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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像         ★★★
魔像
副标题:
作者:倪匡 文章来源:不详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7-19

第一部:神秘画像的由来

凝视着距离他不过两公尺的那幅油画,亚洲之鹰罗开一动不动,至少有一小时了。

而且,在最近的三天之中,他每天都是这样子。一个谜团在罗开的心中,当然不是一定可以在三天之内解开,可是,连那个谜团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这种情形却是十分罕见的。

自从得了这幅油画之后,罗开就在他的欧洲别墅之中,那别墅建造在一座相当高的山上,有着斜面的,全部玻璃的屋顶,目的是接受充份的阳光。

这时,冬日灿烂的阳光,正照射在那幅油画上,使得油画现出了一种近乎半透明的色彩来。

油画画的是一个人像,明确一点说,是一个人像的背影。罗开可以肯定地相信,这幅油画,有超度的神秘,可是神秘在什么地方呢?他找不出来。

罗开既然找不出油画的神秘之处,那么,还是先说说他是如何得到那幅油画的吧!

人生际遇是最奇特的,莫明奇妙的一个决定,可以伸延出无数变化来。

罗开得到这幅油画,就是如此。

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并不能说是欧洲一个十分重要的城市,但是对于全世界的油画收藏家和各大博物馆来说,每年至少有一天,布鲁塞尔是他们的圣地,就像回教徒一生之中,至少要有一次到圣地麦加去朝圣一样,一个油画收藏家,若是一生之中,未曾在那一天到过布鲁塞尔的,那简直没有脸见人。

那一天,是十一月二十七日,这并非一个什么特别的节日,而是布鲁塞尔的哥耶拍卖行,一年一度拍卖油画的日子。

哥耶拍卖行,甚至不能列入世界三大拍卖行之一,和伦敦的苏富比拍卖行相比较,规模更是不如,它除了油画之外,不进行任何其它艺术品的交易。可是它在收藏家,世界各大博物馆中的地位之高,却无可比拟,那完全是由于它的主持人哥耶的原故。

哥耶,正确的称呼,应该是哥耶三世,哥耶三世是一个天生的艺术品鉴赏家兼艺术家,尤其是油画方面。油画一直是西方绘画艺术的主流,自古至今,名家辈出,精品之多,不可胜数,有数不完关于价值数百万美金的传说,例如一个穷得连每天中饭在那里都没有着落的老太婆,把一幅画以极低的价钱卖给了旧货摊,结果在那幅拙劣的画下,隐藏着达文西的真迹,价值超过一百万英镑之类。

简单地来说,一幅画是价值连城,或者一文不值,往往决定于它是不是某个著名画家的真迹。

能鉴定一幅画是否属于真迹的方法很多,这方面的专家,世界上血不少,可是,订耶三世却是专家中的专家,他鉴定过的油画,所有的收藏家都毫无保留地相信,哥耶三世是油画鉴定的权威。

哥耶三世就是哥耶拍卖行的主持人。在哥耶拍卖行进行拍卖的每一幅画,都附有他亲笔签名的证明书。

人们对于哥耶三世的信任,倒也不是盲目的,有资格的收藏家都知道,哥耶三世在四十岁之前,凭着他对油画精湛丰富的知识和他所掌握的超卓技巧,他几乎可以摹仿任何大画家的风格来作画。

再直接地说一句,在他四十岁之前,他是一个专门制造假画,骗取收藏家巨额金钱的人,而且,买了他制造的假画之后,再请任何专家去鉴定,都难以分辨真伪。

这样一个艺术界的大骗子,如何会忽然受到收藏家这样尊敬了呢?

原来是在他四十岁生日那天,他作了一个震惊艺术界的,石破天惊的决定。他宣布了六十七幅假画──那些画,有一半是收藏在国家级的博物馆中的,另一半,则存在世界各地著名的油画收藏家之手,是由他绘制出来,当年以骇人听闻的高价售出的。

接着,他又宣布,他从此之后,不再制作假画,所以,为了弥补过去的过失,他不但以原价收回那些假画,而且还给当时的买主合理的利息。

哥耶三世当时为了收回他历年来出售的假画,付出了三千万英镑。

这笔巨款是哪里来的,他不愿透露,只说是有人在幕后支持他。而支持他的人,当然是一个收藏家,支持他的原因是:由于他绘制的假画,已经到了无人可以鉴定的程度,这将使全世界所有收藏家的兴趣,大为减低,因为收藏家一想到自己用尽了时间,化费了大量金钱,到手的一幅珍品,可能是赝品之际,那天下最无趣的事,只怕莫过于此了,可能从此放弃了收藏之故。

哥耶三世从此改邪归正,开设了哥耶拍卖行,所有拍卖的油画,经过他鉴定之后,拿出来拍卖,保证每一幅全是精品。

至于哥耶三世当年是在谁的支持下改邪归正的?一直没有人知道,五年来,不知有多少人作过多少揣测,有的说是希腊的船王,有的说是美国石油大王保罗盖帝家属,有的说那是著名的豪富侯活晓士,也有的说是荷兰或英国的女王,甚至有人怀疑是梵蒂冈的教廷,当然也少不了拥有石油田的阿拉伯国王。

也有人怀疑,哥耶这样做,只不过是一种手法:他声称收回赝品,人家自然以为自此之后,他出售的全是真货了,可是他还是在卖假货,而因之可以得到更大的利益。所以,有十个以上的一级专家,曾花了两年时间,专门研究哥耶在改邪归正之后出售的画,可是不论从艺术方面来鉴定,或是用碳十四的科学鉴证法来检验,都找不出丝毫破绽来。

到后来,专家小组宣布,哥耶拍卖行出售的,全是真正的精品。这一来,自然更增加了哥耶拍卖行的信誉,使全世界收藏家敬奉如同神明。

罗开并不是一个油画收藏家──虽然他这方面的知识相当丰富。事实上,罗开对一切艺术品、古董……一句话,凡是值钱的东西,都有相当丰富的知识,可是他的兴趣,说得俗一点,只在于那些东西的价值,而不是那些东西的本身。

十一月二十七日那天,罗开走进了哥耶拍卖行,是因为他恰好在布鲁塞尔,而那天,他又恰好无所事事,而更重要的,是他刚好在拍卖行的附近,拍卖行位于市中心,高等法院后面的一条古老的街道上,罗开那天在法院中会晤了一位朋友之后,无事可为,信步而行,看到那条街道从街口起,一直排列看各种各样名贵的汽车时,他还以为这里在举行汽车展览。但接着,他又发现每一辆车子,都有着穿制服的司机时,他就知道,那一定是一个极不寻常的超级豪富的聚会。

对于从事冒险生活的亚洲之鹰罗开而言,那自然引起了他的兴趣,所以,他走进了哥耶拍卖行,在进去的时候,守在门口的职员,向他投以疑惑的眼光。不过像这种高贵的场合,自然不会去盘查来客的身份,只要心虚一点的人,在这种疑惑的眼光之下,和一看到坐在大厅中的那些人的声威之后,也立即知难而退了。

罗开当然不会被这里的排场吓退,而当他签了一张只有两百英镑面额的支票,换取了一本拍卖品目录之际,那两个礼服煌然的职员,立时改颜相向。

两百英镑是一个小数目,小到几乎任何人都可以拿得出来。问题是罗开所使用的那本支票,是瑞士银行发出来的,漆金色的支票。识货的人,一看到这种支票,就可以知道支票的持有人,不论银行存款多少,银行保证可以兑现任何面额,不是有信誉的超级豪富,根本不可能由银行发给这样的支票保簿。

所以,那两个职员不但立即堆下了笑脸,而且,立即有一位美丽的金发女郎,摇曳生姿地走过来,用甜腻得令人心醉的声音道:“先生,请跟我来,前面还有座位,你不介意坐在克虏伯爵爷的旁边吧?”

罗开笑着:“当然不介意,希望他也不介意。”

女郎甜甜地笑着“当然不会!”

罗开心中暗暗好笑,克虏伯爵爷,他自然知道那是什么人,欧洲最大的军火制造商的承继人,克虏伯家族制造军火己有相当悠久的历史,当年希特勒向整个欧洲发动战争,克虏伯工厂制造的军火,就给了他极大的支持。如今世界上大小战乱不绝,需要军火的地方,不惜任何代价购买军火,克虏伯家族财源广进,早已是世界一百名豪富之中的大豪富了。

罗开在那女郎的带领下向前走去,那是一个相当大的厅堂,全部是欧洲古代的装饰,金碧辉煌之中,又带着浓厚的文化气息,所有的椅子,全是宫廷式的,极舒适的靠背椅。

椅子摆得一望而知经过精心设计,不是死板地一排一排,但是每一张崎子都可以面对着同一方向:拍卖主持人所在的方向。

椅子有的是单独的,有的是两张并列,有的是三张并列,罗开被带到了前面,三张并列的椅子前,女郎指着中间的一张,请他坐下。

罗开向己坐在左首那张的一个五十余岁,有看典型日耳曼脸谱的人略点了点头,就坐了下来。每一张椅子前都有精致的小几,那女郎弯着腰,把她丰满的胸脯显现得恰到好处,娇声问:“先生,需要什么饮料?”

由于是上午,罗开只要了咖啡,那女郎摇曳生姿地离去,拍卖还没有开始,罗开翻阅着目录。

整个大堂中已经有了将近一百人,可是却十分静,只有少数人在低声交谈着。拍卖,其实是一种十分艺术化的竞争,而且极讲究技巧和战略,人人都希望以自己心目中的价钱,买到自己心目中最喜欢的东西。

第二部:包裹在深紫色中的女人

不过,在拍卖的过程中,如果出现了竞争者,可能要付多十倍的代价!如何使自己心中早有的计划实现,是相当困难的事。所以每一个有目的的参加拍卖者,心情多少有点紧张,但像罗开那样,本来就没有目的,自然轻松得很。

当罗开把目录翻到第三页之际,一阵淡淡的幽香,飘进了他的鼻端。罗开对于女性所用的各种各样香水,也极有研究,可是这时,却令得他讶异了,那股幽香,是他从来也没有闻到过的,那样沁人心肺,但是却又那么淡,明明是存在的,但又不可捉摸,有着紫罗兰特有的清香,但那应该是朝露下的紫罗兰,才有这种一点不落尘埃,近乎仙境的芳香!

罗开立时抬起头来,他又呆了一呆,他所看到的,只是一团眩目的,美丽的紫色!

那是一种极深的深紫色,近乎黑色。一个男职员正领着一个穿着这种紫色纱长裙的女人过来,罗开只春到一团深紫色的原因是,那女人的脸上,自紫色的帽子之下,垂着紫色的面纱,而她的双手,又戴着深紫色的手套。从头到脚,这个女人都把自己包裹在一片近乎黑色的深紫色之中,看起来不但神秘,而且有一种极度的诡异之感。

那女人就在罗开的身边,坐了下来。

罗开并没有留意这个把全身都裹在深紫色中的女人走过来时的情形──当时他正专注于拍卖目录,但从那女人坐下的姿势,如此优雅来看,那女人当然不会是从贫民窟中出身的。

显然上这个女人的出现,也引起了大堂中其它人的注意,罗开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她射来,罗开就在她的身边,不能像其它人一样直视她,所以只好把目光在她项际的那串珍珠上,略为停留了一下。

那串珍珠,是这个女人身上唯一的饰物,但真正的饰物,只要一件就够了,只有暴发户或者根本不懂得如何装扮自己的庸脂俗粉,才会在自己的身上挂满饰物。

那串珍珠,散发着柔和的银辉,配上她一身深紫,衬配得再适宜也没有,罗开一眼就看出,大约三十颗珍珠,几乎都是浑圆的,同样大小的南海天然珍珠中的极品,珠面平滑得一点凹痕也没有,这就使得珍珠的光芒更柔和,更流转。而珍珠的大小,罗开的估计是每颗直径一点二公分。这样的珍珠,单独的一颗,都是珠宝市场中难得一见的罕品,售价通常超过五万英镑,何况是将近三十颗串在一起而成的项链!

罗开不由自主暗中吸了一口气,自己有一种好美的感觉。近年来,他也可以说是改邪归正了不少,要是在三年前,遇上了这样的一串珍珠,他有把握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把它弄到手中!

那女人坐下来之后,不等那男职员问她要喝什么,就优雅地挥着手,令他离去,同时,她转过脸来,微微地向罗开颔了颔首。罗开十足绅士风度,立时半站起来还礼,同时道:“好动人的深紫色!”

罗开很懂得如何去说讨好的话。这女人的那串珍珠,可以说是稀世之宝,一定曾经接受过不知多少颂词,任何人都会说“好美丽名贵的珍珠”,可是他却故意不说,只说“好动人的深紫色”!

果然,那女人略现惊愕的神态──她面上深紫色的纱幕,把她整个脸都遮住了,根本看不清她的五官,她的惊愕,只从她略动一下身子这个动作上显示出来的。她没有开口,只是又向罗开颔了颔首,表示他很欣赏罗开的这句话。

罗开再度微笑,心中在想:这不知道是哪一个女富豪?所知的几个女富豪,似乎都没有这种神秘的气质。这个女人,由于全身都被掩遮着,而她又不开口说话,所以不但无法知道她的容貌,连她的年龄都看不出来,她可以是十八岁,也可以是八十岁!所能肯定的,只是她的性别而已。

当罗开把视线从那女人身上离开之际,他感到在他左邻的克虏伯先生,有点坐立不安的样子,不断地在变换着坐着的姿态,而且罗开只是稍为留意了一下,就可以知道,这位先生的目的,无非是想多看那女人几眼而不被人觉察而已。

罗开心中略动了一动,那女人是多大年纪,什么容貌,连他都无法下判断,克虏伯先生自然也不知道。

克虏伯家族的勋衔,是德意志帝国时留下的,克虏伯不是暴发户,而且是欧洲著名的花花公子,何以他对这个女人起了这种反应?

他们本来就认识的?还是在直觉上,克虏伯认定了这个女人是一个绝世美女?

罗开感到十分有趣,完全置身事外,像看戏一样,观察人生百态,那是一种上佳的消遣!

克虏伯先生不断动着,那女人自一坐下来,和罗开作礼貌上的点头之后,却几乎一动也没有动过,就像是一尊雕像一样。

而且,她也不翻阅目录,只是坐着不动。

就在这时,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一个身形修长,看来大有艺术家气质的中年人,步上了台。罗开和哥耶三世虽然未曾打过交道,倒也久仰大名,只见他肤色白得惊人,自有一股高傲的气派,上台之后,不亢不卑地行了一个礼,目光闪亮,向大堂中看了一下,即停留在罗开身边的那个女人身上。

罗开留意着哥耶三世的神情,看来他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什么人。同样的神情,当他望向罗开时,也曾出现了一下。

这样的拍卖,通常来说,是很少陌生人出现的,罗开是第一次来,看来,那个女人也是第一次来。

哥耶三世开始讲话:“各位,相信大家都注意到了这次拍卖的目录之中,有一幅神秘的作品,连我也不能确定那是什么人的作品……”

当他这样讲的时候,全场的人,都现出会意的神情来,罗开心中暗叫了一声惭愧,他并没有看完目录,所以根本不知道有什么神秘作品。

哥耶三世继续说:“我只能断定,这幅作品,是十七世纪时期的作品,各位或许会表示异议,当时正是现实主义大盛的时代,可是这幅作品,却有着浓厚的印象派色彩,这幅画的本身,不但是一个谜,而且可以令得整个艺术史改写。”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这样的一幅作品,本来我是准备留下来的,可是画主坚持说,一定有比我更适合的拥有人,所以要我公开拍卖,我们就从这幅神秘的画开始今年的拍卖!”

他一挥手,两个职员就抬着一幅蒙上了白布的画走了过来,放在画架上,哥耶三世用他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一拉,就把白布拉了下来。

剎那之间,大堂中静到了极点。罗开向那幅画一看,不禁愣了一愣。

罗开再懂艺术,对这幅画,也无以名之,只好称之为一幅怪画:这幅画,画的是一幅人像,可是却是背面。所有的背景,全是一种朦朦胧胧的淡灰色,像是在极浓的浓雾之中。

所以,那个背像,看来也是朦胧的一团,只是依稀可以看得出,那是一个女人,穿着深紫色,近乎黑色的长裙,戴着同色的帽子。

看那个画上女人的样子,她像是正穿过浓雾向前走去,要走进浓雾深处。整幅画有一种极度的神秘感,叫人感到这个女人如果再向前走去,就会消失在前面的浓雾之中!

这样的一幅怪画,本来还不算什么,怪的是画中的人像虽然模糊,但是和如今在场的那个,充满了神秘感的女人,却有着出奇的相似之处……至少,她们所穿的衣服,那种近乎黑色的深紫色,是一样的!

罗开已经隐隐感到,这幅画,不单是一件艺术品那么简单了!

可是,一幅画,除了是一件艺术品之外,还能够是什么呢?

罗开心中疑惑,大堂中在静了一静之后,传来一阵低而延绵不绝的私议声,罗开可以觉出,他身边的那女人一动也没有动过。

哥耶三世望着那幅画,道:“这幅画的来历相当古怪,物主说,这幅画的新主人,有权可以知道它的来历,在未曾有新买主之前,他不宣布,连我也不知道,但是由于物主是一个信誉超卓的人,所以我相信他,他说画的来历极神秘,那就一定是极神秘:这幅画的拍卖,破例由我来主持,它的底价是十万英镑,每举一次手,表示加价一万镑!”

大堂中又转来了一阵私议声,十万镑虽然不是什么巨款,但是对于一幅来历不明的画,连哥耶三世也不知道是出自何人之手,那就大有可能是现代人利用了旧画布,旧油料的作品,这种作品是没有价值的。

而且画的本身,除了那重的神秘感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艺术吸引力,所以在一阵私议之后,静了下来,在静寂中,只听得哥耶三世道:“十一万镑,十二万镑,十三万镑……”

他一直在把价钱叫上去,这种拍卖场合,有意竞买的人都不会高举双手自己叫价,凭一个小动作,使拍卖主持人知道他在出价,其余人除非老于经验,不然根本无法知道竞投者是什么人。

价钱在不断叫上去,叫到了三十万镑时,大堂中传出了一阵交头接耳声,罗开也已经留意到了,全场只有两个人在竞买,两个人都在他的身边,就是那个神秘女人,和克虏伯先生。那女人的动作十分优雅,只是微微扬起她的食指。而克虏伯先生则是把他的左手握了拳又放开。

第三部:可解谜团的金钥匙

当价钱叫到五十万镑的时候,哥耶三世道:“看来有两位艺术的爱好者,都想得到这幅神秘的画,这样争持下去,是没有意义的,我提议收回拍卖,私下商议。”

罗开在这时,感到身边那女人有点不安的小动作,他有点不喜欢克虏伯这样的态度,他了解克虏伯这类富豪的心理,他多半是藉此想结识这个女人,利用他丰厚的财富去表现自己。

可是那女人,她或许是真的需要那幅画,至少,她衣服的颜色,和书中人像衣服的颜色一样!

所以他立时道:“这好象不很公平吧,或许还有第三者要竞投呢?”

哥耶三世沉声道:“谁?”

罗开笑了一下:“我!”

哥耶三世望着他:“先生准备出价多少?”

罗开仍然笑着:“还没有到最后三秒钟,我何必那么早就决定!”

任何拍卖,到了最后只有一个人出价时,拍卖主持人一定要数三下的,在数三下之后才落锤,而在落锤之前的任何出价,都是有效的。

罗开这样回答,表示他十分懂规矩。

哥耶三世的声音相当冷淡:“说得是,从现在起,价钱每次增加,是五万英镑。”

当罗开这样说的时候,在他左边的克虏伯发出了一下十分低微的闷哼声,而在他右边的那个女人,则转过头来,向他望了一眼。

罗开仍然看不清那女人的五官,但是隐约感到,在深紫色的面纱后面,那女人的双眼之中,闪耀着一种异样的光彩。

价钱一直在叫上去,到了一百万镑之际,大堂中的交谈声,“嗡嗡”不绝,这简直有点不可思议了,一幅如此高价的画,连画家是谁都不知道,那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它的神秘来历?哥耶三世显然也感到意外,他宣布暂时休息十分钟,再继续。

当休息开始时,交谈声更是嘈杂。罗开身子略向左侧,低声道:“克虏伯先生,我看你并不是真想得到这幅画,而要引超一个女人的注意,可以有许多种方式,阁下使用中的那一种,不值得恭维。”

克虏伯的声音高傲而冷漠:“对不起,先生,我不和陌生人交谈的。”

罗开并没有生气,因为他在开口之前,早就预料到有更坏的场面,而他也早准备好了该如何回答,所以他立即道:“我叫罗开,你可以在北欧精密工业的首脑,一个叫云四风的中国人那里打听到我,或者,可以从军火最大的买家,北非洲那个国家的那位女将军处,知道我的来历。”

克虏伯听了之后,略为震动了一下,看了罗开几秒钟,站起身,向外走去。

罗开所提的两个人,一个是世界精密工业的首脑,他掌握下的工业系统,近十年来,提供给克虏伯兵工厂的先进技术,若是一旦终止,规模庞大的兵工厂可能成为落后武器的大仓库。而另一个,则是克虏伯工厂产品最大的买家!

罗开知道,克虏伯自然不会被几句话吓退,可是那也至少要令得他利用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出去打探一下,他和那两个人的关系!

当克虏伯急急走出去之际,罗开只觉得那股沁人的幽香忽然近了些,他身边的那女人,向他略靠了靠,用清婉动人,略带低沉的声音道:“谢谢你!”

她只说了一句话,当她说话的时候,深紫色的面纱,略为震动了一下,同时,罗开也真正知道古人形容美人说话的时候吐气如兰是什么意思,那种幽香令人心神俱醉,罗开不禁有点想入非非,若是和她的距离,再接近些,那将是什么样的情景?

这个神秘女人,从声音上听来,年纪不会太大,罗开虽然不是急色鬼,但男性对于充满神秘气氛的女性,总难免会有一分好奇。他笑了一下:“不算什么,我看得出你真是喜欢这幅画!”

那神秘女人看来十分吝于开口,说了那句“谢谢你”之后,就没有再说一句话。

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很快就过去,当哥耶三世又站上台之际,罗开左面的座位空着,克虏伯先生并没有再出现。这一点,倒也很出于罗开的意料之外,哥耶三世的神情也略现惊讶,他扬了扬手,作了宣布:“这幅神秘的画,已经有了买主,成交价格是一百万英镑!”

他扬起锤来,停了片刻,一锤敲了下去。那神秘女人立时站了起来,由一个职员带着,走向大堂后面的办公室。

罗开来到这里,本来是十分偶然的事,刚才发生的一切,虽然使他疑惑,但是对他一生冒险生涯来说,也不算得是什么。

虽然他极想知道那神秘女人究竟是什么样子,和她的来历,但是那毕竟没有什么重要,只不过是一种好奇心而已。他对油画既然没有兴趣,接下来的拍卖又不见得会有趣,所以他也向外走去。

当他离开了大堂,来到过厅的时候,忽然身后有人在叫:“罗开先生?”

罗开怔了一怔,知道他名字的人自然不少,鼎鼎大名的亚洲之鹰罗开,谁不知道?

可是能把他的名字和他的人联在一起的人,却少之又少,而怪,罗开很不喜欢有这种情形发生。

他已经自然而然地警戒起来,同时以极快的速度,转过身来,出乎他意料之外,走过来,叫出了他名字的,是哥耶三世。

罗开扬了扬眉,代替了询问,哥耶三世作了一个手势:“请到我的办公室来,罗开先生。”

罗开表现得很冷淡:“对不起,我对于油画,不是很有兴趣。”

哥耶三世笑了一下:“当然,可是那是一项非常特别的邀请,而且,邀请不是由我发出的。”

罗开有点不明白,哥耶三世说完之后,已经用十分优雅的手势,请罗开先走。

罗开耸了耸肩,一起走进了哥耶三世的办公室,办公室的精致和充满了艺术气氛,很使罗开有大开眼界之感。一进办公室,哥耶三世就指着桌上的一只极其精致,在胡桃木上,用象牙镶嵌着图案的小盒子,道:“在盒子里,是一柄钥匙……”

他一面说,一面打开盒子,在鲜红色的大鹅绒衬垫上,是一柄金光闪闪的钥匙,那柄钥匙的式样,看来十分之古雅。

对于锁和钥匙,是一门相当深的学问,罗开曾经专研过,所以他一看到那柄金制的钥匙,就可以知道,这种钥匙极难仿制,是用来打开一柄构造极其复杂的锁的。

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又向着哥耶三世扬了扬眉,哥耶三世道:“说起来,相当复杂,那幅神秘的油画,有一段十分怪异的来历,卖主只肯说给买主听。油画的买主是什么人,阁下一定知道了!”

罗开“嗯”地一声,他当然知道,就是那个似乎全身都散发着幽香的神秘女人!

哥耶三世的神情也有点疑惑:“买主……那位女士在付了画款之后,却托我转告你,请你去听有关这幅画的来历。”

罗开不禁感到极度惊诧:“那是为了什么?我听了有什么用?画又不在我这里。”

哥耶三世摊了摊手:“买主也吩咐了,把画送到你那里去,你是不是可以留个地址给我们?我们立刻就可以派人送去。”

罗开又怔了一怔,一切好象都不合情理之至。那神秘女人,化了一百万英镑去买了那幅画,却要送到他那里去,连同那幅画的来历,也要让他知道!

这一连串不合情理的事,是为了什么?

罗开这时,自然也已经知道何以哥耶三世可以叫出他名字来的原因,那一定是他在对克虏伯作自我介绍之际,神秘女人也听到了。

那么,一切是不是会因此而起的呢?那神秘女人知道了他是亚洲之雇罗开,知道了他是一个在各方面都有着特异才能的人,所以才这样做的?

可是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罗开迅速地转着念:“请问那位女士呢?我想和她当面谈谈。”

哥耶三世道:“她已经走了,不过她说,她一定会找你联络的,因为这幅画像,对她来说,有着极特殊的意义,她相信你能替她解开一些奇异的谜团。”

罗开心中暗道:果然如此,这幅画像之中有谜团,那神秘女人怕自己解不开,一听到了他的名字之后,就想到了要利用他!

罗开对解释各种各样疑难的谜团,有天然的兴趣,而且,又还有和那神秘女人再见面的机会,看来没有理由拒绝。他指着那镖匙,哥耶三世道:“钥匙上刻着地址,你按址前往,打开门进去,就会有人向你说出这幅画像的奇异来历。”

他说着,将盒盖盖上,拿起盒子来,交给了罗开。罗开告诉了他酒店房间的号码。

罗开接了过来,顺手放进了袋中,离开了哥耶拍卖行。当他又来到街上时,他自己也感到好笑,一时兴起,走进拍卖行,却遇到了这样的事!

他来到比利时,是因为他的密友,黛娜中校,正在北大西洋组织的海军演习中担任情报工作主管,演习地点在比利时附近的海域,所以他也来了,反正没有事做,这件事,或许可以帮助打发时间!他在街上又闲逛了一会,才回到酒店。

第四部:十七世纪的古堡

罗开才回到酒店,职员就叫住了他,递给他一封电报,同时道:“有一幅画送来给你,已经在你房间了。”

罗开心想拍卖行的动作倒十分快捷,他一面拆开电报,一面进了电梯。电报是黛娜打来的:“我将有远行,不必再等我,容后联络。”

罗开呆了一下,他知道,那自然是海军演习有了路钱上和时间上的改变,他原定的等黛娜任务完毕之后在比利时相会的计划常然只好取消了。

从澳洲海岸回来,罗开只和黛娜相聚了不到十天,接下来的时间,黛娜一直在忙着,罗开好几次劝她放弃她的工作,有一次,他们两个人,相拥躺在长毛地毡上,才经过极度的灵欲交流的欢愉,黛娜的身子蜷缩着,罗开的手臂,穿过了她的腿弯,把她紧拥在怀中,两个人的身体可以紧贴之处,几乎都贴在一起。

在那样的情形下,罗开一面吻着她殷红润湿的唇,吻着她因为刚才的兴奋而红得发烫的脸顿,柔声道:“黛娜,放开你的工作,和我在一起!”

黛娜长睫毛闪动着,那显得她非常认真地在考虑罗开的这个提议。

但是过了一会,她把脸颊紧贴着罗开的胸膛,叹了一声:“鹰,我们不是普通人,如果我劝你放弃你的生活,你肯不肯?”

罗开没有再说什么,他根本不必说,他和黛娜,都不是普通人,就注定了不能过普通人的生活,他不能到中学去做教员,黛娜也不能做家庭主妇。这是无法改变的。

黛娜把她柔腴丰满的胴体,贴着罗开更紧,在那一剎间,她真想把自己溶进罗开的身体去,两者化为一体。紧靠着罗开结实的肌肉,使她的心跳加剧,可是她还是道:“鹰,其实你我都知道,我不可能成为你的妻子,你也不可能成为我的丈夫。”

罗开的心情相当苦涩,可是正如黛娜所说,这是无可改变的事实!

他一面轻咬着黛娜的耳垂,一面含糊不清地道:“那就让我们尽可能享受相聚在一起的欢乐!”

黛娜的身子向后仰去,把她美丽的胴体,全部呈现在罗开的眼前,两腮泛红,声音腻得化不开:“随便你怎么样,鹰,随便你怎么样……”

罗开在电梯里看着电报,忆想着最近一次和黛娜在一起的情形,不由自主闭上了眼,心中暗叹着。或许,就是因为有无可奈何的别离,所以在相聚时才会有那样极度的欢乐──他只好这样安慰自己。

进了酒店的房间,他就看到了那幅画,罗开斟了一杯酒,拉下了包扎在画外的纸,凝视着那幅画,不错,画像所表现的那种气氛,十分神秘,但是也不见得如何特别。

在罗开的一生之中,最神秘奇特的遭遇,自然就是“时间大神”。在他和“时间大神”的斗争中,不少人都认为,他曾两次击败了对方,一次是在美国国防部的计算机室中,一次是在那个海底岩洞之中。

可是,每当他自己问自己:真可以说是两次击败了那个神秘莫测的“时间大神”了吗?如果真是的,何以一想起来,心中就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恐惧这个名词,本来和亚洲之鹰罗开,是决不会联结在一起的,但尽管他怎么不肯在他人面前承认也好,却不能不自己对自己承认,他真的感到害怕!

一直到如今为止,他都不知道“时间大神”是什么!是外星人?那只是他的假设!

而对方所表现出来的能力,是如此不可思议,一切全超乎地球人的智识范畴之外,简直无可抗拒!

虽然他曾两次和对方遭遇,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至少他未曾失败,可是那种隐虑,那种恐惧,却一直无法消除!

也好,他想,或许这幅画和那个神秘女人,可以作为一种轻松的消遣。至少,到目前为止,罗开看不出整件事有什么特别的不寻常之处来。相反的,还十分浪漫:一个全身散发着这样的幽香,把自己从头到脚都裹在深紫色中的女人!

罗开看了一会画,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他才取出那只盒子、拿起那柄镖匙来,在匙柄上果然刻着字,只有一行:卢洛古堡。用的是法文。

罗开知道卢洛古堡。比利时在欧洲国家之中,算是有着悠久的历史的一个国家,所以,境内各种古堡也相当多。其中,卢洛古堡,并不是十分出名的一个,罗开知道这个古堡,是因为这座古堡,建造在比利时东南部的阿登高原上。

而他,恰好也有一幢别墅,是在阿登高原上,他的别墅建造在地势相当高处,可以俯视起伏的山地,从他的别墅望下去,左方,只要用一架简单的望远镜,就可以看到一座相当小巧的古堡。

那座古堡,小巧得像是童话境界中的古堡一样,四周围全被高大浓密的树木包围着,那就是卢洛古堡。

据说,是中世纪时,一个擅于航海,曾为荷兰王国建立了不朽海上功勋,因而被封了爵位的叫卢洛的人建造的。

罗开一直不知道在卢洛古堡中还有人住着,因为这一类古堡,就算是极小巧的,维持费用都极高。当年家势显赫的爵爷,后人未必个个都非富即贵,所以大多数古堡已被公开作为游览之用了,还属于私人的并不很多。

钥匙上刻着卢洛古堡,那么,这幅画像,是由古堡中来的了?如今的古堡主人不知道是什么人?

虽然罗开并不以为整件事中有什么冒险的成份在内,但是罗开还是照他的惯例,小心行事,他先要了解一下卢洛古堡如今的情形。

他一面把那柄金钥匙在手上上下拋着,一面拨了一个电话到伦敦。在伦敦,有一家“资料供应社”,那是一家规模极大的资料供应社。从中国古代的航海资料,到现在各国武器的实力,从古埃及人如何制造玻璃,到阿尔卑斯山今天气候如何,是否适合攀登,他们都可以提供资料。当然:收费极其高昂,不过对罗开来说,只要能得到资料,对方的收费如何,那是不必计较的,他是那家资科社的长期顾客,有一个密码,代表他的身份。

电话接通之后,他说出了自己的要求,要资料尽快回电话给他。

然后,他坐了下来,慢慢地喝着酒,心中在想,当那神秘女人再在他面前出现的时候,他至少会要求她把幪面的厚妙揭开来!不然,自己就算揭开了那幅画像的神秘,也不讲出来!

他又对那神秘女人的脸型,作了种种的设想,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电话铃晌起时,已经是半小时之后了。资料社的答复来了。

“卢洛古堡是卢洛公爵于公元一六三三年开始建造,七年之后完成,位于阿登高地,维斯埃山谷之旁。

卢洛公爵是航海家,曾统率荷兰海军,功绩彪炳,远至远东,曾把中国东南沿海的第一大岛台湾侵占。该古堡建成之后,卢洛及其家族,在内居住,至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据传卢洛后人,尽数在对抗德国侵入时丧生,直至战后始有人自认是卢洛后人,经过正式法律手续,得到承认,但其人极其神秘,绝不露面。至今,一般都认为一该古堡早已空置。又,未有卢洛家族喜欢收藏油画的纪录。“

罗开在得到了这份资料之后,想了一想,他觉得事情的神秘性,似乎更进一层了。

不但有一幅神秘的画像,而且有一个神秘的女人,现在,又加上了一座古堡和神秘的古堡主人!

既然有那么多神秘的事情要做探索,而他预算和黛娜的相聚又取消了,他感到没有必要再在布鲁塞尔住下去了。所以他约略收拾了一下,带着那幅画,驾车直驶向阿登高地。他先到了自己的那所别墅,略为休息了一下,然后,再驾车,经过了一条十分蜿蜒曲折的山路,来到了卢洛古堡之前。

罗开还是第一次来,古堡前面,全是参天大树,大多数是松树,虽然日当正午午,可是在大树的掩映下,经过处都显得相当阴暗。

古堡的大门前,并没有什么空地,而是向上的石阶,罗开下了车之后,要向上踏着满是落下来的松针的石阶,走上将近五十级,才能到达大门。

大门紧闭着,看来气派相当大,也相当残旧,但是却有一个看来像是新装置的锁孔,金光闪闪,看起来和整个陈旧的大门,不是十分调和。

罗开取了钥匙在手,只觉得四周围真是幽静之极。他的那所别墅已经够幽静的了,但由于视野空旷,总还可以有与外界接触的感觉。可是这座古堡,却幽静得像是完全与世隔绝一样!

当罗开把那柄钥匙插进锁孔之际,心中不禁在想:如果有人,能在这样幽静的古堡中居住,这个人本身,一定已经够神秘的了。

插进钥匙之后,他习惯地向右转,可是在转了三转之后,去推门,门并没有开。他略想了一想,又把钥匙向左转,这次,一共转了六转之多,才听到锁上发出了一下声响,他轻轻一推,门就推了开来。

虽然说这古堡看来十分小巧,但古堡始终是古堡,有它一定的气派。门一打开,是一个相当大的进厅,陈设十分简单,光线阴暗,只看得出有大理石的柱子,和花纹十分奇特的砖铺在地上。

罗开反手在门上扣了几下,扬声道:“那幅画的买主来了,有人吗?”

他一面说,一向反手将门关上,穿过了进厅,推开了两扇厚厚的橡木门,进了大一厅。大厅中更是阴暗,罗开才一进去,就行到一直条光线,在侧面现出来,那自然是有人推开了一间有光线的的房间门所造成的结果。

第五部:自己把画卖给自己

罗开立即向光线传来处看去,果然,那是一扇门被推开了少许之后透出来的光线。

同时,罗开也听到了一个十分低沉的声音:“请进来。”

罗开向前走去,来到了门口,就在他伸手要去推门之际,那一道光线忽然消失了,他也听到了窗帘被拉起来的声音。

而那低沉得出奇的声音又响起:“我不习惯光亮,请原谅。”

罗开倒并不在意,他只是感到,那讲话的人,声音如此低沉,一定是故意装出来的,任何人不可能有天生这样低沉的声音,他说着:“不要紧!”

一面说,一面已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门内是一间相当大的书房,阴暗无比,一张巨大的书桌,放在相当遥远的一个角落中,在桌子后面有一张高背的转椅,这时,转椅的背向着桌子,只看到坐在椅子上的人露出了头顶的一点点。

而那个人显然没有转过身来面对罗开的打算,那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请坐。”

罗开看到,整个宽大的书房之中,只有一张椅子,那张椅了放在另一个角落,距离书桌,恰好是整个书房的对角线。

一看到了这种情形,罗开心中,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这样的安排,自然是椅子上的那人,不想来人接近他。可是这样安排也是十分幼稚的,叫人一看就看穿了心意,大有欲盖弥彰的味道。

罗开当下并没有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自己若是要揭穿对方的身份,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大可不必着急,且看对方弄什么玄虚。

他走到那椅子之前,坐了下来。

书桌后的高背椅子并没有转动,低沉的声音晌起:“在我说话的时候,你不需要问问题。”

罗开笑了一下:“我根本没有问题!”

这时,他的眼睛已渐渐能适应黑暗的环境了──这方面,罗开有他特殊的本领,那是他从少年时起,就曾经修密宗功夫的原故,在那些阴暗深沉的喇嘛庙中,几乎不分日夜的静思,使他在黑暗中看起东西来,还比常人来得清晰。他可以看到,露出在高背椅上的那一点头顶,头发的颜色,是一种相当柔和的浅栗色。

但由于露出来的部分太少,所以也分不清那个人是男是女。

在罗开说了那句话之后,静了片刻,低沉的声音才又响起:“这幅画,是上代传下来的,历史可能与古堡一样,也可能比古堡更久,画中的人像,原来不是这样子的──”

罗开陡地一怔,一时之间,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作“画中的人像原来不是这样子的”?是这幅画曾经修改过?

他没有发问,那低沉的声音又道:“不是画曾经被修改过,而是画中的人像,是一个魔像,会不断地发生变化,据说,开始时,画像是正面的,后来渐渐地,变成了侧面,又渐渐地,变成了背面。”

罗开忍不住“哈哈”一笑。

那低沉的声音继续着:“在变成了背面之后,画中的人像就向前走,你现在所看到的情形,是人像在浓雾之中,感觉上是画中人像,正在走进浓雾中去,那不是感觉,而是她真的在向前走,虽然她的行动十分慢,但是,那是魔像,她正在向前走!”

罗开又打了一个“哈哈”:“她准备走到什么地方去呢,请问?”

低沉的声音道:“走进浓雾去,然后消失。”

罗开“哼”地一声:“听起来很神秘,也很浪漫。”

低沉的声音道:“这是真的,据传说,当画中的那个魔像,走进浓雾之中,全部被浓雾遮住的时候,就会有意想不到的恶运,降临在我家族的传人身上。”

罗开道:“所以,你要把这幅不祥的,会带来恶运的画卖掉。”

低沉的声音道:“是,同时,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形出现。这似乎是无可解释的,是不是?”

罗开又再次“哈哈”大笑了起来:“太容易解释了!一切,全是传说在胡说八道!”

那低沉的声音道:“当我第一次听到这种有关画像的传说之际,我也认为那是胡说八道。那时,我看到这幅画,画中人是一个背影。从那次之后,隔了二十年,我又看到了那幅画──”

罗开道:“画中人像,仍然是背影,有什么不同?”

那低沉的声音道:“变化极大,那魔像……走远了,走远了许多,已经变成了一个朦胧的背影,已经走进了浓雾之中,她真的是在向前走!”

罗开心中开始感到了一点疑惑,可是他还是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二十年前的印象,以怕不是十分靠得住。”

那低沉的声音道:“在你所坐的椅子旁,有一张照片,你可以自己去判断。”

罗开在椅旁的几上,取起了一只夹子来,打开,看到有一张照片,一看,就知道照片拍的是那幅神秘油画,他也不禁呆了一呆。是的,在照片上看来,那人像的背影,清晰而近,绝不像如今的那幅画一样,画中的人像,照感觉来说,至少已前进了好几十步(画是平面的,距离感不是太浓烈。但是西洋画早就掌握了透视的技巧,可以在视觉上,化平面为立体,所以距离的远近,还是不难感得到的。)

罗开一怔之后,立时问:“你肯定两幅画,是同一幅?不是原来就有两幅?”

那低沉的声音回答:“我肯定。”

罗开不由自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是由于感到了事情的神秘,超乎了他的预计,所以才深深吸了一口气的,可是就当他深呼吸之际,他陡然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幽香!

那使他立时可以肯定,这种特殊的幽香,就是在他心中被题为清晨露珠下的紫罗兰才会有的香味,在拍卖行中,他右边那个神秘女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种香味。

罗开在剎那之间,至少已明白了一件事,他用十分悠然地语气道:“不错,事情的确很怪异,但是比起你把自己的画卖给自己来说,也就不算怎样!”

他的话才一说完,就看到整张高背椅,都震动了一下,接着,“拍”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跌倒在厚厚的地毡之上。

罗开站了起来:“小姐,你原来的声音那么动听,为什么要用变音器把它弄得那么低沉?”

罗开说着,已经毫不客气向前走了过去,当他绕过书桌,走向椅子之际,椅子也缓缓转了过来,坐在椅子上的那人,面对着他。

罗开的视线一接触到她的脸,便没有法子再移开去了。是的,坐在椅子上的,是一个女人,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四五岁,浅栗色的头发,自然蜷曲,她的肤色,在阴暗中看来,是一种令人心悸的苍白,她的十指修长,也同样地苍白。

她的脸型是百分之一百的古典,大而带着忧郁的眼睛,高挺的鼻子,小巧的恰到好处的咀。她虽然已经换了衣服,可是这时候所穿的一件开胸便服,也还是那种接近黑色的深紫。这样颜色的衣服,更衬得她的颈,和露在衣领外的一截胸脯,白得令人目眩。

若不是她美丽的双颊之上,搽着胭脂,有着那种红色的话,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座雕像,一座用绝无缺点可找的白玉雕成的人像!

罗开曾见过许多不同类型的美女,但是像眼前这样,几乎不应该属于如今这个时代,这样清雅绝俗的美女!她以前从来也未曾遇见过,不但未曾见过,甚至他连想也未曾想到过,现代还会有这样的美女!

他已顾不得什么礼貌不礼貌了,凝视着那美女,甚至连眼也不眨一下。那美女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轻颤着:“你早就知道了?”

罗开道:“啊,不,直到我闻到了那股幽香,虽然那么淡而不可捉摸,已足使我肯定,除了你之外,不会有第二个人配拥有这种清雅的香味!”

罗开面对着这样古典型的一个美人,连讲话也不禁有点古典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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