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言
在科幻小说的创作中,第一次接触到“蛊”这个题材,就是本书两篇故事之一的“蛊惑”。
《蛊惑》这个故事,在所有卫斯理故事中,相当奇特,苗族少女芭珠的葬礼上,卫斯理也不禁放声大哭,可知当时的情景之动人。故事中对“蛊”的解释,自然是想象出来的,事实上是不是这样,无人可以断定。而“盅”却又是一种事实的存在,大抵总有一天,可以有确实的答案,不必再靠设想的。
“蛊”和“降头”不同,降头的范围更广,甚至包括了法术、巫术等内容,而“蛊惑”
这个故事,提及的只是各种各样的蛊。
“再来一次”的设想,利用了生物进化过程中的一种“返祖现象”,而返祖竟然返到了几亿年之前,自然极其骇人。
这个故事,基本上是一个喜剧,生命已结束的老人得到了新的生命,尽管新生命的外形和原来大不相同,但毕竟是生命,生命,总比死亡好。
卫斯理
一九九0年
第一部 合家上下神态可疑
在未曾全部记述这件怪事之前,有几点必须说明一下。第一、这不是近代发生的事,它发生到如今,已超过二十年。正因为已超过二十年,所以使我有勇气将它记述出来,而不再使任何人因为我的旧事重提,而感到难过。
第二、我想记述这件事,是在这件事的发生之后,以及这件事的几个意料不到的曲折,全都过去了之后决定的。也就是说,约在二十年前,我已决定记述这件事。所以,“蛊惑”
这个名称,早已定下。我的意思,是因为整件事和“蛊”是有关的,“蛊惑”表示“蛊的迷惑”,或是“蛊的诱惑”之意。
但是,在粤语的词汇里,“蛊惑”这两个字,却另有一种意义,那是调皮、多计、善于欺骗等意思,那当然不是我的原意,而且,我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更比“蛊惑”更恰当的名词,可以如此简单明了地阐明这件事,是以早已定下的名称,无意更改,但必须说明一下,这个篇名,和粤语词汇中的“蛊惑”,全然无关。
事情开始在苏州,早春。
天气还十分冷,我乘坐北方南来的火车越是向南驶,就越使人浓烈地感到春天的气息,等到火车一渡过了长江,春天的气息更浓了。
我是在江南长大,因为求学而到北方去,已有两年未回江南,是以在火车过了江之后,感到一股莫名的喜悦,那种喜悦使得我坐不住,而在车厢之中,不住地走来走去,甚至好几次打开车门,让其实还很冷的春风,卷进车厢来。
那时,我还很年轻很年轻,我的这种动作,只不过是为了要发泄我自己心中喜悦,我并没有考虑到会妨碍到别人。
当我第叁次打开车厢的门时,我听得车厢中,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接着,一个人用一种十分怪异的声音:“将门关上!”
我转过身来,车厢中的人不多,我所乘搭的,是头等车厢,连我在内,车厢中只有六个人。
那个正在咳嗽的,是一个老者,大约五十多岁,穿着一件皮袍,皮袍的袖子卷起,翻出上好的紫貂皮,他一面在咳嗽,一面身子在震动着,我还可以看到,他的手腕上,戴着好几个玉镯。其中有两个是翠玉的,虽然我只是远远看去,但是我也可以肯定那是一等一的好翠玉,是极其罕见的东西。
从衣着、装饰来看,这个人,一定是一个富翁。
但是,不知怎地,当时我一看到他,就觉得这人的神情,十分怪异,十分邪门。那实在是无法说得出来的,可以说只是一种直觉,但是却已在我的心中,造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印象。
在那老者的身边,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那年轻人正怒目望着我,刚才对我发出呼喝声的,当然就是这年轻人。
我在向他们打量了一眼之后,因为其错在我,是以我向他们抱歉地笑了一下:“对不起。”
那年轻人“哼”地一声,转过头去,对那老者,讲了几句话。
本来,我对这一老一少道了歉,事情可以说完结了,我虽然感到这老者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之感,但我急于赶到苏州去,参加我好友的婚礼,是以我也不会去深究他们的身份。
可是,一听到那年轻人对那老者所讲的几句话,我不禁呆了一呆。
我在语言方面,有相当超人的天才,我那时已学会了好几种外国语言,而对中国的方言,我更是可以通晓十之六七,所谓“通晓”,是我可以说,而我听得懂的方言,自然更多!
但是,那年轻人所讲的话,我可以清晰地听到,但是我却听不懂他们在讲些什么。
他讲的话,似乎不属于任何中国方言的范畴,但是也绝不是蒙古话或西藏话——这两种语言,我学得差不多了。
那究竟是什么语言?这一老一少,是什么地方的人?这一点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而我的好奇心在一开始的时候,还只是着眼于语言,我想如果我认识了他们,那么,我就可以多学会一种语言了。
我心中感到警诧,只不过是极短的时间,我既然已决定结识他们,是以我向他们走过去,在他们的对面,坐了下来,笑道:“真对不起!”
那老者已停止了咳嗽,只是以一种异样的眼光望着我,看不出他对我是欢迎还是不欢迎,但是那年轻人,却表示了强烈的反应。
“先生”,他说:“请你别坐在我的对面。”
年少气盛,是每一个人都免不了的,我年纪轻,笑脸迎了上去,忽然碰了这样一个钉子,当然觉得沉不住气,我的笑容变得十分勉强,我道:“我是来向你们道歉的,你不知道么?”
“我说,先生,”那年轻人仍然坚持着:“别坐在我们的对面!”
我真的发怒了,霍地站了起来,实在想打人,但当我向车厢中别的旅客看去时,却发现他们都以一种十分不以为然的眼光望着我。
这使我知道,是我的不对,不应该再闹下去了,是以没有再说什么,当然也不曾出手打人,就那样耸了耸肩,走了开去。
我特地在他们斜对面拣了一个位置,那样,他们非但不能干涉我,我要观察他们的行动,倒很方便。我既然觉得那老者十分怪异,便决定利用还有几小时的旅程,来仔细观察。
我坐下之后,头靠在椅背上,闭起了眼睛,装作假寐,但实际上,我的眼睛不是完全闭上,而是睁着一道缝,在监视着他们。
那一老一少两人,一动不动地坐着,几乎不讲话,就算偶然交谈几句,我也没有法子听得他们在讲些什么话。
我注意了近半小时之后,只感到一点可疑之处,那便是一只旧藤箱。
那时候,当然没有玻璃纤维的旅行箱,但是大大小小的皮箱,还是有的。那老者的衣着装饰,既然表示他是一个富有的人,那么,这只藤箱便显得和他的身份,不怎么相配了。
而且,这只藤箱,已经十分残旧,藤变得黄了,上面原来或者还有些红色或蓝色的花纹,但因为太过陈旧,也难以分辨得清楚。在藤箱的四角,都镶着白铜,擦得晶光□亮。
这证明这藤箱虽然旧,但是主人对它,十分钟爱。其实,从那老人的一只手,一直放在藤箱上这一点上,也可以证明。
我足足注意了他们达一小时,没有什么发现,而我的眼睛因为长时间都保持着半开半闭,变得十分疼痛起来。
我索性闭上了眼睛,在火车有节奏的声音中,我沉沉睡着了。
而当我醒来的时候,只听得一声“肉骨头”之声,我知道车已到无锡了。我睁开眼睛来,那一老一少已不在我对面的座位上。我怔了一怔,连忙探头向窗外看去,刚好来得及看到那一老一少两人的背影,他们的步伐十分迅速,穿过了月台,消失在人丛中。
我感到十分遗憾,因为我连他们两人,是什么地方的人也未曾弄清楚!如果不是我的好友正在苏州等我的话,我一定会追下去的。
火车停了很久才开,过望亭、过浒墅关,没有多久,就可以看到北寺塔了。
苏州是中国城市之中,很值得一提的城市!
苏州的历史久远,可以上溯到两千多年之前,它有着数不清的名胜古迹,它的幽静、雅致和宁谧,也很少有其他的城市,可与之比拟。
车未曾进站,我已提着皮箱,打开车门,走了出来,等到车子已进了站,还未全停,而速度不那么快时,我就跳上了月台,我是第一个走出车站的搭客。
而一出车站,我就看到了那辆马车。
那是一辆十分精致的马车,我对这辆马车是十分熟悉的,这便是我的朋友,苏州城中数一数二的大富豪,叶家大少爷的七辆马车中的一辆。
而在马车旁边的车夫,我也是十分熟悉的,他叫老张,人人都那么叫他,如果世上有没有名字的人,那么老张就是了。
我向前奔了几步,扬手叫道:“老张!”
老张也看到了我,连忙向我迎了上来,伸手接过了我手中的皮箱,又向我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卫少爷。”
我道:“你们大少爷呢?在车中么?”
我一面问,一面已扬声叫了起来:“家祺,家祺,你躲在车中作什么?”
老张听到我大叫,忽然现出了一种手足无措的神态来,他慌慌张张地摇着手:“别叫,卫少爷,别叫!”
他的神态大异寻常,这令得我的心中,陡地起疑,我侧头向他望去:“为什么别叫?”
老张干笑着,道:“我们大少爷……有点事,他没有来,就是我来接你。”
老张的话,的确是十分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的。我到苏州来,叶家祺居然不到车站来接我,这实在是不能想象的一件事。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在分别了两年之后,应该早见一刻好一刻!
但是,我的心中,却是一点也没有不高兴之感。
因为老张既然说他有事,那他一定是被十分重要的事情绊住了,所以不能来接我,他快要做新郎了,像他那样的富家子,一个快要做新郎的人,格外来得忙些,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是以我只是略呆了一呆,便道:“原来他没有来,那你就载我回去吧。”
老张像是逃过了一场大难似地,松了一口气:“是,卫少爷。”
我跳上了马车,老张也爬上了车座,赶着车,向前驶了出去。
当时的苏州当然有汽车,但是我却特别喜欢马车。我当然不会落伍到认为马车比汽车更好。但是,我却固执地认为,在苏州的街道上,坐马车是一种最值得记忆、怀念的享受。
叶家的大宅在黄鹂坊,从车站去相当远,但是我东张张、西望望,却一点也不觉得时间过得久,等到马车停在大宅门口之际,我心中还嫌老张将车子赶得太快了。
车子才一停下,便有两个男工迎了上来,我和叶家祺是中学的同学,每年寒暑假,我几乎都要在他家住上些时日,是以他家的上下人等,我都熟悉,那两个男工同样恭敬地叫着我,其中一个提着我的箱子,另一个笑着道:“卫少爷,知道你要来,老太太一早就吩咐,替你收拾好房间了。”
听到了这句话,我又呆了一呆。
因为我不在叶家住则已,只要在叶家住,我一定和叶家祺睡一间卧房,有时我们会通宵达旦地闲谈,或者是半夜叁更,一齐偷偷地爬起来,拿着电筒,去看他们一家人都确信不疑,言之凿凿的狐仙。而且,在他决定结婚之后,写信给我,要我一定来参加他的婚礼,他希望在结婚之前的最后几晚,再能和我详谈,因为婚后,他自然要陪伴新娘子,只怕不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可是,那男工却说什么“老太太已吩咐替我收拾房间”了,这算是什么?
老太太自然是指叶家祺的母亲而言,她可以说是我所见过的老妇人中,最善解年轻人之意,而且最慈祥的一个,或许她认为那是对我一种应有的礼节吧!
我想到这里,自以为找到了答案,是以我笑道:“不必另外收拾房间了,我自然和家祺住在一起,一直到新娘进门为止。”
那两个男工一听,脸上立时现出了一种十分尴尬的神色来。
他们一起无可奈何地干笑着,一个道:“卫少爷,是……这是老太太的吩咐,我们可不敢怠慢了……客人。”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叫着那男工的名字:“麻皮阿根,你是怎么了?我什么时候,成了你家的客人了,嗯?”
麻皮阿根十分尴尬地笑着,这时,我们已进了大门,只看到人来人往,婚礼的筹备很费事,是以宅中也有着一片忙乱的景象。
我还想问麻皮阿根老太太为什么忽然要这样吩咐时,一个中年妇人已向我走了过来,她向我招着手,道:“卫家少爷,你过来。”
那妇人是叶家祺的四阿姨,我一直跟着叶家祺叫她的,是以我笑着走了过去,摊了摊手道:“四阿姨,我什么时候,成了叶家的客人了?”
四阿姨笑了起来,但是我却可以看出,她的笑容,实在十分勉强。
她道:“卫少爷,你当然不是客人,只不过你远道而来,还是先去休息一下的好,跟我来。”
她叫我“卫少爷”,那绝不是表示生疏,苏州人极客气而讲礼貌,叶家祺的母亲,也叫我“卫少爷”的。这时,她不待我回答,已向前走去。
我已经觉得我这次来到叶家,似乎处处都有一种异样之感,和我以前一到叶家,便如同到了自己家中一样,大不相同。
我自己在问自己:那是为了什么?
而且,我已经来到了叶家了,为什么还未见到叶家祺,这小子,难道要做新郎了,就可以躲了起来,不见老朋友了么?
我忍不住问道:“四阿姨,家祺呢?”
四阿姨的身子,忽然震了一震。
她是走在我的前面的,我当然看不到她脸上的神情,但是,我却也可以揣想得到,她一定被我的话,吓了老大一跳!
可是事实上,我问的话,一点也没有什么值得吃惊之处的,我只不过问她,家祺在什么地方而已。
四阿姨未曾回答我,只是急步向前走去,我的心中,已然十分纳闷,而一路之上,当我试图向叶家的男女佣人招呼,或是想向在叶家吃闲饭的穷亲戚点头之际,发现他们都似乎有意躲避我之际,我的纳闷更甚了。
而我也立即感到,我似乎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
如果不是我和叶家的感情,十分深厚的话,处在这样令人不愉快的气氛之中,我早已一走了之。但正因为我和叶家祺的交情,非同寻常,是以我只是纳闷,只是觉得奇怪,并没有走的意思。
四阿姨带着我,穿过了许多房屋,又过了一扇月洞门,来到了一个十分精致的院落中。
在那月洞门前,四个穿着号衣的男佣人垂手而立,而我被四阿姨带到了这里来,这不禁使我大是愕然,因为我知道,这里是叶宅中,专招待贵宾的住所。
记得有一年的暑假,我和叶家祺曾偷偷地来到这个院落之中,看到一个形容古怪的老头子,据说那老头子,在前清当过尚书。又据说,当年五省联军的司令,也曾在这里下过榻。
总之,这个院落中的住客,全是非富即贵,可以受到第一等待遇的贵宾。
如今,我被带到这里来,固然表示了主人对我的尊敬,但是以我和主人的交谊而论,我被当作贵宾安置,这不是有点不伦不类,而且近乎滑稽么?
是以,我立时站定了脚步,想对四阿姨提出抗议,可是就在此际,一个少女自前面的走廊中,转了出来,叫了我一声:“斯理阿哥!”
我抬头看去,不禁呆了一呆,那是一个十六七岁,十分美丽的少女,在我乍一见到她时,不禁陡地呆了一呆,但是我立即认出她来了,她是叶家祺的妹妹叶家敏,两年前我北上求学的时候,她还小得不受我们的注意!
可是黄毛丫头十八变,这句话真的一点不错,两年之后,她已亭亭玉立,使得人不敢再将她当作小孩子。看到了她,我像是一直在阴暗的天气之中,忽然看到了阳光一样,感到一阵舒畅。
我忙道:“小敏,原来是你,你竟长得那么大,那么漂亮!”
叶家敏急急地向我走来,当她来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才呆了一呆,因为她不但双眼发红,像是刚哭过,而且,脸上的神情,也是十分惶恐!
这种神情,出现在一个少女的脸上,已然十分可疑,更何况是出现在这个十足可以被称为“天之娇女”的叶家敏身上!
我实在不明白她会有什么心事,以致要哭得双眼红肿!我自然而然地向前走去,可是就在这时候,却听得四阿姨高声叫道:“小敏!”
小敏抬起头来,脸上一副委屈的神情。
四阿姨不等我发出诧异的问题,便急急说道:“小敏,你真是越大越任性了,卫家少爷远道而来,要休息休息,你来烦他作什么?走,快去!”
据我所知,四阿姨是最疼爱小敏的。事实上,叶家上上下下,可以说没有一个人不疼爱小敏的。
可是这时,四阿姨却对小敏发出了斥责!而且,她斥责小敏的理由,是如此地牵强,几乎不成其为理由!
我看到小敏的眼一红,几乎就要哭了出来,我忙道:“四阿姨,你怎么啦!我虽然远道前来,却是坐火车来的,不是走路来的,小敏和我说几句话,又有什么不可以?小敏,来!”
我伸出手去,看小敏的样子,也是准备伸出手来和我相握的,但是就在这时,四阿姨却又发出了一声吼叫!
四阿姨在我的印象中,一直是一个十分和蔼可亲的人,可是这时,我却不得不用“吼叫”两字,来形容她讲话的神态。
因为她的确是在吼叫!
她大叫一声:“小敏!”
随着她那一声大叫,小敏的手,缩了回去,她的泪水已夺眶而出,她转过身,急步奔了开去!
这种情景,不但使我感到惊诧、愕然,而且也使我十分尴尬和恼怒,我转过身来,勉强笑着,道:“四阿姨,我……想起来了,我看我还是先回上海去,等到家祺的好日子时再来,比较好些。”
我的话说得十分之委婉,那自然是由于我和叶家的关系十分深切之故。如果不是那样,那么我大可以说:“你们这样待我,当然是对我不欢迎,既然不欢迎,那么我就告辞了!”
我当时,话一说完,就伸手去接麻皮阿根手中的皮箱,可是麻皮阿根闪了一闪,又不肯将皮箱给我,而四阿姨又声音尖锐地叫我,道:“卫家少爷!”
我听出四阿姨的声音,十分异样,我转过头去,却发现她的双眼,也已红了起来。
我呆了一呆,再去看那两个男工时,只见他们两人的眼角,竟也十分润湿!
我心中的惊疑,实是到了极点!
我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有一点,我却可以肯定,那就是在叶家,绝不是正因为迎接一件大喜事而兴高采烈,恰恰相反,他们一定为了一件极悲哀的事,而在暗中伤心!
他们是在为什么事而伤心呢?为什么他们都隐瞒着,不肯告诉我呢?
我摊了摊手,道:“好了,四阿姨,我才两年没有来,你们全当我是外人了,我真不想住了,除非你们对我说明发生了什么事?”
四阿姨偏过头去,强逼出一下笑声来:“什么事啊?你别乱猜,我们怎么会将你当陌生客人,来来,你的房间快到了!”
她说着,急急地向前走去!
她这样想骗过我,那实在是一件幼稚的事情,因为她一面向前走去,一面却又忍不住用手巾抹着眼泪!我连忙转头向那两个男工望去,那两个男工也立时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的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叶家上下人等,我实在太熟,如果那是一件人人都知道的秘密,我存心要探听出来,实在太容易了。
所以这时,我也不再向四阿姨追问,我心想,我心中的疑问,只不过多存片刻而已,那又有什么关系?
四阿姨将我带到了他们为我准备的房间,那是一间既雅致又豪华的卧室,和卧室相连的是书房。书房之外,是一个小小的院子,在芭蕉和夹竹桃之间的,是奇形怪状的太湖石,和一个金鱼池。金鱼池中,有两对十分大的珠鳞绒球,正在缓缓游动。
四阿姨的眼泪已抹干了,她道:“你看这里还可以么?要不要换一间?”
我忙道:“不必了,这里很好,四阿姨,我可以问你一件事么?”
四阿姨的神色,又变了一下,她道:“什么事啊?”
我笑了起来:“四阿姨,我什么时候,可以看到家祺?”
这实在是一句普通之极的话,我既然是家祺的好朋友,而且我远道而来,是应他之请而来的,我问问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他,那实在是平常之极,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四阿姨的身子,却又震动了起来。
而如果是家祺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竟然瞒着我的话,那实在是太岂有此理了,是以我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家祺究竟怎么了?他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为什么瞒着不告诉我?”
四阿姨像逃一样地逃了出去,她全然不回答我的话,我一个箭步,窜向前去,本来,我是可以抓住四阿姨的,但那实在是太不礼貌了。是以,我窜向前去,一把抓住了麻皮阿根,大声道:“阿根,你说不说?”
麻皮阿根急得双手乱摇,张大了口,讲不出话来。
我沉声道:“你们大少爷怎么了,你告诉我,不要紧的,你告诉我!”
麻皮阿根道:“大少爷……很好啊,他……快做新郎官了,他很好啊。”
第二部 大少爷身上发生了怪事
我冷笑一声,道:“麻皮阿根,你想骗我么?走,带我去见你们的老太太!”
我一面说,一面推着他便向外走去,他可怜巴巴地望着我,也不敢挣扎,我们才走出了两步,屋内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叶家是豪富,屋中几乎每一个角落,都有电话。他们家中自己有总机,而且,还有和上海,以及各地别墅直通的对讲电话。电话铃一响,另一个男工,连忙走了过去,道:“是,是,卫家少爷刚到。”
他立时向我道:“卫家少爷,我们大少爷,他找你听电话。”
那男工的话,令得我陡地一呆。
因为从种种迹象来看,像是叶家祺已然有了什么意外!
可是,事情却又显然出于我的意料之外,因为正当我在向麻皮阿根逼问叶家祺遇到了什么意外之际,叶家祺竟有电话来找我!
我呆了一呆,放开了麻皮阿根,走向前去,将电话抓了起来。
我才一将电话凑向耳边,便听得叶家祺的声音,十分清楚地传了过来:“你来了么?已经在我家中了么?真好!真好!”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废话,我不在你家中,怎能听到你的电话?你在什么地方?不在家中?你们家里是怎么一回事?竟替我准备了一间客房!”
叶家祺道:“我也不知道他们在闹些什么?”
他讲到这里,忽然顿了一顿,我连忙问道:“家祺,你在什么地方?”
叶家祺这才道:“我在木渎——”
他只讲了四个字,又顿了一下。
我忙道:“你快做新郎了,不在家中,却躲到木渎去做什么?太湖边上的西北风味道好么?你准备回来,还是怎样?”
我知道叶家在木渎,近太湖边上,有一幢十分精致的别墅,叶家祺既然说他在木渎,那么自然是在这所别墅之中。
可是,那所别墅一直只是避暑之所,现在天那么冷,他却躲在那别墅中,令人匪夷所思。他笑了一下:“你还是那么心急,今天晚上,我来见你。”
他不等我回答,便挂上了电话。
当我转过身来时,看到麻皮阿根和另一个男工,如释重负似地望着我。
我已和叶家祺通过电话,那当然已证明叶家祺发生了什么意外的假设,不能成立。但是,我心中的疑惑,却也并未尽去。因为我这次来,叶家的人,行动、言词,都令人生疑!
我向他们挥了挥手:“你们去吧!”
两个男工连忙放下皮箱,急急地走了。
我在床上躺下,闭上眼睛,仔细地想着我下火车以后,见到、听到的一切,我首先肯定叶家并不是不欢迎我,但为什么他们的言词那样闪烁?
莫非,将要举行的婚礼,使人感到不太满意?
然而,这也是不可能的事,女家也是苏州城内财雄势大的富豪。如果说,叶家祺本身不同意这件事,那更不可能的。
因为我最知道叶家祺的性格,没有什么人,可以强迫叶家祺做一件他所不愿意做的事。
叶家祺的情子□得可以,他那种硬脾气,用苏州话说,要“顺毛”,你若是软求,他什么都肯,若是硬来,什么都不干。
我想来想去,想不出什么道理,就信步向外走去,我才走出屋子,忽然看到屋角处,有一个人,正向我招着手。
我定睛看去,只见那是一个十五六岁,伶伶俐俐的一个小丫环。这小丫环我不认识,但是她既然向我招手,我当然走了过去。
等我来到那小丫环的面前之际,那小丫环前张后望,现出十分慌张的神色来,我问道:“是你叫我么?什么事?你说好了。”
那小丫环显然是十分害怕,是以她的脸色也白得骇人,她道:“你是……卫少爷?小姐叫我告诉你,她在西园等你,叫你不要告诉家中的人!”
她话一讲完,便匆匆地走了,留我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
那小丫环口中的“小姐”,自然是叶家敏。
而她说的“西园”,我也知道,那是苏州许多有名的园林中的规模极大的一个,它有很大的罗汉堂,有亭台,有楼阁,是一个名胜。
叶家敏约我和她在西园见面,还要我不可以告诉她家中的人,当然是有什么秘密事要和我说,我是去呢?还是不去?
老实说,我对人家的秘事,如果人家是一心瞒着我的话,我绝无知道的兴趣,可是我立即又想起叶家敏那种双眼红肿的情形来,如果她有什么事要我帮助,我不去,岂不是太说不过去了?
我忽然又想到,事情可能和叶家祺无关,完全是小敏的事!
我立即匆匆地向门外走去,还未穿过大厅,便遇到四阿姨,她忙道:“卫家少爷,你到哪里去?”
我装出若无其事地道:“反正家祺要晚上才和我相见,我要出去走走。”
四阿姨道:“那么,我叫老张备车!”
我连忙摇手道:“别客气了,我喜欢自己去走走。”
“那么,替你备汽车怎样?”
“四阿姨,我年纪已不少了,而且,苏州也不是什么大地方,我不会迷路的,你忙你的好了,我出去走走,回头再来向老太太请安!”
四阿姨笑了起来,然而她笑得十分勉强:“那倒不必了,老太太这几天忙过了头,不舒服,医生吩咐她要静养,不能见客。”
我随口“哦”地答应了一声,便向前走了出去。
我当然不相信四阿姨所说的什么“生病”、“不能见客”等鬼话,老太太只不过是因为某种我还未知的原因,而不想见我吧了!
我离开了叶家,向前走了好几条街,一直到了阊门外下车时,已然是黄昏时分。
西园浓黄色的高墙,在暮色中看来,另有一种十分肃穆之感,由于天冷,再加上天黑,是以根本没有什么人,我匆匆走了进去,在园中打了一个转,却看不到叶家敏,我连忙又转到了园门口。
那里仍然一个人也没有,我扬声大叫了起来,道:“小敏!小敏!”
我叫了几声,有好几个人向我瞪眼睛,那几个人看来是西园的管理人,我还想再叫时,只见一个人向我匆匆地奔了过来。
我还以为那是小敏了,可是等到那人奔到了我身前之际,我才看清,他原来是老张。
这实在可以说是天地间最令人尴尬的事了。
因为我出来的时候,是向他们说我随便出来走走的,可是事实上,我却来这里见小敏,老张又在这时撞了来,当他在我面前站定的时候,我不由自主,面红耳赤了起来。
我还想掩饰过去,是以我假作惊奇地道:“咦,你怎么来了,老张?”
可是老张却道:“卫少爷,小姐已经回去了,你是不是也回去?”
我当时真恨不得有个地洞,可以钻下去。我的心中,突然恨起叶家敏来,是不是这个鬼丫头,暗中在捉弄我呢?
可是,叶家敏那种双眼红肿的情形,正表示她的心中十分伤心,那么她又怎会捉弄我呢?
我无可奈何地问道:“小姐为什么回去了?”
老张道:“四阿姨知道她来了,派汽车来将她接回去的,卫少爷,天黑了,路上怕碰到什么,我们还是快回去的好。”
我有点老羞成怒,道:“会碰到什么?”
老张忙道:“你别见怪,你是新派人,当然不信,可是我相信。其实,唉,也不由你不信,大少爷——”
他才讲到这里,便觉出自己失言了,是以他立时住了口,不再向下讲去。
我立即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拉出了几步,在一石凳上坐了下来,我道:“好,老张,我和你现在说个明白,大少爷怎么了?”
老张的神色,在渐渐加浓的暮色中,可以说慌张到了极点,我从来也未曾看到一个人的面色,会表现得如此惊惶,如此骇然的。
以后,过了许多许多年,我时时想起当时的情形来,我想,如果我那时,不是年纪如此之轻,不是如此执拗地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话,那么,我一定会可怜老张,将他放了的。
但是当时,我却绝没有这样做的意思,我仍然握着他的手臂,我将我的脸,逼近他的脸,我提高了声音,近乎残忍地问道:“说,怎么一回事?”
老张的身子,开始发起抖来,他道“:”大少爷……很好……没有什么。“
“那么,大小姐呢?”
“大小姐?”他反问着:“大小姐没有什么啊!”
老张连续回答我两个问题的口气,使我明白,问题仍然是在叶家祺的身上。因为当我问及他大少爷时,他慌慌张张地否认,但是,提及叶家敏时,他却有点愕然,因为叶家敏根本没有事!
我冷笑一声:“老张,你敢对我撒谎?”
老张忙双手乱摇:“不敢,不敢,卫少爷,老张什么时候对你说过谎,你也一直对下人很好的,你可别发脾气。”
我冷笑道:“好,那你就告诉我,你如果不告诉我,那我就对老太太说,老张不是东西了,我不住了,回上海自己家去了!”
我所发出的是可能令得老张失业的威胁!
我当时实在不知道这是一个十分残酷的威胁,因为我太年轻,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失业,也不知道像老张那样的年龄,如果他离开了叶家,他的生活,会大成问题。
是以老张的身子抖得更剧了。
我等着,我想,老张一定要屈服了。
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老张竟然用十分可怜的声音,说出了十分坚决的话来。他道:“卫少爷,没有什么,实在没有什么。”
我大声道:“你在说谎!”
老张毕竟是一个老实人,他呆了一呆,才道:“是的,我是在说谎,但是不论你问我什么,我决计不说,我决计不说。”
我怒极了,我真想打他,但我扬起手来,却没有打下去,我道:“好,我立即去对老太太说,老张,你很好,你有种……”
老张站了起来,看他的样子,像是急得要哭,一副手足无措的情状,他道:“卫少爷,你别去见老太太,这些日子来,老太太已经够伤心的了,你不肯住,她一定更伤心!”
我一听得老张这样讲,心中不禁陡地一动。而同时,我的怒气,也渐渐平定了下来。
原来,在那一刹间,我陡地想起,老张是一个粗人,我越是要强迫他说出什么,他越是不肯说,如果我略施技巧,说不定他就会把事实从口中讲出来了。
于是,我装着不注意地,顺口问道:“老太太为什么伤心?”
老张道:“大少爷——”
他只讲了叁个字,便突然住了口。
但是,仅仅是这叁个字,对我来说,却也已经够重要的了!
因为这叁个字,使我确确实实地知道,事情是发生在大少爷叶家祺的身上!
老张突然停住了口,神色更加慌张了,而我却变得更不在乎了,我道:“行了,老张,不必说了,家祺有什么事,其实,我早已知道。”
老张不信似地望着我,道:“你……早已知道了?”
我道:“当然,我们回去吧,刚才我只不过是试探你的,想不到四阿姨吩咐你不要说,你果真一字不说,倒是难得。”
老张忙道:“不是四阿姨吩咐,是老太太亲口吩咐的,卫少爷,你……知道了?这是谁对你说的?”
我冷笑道:“自然有人肯对我说,你当个个都像你么?但是我当然也不能讲出他是谁来,一被老太太知道,就会被辞退了,是不是?”
老张道:“是,是!”他像是对我已知道了这件事不再表示怀疑了,他望着我:“卫少爷,你已知道了,你……不怕么?”
我呆了一呆,因为我口说知道了,事实上,究竟是什么事,我却一无所知。而且,我只是觉得狐疑,好奇,却还从来未曾将事情和“害怕”两字,连在一起过。
是以我立时反问道:“怕?有什么可怕?”
老张唉声叹气:“卫少爷,你未曾亲眼见到他,当然不怕,可是我……我……唉……却实在怕死了,我们没有人不怕的!”
我仔细地听着老张的话,一面听,一面在设想着那究竟是一件什么样可怕的事。但是我从他的话中,却只知道了一点,那就是:这件事,令得很多人害怕,害怕的不止他一个!
是以我立时道:“你们全是胆小鬼!”
老张叹了一口气:“卫少爷,我们大少爷和你一样,人是最好的,你说,他忽然——”
老张讲到这里,正当我全神贯注地在听着的时候,老张的话,却被人打断了,一个人走了过来道:“天黑了,两位请回府吧!”
那人多半是西园的管理人,我拉着老张,走了出来,老张的马车,就停在园外,我心中暗暗恨那家伙,若不是他打断了话头,只怕老张早已将事情全讲出来了!
这时,为了和老张讲话方便,我和他一齐并坐在车座上,老张赶着马车回城去,我又道:“是啊,你们大少爷是最好的了!”
老张这才接了上去:“那样的好人,可惜竟给狐仙迷住了,唉,谁不难过啊!”
我陡地一呆,刹那之间,我实是啼笑皆非!
讲了半天,我以为可以从老张的口中,套出什么秘密话来。可是,老张讲出来的,却是叶家祺“被狐仙迷住了”,这种鬼话!
讲起狐仙,我在这里加插一小段说明的必要。在中国,不论南北,都有狐仙的传说,“聊斋志异”更将狐仙人性化写了多篇动人的小说。而在我所到过的地方中,最确凿地相信狐仙存在的城市是苏州。
我第一次到叶家来,我还只是读初中一,十二岁,叶老太太见到了我,第一件事便是警告我,叫我不可以得罪狐仙,当时,我自然是不相信有狐仙这件事的,叶老太太像是也知道我不相信,是以她在告诫我之后,还给我看了二十多只鸡蛋壳。
那当然不是普通的鸡蛋壳,那是完整的鸡蛋壳,壳上连一个最小的小孔也没有,但却是空壳。
叶老太太告诉我,这就是狐仙吃过的鸡蛋。
的确,因为我想不通为什么连一个小孔都没有,而蛋黄、蛋白便不知去向的原因,是以对狐仙的存在,也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
以后,又陆续有好几件事发生,都是不可思议和不可解释的,但是我始终未曾见过“狐仙”,当然我也不会确凿地相信。
是以,这时当我听说,一个年轻人,大学生,居然被狐仙所迷之际,我实在是忍不住,立时“哈哈”大笑了起来。
老张却骇然地望着我:“卫少爷,你……笑什么?你别笑啊!”
我仍然笑着:“老张,你说你们少爷被狐仙迷住了,我看,你们少爷不是被狐仙迷住,他生性风流,只怕是被真的狐狸精迷住了吧!”
这时,我又自作聪明以为自己将事情全都弄清楚了,我想,那一定是叶家祺在外面结识了什么风尘女子,是以才和家中引起了龃龉的。
可是,我“狐狸精”叁字,才一出口,老张的身子一震,连手中的马鞭,也掉了下来。
他一声叱喝,马车停住,只见他跳下去,将马鞭拾了起来,他一面向上爬,一面道:“卫少爷,你……你做做好事!”
我知道,在对狐仙所有的忌讳中,“狐狸精”是最严重和不能说的。这也就是为什么老张吓得连马鞭也跌了下去的原因。
我看他吓成那样,只觉得好笑,道:“老张,你怕什么?叫狐狸精的是我,就算狐仙大人不喜欢,也只会找我,不会找你的。”
老张叹了一声:“卫少爷,我就是替你担心啊,如果你竟像我们的大少爷那样,唉!……”
他一面挥着鞭,一面仍在摇头叹息。
我感到事情似乎并不值得开玩笑,因为每一次,当他提到他们大少爷之际,他面上神情之可怖,都是十分难以形容的。
我正色道:“老张,你们大少爷,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对啊,我还和他通过电话来。”
老张道:“好的时候,和以前一样,可是——”
他才讲到这里,在马车的后面,突然射来了两道强光,同时,传来了“叭叭”的汽车喇叭声,老张连忙将马车赶得靠路边些,“呼”地一声,一辆汽车,在马车的旁边,擦了过去。
就在车子擦过的那一刹间,我看得清清楚楚,坐在汽车中的正是叶家祺!
我绝不是眼花,因为老张也立时失声叫了出来:“大少爷!”
我也忙叫道:“家祺!家祺!”
可是,叶家祺的车子开得十分快,等到我们两个人一齐叫他之际,他的车子早已在十来码开外了,而且,他显然未曾听到我们的叫唤,因为他绝没有停车的意思,而且转眼之间,他的车子已看不到了。
我忙道:“老张,不管我们是不是追得上,我们快追上去!”
老张的身子哆嗦着,道:“这怎么会的?他们怎么会让大少爷走出来的。”
我听出他话中有因,忙道:“老张,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大少爷难道没有行动自由么?
他为什么要接受人家的看管?“
“唉,”老张不住地叹着气:“你不知道,卫少爷,原来你什么也不知道!”
我点头道:“是的,我到现在为止,仍然莫名其妙,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老张喘着气,看来,他像是已下决心要将事情的真相告诉我了,但是,就在这时,“呼”地一声,另一辆汽车,又在马车边上,停了下来。
那辆汽车的门打开,一个彪形大汉,跳下车来,叫道:“老张,大少爷走了,他开着汽车,你看到他没有?他走了!”
老张气咻咻地道:“我看到他,他刚过去!”
那大汉一闪身,已然准备缩进车子去,但我也在这时,一跃下车,到了那大汉的身前。
那大汉见了我,突然一呆。
他显然是想不到我会在这时出现的,他有点惊喜交集,叫道:“卫少爷!”
那大汉是叶家祺父亲叶财神的保镖之一,他自然认识我。我只是随口答应了一声,推开了他,向汽车中望去。
除了司机之外,车子后面,还有一个面目庄严的中年人,好像是一个医生,我大声道:“下车,下车,统统下车来!”
那医生怒道:“你是什么人?”
我也不和他多说什么,打开车门,劈胸抓住了他的衣服,便将他拉出了车来,那司机连忙打开车门,也走了出来,我又高声叫道:“老张,你过来。”
老张战战兢兢,来到了我面前,我道:“进车去,我和你去追你们大少爷!”
老张像是不肯,但是我已将他推进了车厢,我自己则坐在司机位上,一踩油门,车子飞似向前,驶了出去。我将车头灯打大,好使车头灯的光芒射出老远,我下决心一定要追上叶家祺。
老张神情惊惶地坐在我的身边,我一面驾车,一面问道:“你们大少爷怎么样了?”
老张的声音,有些呜咽,他道:“大少爷一定是得罪了狐仙,所以狐仙在他的身上作祟!”
我大声道:“我不要听这种话,你讲清楚些。”
老张喘着气:“卫少爷,你可千万不能说那是我讲的,大少爷他……没有事的时候,全是好好的,可是忽然间会大哭大叫,乱撞乱跳,见人就追,事情过后,他却又和常人一样了。”
我听了之后,不禁呆了半晌,这样说来,叶家祺是得了神经病了!
老张又道:“这样子,时发时好,已经有叁个多月了,也不知看了多少医生,老太太还差人陪他到上海去,给外国医生检查,外国医生说他十分健康,一点病也没有,老太太求神拜佛,都没有用处,后来,才想到了要他快点成亲的办法来。”
我一直在皱起了眉听着,并不去打断老张的话。
老张又道:“反正,大少爷的亲事,是早订下的,卫少爷你也知道,王家小姐,大少爷也是十分喜欢的,一声要迎娶,王家自然答应,可是……可是大少爷他却在七天之前到了王家,在厨房中抢了一把菜刀,他……唉,他……抢了一把菜刀……”
我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将车子停了下来,道:“老张,你胡说!”
老张忙道:“我要是胡说,我口上生一个碗大的疔疮,大少爷抓着菜刀,当时就将厨房中五六个厨师砍伤了,他还一路冲了出来,砍伤了王小姐两个哥哥,王小姐的大哥,伤得十分重,现在还在医院中,唉,我那天是送大少爷去的,我们几个人合力,才将大少爷拖住,王家小姐,立时昏了过去!”
我又呆了半晌,道:“那样说来,这门亲事,是结不成的了。”
老张叹了一声:“王家的人,立时摇电话给老太太,老太太赶到王家,几乎就要向王家的奶奶跪下来叩头,王家奶奶倒也是明理的人,她说大少爷多半是被狐仙缠上了,所以才这样子的,家丑不可外扬,婚事还是照常进行,事实上,王家只是场面上好看,他们开的两钱庄,早已空了,全是我们老爷在撑着!”
[1] [2] [3] [4] 下一页
{$MY_nryd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