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月无痕 |
| 副标题: |
|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8-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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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十六岁那年,我亦幻亦真地抱着柳琴,乘着马车,离开了禁锢了我整整三年的“水姻阁。” 我的身后传来,“水姻阁”里妈妈幽幽叹息的声音,像梦呓,又像自言自语:“不知是福是祸呀!” 然而车渐行渐远,她的声音氤氲模糊在云雾里,微凉微凉。我倚在车窗上,素色衣裙四下起舞,只是觉得累了,累了。三年整整无缺的迷乱生活,永无停息的弹唱,让我感觉疲惫不堪,我只是想停下去,停下来。无论是福是祸,无论平坦坎坷,只要是停下来就好。停下来就好。 (二) 马车似乎驶过了千山万水,从杏花春雨的江南,跋涉千里,一直驶到了骏马秋风的塞北。 在黄沙漫天的军营边,终于稳稳的停下。我走下马车,远处长河落日的余辉洒在我的身上,激荡起圈圈光晕。来往忙碌的兵士和我擦身而过,我茫然四顾,茫茫的大漠中,一个人踏着坚实的步子向我走来。 自衣素裹,英俊挺拔。 我们四目相对的时候,我游离的眼神,忽然停滞在他清澈冷静的目光里,欲罢不能。 我的泪就那么轻易地掉下来,绽放成了一朵易碎的花。 我时时刻刻都不曾遗忘的记忆在纷至沓来……三年前,我的第一次弹奏,那么多轻桃的眼神里,伫立着的一汪清泉,像明星,照亮了以后的漫漫长路。 是他推开那位起虎背熊腰的将士,抱起被撕破衣服的我,然后在一群哄笑声中,昂然走出去。 我站在厚重的黄土上,记忆似断了的芳华,翻箱捣柜地跳出来,随地起舞。我,只是望着,像望阻隔了三年的思念,无法言语,无法哭泣。 他说,你还好吧!那时候你还是个孩子,可是现在已经长大。 他说,不要害怕,无需害怕了。 他说,这儿气候恶劣,你要去宁州吗?我可以托人照顾你。 我摇头,泪眼婆娑,将军,请让我留下来,请让我留下。 (三) 我留下来,成了军营里唯一个女子。 我不会烧饭,我会弹箜篌、会跳舞,可是我把箜篌锁起来。我只在月明星稀的时候,对那些劳累了一整天的士兵说书,说无穷无尽的故事。长年累月的战乱让他们变得不仅物质,连精神一样也地困乏。 他们说,最喜欢的故事是孟江女哭长城。我说,是啊,长相思,摧心肝。他们看了看我,温和地说,依释姑娘,没成家,很难懂我们的心情吧!我微笑着,抬头望不远处仍旧灯火通明的帐蓬,能理解的,真的。 将军迟蔚常常通宵达旦地研究作战方案。他微皱眉头,身边堆满了地图。我远远地站立着望他,看他在烛光里,强打精神不停地在地图上圈圈画画。将军已不是三年前那个年轻气盛的人,他的眉宇间,凝重里裹满了忧伤。 依释,战乱不断,黎民流离失所,我们已经连续从荆州溃败到了武阳。局势紧迫,如果武阳再失手,也许就再没有胜算的可能了。他迎风而立,衣襟漫天扬起。 将军,你会胜利的,真的。 他谦和地笑,眼神继续黯淡着,眺望远方。眺望雾气缭侥着山河。像大漠中,一株永远直立的胡扬。 在这个我模模糊糊爱了三年的人身后,我凝视着他笔挺的背影,长久忧伤。 将军如果我能为你做些什么,那么,请说…… (四) 仗,断断续续打了整整半年。 多少个时日,我都是昏昏噩噩地在马背上度过。“嗒嗒”的马蹄声持续不断。终于,在武阳的塞外,他们击溃了最后一支敌军。武阳失而复得了。每一个人都高兴不已,点起篝火,庆祝。迟蔚露出难得的笑容。像一个大孩子,灿若朝阳。那些士兵团团围住他,将军,他们兴奋地喊着,是不是宁州收复后,我们就可以回家了。迟蔚不住地点头,他举起觞,说,来,为了我们的胜利,干杯。一瞬间,塞外飞扬的流沙中,觥筹交错。 然后我拿出陈封已久的柳琴,抚动琴弦,音符流转,像至云端洒下的花荫,飞飞扬扬,飘飘洒洒。我奏的是《长相思》。他们全都安静下来,凝听。塞外寂寞的天宇里,不断回荡,长相思,摧心肝。他们中有些人不停地抹泪,然后我看见他端着酒杯,走过来对我说, 谢谢,我也有妻子,所以很感动。 我怔怔地低下头,眼泪迅速掉下,心中很快闪过一阵酸楚和悸动。我又熟稔地滑动琴弦,不再仰头去看他,希望这琴声和潦黑的夜空都可以帮助我隐藏,不要让他看见我泪。不要。 那晚,在飘忽飞扬的琴声中,他第一次沉沉睡去,在长相思的梦魇里,熟睡。而我,通夜未眠,茫然不知所往。 他说,谢谢,我也有妻子,所以很感动。这句话让我刹间失掉了所有坚实的防备。我流着泪,看睡在咫尺的他,轻声说,将军,我也很感动,因为有你。 这感动在你不知晓的暗地里,廷续了了个春夏秋冬,并且,还将继续延续下去,伴随花开花落,直到地老天荒。 (五) 第二日晴空万里,卫士进来,报告说,元帅亲临,为将军封功贺赏。 在炽烈的阳光下,我第一次看见那个野心勃勃的政治家他穿着精致的盔甲,高昂着头,穿过跪拜在他身边的兵士,直接走到迟蔚身边,笃定地说,迟蔚,干得好,我说过我们会赢,下一战,宁州,一定要更漂亮。他宏亮的声音响彻在四周,不凡的气质从他身上透出来,尽显无遗。他傲慢的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一直落到我的身上。惊讶在一瞬间划过。他胜券在握地看着我,好似看地图上一块诱人的地。然后他转身,问迟蔚,你知道的,军营里不可以有任何女子。她是谁? 迟蔚沉默着,并不回答,他靠近迟蔚,笑着凑在他耳边小声说,那么,让我把她带走。迟蔚皱了皱眉头,元帅……他止住迟蔚,迟蔚,你知道的,无论是女人还是土地,我要的,就必须得到。然后他仰天,大声笑着,穿过人群,走进帐蓬。 我忐忑地跪拜着,风从我的衣裙里穿堂而过。迟蔚沉默着随元帅走进帐蓬。只是一个瞬间,只是一个眼神,我就知道我必须跟元帅走了。没有任何退路。怨不得任何人,是莫测的命。是命让我们海角天涯,颠沛流离。 那晚,迟蔚大摆筵席,款待元帅,我站在他们身后,不知所措。元帅一把抓住我的手,我慌乱地挣扎,回头望迟蔚,他不声不响地饮着酒,面不改色。 我的泪珠一颗颗流下,我忽然知道,有些事,有些人,我们都无能为力。迟蔚是再不可能像三年前推开那位将士一样,推开元帅,将我抱走了。 我们不过是人世间错综复杂的两枝花。 元帅带着醉意,深深地说,依释,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貌美如花呢?即使不施任何妆束,也可以让我疯狂。但我不会沉弱,对于一个女子,作为将士,沉弱是不对的吧!迟蔚。迟蔚没抬头,依然神色黯淡地喝着酒。元帅一把揽我入怀,像操纵棋盘上的一粒黑白棋一样得心应手。我挣扎着,元帅让我为您奏一支曲子。他以要俘虚万物的眼神望我,然后说,好。我起身,取出琴,就练地划动琴弦,好似划开一波波清澈的湖水。琴声回荡在军营里的每一个脚落,像飞鸟,扑着翅膀,贴着湖面,飞离。 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听懂这首民曲,可是,将军,只要你懂就足够了。只要你一个人,我就可以满足,就可以欲仙欲死。将军,请记住,这首曲子的名称叫《离人泪》。 (六) 我跟元帅离开武阳,去了闵都。 迈出军营的那天,凉风在我的心里回分五裂地回荡。没看见迟蔚,他也许还在伏案圈划地图,起草着进军路线。昨晚,琴声乍起的时候,他绕过我们,对元帅说,元帅请您慢慢欣赏。他的身影消失在黄沙后,我就在那一刻彻底跌入谷底。我所坚持的爱,是别人眼中无足挂齿的荒芜。然而我还在坚持,还在等,等来不及的期许,来不及的飞扬,来不及的等待和来不及的爱。 这首曲子给你,可是你不曾聆听。 一共为你弹过两首乐曲,一首是《长相思》,另一首是《离人泪》。 那晚,曲罢,元帅哈哈笑着,对我说,依释,迟蔚眼中只有黎民苍生,怎会容得下一个歌妓。他在一瞬间将我全部的伤口都赤裸裸抛到河岸,它们在阳光下暴晒,在挣扎。我难过得,眼腺干涸,只是沉默,用沉默去堵心中那些破碎的伤痕。 在闵都,元帅为我购置各种珍奇异品,绫罗绸缎,他从不像迟蔚一样彻夜干活。他常常融在歌舞升平的气氛中,自饮自酌。 他拥有数不清的美女,姿色出众,可是他仍旧不放过我。 他说,依释,奏一曲。 我摇头。箜篌,那是让人醉生梦死的东西,感情没了,再也奏不出。 他倒了一杯酒,依释,奏一曲。 我还是摇头,端坐着,目光投向模糊的远方。 他恼怒着,把酒泼在我的脸上,刺鼻的酒味让我寒颤。我用手帕擦脸,那些酒落下来,像极了惨痛的泪。他一把抓起我的衣领,我惊愕地看着他凝重愤怒的双眼。他狠狠地说,我不是对你感兴趣,我只是对我得不到的东西感兴趣。然后他仍下我,摔门走开。 在这岑寂的夜里,我一个人饮干了酒壶里剩下的酒,那些浓烈如火的东西游走在我的身体里,像鱼,不停攒动。 (七) 不断有捷报传来,说收复宁州在望。 元帅高高在上地正身坐着,狂妄大笑。依释,我以为我可以让任何人,让任何东西对我俯首称臣,像迟蔚,像武阳,像宁州……惟独你,让我有点费神。你认为,我还输给你吗?我可以立刻以任何理由让迟蔚或者你,死!他愤恨地说,我讨厌,在你的眼睛里,属于迟蔚的哀伤,我讨厌任何不能得到的东西。 我低着头,心潮一波波涌动。他每天都不停地向我暗示,暗示我们只是他手中的棋子,暗示随时都可能刮起狂风将我们卷走。我不说话,因为寒冷,或者不寒而栗。耳畔“水姻阁”里妈妈的话,像凄唳的叫声,盘桓在半空,不知是福是祸呀! 不知是福是祸。 我想,这一生,我跳过一个漩涡,而又纠缠进了另一个旋涡里,如上下起浮的浮萍,摇摆不定。 可是将军,我在爱,一直在,我希望你能过得好,哪怕我不可以在你身边,哪怕我只能作遥远的思念。 夜里,经过元帅的房间,里面传来低低的谈话声。我只听见了两个字,便再也无法移动脚步。迟蔚? 尽快干掉迟蔚,以免他随时造返夺权,宁州这块地太大,足以让任何人沉醉。 是,元帅。 我飞似地跑出去,在马厮里跳上一匹马,奔向宁州。我的身后,追出来许多人,他们将我团团围住,强行把我拖下马。我奋力挣扎,仍无济于事。泪水,如泉涌,绽放。将军,你现在可好…… 你,现,在,可,好……将军。 (八) 我又一次被拖到元帅面前,他面如土灰。 依释,你让我失望。一个女人,除了绫罗绸缎之外是不该再希冀其它的。而你,奢望太多。你以为我会轻易让迟蔚死吗?我还需要利用他布下一步局,还需要他为我收复更多地方。 他递过来精致的觞,里面紫色的液体不断翻腾,像毒蛇厘住的鸢尾,欲飞不能。 喝下它,一醉方休。他的眼睛里有浓烈的火焰在生生不息地燃烧。他说,我得不到的东西,就只得毁灭。他强行灌进我的嘴里。我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流下来,像半空中的徐徐下降的雪花。那些液体在我的胃里跃起,像垂直插入天窍的黑色翅膀。他惊愕地看我的脸上,红润一点点褪去,苍日如纸。慢慢上浮。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觞跌落在地板上,紫色的液体燃烧万物。那么浓烈残忍的紫色,像元帅深沉绝烈的爱。在那个没有任何目光的夜晚,他一步一步趔趄地走出去,像受挫的野兽。 我的视线里,最后的一幅画面,是元帅颓废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夜幕里,像花朵在一夜里凋零。然后,我失明了。可是我已经不再需要眼睛,不需要看一个乖张的元帅,不需要看刺眼的珠宝,因为我想看的,那些柔媚无比的流云,那些温柔暖和的笑容,那些薄雾暮岚,那些凄艳透明的泪水,我再也看不到。所以不需要了。 将军,我们是流落各地的烟花,只能灿烂一次。 将军,你会胜利的,真的。 因为我会虔诚地乞求,神,让一切灾难降临在我的身上,让你,展翅高飞,翱翔天际。神,求你…… (九) 我夜夜不断地抚琴,那些音符从我指实滑下,像离人泪,在云端独自珍藏。 隔了很多时日,他终于再来。 他把手插进我的长发里,依释,迟蔚反了,他离开了我。武阳和宁州都失掉了,剩下的惟有闵都。可是他马上要攻破闵都。就快了。天上有好多亡灵,他们夜夜笙歌,你能够听得到吗?我在失眠,谁是我的救赎? 他在抽泣。 然而我麻木地抚着琴,像浇灌初生的婴孩。麻木谁在胜利,谁为寇。 他说,但是,我放你走,你要记住,一定要,记住我,纵横战场的一代枭雄。 爱到最后,还是放手了。 我独自抱着琴,跨出那个华丽而幽凉的宅院,跨出那段凄厉的伤。风在我的身后刮起,像黑色的帆。引领我走向未知。 在荒芜的城门外,我坐下,展开琴来,弹奏。我感觉得到周围有许多士兵匆忙地和我擦身而过,然而,每当他们经过我的身边,他们总会放慢脚步,因为穿着白色长裙的我,在一遍接一遍地奏着《离人泪》。 有呼天抢地的哭声,有刀光剑影的撕杀,也许还有映红天宇的鲜血。总之,闵都沦陷了。 路过的大婶对我说,姑娘,不要坐在这,快回家去,一切都结束了,天下太平了。 我茫然不知所措,一切都结束了?都结束了? 他们说,那个残暴的元帅,头颅高高悬在城墙上。 他们说,那个胜利的将军,威风四射,英姿飒爽。 然而,我只是微笑,这些,我都再也不可能看见。 将军,您还会记得我吗?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我,一个卑微的女子。曾经,在你不可能看到的地方,用你的姿势,眺望远方。曾经,在你熟睡的时候,望着你疲惫的身影,为你忧伤地醉。 (十) 我感觉自己在慢慢沉下去,深陷海底。 我感觉有人迈在坚实的步子向我走来,正身坐在我的对面。于是我用尽最后力气划开弦,弹了最后一遍《离人泪》。我说,我深深爱过一个人,卑微地爱着,不曾停顿。我曾想象过和他一起天涯海角,生死相依,也曾想过紧紧握住他的手,一辈子不离不弃。可是,他离开了,因为他要去爱更多的人,因为他要飞翔,要兼济天下。因为他不知道,难过的时候,我是多么迫切地企盼,能紧紧握住他的手。像在月迷津度时,抓住唯一垂下来的绳子。 那个人哭了,冰凉的泪水掉在我的手上,琴弦上,泪水所到之处,都在一遍又一遍地绽放出雪白的花。 我说,要是将军也曾为我哭过该多好,哪怕只是一滴眼泪。然,他已有妻子,已有一个美好的家。 我终于昏了过去,迷糊中,感觉到那人蹲下身来,抱起我,紧紧的,像很早很早一样,昂然走向远方。 我想再最后一次嫣然一笑,可是我的心跳,它先一步停了。 将军,好想看看你眼中有没有属于我的忧伤。 好想好想。看看你。 (尾) 我还是得一个人,孤单地穿过阴间,穿过奈河桥。我的身边,有声音在说,不要回头,否则魂飞魄散。 我寂寞地行走,祝福将军和他的妻子可以从此以往,幸福生活,因为不再有战争,不再有忧伤。祝福他们面对大海,花开树长。 倏尔,我听到来自远方,来自人间清晰的声音。依释,不要害怕,无需害怕了。是他。我回过头,视线穿越阳与阴的边缘,迟蔚蹲在一座崭新的墓旁,面色忧伤。墓碑上刻着耀眼的字迹,—“爱妻依释之墓”。我在一瞬间,目瞪口呆。我转过身,感觉有泪水滑下,一滴一滴摔在地上,碎成一朵无奈的花。 我的身体像泡沫一般迅速溶化,我第一次很难过很难快地哭了。然而,我继续向前走,不曾回头。 我们总是在错过该得到的,而得到该错过的。 我们总是在竭尽一生去寻找幸福,又总在被幸福愚弄。 他说,我不懂爱,可是我在爱着你。 他说,不要害怕了,因为我会在,会一直在。 他说,我知道你在忧伤,所以,我会心痛。 可是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看不见,甚至他,湿红的眼眶。 我们各自奔走在自己的路上。这份爱,它消失在风里,只听远方的亡灵在轻唱: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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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录入:花花太岁 责任编辑:花花太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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