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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
副标题: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5-20

 

第28章 怜香惜玉的花如玉

  夜色已临。
  一个人翩翩然从外面的黑暗中走了进来,头上戴着顶紫缎镶嵌珍珠顶冠,身上穿着件刻丝万字锦底滚花袍,外面套着紫缎子绣五彩坎肩,腰上围着松石大革带,镶着二十四颗上好珍珠,珠光圆润,每一颗都大如龙眼。
  他的脸也像是珍珠般光滑圆润,挺直的通天鼻梁,脖子漆黑,嘴唇却红如樱桃,不笑时脸上也仿佛带着三分笑意。
  在灯光下看来,就算是豆蔻年华的美女,也没有他这么样妩媚姣好。
  但每个人看见他时,脸色却好像全都忽然变了。
  “花如玉”就算没有见过他的人,也知道他是花如玉。
  他的确是个如花似玉的人。
  不是女人,是男人。
  花如玉自己也知道,像他这样的男人,世上并没有几个。
  所以他的态度虽然温柔优雅,眉宇间却又带着三分傲气。
  他微笑着走进来,却连看都没有向金菩萨他们看一眼,只是凝视着地上的风四娘,柔声道:“可怜你活着时千娇百媚,死了后却无人闻问,但愿你一缕劳魂,早登极乐,别的人虽然无情无义,我花如玉却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人上人忍不住冷笑道:“你照顾她?”
  花如玉长叹道:“我跟她虽然非亲非故,却也不忍眼见着她死后遭人如此冷落。”
  人上人冷冷道:“你几时变成这么好心的?”
  花如玉道:“我本就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人上人道:“听你说得这么好听?她难道不是死在你手上的?”
  花如玉这才拾起头看了他一眼,谈笑道:“她若是死在我手上的,你难道还想替她报仇不成?”
  人上人不说话了,他当然不会为了一个死人和花如玉拼前。
  花如玉笑了笑,道:“金菩萨菩萨心肠,是不是肯替她料理后事?”
  金菩萨不开口。
  花如玉道:“厉青锋人称侠盗,难道也不肯?”
  厉青锋闭着嘴。
  花如玉叹了口气,道:“三位既然全不要她,她的后事,也只好由我来照料了。”
  他挥了挥手,外面立刻有两个青衣少女闪身而人,抬起了风四娘的尸身很快地退出门外,又一闪身就消失在夜色中。
  花如玉黯然自语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我今日收了她的尸骨。等他日我死了后,都不知有谁会来葬我?”
  他叹息着,慢慢地走了出去,他的脚步虽轻,但只要他走过的地方立刻就现出个很深的脚印。
  厉青锋本来想追出去,看到了地上的脚印,立刻又忍住。
  金菩萨摇了摇头,喃喃道:“这个人长得虽如花似玉,心肠却如狼似虎,我实在不懂他怎么会来替风四娘收尸?”
  人上人冷冷地说道:“也许他想换换口味,吃个死人。”
  花如玉真的连死人都吃?
  风四娘没有死,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了心心。
  心心的手也没有断,她两只手非但还是完整的而且是柔美纤秀,连一点伤痕都没有。
  风四娘吃惊地看着她,道:“你的手……”
  心心嫣然道:“我的手没有四娘美。”风四娘道:“你还有两只手?”
  心心道:“我一直都有两只手。”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我还以为你有三只手哩。”
  心心道:“怎么会有三只手?”
  风四娘道:“若没有三只手,刚才中了毒的那只手怎么不见了?”
  心心嫣然道:“若是连那么一点点毒我都受不了,我就算有三十只手,现在也早就全都不见了。”
  风四娟道:“那只不过是一点点毒?”
  心心道:“很少的一点点。”
  风四娘道:“可是你刚才……”
  心心道:“我刚才只不过想让四娘知道,那怪物是个什么样的人而已。”
  风四娘盯着她看了半天,道:“我刚才是不是说过,你一定能找得到个如意郎君的。”
  心心道:“*恩。”
  风四娘又叹了口气道:“现在我倒真有点替你那如意郎君担心了,像你这样的老婆,男人怎么吃得消呢?”
  屋于里布置用精致而华丽。
  风四娘四下看了一眼,又忍不住问道:“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心心道:“是我们抬你来的。”
  风四娘道:“抬我来的?”
  心心道:“你刚才已死过一次。”
  风四娘眨了眨眼,道:“我怎么死的?”
  心心道:“我送去的那套衣服上有毒。”
  风四娘道:“连衣服上都能下毒?”
  心心道:“别人不能,花分子能。”
  风四娘道:“他为什么要毒死我?”
  心心抿着嘴一笑,道:“因为他怕别人把你撕成好几瓣。”
  风四娘苦笑道:“刚才来抢我的人实在不少。”
  心心道:“可是你一死,那些人就全都连沾都不敢沾你了。”
  风四姬道:“所以你们就把我抬了回来。”
  心心柔声道:“无论你是死是活,我们都一样会照顾你的。”
  风四娘道:“你们连死人都能救得活?”
  心心道:“别人不能,花公子能。”
  风四娘道:“看来你们这位花公子,真是个了不起的……”心心叹了口气道:“说老实话,我还真的没看见过比他更了不起的人。”
  风四娘眼波流动,道:“为什么不让我看看他?”
  心心笑说道:“就算我想不让你看他,他也不答应的。”
  只听珠帘外已有人道:“公子传话,四娘若是已醒了过来,就请到前庭用酒。”
  前庭布置更富贵堂皇,看来就像是个用锦绣堆成的世界。
  桌上也已堆满了酒菜。
  心心道:“今天购菜是我准备的,有肥鸡烧鸭子、云片豆腐一品、燕窝火熏鸡丝、攒丝钢烧鸡一品、肥鸡火熏炖白菜一品、三鲜丸子一品、鹿筋炖肉一品、清蒸鸭子糊猪肉一品、炒鸡一品、燕窝鸭条、鲜虾丸子、脍鸭腰、溜海参各一品、外加鸡泥萝卜酱、肉丝炒翅子、酱鸭子、咸菜炒茭白、四碟下酒菜,还有野鸡扬一品、苏油茄子一品、粳米膳一品、竹节卷小头一品、蜂糕一品……”
  她还没有说完风四娘已听得怔住了。
  心心又道:“这桌菜是我按照御膳房的菜单淮备的,不知道够不够吃。”
  风四娘道:“你还不知道够不够吃?”
  心心道:“恩。”
  风四娘说道:“你以为我是谁?是个大肚子的弥勒佛?”
  心心婿然一笑,说道:“我只不过知道你一定饿得很。”
  风四娘叹了口气苦笑着说道:“我本来的确饿得很,可是这么多鸡鸭鱼肉我别说吃,就算看,也看饱了。”
  她刚坐下,就看见一个人掀起珠帘走进来。
  连风四娘都没有看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她见过的男人本已不少。
  花如玉已微笑着向她一揖,却又突然皱起了眉,道:“今天的莱是谁准备的?”
  心心道:“是我。”
  花如玉四了口气,道:“你真是个粗人,把这么多鸡鸭鱼肉堆在桌子上,四娘莫说吃就算看,也要看饱了。”
  风四娘忍不住笑道:“想不到花公子居然还是风四娘的知己。”
  花如玉道:“能有四娘这样的红粉知已,花如玉死而无撼。”
  风四娘嫣然道:“你不会死的,连死人你都能救活,你自已怎么会死。”
  花如玉叹道:“看来又是心心多嘴。”
  风四姻道:“但她却还没有告诉我,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花如玉笑道:“四娘本是到付么地方来的?”
  风四娘道:“乱石山。”
  花如玉道:“这里就是乱石山。”
  风四娘眼珠一转,说道:“乱石山有这么漂亮的地方?”
  心心抢着道:“地方本来并不漂亮,可是我们公子一来,就漂亮了。”
  花如玉笑了笑,道:“我只不过从不愿虐待自己而已。”
  风四娘又笑了,道,“看来你不但是我的知己,还是我的同道。”
  花如玉道:“只要四娘不把我看成金菩萨他们的同道,我就已心满意足了。”
  风四娘盯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不是他们的同道?”
  花如玉微笑说道:“金菩萨一心只想谋财,人上人和厉青锋一心只想害命,四娘看我像是个谋财害命的人么?”
  风四娘笑道:“你不像,但他们都是想谋谁的财,害谁的命呢?”
  花如玉道:“萧十一郎,当然是萧十一郎。”
  风四娘道:“你是不是为了萧十一郎来的?”
  花如五道:“不是。”
  风四娘道:“真的不是?”
  花如玉微笑道:“莫说只有一个萧十一郎,就算有十个萧十一郎,也无法打动我,要我到这种穷山恶水的地方来。”
  风四娘道:“是什么打动了你?”
  花如玉道:“是一个人?”
  风四娘道:“谁?”
  花如玉道:“你。”
  风四娘又笑了道:“我喜欢听男人说谎,谎话总是叫人听着舒服的。”
  花如玉却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这次我说的不是谎话。”
  风四娘道:“哦?”
  花如玉道:“除了四娘外,世上还有什么人能要我到这种地方来。”
  风四娘瞪着眼道:“我好像并没有要你到这种地方来。花如玉道:“只可惜我还是非来不可。”
  风四娘道:“非来不可?为什么?”
  花如玉又叹了口气,道:“做丈夫的若知道妻子有了危急,当然非来不可。”
  风四娘笑了,道:“原来花大哥是为了花大嫂而来的。”
  花如玉道:“恩。”
  风四娘道!“我们这位花大嫂,想必也一定是位如花似玉的美人了。”
  花如玉点了点头,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在她脸上,忽又叹了口气,道:“这位花大嫂的确是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我真不知道是几生才修来的好福气呢?”
  风四娘道:“所以你最好还是小心点。”
  花如玉道:“小心什么?”
  风四娘嫣然一笑,道:“小心你的眼睛她若知道你这么样盯着我看,说不定会吃醋的。”
  花如玉道:“她不会。”
  风四娘道:“难道这位花大嫂从来也不吃醋?”
  花如玉说道:“她常常吃醋,但是却绝不会吃你的醋。”
  风四娘道:“为什么?”
  花如玉说道:“因为花大嫂就是你,你也就是花大嫂。”
  风四娘怔住。
  花如玉微笑道:“其实我自从跟你成亲了之后,就再也没有看过别的女人了,无论谁有了你这么样如花似玉的娇妻都绝不会再将别的女人看在眼里的。”
  风四始终于长长吐出口气,道:“原来我就是花大嫂。”
  花如玉道:“你本来就是的。”
  风四娘道:“我是什么时候嫁给你的呢?”
  花如玉道:“你自己难道忘了?”
  风四娘道:“我忘了。”
  花如玉叹道:“其实你不该忘记的,因为那天正好是五月初五。”
  风四娘道:“端午节?”
  花如玉说道:“不错,我们就是端午节那天成的亲。”
  风四娘的心已沉了下去。
  今年端午的前后几天,她心情很不好每到过年过节的时候,她心情总是不太好的。所以她也跟往年一样,找了个地方,一个人躲了起来。
  那几天她既没有见过别的人,也没有任何人看见过她。
  她自己当然知道她绝没有嫁给花如玉但除了她自己之外,就再也找不到另外一个人能替她证明了。
  花如玉看着她笑得更愉快,又道:“我们的婚事虽仓促,但总算办得还风光,而且还有媒有证,你就算想赖,也是赖不掉的。”
  风四娘忽然又笑了,道:“能嫁给你这样的如意郎君,我欢喜还来不及为什么耍赖?”
  花如玉道:“你假如真的喜欢我,为什么要在洞房花烛夜那天晚上偷偷溜掉?”
  风四娘笑道:“因为我已经习惯了,每到洞房花烛的时候,我总是要溜一次的。”
  花如玉道:“但现在我既然又找到了你,就绝不会再让你溜了。”
  风四娘忍不住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知道。”
  她的确知道这次是绝对溜不掉的。
  所以她忽然间就已经糊里糊涂地变成花如玉的老婆了,你说这件事有多妙。
  无论怎么看,花如玉都应该算是个非常好看的男人不但年少多金,而且温柔体贴,无论谁能嫁给这么样一个男人,都应该觉得很愉快了,但风四娘现在却只觉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花如玉还是在深情款款地看着她,就好像恨不得赶快将这娇滴滴的新娘子抱进洞房去。
  风四娘却恨不得一下子就把他活活捏死,只可惜她也知道,要捏死这个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花如玉微笑着柔声说道:“洞房我已经又淮备好了。”
  风四娘道:“哦?”
  花如玉道:“这些东西你若不喜欢吃,我们现在就可以先进洞房去。”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道:“这么好的菜,不吃岂非可借?”
  她果然大吃起来,而且从来也没有吃得这么多。
  因为她知道这一顿吃过后,下一顿就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吃得到嘴了。
  花如玉就笑眯眯地在旁边看着,等着。
  风四娘用眼角瞟着他,忍住冷笑道:“娶了个这么能吃的老婆,你还笑得出?”
  花如玉道:“怎么会笑不出?”
  风四娘道:“你不怕我把你吃穷?”
  花如玉笑道:“能娶到你这么有福气的老婆,我怎么会穷?”
  风四娘牙痒痒的,真想咬下他一块肉来,可是她就算咬下来也吞不下去了。
  她已连一钱肉都吞不下,无论人肉猪肉都一样吞不下。
  花如玉道:“你吃完了?”
  风四娘只好承认,道:“今天我胃口不好。少吃一点。花如玉柔声道:“那么现在……”风四娘立刻打断了他的话”现在我想喝酒,你难道不陪我喝几杯?”
  花如玉道:“我当然陪你。”
  风四娘的眼睛又亮了道:“我喝多少,你就喝多少?”
  花如玉微笑道:“别人不来灌我酒,新娘子难道反而想灌醉我?”
  风四娘边微笑着道:“洞房花烛夜的时候,新郎宫岂非总是要喝醉的。”
  她笑得实在有点不怀好意她的确是想把这个人灌醉。
  谁知花如玉看起来虽然狠秀气,喝起酒来却像是个酒捅。
  像风四娘这样的女人,想灌醉她的男人也不知道有多少。
  她酒量若没有两下子,也不知要被别人灌醉多少次了那么她的衣服也不知要被人脱下多少次了。
  她喝酒还有个最大的本事,别人酒一喝多,眼睛就会变得选迷糊糊,可是她越喝得多,跟睛反而越亮,谁也看不出她是不是真喝醉了,所以她酒量虽然并不太好,也很少有人敢跟她拼酒。
  谁知花如玉也一样,酒喝得越多,他看来反而越清醒。
  风四娘的眼睛已亮得像是盏灯,一直瞪着他,忍不住道,“你喝醉过没有?”
  花如五笑道:“喝酒的人,谁没有喝醉过。”
  风四娘道:“所以你也喝醉过?”
  花如玉道:“我常醉。”
  风四娘说道:“可是你喝起来并不像常会喝醉的样子。”
  花如玉道:“谁说的,去年我就醉过一次。”
  风四娘道:“去年?”
  花如玉道:“五年前我也醉过一次。”
  风四娘道:“你这一辈子只醉过两砍?”
  花如玉道:“两次已经很多了。”
  风四娘叹了口气,苦笑道:“有些人一天醉两次,也不嫌多”花如玉悠然道:“其实我也想多醉几次,只可惜酒总是不够。”
  风四姻道:“要多少酒才够?”
  花如玉道:“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去年那次我只不过喝了十二坛竹叶青,就已不省人事了。”
  风四娘又征住,十三坛竹叶青,就算要往盆里倒,也得倒上老半天的。
  花如玉道:“这次我们来得匆忙,带来的酒也不多,好像一共只有十二坛若是你觉得不够,我现任就可以叫人下山去买。”
  风四娘又叹了口气,道:“十二坛酒别说喝下去,就算把我泡在里面,也足够淹死我了。”
  花棚玉道:“你还想喝多少?”
  风四娘道:“一点也不喝了。”
  花如玉的眼睛也像金菩萨一样眯了起来,柔声道:“那么现在……”
  风四娘忽然跳了起来,说道:“现在我们就进洞房去。”
  于是风四娘就跟这个陌生的男人进了洞房。
  这是她第二次进洞房,她走进去的时候,看来就好像烈士走上战场。
  这个洞房看来也跟别的洞房没什么两样,屋子里红烛高燃,被子上绣着鸳鸯。
  但这个新娘子看来却跟别的新娘子很不一样,她从头到脚简直没有一个地方看来像是个新娘子。
  心心吃吃地娇笑着,唱着喜歌。
  “今宵良辰美景,花红柳绿成荫。明年生个胖娃娃,抱在怀里见亲娘。”
  风四娘忽然拍手道:“唱得好,新娘子有赏。”
  心心嫣然道:“赏什么?”
  风四娘道:“赏你一个大耳光。”
  她真的一个耳光打了过去,只可惜心心这小狐狸,竟似早已防到了这一着,早已溜了出去,还替他们在外面掩起了门。
  花如玉微笑着,悠然道:“其实你用不着赶她走,她也会走的。”
  风四娘咬着嘴唇,道:“谁说我用不着赶她走,我已经急死了。花如玉眯起眼睛,道:“急什么?”
  风四娘也眯起了眼睛道:“你猜呢?”
  她好像已有些醉了忽然转了个身就倒在绣着鸳鸯的枕头上眯着眼睛看着花如玉,忽又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花如玉道:“二十。”
  风四娘咯咯地笑了起来,道:“我若早点成亲。儿子说不定已有你这么大了。”
  这句话说得虽然有点杀风景,却又别有一种撩人的风情。
  但花如玉也笑了,道:“我一向喜欢年纪比我大的女人,年纪大的女人才懂得风情。”
  他微笑着,慢慢地向风四娘走过去。
  风四娘眨着眼道:“你呢?你懂不懂风情?”
  花如玉道:“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风四娘的脸似也有点红了,红着脸闭起了眼睛。
  花如玉的呼吸似已越来越近。
  风四娘轻轻呻吟了一声,轻轻地道:“小弟弟,你是我的小弟弟,姐姐喜欢你……”
  花如玉看来也已昏了,痴痴地笑着,道:“你喜欢我什么?”
  风四娘道:“我喜欢你去死。”
  她的人忽然从床上弹了起来眨眼间己攻出了七掌,踢出了三脚。
  一个男人在发昏的时候本来是绝对躲不过去的,连一招都躲不过去。
  谁知花如玉突然又一点都不昏了,他一出手,就握住了风四娘的脚,好快的出手。
  风四娘只觉得脚底一麻,全身的力气,忽然间都己从脚底心溜了出去。
  花如玉竟已脱下了她的鞋子,轻抚着她的脚心,微笑着道:“好漂亮的一双脚。”
  风四娘全身都已软了。
  又有哪个女人脚心不怕痒的。
  她忽然又想起那次为了割鹿刀,落在独臂鹰王司空曙的手里,那个残废了的怪物也脱下她的鞋子,面且竟用胡子来刺她的脚。
  花如玉虽然没有胡子,可是他这双手却比胡子还要命,他的手至少比胡子要灵活得多。
  那次是萧十一郎去救了她。这一次呢?天知道萧十一郎现在在哪里?
  风四娘气得想哭,却又痒得想笑,她哭也哭不出,笑也不能笑,忍不住叫起来。
  花如玉却微笑道:“你这么鬼叫要是被外面的人听见,你猜人家会怎么想?”
  风四娘果然连叫都不敢叫了,咬着嘴唇,道:“算我服了你了,你放开我好不好?”
  花如玉道:“不好。”
  风四娘道:“你……你想怎么样?”
  花如玉道:“你猜呢?”
  风四娘不敢猜,她连想都不敢想。
  花如玉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一定会出手的,我一直都在等着,想不到你居然能这么沉得住气,居然能一直等到现在。”他轻轻叹了门气。又道:“只可惜你现在出手还是嫌太早了些。”
  风四娘道:“我应该等到什么时候再出手?”
  现在她只希望能逼他多说几句话了。
  花如玉道:“你本应该等我上了床的。”
  风四娘叹了口气,她本来的确是想等到那时候的,她也知道那时候的机会要好得多,只可惜她太伯,怕男人碰到她。
  她看来虽然是个很随便的女人,其实她还没有被男人真正碰到过。
  花如玉叹息着,又道:“由此可见,你还不能算是个真正厉害的女人。”
  风四娘道:“你却是个真正厉害的男人。”
  花如玉微笑道:“一点也不错。”
  风四娘道:“为了这件事。你已计划了很久。”
  花如玉道:“也有两三个月了。”
  风四娘说道:“你知道我在过年过节的时候,总是会一个人躲起来的,所以才说是在端午节那天跟我成的亲。”
  花如玉笑道:“所以你就算想赖,也赖不掉的。”
  风四娘道:“你也知道我从洞房里溜掉过。”
  花如玉道:“这件事有很多人都知道,所以你这次要是想赖,我决可以说你又犯了老毛病。”他微笑着,又道:“我还可以说你本来是想嫁给我的,但一听到萧十一朗的消息。就又想反悔了。”
  风四娘道:“所以我无论怎么否认,别人都一定不会相信。”
  花如玉笑道:“所以你已命中注定,要做我的老婆了。”
  风四娘说道:“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花如玉道:“因为我喜欢你。”
  风四娘说道:“你若真的喜欢我,就不该这样子对我。”
  花如玉道:“就因为我真的喜欢你,所以才要这样子对付你。”
  风四娘道:“你……你难道真的要……要……”下面的话风四娘忽然发现他的手已放在她的腿上,而且还在轻轻地移动,他的手又轻又软。
  风四娘只觉得自己全身也都已软了,又热又软,她必竟是个女人,必竟是个三十五岁的女人。
  花如玉看着她,微笑着道:“你看来好像真的紧张得很,难道从来也没有男人碰过你?”
  风四娘咬着牙,眼泪已沿着面颊流下。
  花如玉笑得更得意道:“原来真的没有男人碰过你,能娶到你这么样的女人,我真是好福气……”他的人已爬了下去。
  风四娘闭上了眼睛流着泪,道:“你总有一天要后悔的,总有一天……”
  这本来是威胁是警告,可惜她口气却已软了,无论多么硬的女人,到了这时候,也会变得软弱的,何况花如玉必竟是个好看的男人。

 

第29章 寸步不离

  女人到了无可奈何时,本就都会接受自己的命运的,现在她已准备接受这种命运。
  谁知花如玉却忽然叹了口气,道:“用不着等到以后,现在我就后悔了。”
  风四娘忍不住道:“你后悔什么?”
  花如玉道:“后悔我为什么不是个男人。”
  风四娘又怔住。
  花如玉轻轻叹息着,轻轻摸着她,道:“我若是个男人,现在岂非开心得很。”
  风四娘终于忍不住又叫了起来:“你……你也是个女人?”
  花加玉道:“你要不要我也脱光了让你看看”风四娘气得连脸都红了:“你…… 你……你见了鬼了。”
  花如玉“噗哧”一笑,道:“我是个女人,你为什么反而气成这样子,你是不是觉得很失望?”
  他的手还在动。
  风四娘红着脸,道:“快把你这只手拿开。”
  花如玉吃吃地笑道:“我若是个男人,你是不是就不会叫我把这手拿开了?”
  风四娘咬着嘴唇,道:“你是不是见了活鬼。”
  花如玉大笑,风四娘恨恨道:“我问你,你既然是个女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花如玉笑道:“因为我喜欢你。”
  她的手居然还不肯拿开,笑嘻嘻的又道:“像你这么有诱惑力的女人,无论是男是女,都一样喜欢的。”
  风四娘道:“你的手拿不拿走?”
  花如玉道,“我偏不拿走,莫忘记你还是我的老婆,反正你这辈子已命中注定要做我的老婆,想赖也赖不掉的。”
  风四娘叹了口气,忽然发现了一个真理。
  女人无论嫁给什么样的男人,至少却总比嫁给一个女人好得多。
  女人若是也嫁给了一个女人,那才真是件要命的事。
  现在连这个洞房看来也不像是个洞房了。
  风四娘忽然道:“你真的还想娶我?”
  花如玉笑道:“当然是真的。”
  风四娘道:“你为的究竟是什么?”
  花如玉眨着眼,说道:“我说句真话给你听,好不好?”
  风四娘道:“当然好。”
  花如玉道:“你现在既然是我的老婆,至少就不能再嫁给别人了。”
  风四娘道:“别人是谁?”
  花如玉道:“萧十一郎!当然就是萧十一郎!”
  风四娘的脸立刻沉了下去,道:“悴灰壹薷羰焕桑俊?
  花如玉道:“嗯。”
  风四娘道:“是不是因为你自己想嫁给他?”
  花如玉笑了笑,道:“我既然是你的丈夫,当然也不能再嫁给他。”
  风四娘道:“你难道是为了别人?”
  花如玉道:“嗯。”
  风四娘道:“这个别人是谁?”
  花如玉道:“你应该知道的。”
  风四娘道:“沈璧君?”
  花如玉叹了口气,道:“我觉得她实在太可怜了,萧十一郎若是娶了你,她一定会发疯。”
  两条腿,都可以算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风四娘也不能不承认,那个人上人的确很有种。
  有种的人就是强人。
  花如玉道:“厉青锋跟他一样,到这里来都是为了要萧十一郎项上的人头的。”
  风四娘道:“厉青锋跟萧十一郎又有什么仇恨?”
  花如玉道:“厉青锋就是厉刚看见了她,每个人的眉毛好像都提高了两寸,眼睛也放大了一倍。能亲眼看见一个刚死了的人又活生生地从外走进来,这种经验毕竟很难得的。风四娘眼波流转,嫣然道:“才半天不见,你们就不认得我了?”‘金菩萨忽然开始咳嗽,就好像忽然着了凉一样。风四娘道:“你病了?”
  金菩萨勉强笑道:“我假如病了,一定是相思病,我每次看见你的时候,都会生这种病的。”
  凤四娘笑道:“你以后干万不能再有这种病了,否则我先生会吃醋的。”
  金菩萨愕然道:“你先生?”
  风四娘道:“先生的意思就是丈夫,你不懂?”
  金菩萨道:“你……,你嫁人了?”
  风四娘道:“每个女人迟早总要嫁人的。”
  金菩萨忍不住问道:“你嫁给了谁?”花如玉道:“我。”
  金菩萨怔住。
  每个人都怔住。
  风四娘又始起头对人上人一笑,道:“现在我们已扯平了。”
  人上人道:“什么事扯平了?”
  风四娘适:“现在我也已死过一次。”
  人上人好像也要开始咳嗽。
  风四娘笑道:“死和嫁人,本来都是很难得的经验,我居然在一天之中全部有过了,你们说奇怪不奇怪?”
  能在一天中得到这两种经验的人,世界上还真没有几个。
  风四娘已走到花平面前,微笑道:“又是两年不见了。”
  花乎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两年,整整两年。”
  风四娘道:“算起来我们已经是十多年的老朋友了。”
  花平冷冷道:“我不是你的朋友,我没有朋友。”
  风四娘道:“你就算已没有手,也还是一样可以有朋友的,没有手还可以活下去,没有朋友的人,才真正活不下去。”
  花平苍白的脸忽然扭曲,忽然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他本不是能接受同情和怜悯的人。
  风四娘黯然叹息了一声,回过头,去找那跛子,她刚才还看见他坐在人上人后面的,她想看看他究竞是什么人。
  但现在他竟已看不见了。
  “他为什么总是要躲着我,为什么总是不敢见我的面?”
  风四娘没有再想下去,也没法子再想下去。
  她和花如玉刚坐下来,就看见了沈璧君。
  她第一次看见沈璧君的时候,就觉得沈璧君是她这一生中,所见过的最温柔、最美丽、风度最好的一个女人。
  现在她还是有这种感觉。
  但沈壁君却已有些变了,变得更沉静、更忧郁、也变得憔悴了些。只不过这些改变印只有使得她看来更美,一种令人心醉的美。
  她的眼波永远是清澈而柔和的,就像是春日和风中的流水,她的头发光亮柔软,她的腰肢也是柔软的,像是春风中的柳枝。
  她并不是那种让男人一看见就会冲动的女人,因为无论什么样的男人看见她,都会情不自禁,忘记了一切。
  现在她正慢慢地走了进来。
  她绝不做作,但一举一动中,都流露着一种清雅优美的风韵。
  她穿的并不是什么特别华丽的衣服,也没有戴什么首饰,因为这些东西对她来说,都已经是多余的。
  无论多珍贵的珠宝衣饰,都不能分去她本身一丝光采。
  无论多高贵的脂粉打扮,也都不能再增加她—分美丽。
  像这样一个可爱的女人,为什么偏偏如此薄命?
  忽然问,大厅里所有的人,呼吸都似已停顿。
  这就是武林中第一美人沈壁君。
  他们终于见到了沈壁君。
  有关她和萧十一郎之间,那些凄凉而美丽的故事,他们不知已听过多少次。
  现在她的人已站在他们面前。
  他们实在想多看几眼,却又不敢。
  这倒并不是因为他们生怕唐突了佳人,而是因为地身后那两双刀锋般的眼睛。
  沈璧君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身后还有两个人。
  两个瘦削、修长,就好像两根竹竿一样的老人。
  他们身上穿着的长袍,却是华丽而鲜艳的,一红一绿,红如樱桃,绿如芭蕉。
  他们的神情看来仿佛很疲倦,须发全都已花白,但他们一走入这大厅,每个人都忽然感觉到一股凌厉逼人的杀气。
  利器神兵,必有剑气。
  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视人命如草芥,身上也必定带种杀气。
  无论谁都可以隐隐感觉得到,这两人一生中必已杀人无数。
  看见这两人,厉青锋的脸色第一个变了。
  他们本是属于同一时代的人,厉青锋当然知道这两人的来历。
  风四娘也知道。
  她忍不住轻轻吐出口气,道:“钩子。”
  花如玉道:“两只大钩子。”
  风四娘道:“我见过他们。”
  花如玉道:“在逍遥候的玩偶山庄里?”
  风四娘点点头。
  萧十一郎和逍遥侯决战的那一天,这两个老人也在路上相逢。
  花如玉道:“你现在总该知道,我说的话不假了吧?”
  风四娘又点了点头。
  她并不知道他们和逍遥侯的关系,只知道他们也在逍遥侯门下。
  逍遥侯门下的人,当然不会对萧十一郎怀有什么好意。
  花如玉道:“所以你一定要想法子,让沈璧君也知道。”
  风四娘道:“我想不出法子。”
  花如玉道:“我们后面有道门,你看见了没有?”
  风四娘看见了,门很窄。
  花如玉道:“出了门,你就可以看到一间细小木屋。”
  风四娘在听着。
  花如玉道:“那里是女人方便的地方,你若能将沈璧君带到那里去,就可以放心说话了。”
  这里的男人们自恃身份,当然绝不会到那种地方去偷听。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好,我想法子。”
  他们本在耳语,新婚的夫妻们,本就常常会咬耳朵的。
  可是那两个老人的目光,却已闪电般向他们扫了过来。
  风四娘虽然明知他们绝对听不见这里说的话,却还是不禁吃了一惊。
  幸好这时她已看见了沈璧君温柔的笑容。
  沈璧君当然也已认出了这个“吓死人的新娘子”正在微笑着向她示意。’
  风四娘也笑了。
  那朱衣老人忽然道:“想不到‘金弓银丸斩虎刀,追云逐月水上风’厉青锋也在这里。”
  绿袍老人道:“他一定想不到我们会来的。”
  厉青锋的脸色铁青,冷冷道:“两位居然还没有死,实在是令人意外得很。”
  朱衣老人道:“但你却已该死了的。”
  绿袍老人道:“若不是我们手下留情,三十年前你就已该死了的。”
  厉青锋冷笑道:“不错,我的确早就该死了,谁叫我一向独来独往,连个帮手都没有。”
  朱衣老人沉下了脸。道:“我与你交手时,他并未出手。”
  绿袍老人道:“我一个人也随时都可以对付你。”
  厉青锋道:“我若有个帮手,也不会叫他帮我两个打一个的,只要他在旁边呐喊助威就已够了。”
  朱衣老人道:“很好。”
  绿袍老人道:“好极了。”
  朱衣老人道:“是你出去,还是我出去?”
  绿相老人道:“这次该轮到我了。”厉青锋大笑,道:“很好,实在好极了,三十年前的那笔帐,你我正好就此结清。”
  这三个人虽然都已有一大把年纪,竟是姜桂之性,老而弥坚。
  三十年前的一点点仇恨,他们竟直到现在还没有忘记。
  厉青锋已霍然长身而起,绿袍老人也已转过了身。
  沈璧君一直静静的在旁边看着,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前辈们若想在这里杀人,就该将这里的主人先杀了才是。”
  她的声音还是和昔日同样温柔优雅,可是她说的话里却已藏着锋锐。
  这两年多来的流浪生活,毕竟已使得她学会了很多事。
  绿袍老人看了厉青锋一眼,冷冷道:“你我既然都还没有死,又何必急在一时?”
  厉青锋冷笑着,终于也慢慢地坐了下去。
  风四娘又笑了。
  她走出来,拉住了沈璧君的手,嫣然道:“我想不到你会来,你一定也想不到我会在这里的。”
  沈璧君微笑着,点了点头。
  风四娘笑道:“幸好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旧债要算。”
  沈璧君嫣然道:“你还是没有变。”
  风四娘道:“但你却似已有些变了。”
  沈璧君眸子里的忧郁更加浓了,凄然垂首,默默无语。
  凤四娘又笑道:“但我却还是个吓死人的新娘子,我每次见到你的时候,好像都是新娘子。”
  沈璧君也觉得很惊奇,但却并没有问她怎么会又做了新娘子”这个出身世家、教养良好的典型淑女,还是和以前一样,从不喜欢过问别人的私事。
  风四娘眨着眼,看着她,道,“你一定走了很久的路,才到这里的。”
  沈璧君道:“嗯。”
  风四娘道:“那么你一定已经……”
  她忽然附在沈璧君耳旁,低低说了两句话。
  沈璧君的脸红了,红着脸点了点头。
  风四娘却笑道:“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我带你去。”
  她真的拉起沈璧君的手,走向旁边的小门。
  沈璧君的脸更红,却也只有垂着头,跟着她走。
  老人对望了一眼,眼睛里却不禁露出笑意,他们当然知道风四娘是带沈璧君干什么去的。
  他们都觉得风四娘实在是个很妙的女人,都觉得这实在是件很妙的事,别人请来的客人刚进了门,她居然就拉着人家方使去。
  这种事除了风四娘外,还有谁能做得出呢?也只有风四娘做出这种事的时候,别人才会觉得有趣,不觉得诧异。

 

第30章 会走路的屋子

  门外果然有间小木屋。
  木屋外有个小小的梯子,风四娘拉着沈璧君走上梯子,走进了一间很窄的门。
  屋子很小却很干净。
  风四娘又拉上了门,才长长吐出口气。她忽然发觉这实在是个女人们说悄悄话的好地方,就算胆子再大,脸皮再厚的男人,也绝不敢闯进来的。
  她拴起了门,忍不住笑道:“现在我们随便在这里说什么,都不怕被人听见了。”
  沈璧君道:“你……你有话跟我说?”
  风四娘笑道:“是有点悄悄话要跟你说,可是你若真的急了,我可以先等你——。”
  房子里有个小小的木架,上面还盖着漆着金漆花边的盖。
  沈璧君的脸更红,头垂得更低,只是看着这个很好看的盖子发怔。
  风四娘道:“快点呀,这地方虽然不臭,总是有点闷气。”
  沈璧君终于鼓起勇气,嗫嚅着道:“可是你—……你……”
  风四娘又笑了,她终于明白:“你是不是要我出去?”
  沈璧君红着脸,点了点头。
  风四娘笑道:“我也是个女人?你怕什么?难道我转过脸去还不行?”
  沈璧君咬着嘴唇又鼓足勇气道:“不行。”
  她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过,居然要她当着别人的面做这种事。
  风四娘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几乎忍不住就要大笑出来。
  幸好她总算忍住,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道:“好,我就出去下子,可是你最好也快一点,我还有要紧的话要告诉你。”
  她拔开门栓伸手推门。她怔住。这扇门竟已推不开了。难道有人在外面锁上了门,要把她们关在这里?这玩笑也未免开得太不像话了。
  风四娘正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忽然发现这屋子竟在动。往前面动,而且动得很快。这屋子竟好像自己会走路。门还是推不开无论用多大力气都推不开。风四娘的手心里也冒出了冷汗,她已发现这件事并不像是开玩笑了。除了这扇门外屋子里连个窗户都没有。女人方便的地方本就应该很严密的。风四娘咬了咬牙用力去撞门,木头做的门,被她用力一撞,本该立刻被撞得四分五裂。谁知这扇门竟不是完全用木头做的,木头之间还夹着层钢板。她用力一撞,门没有被撞开,她自己反而几乎被撞倒。沈璧君的脸色已经开始发自,忍不住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风四娘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看来我上了别人的当了。”
  沈经君道:“上了谁的当?”
  风四娘摄恨道:“当然是上了个女人的当,能要我上当的男人现在只怕还没有生出来。”
  沈璧君道:“这女人是谁?”
  风四娘道:“花如玉。”
  沈璧君道:“花如玉又是什么人?”
  风四娠道:“是我老公。”
  沈璧君怔住。
  她一向很少在别人面前露出吃惊的表情来,但现在她看风四娘时。脸上的表情却好像在看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一样。
  风四娘道:“我上了我老公的当,我老公却是个女人……。:“她又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看你一定以为我疯了。”
  沈璧君并没有否认。
  风四娘道:“她要我把你约到这里来,要我告诉你那两个老头子不是好人。”
  沈璧君道:“他们不是好人?”
  风四娘道:“因为他们要用你做鱼饵,去钓萧十一郎那条大鱼。”
  她苦笑着,又道:“我现在才知道,我才是条比猪还笨的大鲢鱼,居然上她的钩。”
  沈璧君轻轻叹了口气,通“那两位前辈绝不是坏人,这两年来若不是他们照顾我,我……我也活不到现在了。”
  风四娘道:“可是他们对萧十一郎……”
  沈璧君道:“他们对萧十一郎也没有恶意,在那玩偶山庄的时候,他们就一直在暗中帮着他,因为他们也同样被逍遥侯伤害过。”
  她虽然在尽力控制着自已,但说到“萧十一郎”这名字的时候,她美丽的眼睛里还是情不自禁露出种无法描叙的悲伤之意。”
  那些又辛酸、又甜蜜的往事,她怎么能忘记?
  这两年来,她又有哪一天能不想他?又有哪一刻能不想他?
  她想得心都碎了,片片地碎了,碎成了千千万万片……他的血,他的汗,他的侠义和柔情他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
  “萧十一郎,你现在究竟在哪里?”
  她闭起眼睛,晶莹的泪珠已珍殊般滚了下来。
  风四娘痴痴地看着她,她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因为她心里也正在想着同一个人。
  “难道你也没看见过他?也没有他的消息。”
  这句话她想问,却没问出来。
  她实在不想问了,实在不忍再伤沈璧君的心。
  “那天我虽然跟着他定了,却一直没有找到他。”
  这句话沈璧君也没有说出来。
  她的声音已嘶哑,喉头已哽咽。
  萧十一郎,你知不知道这里有两个痴情的女人,想你想得心都碎成千万片了。
  —萧十一郎。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屋子还在动,动得更快。
  风四娘忽然笑了,道:“别人是到这里来方便的,我们却到这里来流眼泪,你说滑稽不滑稽。”
  她笑得声音很大,就好像一辈子从来也没有遇见过这么好笑的事。
  可是又有谁知道她这笑声里,藏着多少辛酸?多少服泪?
  一个人在真正悲伤时本就该想个法子笑一笑的,只可惜世上能有这种勇气的人并不多。
  沈璧君忍不住抬起头。凝视着她。
  现在,她脸上的表情已不像是在看着个疯子,她已知道她现在看着的,是个多么可爱、多么可敬的女人。
  风四娘也在看着她忽然通“这么好笑的事你为什么不陪我笑一笑?”
  沈璧君垂下头道:“我……我也想笑的,可是我笑不出。”
  她的可爱,正因为她笑不出。
  风四娘的可爱,也正因为风四娘能笑得出。
  她们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女人,可是她们的情感却同样真挚,同样伟大。
  一个女人若能为了爱情而不惜牺牲一切,她就已是个伟大的女人。
  风四娘心里在叹息。
  她若是萧十一郎她也会为这个美丽而痴情的女人死的。
  她以不住伸出手,轻摸着沈璧君的柔发,柔声通“你用不着难受,我们一定很快就会看见他的。”
  沈璧君又不禁抬起头“真的?”
  风四娘道:“花如玉一定是想利用我们去挟持萧十一郎,所以她一定会让萧十一郎知道我们已在她的手里。”
  沈璧君道:“你想他会不会来找我们?”
  风四娟道:“他一定会来的。”
  沈经君道:“可是那个花如玉……。”
  风四娘笑了笑,道:“你用不着担心她,她又能对我们怎么样?……不管怎么说她毕竟也是一个女人。……”
  她脸上在笑,心却在往下沉。
  因为她知道女人对女人,有时比男人更可怕。
  她实在想不出花如玉会用什么法子来对付她们,她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就在这时,这个会走路的屋子忽然停了下来。
  屋子终于不动了。
  但外面却还是没有声音。
  屋子里更闷,本来嵌在墙壁上的一盏灯,也突然熄灭。
  四下忽然变得一片黑暗,连对面的人都看不见。
  风四娘只觉得自己好像忽然到了一个不通风的坟墓里,闷得几乎已连气都透不过来。
  她反而希望这屋子能再动一动了。
  可是这要命的屋子,不该动的时候偏偏要动,该动的时侯反而一动也不动。
  风四娘忽然又笑了,别人连哭都哭不出的时候,她居然还能笑得出。
  她笑着道:“现在我已看不见你了,你总可以松口气了吧。”
  沈璧君不出声。
  风四娘道:“你若是再这样憋下去,说不定会憋出病来的。”
  沈璧君还是不出声。
  风四娘叹了口气。突听一个人吃吃地笑道:“这真叫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人家不急你急伸么?”
  声音是从上面传下来的。声音传进来的时候,风也吹了进来。
  屋顶上居然开了个小窗子,窗子外有一双发亮的眼睛。
  “心心”心心还在吃吃地笑个不停。
  风四娘简直恨不得跳起来,挖出她这双眼珠子。
  心心笑道:“这上面的风好大,你们在下面一定暖和得很。”
  风四娘咬了咬牙道:“你是不是也愿下来暖和暖和?”
  心心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下不去。”
  风四娘道:“你不会开门么?”
  心心道:“钥匙在公子那里,除了他之外谁也开不了门。”
  风四娘忍住气,道:“他的人呢?”
  心心道:“人还没有回来。”
  风四娘道:“为什么还不回来?”
  心心道:“因为他还要陪着别人找你们,他总不能让别人知道,是他要你们走的。”
  风四娘道:“他究竟想对我们怎么样?”
  心心道:“他要我先送你们回家去。”
  风四娘道:“回家?回谁的家?”
  心心道:“当然是我们的家。”
  风四娘道:“我们的家?”
  心心轻笑道:“公子的家,岂非也就是夫人你的家?”
  风四娘道:“我们怎么去?”
  心心道:“坐车去。”
  风四娘道:“你不放我们出去,我们怎么坐得上车呢?”
  心心道:“现在我们就已经在车上了。”
  风四娘道:“你们已将这屋子抬上了车?”
  心心道:“一辆八匹马拉的大车又快又稳,不出三天,我们就可以到家了。”
  风四娘道:“要三天才能到得了?”
  心心道:“最多三天。”
  沈璧君突然呻吟了一声,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没有人能够憋三天的,但若要她在别人面前方便也简直等于要她的命。
  风四娘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你难道要我们在这铁笼子里待三天?”
  心心悠悠道:“其实这铁笼子里也没什么不好,你们若是饿了,我还可以送点好吃的东西进去,若是渴了,车上不但有水,还有酒。”
  风四娘突然又笑了,道:“有多少酒?”
  心心道:“你要多少?”
  风四娘道:“有些什么酒?”
  心心道:“你要喝什么酒?”
  风四娘道:“好,你先给我们送二十斤陈年花雕来。”
  一醉解千愁。
  有时醉了的确要比清醒着好。
  三十斤陈年花雕,用五六个竹筒装着,从上面的小窗里送了下来,还有七八样下酒的菜。
  竹筒很大,一筒最少有三斤。
  风四娘给了沈璧君一筒,道:“一醉解千愁,若是不醉,三天的日子怕很不好过。”
  沈璧君迟疑着终于接了下来。
  风四娘道:“唱完这筒酒你会不会醉?”
  沈璧君道:“不知道。”
  风四娘笑道:“原来你也能喝几杯的,我倒真还看不出沈璧君勉强笑了笑,道: “我很小的时候,老太君就要我陪她喝酒了。风四娘道:“你醉过没有?”
  沈璧君点点头。
  风四娘笑道:“你当然醉道的,常跟那个酒鬼在一起,想不醉都不行。”
  沈璧君垂下了头心里又仿佛有根针在刺着。
  她醉过两次,两次都是为了萧十一郎。
  她仿佛又吩见了他那凄凉而悲怆的歌声,仿佛又看见用筷子敲着酒杯,在放声高歌 “暮春三月,草欢草长,天寒地冻,问谁饲狼?人皆怜羊,狼独悲怆,天心难测,世情如霜!”萧十一郎,你不在我的身旁时,这世上还有谁能了解你的痛苦和寂寞?”
  沈璧君忽然举起了竹筒。将一筒酒全都灌了下去。
  一个像她这样的淑女,本不该这样子喝酒的,可是现管他的!管他什么淑女?
  她这一生,岂非就是被淑女这两个字害了的,害得她既不敢爱,也不敢恨,害得她吃尽了苦受尽了委屈,也不敢在人前说一个字,她看着风四娘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 “你不是淑女。”
  风四娘承认“我不是,我根中从来也不想做淑女。”
  沈璧君道:“所以你活得比我开心。”
  风四娘笑道:“我活得比很多人都开心。”她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在问自已“我活得真比别人开心么?”
  她也将一筒酒灌了下去。
  酒是酸的。
  一个人是不是能活得开心也许并不在她是不是淑女。
  风四娘道:“一个人只要能时常想开些,他活得就会比别人开心了。”
  沈劈君道:“你若是我,你也能想得开?”
  风四娘道:“我……”
  她忽然怔住,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样答复。
  沈璧君又吃吃地笑了,笑得比酒还酸,比泪还苦。
  可是她却在直不停地笑。
  风四娘忽然又问“这次你着是找到了萧十一郎,你会不会抛开切嫁给他?”
  这句话她平时本来绝不会问的,但是现在她忽然觉得问问也无妨。
  沈璧君还在吃吃地笑:“我当然要嫁给他,我为什么不能嫁给他?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们为什么不能永远厮守在一起?”
  她不停地笑,笑忽然变成了哭,到后来已分不清是笑是哭?
  这次若是找到了萧十一郎她真的能嫁给她?
  若是不能嫁,又何必去找?
  找到了又如何?岂非更痛苦?
  沈璧君长长叹息了一声,人生中本就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你若一定要去想它,只有增加苦恼。
  但你若不去想。也是同样苦恼。
  相见不如不见,见了又如何?不见又如何?
  风四娘道:“你醉了。”
  沈璧君道:“我醉了。”
  真的醉了,醉得真快一个人若是真的愿醉,醉得—定很快。因为他不醉也可以装醉。
  最妙的是,个人若心想装醉,那么到后来往往连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在装醉?还是真醉?
  风四娘坐了下去,坐在地上“我不喜欢杨开泰,因为他太老实,太呆板。”
  沈蟹君道:“我知道。”
  风四娘道:“但花如玉却一点也不老实,一点也不呆板。”
  沈璧君道:“他若真是个男人,你会嫁给他?”
  风四娘道:“我不会。”
  她忽然发现,你若是真的爱上了一个男人,那么就算有别的男人比他强十倍,你还是会死心塌地地爱着他的。
  爱,的确是件很奇妙的事,既不能勉强,也不能假装。
  沈璧君忽然又问“你是不是也想嫁给萧十一郎?”
  风四娘笑道:“你错了,就算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嫁给他。”
  沈璧君道:“为什么?”
  风四娘道:“因为他喜欢的是你,不是我。”她虽然还在笑,笑得却很凄凉“所以你本来是我的情敌,我本该杀了你的。”
  沈璧君也笑了。
  两个人笑成了一团,两筒酒又喝了下去。然后她们就再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事,说了些什么话。
  迷迷糊糊中,她们仿佛看见了萧十一郎,萧十一郎忽然又变成了连城壁,忽然又变成了杨开泰。
  几千几百个萧十一郎,变成了几千几百个连城壁、杨开泰。
  到后来所有的人都变成了一个—花如玉。
  花如玉微笑着,站在她们面前,笑得又温柔、又动人。
  风四娘挣扎着,想跳起来,但头却疼得像是要裂开一样,嘴里又干又苦。
  花如玉微笑道:“这次你们真的醉了,醉了三天三夜。”
  风四娘实在不知道这三天三夜是怎样过去的,但不知道岂非比知道好?
  花如玉道:“幸好你们现在总算已平安到家了。”
  风四娘又忍不住问:“谁的家?”
  花如玉道:“当然是我们的家。”他笑得更温柔:“莫忘记你已在很多人面前承认,你是我的老婆,现在你想赖,是更赖不掉的了。”
  风四娘道:“我只想问问你,你为什么要我将沈璧君骗来?”
  花如玉笑道:“因为那两个老头子很不好对付,我只有用这法子,才能请得到她。”
  风四娘道:“你想对她怎么样?”
  花如玉道:“你猜呢?”
  风四娘道:“难道你也想要她做老婆?”
  花如五笑道:“对了,老婆跟银子一样,是越多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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