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尘 世
代序
厦门的风很大。带着春寒,穿越了高楼大厦,渗透了钢筋围墙,冷冷地打在我的身上。一个人走着,在繁华的闹市,在这有着灿烂的阳光的下午,我单薄的躯体瑟瑟发抖。可我无处躲藏,这个城市不属于我。我漫无目的地流浪在这条路上,所有的喧哗与色彩都无法吸引我的感官,除了冷,我没有别的意识。
我从另一个遥远的城市而来,放弃了倾心数年的事业,我本以为这一站是我的宿命,可我终于知道,这世上没有远方,当我来到一个曾经向往的远方时,这里已成了下一个即将逃离的港口。
逃离!终其一生的逃离,能逃多远?
“世上有一种鸟,只在空中不断地飞。飞累了,就在空中睡觉,一生中只有一次落地的机会,那就是它死的时候。。。。。。”有位朋友发了个这样的短信给我。无疑,他觉得我就像这种鸟。他不明白这种鸟为什么要这么累,就像他不能理解我一次又一次的漂泊一样。可就连我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憧憬,为什么要厌倦。我绝不高尚,我仍在这尘世中活着。为了生存,我仍然在奔波中可耻地出卖自己,可耻地向尘世索要我那点可怜的价值。
也许只是一种习惯,一种与生俱来的从远古延溯至今的惯性。我想像着我的某个祖先也曾这样走过,一个个村庄一座座深山。夕阳的余晖穿过树桠,洒在他褴褛的背上。他一定很累,可是不愿停止,就这样走着直到倒下。他的血冰冻了几千年后就交给了我,我继承着他的旅程,继承着他的沧桑。
但是,一场没有目的,没有快乐支撑的漂泊究竟能持续多久?
我厌恶我的肉体,它总是不怀好意地打断我的旅程,它不停地哭泣、呐喊,它要吃饭它要睡觉,它要一个安逸的场所,而这一切都让我不由自主地深陷绝望和耻辱,我憎恨我的灵魂,它用冷漠和孤傲令我远远地离开人群,被抛弃在都市的街道,它拒绝别人的进入也不屑介入别人,这让我一次又一次仓皇地离开,带着深深的恐惧和忧伤。
现在,我应该让他们安静下来。
其实,我已经厌倦了这样的流浪;其实,我渴望能有一个慈祥的城市容纳我;其实,我已经很累,只想好好睡一觉,就像死去那样。
是的,让我的灵魂死去,让我变成行尸走肉。
第一章 单面玻璃
我要说的不是厦门,厦门只不过是我兴味索然的时候偶尔到达的个小地方。我不能容忍她的干净,这让我觉得自己像片垃圾。我只能回来,在这里垃圾也能发挥余热。你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可以化腐朽为神奇的圣地。自从1996年7月13日踏上这片圣地以后,它就用一种令我战粟的魔力将我牢牢的拴在这里,在这此后的八年零六个月的时间里,我尝试着去了很多城市,比如上海,比如青岛,比如西安,比如厦门,可每次都不由自主地回来,就像一条狗总要回自己的狗窝一样。
但我的狗窝令人羡慕。我现在有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窗户很大,我可以看见外面,外面却看不见我------这是种可爱的玻璃。没有我的许可,任何人都不能进来。如果你不是太粗心的话,一定能看到门上的那块牌子,你就能知道其实我是这里的总经理。
我喜欢总经理这称谓。你不能因为厂子太小就否定我的成就感。无论如何,我总是有点权力的,如果你在我的权力领域之内让我不高兴了,我随时都可以叫保安把你请出去。尽管这里唯一的保安已经四十多岁,可穿上制服,还是挺像个流氓的。
我该告诉你,我今年二十九岁,大专学历。至于怎么当上的总经理,那属于隐私一类的东西。在这八年零六个月的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我希望所有认识我的人都把它忘记。有人说,过程是美丽的。
我说,过程是丑陋的。
我的父母都还不老,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姐姐已经嫁人,妹妹还在读书。
我爱过两个女人,和六个女人同居过。你可以指责我道德败坏,但这不重要,我的故事和爱情无关。爱情属于高尚的人或者庸俗的人,我两者都不是。我无耻却不俗。
有一个念头在我肚子里盘恒很久了,我想让两个人暂时失业。
第一个是人事部的刘梅。她已经二十七岁,未婚,有点胖,脸上长着和这个年龄不相称的青春痘。我曾经勾引过她,但没有成功。她是我在这个问题上唯一的失败。我看到她就浑身不对劲。
另一个是采购部的陈思钰,一个老男人。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一个这样令人作呕的名字,。当然我还不至于因为名字就解雇他,只是最近发现他的胃口太好。在这样的部门任着职,有一点贪念是可以理解的,可这家伙狠了点,雁过拔毛。
不过我还不急,我想让他们暂时停留在我的视线里,用一种悲伤的眼神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们。
有人敲门。
“进来!”这句话我每天重复一百多次,永远不觉得厌烦。
杨伶萍拿着一张传真。
“吴总,华成公司来了订单,但他们已经三个月没付过款了。您看……”
华成是我的一个大客户,以前一直很合作。这几个月也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老总梁富成也像人间蒸发似的怎么也找不到。
“你告诉他们采购部,让凶们找到姓梁的再下订单!”
“是。我出去了。”
杨伶萍只是总机接线员,拿着普通文员的薪水,却充当了我的秘书的角色,我想,是时候给她调一调了。
这段时间,麻烦的问题接踵而至。材料质量不行,工程部的董工患癌症去世,机器刚过了保修期就故障不断,奖金周转不灵。。。。。但我不能因为麻烦而烦恼,问题总会解决的。我得时刻告诉自己:放松,放松,再放松一点………
快下班了。每天的这十几分钟是我心情最好的时候。
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应酬了。
第二章 一天到晚游泳的鱼
我每天步行回家。很近,十分钟的路。我住一套三房两厅的房子,租的。很多人问我为什么不买房,我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要买房。打开门,我先看我的鱼,一条黑色的金鱼。
我想知道他死了没有。
我喜欢养一条鱼,而不是两条三条或者更多。一个像电视那么大的鱼缸,里面有一些水藻,制氧器二十四小时开着,鱼缸里是那种十五块钱一桶的纯净水,我每天准时给他喂食。对鱼来说,环境很好。
但我的鱼总是活不了很久。没有什么可以伤害到他们,所以我想他们都是死于自杀。鱼毕竟还没有进化得像人类一样能够长时间地忍受寂寞。每次我从水养店里带回一条鱼,我就知道他活不久了。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我只养一条鱼。我只希望有一天能找到一条不自杀的鱼。
我的鱼显然发觉我回来了,在四方的鱼缸里游得很欢快。我不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他是不是也这样游着,如果是,我想我该同情他。我说,你累吗?我的鱼也许不屑回答这样无聊的问题,摇着尾巴继续向前游去。我说,向前游其实是在转圈子。这时候他停下来,用右边的眼睛看我。我觉得很高兴,这条鱼也许会变得聪明起来。但他这种思索只是很短暂的一小会儿,他说:我总得找点事做吧?我不能像你那么无聊,可以整天坐在办公室里。
我觉得鱼说的有道理。
我有一套“索尼”的音响,柜子里放着贝多芬、莫扎特、巴赫和舒伯特……没有流行音乐;我有一个书房,书架上摆满了各种文学和哲学名著;墙上挂着一幅字
“宠辱不惊 看庭前花开花落
去留无意 望天外云卷云舒”
请人写的,祷得很高雅。这种种迹象都表明,我是个有文化有品味的人。
我也希望是这样。尽管我根本听不懂那些该死的旋律,尽管我一看哲学就想睡。但我确实在努力,我对自己说:你是总经理,你怎么能像那些俗人一样不懂音乐不懂哲学呢?
已经快七点了,我这才想起总经理也是要吃饭的。尼采说,肚子就是人为什么不会自以为是上帝的理由。
我拔通了附近一家西餐厅的电话。这个城市的所有西餐厅都不得不顺便经营中餐或者说是有中国特色的西餐。我这里有一张菜谱,按顺序吃。我记得昨天吃的是榨菜肉丝饭,今天应该是咖喱鸡饭了。我告诉接电话的小姐我姓吴,要一个咖喱鸡饭。
我不喜欢咖喱,也不喜欢鸡。但我已经学会迁就。我不想让自己有太多的选择,这也是一门学问,很多人都不懂。因为很多人都没有试过在没有选择的状态下生存,例如一天只能吃两个馒头。
其实一份精致的套餐和两个馒头在功能上是一样的,都能让你活下去。所不同的是,那两个馒头让你伤感,而套餐会说:你小子混得不错。
如果是在三年前,我吃完饭就会到外面走走,一个人。那时候我离总经理还很遥远。我的前任,一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的胖子,从来都不正眼看我一下。在他的眼里,我是个听话的棋子,类似于一块抹布或者一个起子之类的东西。他让我在十几个部门里轮流打杂,到哪都不顺他的心。应该说,他培养了我,造就了我。虽然这并非他的本意。
那时候,我总是沿着街道乱走一气。我不想去什么具体的地方。这个习惯一直在十四个月前我成了总经理以后还没有忘。当然更多的时候是坐着那辆广州本田出去。我的司机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称职的导游。他带着我吃喝玩乐,走遍了这个城市的每一个酒店、卡拉OK厅和酒巴,他能说出每个消费场所与别家的不同之处然后让我选择。
但我今天在家听音乐,看书。那个好心的司机,在三个月前被我解雇了。
我常常会怀念他。
我并不是一天到晚都坐在办公室里的。偶尔我也去车间或者别的地方去看看,就像现在。我把两手放到身后,气定神闲地在车间里踱着。这样走路曾经让我感到别扭和可笑,但现在我已经完全适应并且越来越迷恋它了。习惯了就好嘛。
我这么踱着的时候,心情愉快。但那些看我的人却个个如临大敌,我看得出,他们很怕我。因为我对这里太熟悉了。每一套程序每一道工序我都了如指掌,没有任何错误能够逃得过我的眼睛。他们毕恭毕敬,诚惶诚恐。
身后跟着的是生产部的主管胡卫国。他比我大十几岁,瘦得像猴。他曾经是我上司的上司,可现在他只能跟在我身后走路。有一次,我无意间一回头,发现他也像我一样把手放在身后。我下意识地看了看他的手,他马上把手放下了,面红耳赤。其实我只不过是觉得他这姿势太僵硬,跟身体不合拍,并没有别的什么意思。那天晚上我特意请他吃饭,聊些以前的事。
我说:“老胡,你是咱们唯德厂的员老了,我是从你手下出来的,你是了解我的对吧?”
“一知半解,一知半解。”
“哦?哪一知?哪半解?”
“这个….这个……”
“老胡!你就直说,别这个那个的。要说别人不敢跟我说太多我能理解,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了,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痛快过?”
“我知道我知道。以前的事咱不提了,从前你在我手下做事的时候没给我捅过娄子,现在我在你手下做事,你也尽管放心,我老胡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专心做事就是了。”
“这不是问题,我还能不信你?我是说,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别因为我这头上这顶破帽子给疏远了,生分了。不管人前人后,咱们都还是哥们,你答不答应?”
“那不行。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其实我知道你也有难处,年纪轻轻的,要管着这么一大帮尽想倚老卖老的所谓功臣,实在是不容易啊!”都说湖北个个人精,胡卫国却一点都不像,一上来就动感情。
“别说了老胡!来一个!”我端起酒杯。
胡卫国是说到我心坎上去了,这个总经理的位子我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坐稳,有些人做梦都想着把我掀下来,明着顶牛的,暗地里使绊子的,到现在都还有,可我没让他们得逞。(待续……)
-------------------------- 责编:静听风 好。请保持更新速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