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点半,她走进图书馆时,手里握着一本《中国作家》。两分钟后她坐在椅子上翻看《职业女性》。这是本全彩页的杂志,华丽、厚实,里面充满奢侈的内容,她理想中的生活。当然,看多了这一类的杂志也会产生无聊的感觉。图书管理员走过来,带着歉意地给她两毛钱,她记起来了,上次没有零钱找欠下的。自己已忘了,可人家不愿欠人情。
人渐渐多起来了,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还未扭头,刘主管的手已经拍在她肩上了。她冲他笑了笑,继续看她的杂志。虽然人人都有习惯,但她真想劝一劝那些男人,跟女人打招呼的时候,不要碰别人的身体。这不是一个好习惯,即使并无歹意。
刘主管是她的同事,三十多奔四十的样子,黑、瘦、人不精神,能吹能侃,据他自己说,他那有中专学历的老婆就是被他侃来的。他跟人自来熟,跟领导说话也毫不怯场,因此很得上届领导的重用。只可惜那个糊涂官把自己的官位给玩丢了,也就难以再荫及他人。不过他不怕,关系都是做出来的,他有信心重新受到青睐。他找到新领导,向他表明心迹。新领导正为一个行将倒闭的部门的事儿发愁呢,一看他这么乐于奉献,就顺水推舟把这个烂摊子交给他。当部门主管本是一件很风光的事儿,可在这里,一无市场、二无资金,更可气的是,下属都是爱穿西服革履却不干活的人。他的大话和饶舌在这里没了效用。干了不多久,他向领导诉苦,领导安慰了他一阵,话锋一转:“你们可以自谋出路的,每个人在外面不都有一番小天地吗,不如下海算了,我可以给你们优惠的条件……”这不明显是把人往外赶吗?他吓坏了,心话:“早知如此,何必揽这烂摊子。”
刘主管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一头拿着稳固的工资、奖金,另一头利用公司的便利干点自己的私活儿,收入的确不可小瞰。可一旦真正丢开稳定的收入去找那有一搭无一搭的财源,心里的底儿早就从嘴巴吹出去了,稀松得不成样子。诉苦归诉苦,忙忙碌碌的,总算把一年熬过去了,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吧,他想。幸亏这一年外面的小事业收入不菲,完全抵消了奖金上的亏空,让他于官场上的失落之外多了几分惺惺。
然而,今年这部门的年景更不好,三月份就起了风声,要解散。到了四月一日,愚人节这一天,真的解散了。人没有去处,于是暂时先到实验室的门房报道,每人一晚轮流值班,刘主管也不能幸免。从部门主管到看门的,这可真象愚人节的笑话,然而谁也改变不了它的真实性。
过了一会儿,刘主管坐在她对面,他说:“今天晚上我去值班。”
“值什么班?”她奇怪地问。
“在实验室值班呀,一月八百块钱……。”后面的话她没听清,还是满脸的疑问。
“值班干什么?”
“我、老洪、小张、老贺,我们四人轮流值班,一人一晚上,白天休息。只有扬新和小李留在公司了,我们部门解散了……你不知道?”
看到她不肯相信的表情,他终于把那个最不愿说出口的事情说了出来。
“那你也不当主管了?”
这话就象针一般扎在刘主管的心口上,使它禁不住一缩。
“不当了。”后面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这么大的事儿你难道不知道?”
“不知道。”
“什么时候通知的?”她接着问。
“开公司例会的时候,你们经理也在场呀,他回去没说?”
“没说。”她觉得这回答有些不通人情,于是补充道:
“我们经理每次回来只讲跟我们有牵扯的事情,其他的不说。”
这补充并未让他感到安慰,他的心凉到底儿,反正他们的死活是没人在意的。
其实她心里这样想:“哼,你们也有今天,你们一班人可是西服革履的舒服够了,活该。”
“昨天我到总经理家去了。”刘主管说。
“他怎么说?”
“他说,那怎么办,先这么干这吧,慢慢想办法。”
“他不让你们到别的部门去?”
“你看水质方面,那不是男人干的;动设备吧都需要大学生,再说也太累了……”他将所有的部门数落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
真的,她知道没有一个部门会接受他们,即使他们愿意干活,别人也不一定会要,更别提他们压根就没想过要塌下心来干。
“哎,去我们部门,我们部门缺男手。”她刚说完就后悔了,害怕他真的死皮赖脸地去磨总经理,然后总经理一心软就把他“施舍”给他们。
“我没文凭呀!你们那儿是靠文凭吃饭的,我没文凭不行。”
“看来他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其实,有些时候并不是文凭决定一切。 关键看人,人若可以,文凭在复印机里一过就全有了。”她心里这么说,但她不能把这些告诉他。“只一个文凭就卡掉了多少人的自信,可悲呀。”她在心里感慨。
见她不吭声,他又说:“我跟总经理说了,看能不能到你们部门去,总经理说我没文凭,没文凭就取不了资质,你们那儿是靠资质干活的。所以我也去不了。”
“噢。”她应了一声,她终于明白了,原来总经理压根就不想让他去,所以用这个理由回绝了他。她心里不免可怜起他来。
“不过,我现在白天全都休息,一星期去两个晚上,睡觉,清闲得很。”他自己给自己找解脱的理由。
“那每月给多少钱?”
“八百。”
“还真不少,这样的好事为什么不给我?”她心里想。
“你可以去干你的买卖了。”
“就是。”他拍拍自己的上衣口袋,“我朋友给我印了好几个名片,什么副经理、主管。我已经挣了不少钱了。”他不能容忍别人小瞧他,所以不自觉地又吹了起来。
“干什么呢?”她问。
“五金……”他还想说,图书管理员已经站在他旁边了。
“请你们到外边说话去,这是图书馆。”
她不好意思的吐了一下舌头,赶紧埋头看书。他站了起来,想拿出名片给她看看,但见她没有要的意思,只好说了声:“那我走了。”
“哎。”她抬头应了一声,看他走出门口,接着继续看她的杂志。
------------
责编:杨延才
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人的两面性被作者演绎得淋漓尽致!
推荐这篇独家授权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