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言
这个故事的架构,灵感来自小友叶李华——他是来自台湾,如今在美国加柏克莱大学攻读物理学的学生,酷爱科幻小说,成为忘年交。半年多前,他写信来,大意称:若有科学家,把金庸小说中人物的资料集中起来,通过电脑程式,将之扩大,那么,就可以制造出杨过、令狐、韦小宝来。
这设想有趣至极,一下子连故事篇名都想好了:“纸醉金迷”,“金迷”者,金庸小说也。
而且,准备一开始,就让他遇上一个郁郁寡欢的独臂人——等他的妻子出现,已等了八年,还要再等八年……不过,深思熟虑之下,一则金庸小说中人物,皆有版权,不能侵夺,二则珠王在前,再努力,也写不出杨过、狐冲、乔峰、韦小宝来,只得作罢。
但是,这个故事却是照这个意念而来的,至于被招来的古魂是李自成和朱允文,只是信手拈来,别无他意。这种设想的根本基础,自然是要承认灵魂的存在。
灵魂当然是存在的,只是人类还没有本领把它具体地展示出来而已——这句话,并无双关含意,就是它字面上所显示的。
……招者召也,以手曰召;魂者身之精也。宋玉怜哀屈原忠而斥弃,愁懑山泽。魂魄散佚,厥命将落,故作招魂,欲以复其精神,延其年寿。
——《楚辞。招魂序》宋玉人暧濯我足,剪纸招我魂。
——《彭衙行》杜甫
第一部:一个进攻阴谋
“有一个进攻阴谋。
“被进攻的目标,有着长久以来发展成功的防御系统,极其完善。当然,任何再好的防御系统都有隙可趁,问题是在于进攻者是不是能够找得到这个空隙。
“通常,虽然找到了空隙,进袭者得以渗入,但由于防御系统的完整。总可以在最短的时间中。发现进袭者,并且将之消灭,在更多的情形下,被进攻的目标,不但依靠本身的防御力量来消灭人侵者,还可以通过许多种方法,或增进防御力,或不单是防御,而是向进攻者进行反击,使得进攻者失败。
“进攻和防御是全然敌对的。
“进攻者使用什么方式进攻,使用什么武器进攻,自然都必须严守秘密。
“防御系统如何动作,如何击退敌人,用什么方式,用什么武器,自然也是高度秘密。
“双方的情形都一样,如果一切公开了,那么,公开的一方,必然失败。
“在那个进攻阴谋之中,不可思议的是,进攻后方,竟然对防御的一方,一切的设施、运作方法,了解得极其彻底。
“这就使得整个阴谋,在十分轻松的情形之下,可以完成。被进攻的一方,甚至在未曾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就已经失败了。
“举一个实际的例子来看看进攻者是何等狡猾,和防御者是怎样失败的。
“防御系统之中,有一项特殊的功能,是对不怀好意的入侵者,有自动识别的能力,只要一有入侵者出现,防御系统就自动行动,毫不留情地把入侵者消灭,可是这项功能,却被入侵者识破了,于是,入侵者伪装起来,使防御系统名存实亡,等于全不设防。
“各位,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结果如何,自然可想而知了。”
用十分慷慨激昂,又带着极度无可奈何,说了以上那一番话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人,他的声调之所以会无可奈何,多半是由于他所说的那个“进攻阴谋”,一定得得到成功之故。
听他在讲话的人,有十来个,大多数的手中,都拿着酒杯,有的,还衔着烟,除了少数几个人之外,大多数人的神情,都十分悠闲。
对了,这种情形,正是一个一切者很正常的,通常来说,都没有什么特殊目的的聚会。与会者都吃得饱饱的,食物自然精美,这一点可以从各人满足的神情上看出来。
在那种场合,忽然有人发表了上述的言词,多少令人感到有点意外,所以,在那中年人的话告一段落之后,就有人叫着他的名字问:“费医生,你是不是准备写一部小说?
最流行的题材?间谍、战争、秘密的泄露,自然,还要有一些香艳的描写?“
被称为费医生的,是在场所有人都熟知的一位杰出的医生,大家也知道,近五六年来,他并不实际行医,而只是埋首在实验室中,做研究工作,可是也未见有什么成绩,现没有人知道他在作些什么。所以,自然而然,他的几个熟朋友,在取笑他的时候,都说他像是恐怖小说中的那个“鬼医”,都说他愈来愈少在熟朋友前露脸,多半是他在研究成功了什么魔方配制的药,在试管中,冒着白烟,咕噜咕噜吞下去之后,就会变得形容古怪,举止失常,为害世人。
在不到两小时之前,各人这样取笑他的时候,他并没有反驳,只是带着几分不屑的笑容,作为他的反应,同时,向我望来。
我当然也在这个聚会之中。
我也知道他向我望来的意思,是他在告诉人:“看,这些人多么没有想象力,那就决计不再有进步。
费医生的名字是费力,那是一个叫起来相当响亮的名字,可是很奇怪,医生这个职业,不知是人们出于尊敬还是习惯,只要是医生,不论在什么场合,人家称呼起来,就是陈医生、王医生或李医生,再也没有原来的名字了。杂货店东就不会这样,没有人称之为“王杂货店”的。
我和费力不是很熟。但是对他有一定程度的欣赏,在一些场合中,偶然遇到,如此而已,所以,他一直未曾在我记述的那么多的故事之中出现来。在这个故事中,他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这一点,要请大家注意。
他忽然宣称的那个“进攻阴谋”,我既然在场,自然也听到,我也不知他忽然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大家的话题,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他缓缓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神情十分感慨,想说什么,我却弄不明白,自然也无法表达什么确切的意见。
又能人大声问:“是么?那个阴谋,发生在什么地方?”
费力陡然激动起来,先是大幅度地挥着手,接着,放下了酒杯,双手一起指向自己的身子,然后,又指向在他身边几个人的身子,再指向所有人的身子,叫着:“在哪里?
就在我们的身体里,就在这里,在你、我、他,每一个人的身体里。“
由于他是医生,再加上他刚才的那一番话,给我的印象,可算是深刻,所以,我立即明白他想表达的是什么了。
他那番话中,所谓“被进攻的一方”,就是人体。人体对于侵袭,有完善的“防御系统”,那是他故意这样说的,实际上,那就是人人皆知的人体防疫系统。
而他口中的所谓“进袭者”,自然也就是无时无刻不向人体进攻的种种细菌和病毒,种类之多,进攻形式之繁复,简直难以形容。
我由于最近的一次经历,恰好和病毒有关联,所以也就对那类题材,特别敏感。
我暗中吸了一口气,同时,留意到,已了解费力想说明什么的,也不止我一个人。
在静了极短暂的时间之后,有人道:“费医生,你是想说,有一种病毒,完全了解人体兔疫系统的秘密,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地向人体进攻?”
费力用力点头:“自然,人人都知道,这种病毒进攻,得到成功之后,人会生什么玻”各人都苦笑——自然人人都知道,“后天免疫力丧失症”,简称“爱滋”,那是全人类都在讨论着的事。人类自称万物之灵,可是对这种小得要放大几万倍才能看见的,甚至在人类现阶段的科学概念中,还不能被称为生命的病毒,却全然束手无策,只好满怀恐惧地看着它们蔓延恣虐。
在沉默了片刻之后,有人低声问:“这几年,你在实验室中,你在研究这种病毒?”
很出乎许多人的意料之外,费力大摇其头:“不,可是我一直在留意医学界的讯息,来自美国的研究结果——他们把这种病毒定名为HIV3,也弄清楚了它们如何进袭人体,它们的蛋白质外壳竟然可以不断地变换性质,使得人体的抗体受到迷惑,不发出警报,所以,它们可以避过免疫系统的防御,避过淋巴球,在人体所有防御系统毫无察觉的情形之下,已经进入,匿藏在中枢神经系统内,喜欢什么时候发作,就什么时候发作。”
在费力才一开始提及“进攻阴谋”之际,大家还不是怎么在意,可是这时,话题一转到那么可怕的病毒,人人都感到心头有一股重压。
有关这种病毒的常识,人人皆知,包括它的潜伏期可以长达十年,也包括它在潜伏期间是如何难以查察得出,自然也包括它的传染性,防治它的药物和疫苗,似乎永远也无法发现。
又是一个时期的沉默,有人叫起来:“换个有趣一点话题好不好?”
我趁机问:“费力,从实验室中,培殖出一种病毒来,利用这种病毒杀人,是不是可能?”
他连半秒钟也没有考虑,回答是绝对的肯定:“太容易了。”
我忙补充:“情形有点特别——这种病毒,有识别进攻目标的能力,譬如说,进攻的目标,是……意志力薄弱,或者是在剧烈竞争的社会中的失败者……之类。”
我想的是已记载在《瘟神》这个故事中的那个“计划”,在说的时候,仍然有不寒而栗之感。
费力还没有回答,已有人叫:“天,卫斯理,你又想到了什么?病毒除非有思想,否则不会知道谁是成功者,谁是失败者。”
又有人叫:“再成功的人,也有被伤风病毒侵袭的机会,别胡思乱想了。”
费力冷笑:“卫斯理说的可不是伤风病毒,他作了一个假设,在理论上,当然可能。”
他望着我,显然希望我有进一步的问题或假设发出来。可是我只是叹了一口气,因为那个经历绝不会叫人有愉快的回忆,所以我不再去想它。
又有人问费力:“那么,这几年来,你究竟在研究什么课题?”
费力回答得极认真:“可以算是生物工程……嗯,和细胞的遗传密码有关,嗯……
我也在进修电脑,发现任何课题的科学研究,有了电脑的协助,都可以事半功倍。“
他的话,听得大家都努力想了解,可是却又实在无法了解,自然无法再问下去。
聚会继续在各种闲谈中进行——我们喜欢这一类的聚会,各位一定可以发现我记述的故事,有不少是从这种性质的聚会开始的。
在散会之前,费力至少又喝了七八杯酒,才来到我的面前问:“从刚才我说的研究课题之中,你能推测得出我想达到什么目的?”
我把他所说的想了一想,他提及生物工程学,提及细胞遗传密码,提及了电脑,只提到了这些,我无法推测他究竟想达到何种目的。
所以,我摇了摇头,表示猜不出。
在那一刹那间,我留意到他现出了一种十分诡秘的神情,甚至有点鬼头鬼脑,那和他原来的神情不相称。
但是他那种神情,一间即逝,他笑了笑:“别说你猜不出,甚至连我自己也不能确定。”
他如果不说这句话,我对他研究的目的,一点也不会有兴趣。像他那样,孜孜不倦地在作研究,和普通人并不发生关系。可是他那样说,分明是想掩饰什么,不想让我知道。
而且,他的伎俩如此拙劣,那不免使我生气,我含糊地答应了一声,心中突然起了一个十分顽皮的念头,我道:“是么?连你自己也不能确定?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可以代你确定一下。”
费力怔了一怔,然后,打了一个“哈哈”,他显然以为我在说笑话,但神情又有不可掩饰的紧张。那时,我想到的是,即使在尖端科学界,卑劣的行为一样存在,如果是一项快有成果,或已有成果有研究,在未曾正式公开之前,一般来说,都会保守秘密,免得被人剽窃。
费力的神秘兮兮,看来也正是为此。
所以,我也决定,要和他开一个玩笑——我并不是一个喜欢恶作剧的人,自然只是和他开“无伤大雅的玩笑”,后来竟然会惹出那么多事来,虽然不能全算是“意外事件”,但是在当时,也是无论如何想不到的。
聚会散了,回到家中,不算太晚,白素正在听音乐,我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想起我和费力开玩笑,觉得十分有趣,自然大有笑意。白素横了我一眼,口角向上,略扬了扬——我们之间,在很多情形下,已经到了不必使用语言的程度了。她的手作个小动作,自然是在问我因何事发笑。
我先四面张望了一下:“良辰美景没有来?能不能把她们找来?”
白素望向我,神情讶异。这一双孪生女,十分可爱,但也极其佻皮,平时,我当然绝不会对她们的光临表示不欢迎,可是却也从来未曾主动邀请过她们。
我失笑了起来:“有一点事,想借助她们的绝顶轻功去进行。”
白素扬了扬眉,伸手在身边的一具电话上,按了一个掣钮,准备打电话。
我顺口说了一句:“她们生性好动,未必会在家里。”
我本来只是随便说说的,可是白素却瞪了我一眼,很快地按着数字,然后才道:“你真的很落伍了。”
我先是一怔,但立时明白了白素的指责,可是却忍不住笑:“她们也带着那么笨重的手提无线电话?那真是不可想象至极——再也没有比随身带着那种笨重的东西,更上更难看的了。”
白素还是重复着对他的指责:“你真是太落伍了。”
她一面说,一面已再按了掣钮,把电话挂上了。
我又怔了一怔,就在这时,电话铃响起,白素拿起电话来,笑着说:“卫叔叔有事找你们,快点来,我看一定是有趣的事。”
我在一边,也听到电话中传来了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白素放下了电话,用挑战似的目光,向我望来。我知道她是在问我:“你知道我和她们,是怎样取得联络的?”
我不经意的笑着,白素刚才接了一组号码,立刻又挂上,那自然已把讯号发了出去,而良辰美景的身上,有一具讯号接收器,接到了讯号,就知道是什么人在找她们,这过程,再简单也没有,三等城市中的三流脚色,身边也都挂有这种讯号接收机了。
可是白素既然用这个问题来考我,答案自然不会那样子简单。
我也立时发现,情形和普通的不同。普通电话是打到一个发射台去的,再由发射台发射讯号,而刚才,白素只是直接拨了一个号码,并未曾通过发射台。
自然,手持无线电话,也可以通过直接拨号来联络,不过良辰美景自然未必肯随身携带那么笨重难看的东西。
只想了几秒钟,我就明白了,答案其实还是十分简单:“她们从哪里弄到了超小型的无线电话?”
白素笑了起来,伸手按在我的手背上,我知道我已作出了正确的回答,可是她接下来所说的话,却使我莫名其妙。她道:“从戈壁沙漠那里。”
我瞪大了眼,第一个想到的是,在戈壁沙漠,是不是有什么人建立了先进的科学基地?还是有一艘来自外星的太空船降落在那里了,所以能提供精巧、先进的科学基地设施?
我在等着白素作进一步的说明,可是白素又以那种挑战性的眼光望向我,要我自己说出答案来。
我一面想,一面问:“如果我没有听错,你是说‘戈壁沙漠’?”
白素点头:“是——不过这其中,有一个小小的狡狯。”她说着,浅笑了一下,可知这个“小小的狡桧”,一定相当有趣。
我仍然不得要领,只好试探着问:“在戈壁沙漠,发生了什么事?”
白素只是微笑不语,我再试探着问:“她们最近去过戈壁沙漠?小宝和胡说也去了?”
我前一阵子。忙着另一件事,不在本地,在这期间,她们的行动如何,我不是十分了解,所以此一问。
白素仍然微笑摇头:“既然说明了有一点狡绘之处,那就不能循常轨去想。”
我“氨地一声:”是一个什么事件,什么组织,或是什么……代号?“
白素仍然不置可否,从她的眼神中,我可以知道,我的推测,已相当接近事实了,于是,我又提出了几个假设,可是白素的神情。却没有进一步的认可。
我焦躁起来:“猜不出来,揭晓吧!”
白素一把答案说出来。我几乎没有气得翻白了眼。
她道:“是两个人,一个姓戈名壁,一个姓沙名漠。”
我一句粗话,几乎冲口而出,还好我算是有足够自我控制力量的人,所以这话,只在喉咙里打了一个转,发出了一下听来怪异的“咕”的一声,就咽了回去。
白素又补充了一句上“很有趣的名字,是不是?”
我不免悻然:“有趣个屁!”
白素神态悠然:“也真有那么巧,两个人志趣相投,成了好友,专对各种时代尖端的科技产品有兴趣,自己动手制造,独一无二,据说,他们制造的个人飞行器,真能使人和鸟一样在空中飞翔。”
我问哼着:“真的飞到戈壁沙漠去,渴死他们——什么名字不好取,人的名字愈来愈怪,良辰美景,是什么名字,还有胡说,简直胡说八道至极,说起来,还是小宝的名字正经些。”
一言未毕,陡然听得门铃声大作。白素过去打开门,两条红影,一闪就到了我的面前。两张一模一样看了叫人忍不住要去拧一下的美丽少女脸庞,离我不到三十公分,充满了期望地望着我。
我忙道:“先别欢喜,我要你们去做的事其实十分无趣。”
这两个小丫头,对我倒是充满了信心:“不会的,一定有趣之至,不然,杀鸡焉用牛刀,怎会想到要我们这种绝顶高手出马。”
听她们的口气,竟以为我要她们做的事,是我所做不到,而非要她们来做不可一样。
我大摇其头:“算了,只当没有这件事,免得你们期望愈高,失望愈大。”
良辰美景自然不依,吵得耳朵都要把我们震聋,自然无法听出她们究竟提了些什么抗议。白素笑吟吟地望着我,绝无加以援手的意图。
我只好叹了一声:“事情真的不是很有趣,我说了,做不做在你们。”
于是,我把费力医生的情形,说了一下——这才发现:“费力”也是一个怪名字。
然后,我道:“他愈是想隐瞒研究的课题,我愈是想把它找出来,再讲给他们听,吓他一跳,所以想到了你们。您请你们偷进他的研究室去。弄一点文件出来。”
我讲到这里,一眼看到白素在暗暗摇头,那自然表示我的提议,当真是无趣之至,而良辰美景这两个可恶的个家伙,竟然不约而同,一起大大打了一个呵欠。
我不免有点老羞成怒,“哼”地一声:“没有兴趣就算,太过分了。”
良辰美景吐了吐舌头。我又道:“下次别来找我要有趣的事。”
两人急忙分辩:“这……这种事,的确无趣……谁知道那医生在研究什么?”
我提高了声音、:“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叫你们去探索。”
我注意到了白素正在同她们的人,大打眼色,两人的态度,突然由于受到了白素的暗示而改变,可是也变得很勉强,一看就可以知道是装出来的高兴。
一个道:“对,说不定,会有十分奇特的发现。”另一个进:“可不是,许多怪异莫名的事,开始部平平无奇。”
我觉得更加无趣,显得十分疲倦地挥了挥手:“好罢,随便你们。”
反正找本来的目的,只是为了要和费力开一个小玩笑,开得成开不成,都没什什么人关系,她们若是晃想做,我当然不会勉强。
可是良辰美景看到了我的冷淡,她们反倒委曲起来:“我们说了去,这就去,月黑风高,正好行事,那个倒霉蛋的研究所,在什么地方?”
我怔了一怔,笑了起来:“说真的,我根本不知道,只好烦你们一起去查了出米。
他的名字是费力,在医学界相当出名,要查出他的研究所在哪儿,不会太费力。“
第二部:和鬼一起生活
良辰美景听和我故意拿费力的名字开玩笑,觉得十分有趣,哈哈笑着,互望了一眼,从她们的神情上,看出她们立刻有了一个顽皮主意,可是她们并没有说出来,只向我和白素一拱手,身形倏退,已到了门前,齐声道:“一有结果,立刻来报。”
我忙道:“且慢。”
对付她们,有时,言语所用的词汇太现代化了,未必有用,这“且慢”两字,恰好用上,她们已打开了门,身形飘向外,又立时反闪了进来。两双大眼睛望定了我。一去一回,身开快绝,我看到她们的耳垂上,一左一右,各自挂着一双式作相当别致的耳环,正在乱晃。
我道:“费力在研究课题——定十分专门,你们看不懂,自然也记不住,要带些工具去,我有——”不等我讲完,两人已抢着头:“比起戈壁沙漠那里来,卫叔叔,你那些所谓工具,都像是石器时代的东西。”
我怒瞪着她们,两人故意作其害怕之状,可是绝不准备改口。
我闷哼一声:“好,有微型摄影机可以将文件摄下来吗?微小到什么程度?”
两人叹了一声,叫起来:“天,还用摄影机。”
我恼怒:“哪用什么?”
良辰道:“总有先进一点的吧,譬如说,图文传真。”
我更怒:“你怎知费力的地方一定有图文传真机可以供你使用?”
美景道:“我们可以随身携带。微型,无线电直接传送,扫描端子一扫而过,在戈壁沙漠处的接收机中,文件就清清楚楚出来了。”
我向白素望去,心中在想,在她们口中,那叫作戈壁沙漠的两个人的能耐,可能是被夸大了的。
这种微型的无线电图文件送真机应该还只是实验室中的东西,所以我要在白素处求证一下。
白素向我微笑,同时点了点头,肯定了戈壁沙漠确有其能,我也不禁大感感叹,因为要得到白素的肯定,并不是太容易的事:“当是天下之大,能人辈出,什么时候,倒要结识一下这两个人。”
良辰美景一听,雀跃向前:“好极了,他们不知道想认识你,扯了好多次,我们都怕挨你骂,连搭腔都不敢。”
我苦笑:“我哪有那么凶。”
良辰指着美景,美景指着良辰,指的都是耳环:“这是他们设计制造的精密通讯仪,有着多种功能,譬如说,刚才白姐姐利用电话打了一个号码,号码是把讯号输入他们住所的电脑,再自动传向发射台,我们这里,就收到了讯号。”
我吸了一口气:“每一个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通讯方式,例如温宝裕是——”两人抢着回答:“三长两短。”
“三长两短”的讯号的一种方式,也是中国话中的一名俗语,不是很怀好意,她们当然是故意选定了这样的讯号给温宝裕用的,所以,一说了出来,就笑个不停。
我盯着她们耳下不断摇晃的耳环看,六角形,不会比指甲更大,也很薄,微型电子仪器的体积可以小到这种程度,也真是很不容易了。
两人又道:“我们的工作进行得好,你就由我们介绍给他们认识。”
我又好气又好笑:“我成了奖品了。”
良辰美景一起叫:“谁叫你‘隔着墙吹喇叭’——声名在外,我们这就去进行。”
我那时,如果知道她们“这就去进行”是什么意思的话,一定会提议她们明天早上再开始也不迟。
那只能算是一个小插曲,我也是直到若干时日之后,才知道当晚她们离开之后,做了些什么。
那是后来,有一次,已成为世界著名私家侦探的小郭,忽然向我提起,说的时候,犹有余悸:“真骇人,这世上奇才异能之士真多,若干天之前,半夜三更,我的一个职员在事务所当值,进来了两个穿红衣眼的少女,行动快得和鬼魁一样,立逼着要找一个……医生的一切资料,那职员……一直以为遇到了鬼,吓得发了三天烧,也不敢当夜班了。”
我听了自然只好苦笑,还不能表示什么,只好道:“你那职员,也未免胆子太小了。”
小郭的神情十分严肃:“不是他胆小,我的事务所中,到处都有闭路电视,也一直不断进行录像。事后,录影带放出来一看,那两个少女站着不动的时候,明丽可人,两个人一模一样,可是一动时……绝无可能有人可以移动得如此之快的,她们是……”我笑了笑,知道他接着想说什么:“不,她们不是外星人,有机会,会介绍给你认识。”
小郭望了我半晌,才道:“你认识的怪人真多。”
我立时回答:“包括阁下在内。”
良辰美景在离开之后,就在小郭的侦探事务所中,取得了费力医生的一切资料。
费力医生的研究所,由一个世界性的研究基金作资金支持。这一类的基金,对于有资格的研究者,十分宽容,付出大量的金钱供研究,三年五载,没有结果,绝不会有半分怨言,而且也绝少过问研究者如何花费金钱。
费力的研究所,甚至连建筑物,都是基金支出建成,在一个海湾的边上,十分优美清静。
这些,都是我在事后才知道的,具体一点说,是在那晚分手之后的第三天晚上。
那一天,从下午起,就显得十分不正常。本来,秋高气爽,气候宜人,可是那天却热得反常,而且十分湿闷,所以,当下午三时左右,门铃声响,我听到老蔡苍老的声音,在叱责来人时,心中在想:是老蔡愈老火气愈大了呢?还是这样的天气,令人脾气暴躁?
随着老蔡的呵责声,是一个听来有气无力的声音在哀求:“老蔡,看看清楚,是我,我不是陌生人,我是卫斯理的老朋友了。”
老蔡的声音更大,可以想象,他在大声叫嚷时候,一定双眼向上翻,不会仔细看看来人是谁的:“谁都说是熟人,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我在迅速想:“声音很熟,可是曾经过了什么非常的打击,所以声音变了,那会是谁?难道是陈长青学道不成回来了?不,那不会是陈长青。”
我不想老蔡继续得罪人,所以打开书房门,走向楼梯口,向下望去,首先看到的,是叫汗湿透了衬衣,贴在来人的背上,而就在那一刹那间,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了。而且也感到意外至极。
我先喝止了老蔡:“老蔡,你怎么连这位先生也不认识了?快请他进来。”
老蔡听我一跑,才认真端详了来人一下,也不能怪他老眼昏花,这时,来人也头向我望来,在大约不到二公尺的距离,打了一个照面。我和他极熟。可是要不是刚才听到了他的声音,也不容易一下子认出他来——如果那是他刻意化装的结果,自然不足为奇;这人的化装术极精,有一次,在中国西北,秦始皇墓地之旁,他化装成了当地的一个牧羊人,就几乎把我瞒了过去。
而如今,他绝不是化装,而是由于不知道遭到了什么事,以致连他的外形,也起了变化,他本来充满自信的脸上,这时满是惊怕和疑惑,像是世界末日已经来到了一样,而在我的想象之中,就算世界末日真的来临了,像他这样的人,也不应该这样惊慌失措的。
这时,他看来完全失去了自制的能力,他的衬衣被汗湿透,看来也不单是由于天气闷热,而是由于内心的极度恐惧和虚怯,所以才会那样冒汗。
而且,他那种大量出汗的情形,皱纹满面肤色灰败。
这时,他抬头向我望来,眼神无助之至。他伸手想推开老蔡向前起来。可是非但未把年老力衰的老蔡推开,他自己反倒一个踉跄,几乎跌倒,老蔡忙伸手将他扶住,他就大口喘气来。
这种情形,我看在眼中,大是吃惊,连忙飞奔上前,一面叫:“齐白,发生了什么事?”
是的,齐白,就是那个独一无二的盗墓专家齐白,在我记述的故事中,出现过许多次的齐白。
相信在看了我对来人的描述之后,再听我叫出了齐白这个名字来,各位也一定大吃一惊了。要使齐白那样坚强、勇敢、心底缜密、坚韧、具有高度科学现代知识的人,变成眼前这种样子,一定有特殊至极的原因。
齐白最近一次在我故事中出现,是《密码》这个故事,所以我立即想到,是不是那个故事中,那怪不可言的似人非人,似蛹非蛹的东西,已经发育成熟,变成了一个可怖莫名的妖孽怪物?
如果是,也的确可以把他吓成那样子的。
可是,和这怪物有关的班登医生,带着那怪物到勒曼医院去观察它的成长了,如果有了变化,我们曾约定,最快告诉我,而我没有接到班登医生的任何通知。
我一面飞快地想着,也来到了他的身边,他一下子抓住我的手背,他手心冒着汗,可是却冰冷——可知他的情形,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他张大了口,声音嘶哑,可是出声不成语句。我把他拉到沙发前,推他坐下,他竟然一直抓着我的手背不肯放,我只好叫老蔡快点拿酒来,偏偏老蔡行动又慢,我真担心齐白会在那一段时间中,昏死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齐白这样闯进来的情形,以前也发生过,可是他本领的确如此之差,我去是见所未见,就算是当年,他被一个大国的太空总署追杀,像土拨鼠一样,躲在地洞中的时候,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好不容易我从老蔡手里,接过酒瓶,用牙咬开瓶塞(我的右手臂,一直被他紧紧抓着),把酒瓶凑向他的口,他总算知道张开口,可是当他喝酒时,酒却一直流到了口外。
几口酒下去,他整个人,算是有了一丝生气,居然知道翻着眼向我望来,声音一样嘶哑,但总算可以说话了,他道:“我……见鬼了。”
我呆了一呆。
齐白是一个盗墓贼,根据“上得山多遇着虎”的原则,见鬼机会最多的,自然应该是盗墓人。
事实上,齐白经常在一些宽敞宏伟的古墓之中,流连忘返,不知道外面的是什么世界。
以他这样身份的人,见鬼了,似乎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本来我着实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但这时知道他不过是见鬼而已,虽然看得出那个鬼(一个或是一群),令他并不好过,但也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有点嫌他大惊小怪,所以用力摔开了被他抓住的手臂,同时,语音之中,也不免大有讥讽之意:“哦,是什么鬼?大头鬼?水鬼、长脚鬼?青面撩牙的男鬼,还是百般娇媚的女鬼?”
齐白用那嘶哑的声音叫:“我见鬼了,你知道吗?我见鬼了。”
他并没有怪我在讽刺他,只是又抓住了了我的手臂,摇着,力量不大,十分虚弱,重复着他的遭遇,充满了求助的眼神。我不忍心再去讽他,叹了一声:“看来,你遇到的鬼,没给你什么伤害。你现在的情形这样差,多半是人心理作用。”
这两句话,倒对他起了一定的镇定安慰作用。他接过酒瓶,又喝了几口酒;才大大吁了一口气,双手捧住了头,过了一会,才道:“我本来一直不相信有鬼,可是这次……
唉,这次……我真的见鬼了。“
我等他再说下去。
他再深吸了一口气:“我不但见到了鬼,而且,还和鬼一起生活了三天。”
我皱起了眉:“请你再说一遍。”
齐白虚弱地重复:“我和鬼一起生活了三天。”
我大摇其头:“鬼有什么生活?人死了才变鬼,既不生,也不活。”
要是换了平时,齐白一定会因为我在这种情形,之下还在咬文嚼字而生气,可是这时,他看来连生气的精神都没有。他只是改口:“好,就算是我和鬼……一起存在了三天。”
我心中仍充满了疑惑:“照你现在的情形来看,你见到的鬼……应该你一见就逃才是,如何和他一起存在了三天之久?难道鬼有什么力量,使你无法避开?”
齐白双眼张得很大,眼神惘然,像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了生了什么事,而且频频舔着唇。
我拿了一大杯水给他,他端起来。咯咯地喝着,又再喝了几口酒作为补充,这才用比较正常的声音问:“能听我从头说?”
我拍着他的肩头:“当然,老朋友。当然。如果有什么鬼,能把你吓成那样,我自然有兴趣听。”
齐白更正我的话:“我不是害怕,只是……感到无比的诡异。人对死亡那么陌生,而鬼魂一直又是……虚无缥缈的,忽然有……一个鬼,结结实实出现在你的面前,那感觉……怪到了不可思议……”我早就承认灵魂的存在,也进行过不少工作,去搜寻和灵魂接触的方法,有时成功,有时失败。但确如齐白所说,研究、探索灵魂、是一回事,一个“结结实实”的鬼在面前。又是另一回事。
(“结结实实”,他用了多么奇怪的形容词。)我也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齐白望着我,一副“现在你知道了吧”的神情。
我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说得具体一些。
齐白喘了几口气,才道:“是一个老鬼……我的意思的,一个古老的……死了很多年……却又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的遭遇一定令得他震惊万分,因为直到这时,他说话仍然断断续续,难以连贯,也使得听来格外有一种怪异之感。
我也受了一定程度的感染,向他作了一年手势:“慢慢说,从头说起。”
齐白望着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接着又大口喝酒,又抿了嘴好一会,才道:“最近,我发现了一座十分奇特的古墓——”一个故事,如果用这样一句话来开始的话,应该是相当吸引人的,可是齐白如果要说一个故事,而用这样一句话作开始,那却一点吸引力也没有。因为作一个盗墓狂,要是每隔三五天,他不能进入一座新的坟墓,只怕比常人三五天不吃东西还严重——他会因此死亡。
所以,发现了一座古墓,对他来说,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不过,也还有值得注意的地方,他说“十分奇特的古墓”。齐白“阅墓多矣”,能让他称为“奇特”,当然不简单。
所以,我并没有表示意见,而且我也想到,他将要作出的叙述,一定惊人至极,因为他曾如此震怵。
他停了一停:“这古墓,显然是墓主人生前就经营的,在经过了传统的墓道、墓室之后,是相当宽敞的地下建筑,几乎完全比照地上的一幢宅子建成,连内中的陈设,也和一幢舒适住宅所有的无异。当我进人的时候,同节都保存得极好,完全可以使用——”
他讲得渐渐流利了起来,本来应该让他说下去,不该打断他的话头,可是我却无法忍得住最基本的疑问,所以我一挥手:“等一等,你说的那个古墓,是中是西在什么地方?
那一个省?“
这些问题,十分重要,可是齐白听了,却翻着眼:“那有什么重要?”
我有点生气:“当然重要,你说那座古墓十分奇特,有着地下住宅一切完善的陈设,那是现代北欧家俱,还是古罗马的大理古浴池。可以是日本式,也可以是中国式。”
齐白抿着嘴,看来在考虑是不是就座回答这个问题。
这令我更生气,他带着一条命,十成之中去了七八成的样子来看我,宣称他和一个鬼在一起过了三天,当然是要向我求助,可是这时,却又吞吞吐吐,这的确叫人无可忍受。
我冷笑一声,说话也就不客气起来:“我知道,盗墓贼大都鬼头鬼脑,自己找到了一座古墓,就以为全世界的人,都会涌进那古墓去,所以一定要严寒秘密,睡觉也最好把嘴缝起来,以免说梦话。”
齐白涨红了脸:“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
我冷笑:“怎么不可以?我知道,那墓,离这里多半不会太远,不然,以你的精神状态来看,你也根本支持不到我这里,早已倒毙街头了。”
齐白苦笑:“干吗生那么大的气?不是我支吾,是他不让我说。”
我大声问:“谁?”
齐白道:“他……那个……鬼。”
我更大声道:“任何鬼,都曾经是人,任何人,都有名字,就称他的名字好了,那个鬼的名字是什么?”。
齐白张大了口望着我,样子像是白痴。他的这种反应,当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而他的这种神情,竟然维持了一分钟之久,这真正在考验我的忍耐程度——近年来,我涵养好了不知多少,要是换了以前,早就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横拖倒拽出去了。
过了一分钟,他才摇了摇头:“不能说,我答应了他不说的。”
我怒极反笑:“他是一只鬼,照你说则是一只老鬼,死了好多年了,是不是?多少年?”
齐白喃喃地道:“五百多年了。”
我一声断喝。“一个人死了五百多年,又变成了鬼,还有什么可保守秘密的?他为什么不让你说出他的名字来,他还有什么可怕的?你说这种鬼话来搪塞我,是想和那老鬼去永远作伴?”
齐白脸涨得血红,可知他的心中也十分愤怒,不到半小时之前,他连站也站不稳,此时居然霍然起立,气咻咻道:“卫斯理,你这人,你这人——就是不讲理,什么都自以为是,我为什么要骗你,是他不让我说,我指天发誓,是他不让我说,而当时,他要我保守秘密,我也曾发誓答应他。”他那样声嘶力竭,一副此情唯天可表的样子,自然不会打动我,我“嘿嘿”冷笑:“像你这种人,发誓的时候脸不应该对天,应该对地。
所有的古墓全在地下,你整天向地下掘,小心有一天,掘到了地狱去。“
齐白用可伯的神情盯着我,我则冷冷地望着他。过了好一会,才看出他是尽了最大的努力:“你不想听我和那鬼在一起的经过了?”
我立即回答:“想,非但想,而且想得很。”
他忙道:“那就——”
我一声大喝,打断了他的话头:“我要听一个完整的故事,有确切的人名、地点、发生故事的一切详细背景,而不要听你在某时某地某古墓之中遇见了某个鬼。”
我一口气说下来,齐白脸上红了青,青了红,好半晌讲不出话来。
我又道:“看你刚才来的情形,你极需我的帮助,你要人帮助,就必须把一切都告诉别人,而不作保留。”
齐白叹了一声,坐下来,双手托住了头,一会,才道:“你错了,我的情形不好则由于遇到的事太诡异,我说过了,我不是害怕,我也不要你什么帮助,事实上也帮不了什么。”
我给他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齐白一字一顿:“想来和人分享……奇异的遭遇,或许,如果那愿意,你也可以有机会……和他见面。”
第三部:大抽屉里的鼾声
我心中苦笑,齐白的遭遇,他说的那一切,对我确实有着无比的吸引力;这家伙,他知道我的弱点。知道他的话可以打动我。
可是我却绝不能让一步,因为我知道,若是听一个半明不白的故事,听得一肚子的疑问,那还不如干脆不听。干脆不听,疑问只有一个:那究竟是一个什么故事呢?
所以我语言冰冷:“对不起,我对于见鬼,没有什么兴趣,留给你自己吧!”
齐白的神情十分为难:“他……十分想保守他的身份、行踪的秘密——”我再一次喝:“我不要听这种鬼话,死了超过五百年的鬼,还保守啥秘密?谁还会对他有兴趣?”
齐白倒真会替那个鬼辩护,他竟然讲出了这样的话来:“问题是,他在心理上,并不以为自己早已死了,早已变成鬼。他认为自己还活着……还是在他的那个年代中,所以他的心中,十分害怕,我的突然出现,已经使他吃惊至极了。”
听了这样的话,要是不头昏脑胀的,那可以算是超人,我离超人的程度远极,所以听了之后,没有当场昏过去,已是难得之至。
我望着他,他也望着我,我“嘿”地一下干笑,他赶紧陪着笑。我连笑了三下,他陪了三下,充满希望地问:“你能谅解他这种心情?”
我要竭力忍着,才能使自己不大声叫喊,而且,声音听来,居然平易近人:“对不起,不谅解。”
齐白叹了一声:“唉,你怎么不明白?你应该明白的。”
齐白用十分殷切的目光望我,我把他刚才替鬼辩护的那几句话想了一遍:“是,我明白了,那位鬼先生,生理一定在躲藏,逃避着什么所以虽变了鬼,仍然心理不正常,害怕行藏泄露。”
我的回答,也算是荒诞绝伦的了,什么叫“鬼的心理不正常”,这种话,只怕在我之前,从来也没有人使用过。
可是,齐白却十分高兴,用力在他自己的大腿上拍了一下:“对,你明白了。”
我瞪着他:“你应该对他作治疗,告诉他,他现在是一个鬼,要怕的是阎罗王的追拿,而又没有什么力量可以不让阎王知道小鬼躲在何方。”
齐白十分懊恼:“开什么玩笑?”
我站了起来,来回走了两步:“你才是和我在开玩笑,你不肯实话实说,那就请吧!”
齐白神色难看,我的神情自然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齐白向门口走去,我估计他不会就此离去,因为我也实在想知道他的“遇鬼”的经过。
可是我估中了一半,估不中另一半。
估中的一半是,他到了门口,又转回身来:“卫斯理,我的遭遇,是一个极大的发现,甚至解开了历史上的一个大谜团。”
我立时回答:“历史上的谜团,大大小小,有八千九百多个,我不在乎。”
齐白苦笑:“其实最主要的是那种情形:一个鬼在他的墓中……过了五百多年……
还是结结实实的……鬼。“
我又摇了头:“那也不希罕,秦始皇陵墓之中,有超过三千年的活人。”
齐白神情很难过,看来他实在需要有人来分担他那种有怪遭遇之后的诡异感——他独自负担不起那种怪异感觉的侵袭。
他的神情,表现了他心中的矛盾。
可是,在考虑了一阵之后,他还是道:“我没有法子,就算我对天发誓,我……也可以违背诺言。可是我是对一个鬼发誓的……那使我……不敢违誓,怕应了誓言。”
我冷笑:“你发了什么誓?”
他不断眨着眼:“我说,要是我泄漏了他的秘密,叫我这一辈子,再也踏不进任何古墓一步。”
我不禁长叹一声,对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好说的?刹那之间,我心灰意懒,连逐客令也懒得下,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去。
齐白看来还想说什么,我却已转过身去。我才一转身,就看到白素从楼梯上慢慢走了下来,她带着微笑,道:“其实可以有办法的。”
齐白忙道:“请说。”
白素道:“请齐白先生去和那个鬼先生商量一下,把情形告诉他,或许那位鬼先生肯同意向少数人透露他的秘密?”
齐白大是高兴:“对,对,我这就去进行。”
我闷哼着:“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招鬼的本事了?”
齐白摇头:“不必招,他根本在,一直在那古墓之中,我——”他讲到这里,陡然住了口,像是讲多一个字,他就会应了泄露秘密的誓言,从此再也不能进入任何古墓一样。我再向他挥手,可是这时,白素的话提醒了他,就算我不赶,他也急于离去,去和那位“鬼先生”商量。
[1] [2] [3] [4] [5] [6] [7] 下一页
{$MY_nryd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