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祖传老屋 |
| 副标题: |
|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8-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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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像无边无际的瀑布,飘飘洒洒在连绵不绝的季节。阳光下的庄稼黄金灿灿,光鲜如骤然掀开襁褓的婴孩;阳光下的老屋油黑黢黢,仿佛是祖先随手挂在树上的旧蓑衣。四季沐浴着阳光的母亲,在庄稼和老屋之间来来去去,像一只永不知疲倦的蜜蜂。无尽的岁月流逝,在母亲眼角冲刷出无数溪流,我怎么也弄不清它们的源头在哪里,又将要流向何方。 远离庄稼和老屋的我,望着母亲日渐佝偻的背影,目光有些模糊。我说,妈,跟我去城里一块儿过吧。 母亲不语。她抬起头来,无声的目光顽强地深入黄昏。幕色笼罩下的老屋,朦胧得犹如李商隐的诗。猪儿哼哼要吃食,鸡儿咯咯要回圈,牛儿哞哞要饮水,而大黄狗呢,躺在门前的石阶上,不时抬头伸脖望望远处,看主人回来了没有......还有什么能比这更熟悉,更亲切,更令人牵肠挂肚的呢?自从十七岁嫁到这里,为人妻,为人媳,为人母,巴山月哟阴晴圆缺,一晃就快四十年了。母亲那有些潮湿的眼里,云开雾合,聚散依依。 作为儿子,我理解母亲此时的心情。但对我来说,自小在这块土地上长大,眼前的一切虽然还是那么熟悉、亲切、可爱,但我却并不留恋。山太高,高山连绵,望不见何处是尽头;路曲折,行路难,自古民谚唱凄惨,“看见屋,走得哭;望到家,跑死马”;而土太薄,太瘦,太贫,土里刨食的日子的艰辛,是城里人难以想象的。十四岁,穿着母亲做的千层底布鞋,我挥泪告别了山里,大学毕业后,在城里安了家。随后,四个妹妹也随我接踵走出了大山,寻觅到了新的家园。剩下父母,继续守着一大片空落落的老房子,和山嘴上的几亩瘠田薄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晚风吹过,满荷塘都在摇曳,团团荷叶,朵朵莲蓬,悉悉卒卒,似在窃窃私语。母亲转过头来,对我说,我不能跟你去。此时,母亲的脸上平静得像荷塘里的秋水。我问,为什么?母亲说,我离不开老屋。我心头不屑,那破檐烂椽,还舍不得。母亲叹了一口气道,那可是祖传的家业呀!我和你爸爸,没为你们挣下什么家业,祖传的这几间老屋,总不可能再丢了啊。母亲的话,深深触痛了我的心。我动情地说,你们送儿女读了书,都有了出息,这就是你们挣下的最大家业啊!母亲说,送子女读书,是每个作父母的应尽的职责。 乡间的夜晚,清凉而又安祥。劳累了一天的父母进入了梦乡了,鼾声时起时伏,像微风,像细雨,一阵阵从隔壁传来,融和着老屋的陈年气息,水一样幸福温暖地淹没了我。屋梁上老鼠窜过的嗦嗦声,墙角蟋蟀的吱吱鸣叫声,此时都叫人倍感亲切。记忆的碎片,纷纷从各个角落汇聚拢来,重新演绎童年那段难忘的岁月。 那时,茶佘饭后,大人们常夸耀老屋昔日的显赫。那虽是些陈年故事,但经过极尽可能的渲染,都重新生动活泼起来,并附丽了浓厚的传奇色彩。骑高头大马走过乡场上的高祖,堆积如山压断楼板的白银,壮如牛犊的一条条看家狗,屋瘠上直刺青天的举人翘角......可惜,偌大的家业,被高祖的三个败家子儿子抽鸦片、赌钱、逛窑子,败了个精光。爷爷七岁时,便过早地承担起先人作孽遗下的苦难,替人放牛、喂猪、守山林,换得一碗饭吃。土改时,身为贫协主席的爷爷,积极带领穷汉子们分田分地,又才夺回了部分老屋。 虫鸣唧唧,更显乡间夜的幽静,我却反而睡不着,索性披衣起床,来到了院子里。月光如水。月光下的老屋,像一册摊开的线装书。高高的门槛,阔大的拱门,仍在支撑着昔日的显赫;雕花菱形木格方窗,展示着无声的精艺;粗大的梁柱上,彩绘的腾龙和飞凤,一个多世纪了,仍诩诩如生;青条石浆砌的阶梯,早被磨去了楞角;青石板铺设的庭院,足有足球场那么大;青灰色的房瓦,鱼鳞般闪着悠悠青光;正房两端青瓦砌的翘角,据说,不是平民百姓都可砌的,那是举人老爷身份的象征。与正房正对的,原是花园,但早已被杂乱的果树和青竹替代,父亲在其间建了一间土墙稻草盖的柴房。左侧的牲口房,据爷爷讲,曾是骡嘘马嘶,而今作了猪、牛、羊圈,母亲的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花在喂养它们上,那是家庭的主要经济来源。徜徉在老屋,仿佛在读一段历史,回忆某个梦境。 在我的记忆中,老屋也曾热闹过。那时,爷爷婆婆都还健在,家境虽然清贫,但一家九口,七姑八姨也常来走动,邻里乡亲更是常客。随着爷爷婆婆的相继去世,我和妹妹们陆续离家出走,老屋空落了,冷清了。时常,父亲夜半从梦中醒来,听风摇木窗雨打瓦檐,或从田间归家,见房空屋静蝙蝠飞老鼠窜,老年的心里,便感到揪心的孤寂和凄凉。父亲是山里的秀才,年纪大了,尤其向往儿孙绕膝的福景。他不止一次对母亲说,这日子有啥光景,还是搬进城住吧。母亲说,没人拴住你的脚,要去你自个儿去好啦。父亲当然不会自个儿走,只好怏怏作罢。 百佘年的老屋,确实陈旧不堪了。然而,每逢过年,老屋就会焕发生机。腊月二十三,乡俗扫阳尘。母亲戴一顶破草帽,长竹杆上绑一把扫帚,屋里屋外,擦门抹窗,墙壁梁柱,扫尘除垢,刷呀洗呀,却怎么也抹不去陈色旧气,反把自已弄成灰人儿似的。累得气喘吁吁的母亲,无可奈何地叹着气,总是担心孩子们回来住不习惯。父亲便去乡场上买回来一大捆画报,门、窗、墙上,凡是有空白的地方,都一律贴上。那些劣质印刷品,就这样轻易地掩盖了岁月的苍桑,拼凑出虚假的新鲜来。母亲心里便盛满了喜悦,忙进忙出,不肯歇息片刻,蒸馍馍,灌香肠,煮劳曹,炒爆米花,天天都到老屋后的核桃树下,张望山梁上我们回家的路。过路的乡亲们无不羡慕地问,儿女快要回来过年了?母亲总是春风满面,微笑作答,快了,就这两天。 去年春节,我们照例回乡下老家,陪两位老人过春节。年三十夜,儿子将那台黑白电视机扭来扭去,除了中央一台外,其佘台都是雪花点。看不到大力水手,儿子大哭大闹,要回城里去。母亲抱起他,百般哄叻,儿子却一个劲地嚷叫,婆婆的乡下不好玩,以后不回来啦,不回来啦!我气得掀开儿子的屁股,狠抽了几巴掌,才算平息了这场内乱。 大年初一清晨,我早早地起了床。推开虚掩着的门,但见漫天飞雪,天地万物,一派银白。雪地里站着一个人,正是母亲。我心里很难过,走过去,安慰她道,妈,真对不起,孩子让你伤了心。母亲笑了笑,怎么会呢,自已的孙子,他还小,大了就不会这样了。停了停,她又说,乡下落后,城里条件好,这是事实,你们的好意我理解,可是,老屋是我们的根,大半截身子都埋进了这里的黄土,怎么说走就走得开呢;再说我和你爸身体尚好,还可以自已养活自已,没有必要进城来坐吃闲饭,增加你们的负担;你们人年青,正是奔前程的时候,安心干好各自的工作;待我和你爸干不动活了,再进城安度晚年吧。 多好的父母啊!我深吸了一口清寒的空气,放眼望去,千里巴山,银装素裹,好一派迷人风光。 瑞雪兆丰年,今年的庄稼一定又有好收成。母亲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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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录入:花花太岁 责任编辑:花花太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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