳。“
老总听完后,先是一愣,再缓缓坐下说:“真是至情至性的文字啊。”
“哪里。”我有些不好意思,“写得普通而已,不算好。”
“笨蛋!”老总又站起身大声说,“你分不出赞美和讽刺吗?”
“这……”
“这是一份正式的报告,你以为在写小说吗?”
我不敢再回话,只是望着文件上的“青山和夕阳”。
“算了。”老总坐了下来,“你把该改的部分改掉,尤其是什么青山和
夕阳的,下午再交给我。“
“喔。”我拿起桌上沾了咖啡滴的文件,跟曹小姐点个头,转身离开。
“其实这份服务建议书,你写得不错。”老总的声音又在背后响起。
“这是赞美,还是讽刺?”有了刚才的经验,我小心翼翼回过头发问。
“当然是赞美。”
“如果是讽刺,就要明说喔,不要不干不脆的。”
“你说什么?”
“我走了。”我知道说错话了,一溜烟离开老总的办公室。
站在办公室门外,我拍拍胸口暗叫好险。
“你好像常常挨周总的骂?”
我又吓了一跳,曹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站在我身旁。
“不是常常,偶尔而已。”
“挨骂的感觉很不舒服吧?”
“是啊。”
“我想也是。”
我很好奇地看着她,觉得她的问话和回答都很奇怪。
“觉得奇怪吗?”她笑了笑,“因为从小到大,我好像没挨过骂。”
“是吗?”我更讶异了。
“嗯。”她点点头。
“真好。”
“不过我反而希望也挨点骂。”
“要挨骂很简单啊,你现在大声唱歌就会挨老总的骂了。”
“会吗?”她清了清喉咙,“啦啦啦啦……啦!”
最后一声“啦”还特别响亮。
“快闪!”我想都没想,赶紧拉着她逃走。
“真好玩。”她竟然还面带笑容。
“别玩了,快回座位去,老总真的会骂人耶。”
她又笑了两声,走回她的座位。我也回到座位,修改服务建议书。
要改的地方并不多,不过结论的部分几乎要重写。
这几天用了太多像象力,所以有些文字看起来很不科学。
“生命也能这么深吗?”这句很怪,生命不是长度,怎能用深来形容?
我把老总所谓的至情至性的文字改掉,再重写结论。
中午时分左右,便大致搞定。
起身准备下楼吃中饭,在电梯口,幸与不幸同时跟我招手。
不,我的意思是我同时看到曹小姐与小梁。
“一起吃饭吧。”曹小姐说。
“想清楚喔。”小梁嘿嘿笑着,“不要委屈自己吃素。”
“不会啊。把自己想象成一头羊,就会很快乐了。”
“可是你说过你是不爱干净的猴子,怎么又变成羊了?”小梁说。
“不要太拘泥了,真理是以各种形式存在于日常生活中的。”
“又在胡说八道。”李小姐突然从后面出现,在我的后脑勺敲了一记。
“你也要去?”我摸了摸后脑勺。
“不要以为我出场机会比较少,就可以忽视我的存在。走,吃饭去。”
我们四个人去吃素食自助餐,一人一份的那种。
吃饭时我一直在想曹小姐是学音乐的和她从未挨骂这两件事。
“喂,有心事吗?”李小姐用手肘推了推我,“怎么都不说话?”
“没什么,想些事情而已。”
“在想什么呢?”曹小姐问我。
“我很好奇为什么你是学音乐的?”
“你是学音乐的?”李小姐和小梁几乎异口同声。
曹小姐点点头。我暗自扼腕,原本这应该只是我知道的事。
“这有什么好讶异的?礼嫣的气质这么好,当然是学音乐的。”
小梁看了看我,“如果你是学音乐的,那才值得讶异。”
“万一我真的是学音乐的呢?”
“我不敢想象。”小梁说:“那应该是个悲剧。”
“搞不好是个灾难。”李小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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