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片片

我终于从家里逃了出来，或者确切点说，是被我妈拿着笤帚赶出来的，这已经是这星期第五次发生这样的事情了，顺便说一下，今天星期五。我想，一更年期妇女，我跟她急什么，不理她。于是雄纠纠气昂昂跟志愿军跨过鸭绿江似的，踢着正步从家里出来，走上门外那条幽长的小巷。走着走着，我妈突然从我背后扔了个热水瓶出来，我听音辨器，灵巧地躲闪到一边，热水瓶砸了个空，热水流了一地，地面铺上了一层明晃晃的瓶胆，瓶塞也滚着滚着，滚到了路边的阴沟里。我妈吼道，有本事你丫就永远别回来。我坚决贯彻我妈部分的思想，跑步出了小巷，今天晚上是回不去了，那就明天回去吧，永远不回去是不可能的。

我漫无目的地在马路上走着，不远处的一家海鲜批发市场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我完全可以想象出那些批发商和鱼贩子们为了一市斤一毛两毛的差异而争论不休、唾沫横飞、狂按计算器的情景。一辆辆黄鱼车来去匆忙，车上装的鲜虾、冻鱼之类的产品，第二天早上就会出现在各大菜场的水产柜台上，供应着这个城市人们的菜篮子。尽管其中可能混有双氧水泡的鳗鲞及甲醛溶液浸的银鱼丝。我闲极无聊走了进去，市场里满地是水，几乎每个人都穿着套鞋，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鱼腥气。现在是初夏，苍蝇已经开始光顾这个地方了。苍蝇飞舞着、盘旋着，这儿舔舔、那儿碰碰，有人经过就惊恐地飞走了。拉车的汉子，赤着上半身，块块肌肉饱绽，在汗水、灯光的作用下显得更加油光透亮。他们脖子上还搭着块毛巾，时不时地用沾满鱼腥的手拿毛巾擦一下流汗的脸，毛巾上也便有鱼腥味了。几个外地人的小孩，在满地水洼中奔跑嬉戏，要是挡了人家的路，还要被斥骂。市场中人声嘈杂，但听口音，我还是听出了几乎大部分是外地人。外地人都以为来这个城市好赚钱，曾有一位经济人士的名言是这样评价我们这个城市的：满地都是钱，就看你会不会捡。所以就有大批外来务工者来这里寻找发财的机会，可实际上会捡钱的毕竟只有少数，大多数人只好干干报酬低廉的体力活。不过据说，在这里即使干体力活挣的钱，也比他们家乡多出好几倍。我曾在报上看到过一则关于民工的报道，说是那些民工在家乡擦亮眼睛吃不起肉，而在这里则能天天吃到肉。

我在市场里逛了一圈，发现这里不仅潮湿，而且人多，显然不是睡觉的好地方。于是就走了出来。海鲜批发市场对面是一家新开张的歌舞厅，也是我们这个走在改革开放前沿的东海之滨城市的一种普及场所。

歌舞厅的大门口彩灯闪烁、光芒万丈，大门之后却是一条极长的幽暗通道。至于另一个门在哪里，那就要靠你自己去寻找。在黑暗中只能凭声音摸索，“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好像并不管用，因为推开那道神秘的门之后，你会发现，里面其实比外面亮不了多少。一大群人在舞池里乱舞，基本上都是向上伸着手，整个人保持着笔直的姿势在那儿随着节奏剧烈地摆动。男的动的基本上是下半身，而女的则是脖颈以下、膝盖以上的部位都动、都颤。这类动作明显表现出他们想要的是什么。这种地方我只去过一次，而且还是趁门卫不注意时偷跑进去的，去看了一次后，发现有点少儿不宜，从此再没进去过。

歌舞厅的四周稀稀拉拉地散落着它的附属产物。她们衣着暴露，遮住的部位比露出的还要少，不过不得不承认，有几个的身材的确不错，前凸后翘的。毕竟干这行也是要有些资本的。每个人都化着浓妆，基本上都是两三人一群地站在那里。明目张胆点儿的，会大声地对路过的单身男人大声招呼，行为挑逗。缄默点儿的，则会在跟前地面上放上五至十块不等的石头，一块石头表示十块钱，你可以还价，只要用脚踢掉一块石头就行了。然后就可以带上一个谈妥价钱的、你所中意的，去某个地方度过消魂的一夜。至于是否会被警察扫黄时抓住，是否采取了安全措施，是否完事后不久就去了博爱门诊，那就不关我的事了。这几天不管听收音机还是看电视，都会听到、看到很多关于得了泌尿系统疾病后该去哪个医院比较好的广告。此类医院最近好像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出来，大肆宣传，大有瓜分了这个城市中所有性病患者的势头。我纳闷，难道真有那么多人得性病，这说明中国的确在开放，而且是很开放。

我低着头匆匆走过那片是非之地，我的眼角余光瞥见那些站街女都在看着我嘻嘻笑。有一个还大声说，小哥，别急着走啊，想找个怎么样的，这儿有嫩的，想要吗？

我低着头加快脚步。

没想到那只鸡又添了一句：你会不会做啊，要不要我教你，给你便宜点。周围一阵哄笑。我不睬她，加速前进，心里骂道，妈的，老子还是处男呢，谁要你这半老徐娘教。

再往前走，是一个性保健用品店，出售的商品种类繁多、琳琅满目，是和歌舞厅一起开张的，我真怀疑老板是不是同一个人。

吃完晚饭的人们已经搬着张竹椅或竹床出来乘凉了。他们似乎永远与那些鸡一样准时。我看到一位老婆婆摇着扇子对另一位老婆婆说，造孽啊，毛主席那会儿哪有这样的事儿啊？她抬扇柄指了一下离她不远的站街女。那时候人人闹革命、搞生产，姑娘家都规规矩矩的，有不规矩的那叫破鞋，出门是要被人戳脊梁骨、吐口水的。哪像现在，这叫什么事哟？另一位老婆婆说，要不报警吧，把这些婊子都抓起来。拿扇子的老婆婆一听，忙摇手（摇扇子）惊恐地说，使不得，使不得，万一那些人出来后报复怎么办？再说也不关我们什么事，随她们去吧。唉，这就是中国的市井小民啊！我在心里叹道。

我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清楚到底走了多久，抬手看了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又抬头看了看四周，街上几乎没有人了。街边的几家小店也在忙着打烊。这个晚上怎么过呢，我摸了摸口袋，里面的几个孔方兄似乎不够住店的，同学家也肯定早睡了。去哪儿呢？我茫然地举目四望。突然，我看到一幢很有特色的建筑，屋顶是圆形的，有点儿像古时战士戴的头盔。我知道那是一座天文台，是我曾就读过的小学的天文台，一所普通的小学居然有座天文台的确是件很奢侈的事情。尽管在我小学六年中天文台从未被使用过，进去的人似乎也只有老师和前来参观访问的教育局领导。造这座天文台的目的是为了让学校评上市级优秀示范小学，结果学校领导阴谋得逞，如愿以偿。对外宣称，我们每个学生都使用了天文台并获得了丰富的天文知识，可我的印象中我当时根本不知道把哪七颗星连结起来才叫北斗七星。这件事还算是比较低级的无耻。更高级的无耻是，有一次，学校为了评选市级卫生模范学校，定了个宏伟蓝图：把旧的厕所拆掉，在原址上造个更大、更气派、更豪华的足以供男生千人同时如厕、女生百人同时如厕的三星级大厕所。新厕所建造期间，有一天放学后我爸来接我，问我，学校是不是在造大礼堂啊？我认真地说，听同学说好像是造新食堂，造好后很大，能一千人一起吃饭呢。

新厕所造好后，为了迎接检查团来访，学校居然通知全体学生，为了新厕所的清洁，全校学生都不能使用新厕所。有同学问道，想撒尿怎么办？

憋着。老师斩钉截铁地回答。

憋不住怎么办？

也憋着。

实在憋不住怎么办？

你怎么这么烦。老师有点恼了。哪儿方便都行，就是不能去厕所。（这算什么逻辑。）

结果第二天，学校的每个墙脚根都有可疑的湿痕，在花坛里发现了大垜粪便！学校园丁很高兴，说，这下不用施肥了。不过，如果真有人长期把花坛当厕所，不知他还能高兴起来吗？

检查团到访的那天，只参观了一下厕所就走了，说是还要去其他学校检查呢。临走时，还对校长说，你们学校的花开得真鲜艳、真茂盛。校长则词不达意地尽说谢谢，边说边点头哈腰。检查团上车时，校长似乎恨不得能让那些检查人员踩在他背上上车，那嘴脸、那模样，活脱脱像一个奴才，而且是天生的奴才。

检查团走后一秒钟，全校学生发出三声足以惊天地、泣鬼神的欢呼，然后近千名学生从教学楼蜂拥向厕所。这时腿长跑得快的就显出了优势，我们班的校百米冠军目不斜视、勇往直前，第一个冲进厕所。片刻后——“舒坦！”他喊道。

我跑得比较慢，进厕所时已经有点晚了。但一进厕所我就看到了非常壮观的景象。几百人同时站在便池旁小便，从正面没法看，从背面看除了看到参差不齐的身高也瞧不出什么奇特，但是从侧面看——几百条形状、弧度、颜色不同的尿线从几百条模样不同的阴茎中云泻而出、嘶嘶有声、蔚为壮观。黄果树大瀑布咱比不上，但足以与五龙潭的小瀑布相媲美。再看每个人的面部表情，脸上都写着两个字：舒服！

（限于本人性别及较高尚的思想品德，女生如厕状况不详。）

学校领导阴谋再次得逞，几天后，“市级卫生模范学校”的牌子挂在了学校大门口。

几年后，三星级厕所变得没了星。

我走到一个角落的地方，翻墙进了学校，然后偷偷溜进了教学楼。走上最顶楼后，我发现天文台的门是锁着的，不禁有些失望。看来这辈子我是无法使用这个天文台了。

下楼后我径直往操场走去，映入眼帘的一切是那么熟悉。旗杆依然是暗黑色的，田径场依然是那么小，篮球架依然破损如初，记忆中的厕所也没多大改变。

时间不等人，该睡觉的时候还是应该睡觉的。我躺在草坪上，双手垫在脑后。望着如幕布般的幽蓝天空中像钻石一样一闪一闪的星星，真希望能有颗流星划落，那样我就能许愿了，我的愿望这些年来一直没有改变：希望能同段誉一样遇到一位神仙姐姐。

夜凉如水，偶尔有几只荧火虫发出微弱的光从我上空飞过。星星好像在冲我眨眼，它们想对我说什么吗。不，不是星星在眨眼，是我在不时地合眼，我困了。该睡了，至于明天回家，我妈会把我怎样，那是明天的事了，管它呢。

我沉沉地睡去，朦胧中似乎听见旁边小区中某户人家夫妻的争吵声、某户人家的电视声，隐约中似乎还听到一个女人的叫床声音（有了快感你就喊，只不过声音大了点。）空间就像一个容器，什么东西都有，都朝我空洞的耳中涌来。

烦不烦。我嘟哝着，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天空中划下颗流星，无声无息、无痕无迹，美丽的“尾巴”只是瞬间而已，天空依然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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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就是如此的不美丽，呵呵！作者的心态描写的很清楚！

责编：和尚木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