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十一郎 |
| 副标题: |
|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5-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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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嫡亲兄妹
冰冰竟是逍遥侯的妹妹。 风四娘征住:“嫡亲的妹妹?” 冰冰道:“嫡亲的妹妹。” 风四娘道:“你怎么会在那绝崖下的?”冰冰的表情更痛苦,黯然道:“是我嫡亲的哥哥,把我推下去的。” 风四娘又征住。 她已发现这其中必定又有个秘密,一个悲伤而可怕的秘密。 她不想再问,她不愿伤人的心。 可是冰冰却在问她:“你一定在奇怪,他为什么要推我下去?” 风四娘点头,于是冰冰就说出了她那段悲惨而可怕的秘密。 “我是他最小的妹妹,我生下来时,他已成人,自从我一生下来,他就在恨我。” “因为我的哥哥姐姐们,都是畸形的侏儒,而且除了他之外,都已夭折。” “但我却是个正常的人,所以他恨我、嫉妒我,这种感情。你们想必能理解的。” “幸好那时我母亲还没死,所以我总算活了下来。” “我母亲死时,也再三嘱咐他,要他好好地待我,我母亲还告诉他,他若敢伤害我,那么她老人家在九泉之下也不会放过他的。” “所以他心里虽然恨我,总算还没有亏待我,因为他什么都不怕,但却很怕鬼,他始终相信人死了之后,还有鬼魂的。” “这也是个秘密,除了我之外,只怕也没有别人知道。” ——常做亏心事的人,总是怕鬼的,这道理风四娘也明白。 冰冰喝了杯酒,情绪才稳定下来,接着又说下去;“他供养我衣食无缺,但是却从不许我过问他的事,我是他的妹妹,当然也不敢去问。” “我只知道近年来每到端午前后,总会有很多人来找他。” “这些人每个都是蒙着脸来的,行踪很神秘,他们看见我也并不在意,说不定以为我也是哥哥的姬妄之一。” “因为我哥从不愿别人知道,他有我这么样一个妹妹。” ——所以风四娘也不知道。 冰冰接着道:“他当然不会告诉我这些人是谁,也不会告诉我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可是我见得多了,已隐约猜到,他们必定是在进行一个很大的阴谋,这些蒙着脸来找他的人,必定就是他已收买了的党羽。” “我知道他一向有一种野心,想控制江湖中所有的人。” “但我总认为那只不过是种可笑的幻想,世上绝没有任何人,能真地控制江湖的,以前的那些武林盟主,也只不过是徒拥虚名而已。” “可是他自己却很认真,而且还好像已有了个特别的法子,所以那些蒙着脸来参加秘密集会的人,也一年比一年多。” “两年前的端午时,来的人更多,他的神情也显得特别兴奋,我在无意间听见他在喃喃自语,说是天下英雄,已有一半人入了他的谷中。” “到了晚上,所有的人全都在后山的一个秘密洞穴中集会。” “这也是他们的惯例,每年他们进去之后。都要在那山洞里逗留两三天。” “他们也是人,当然也要饮食,所以每天都得有人送食物和酒进去,这差事一向是由几个又聋又瞎的人负责的。” “那年我实在忍不住好奇心,想进去看看,被他收买了的究竟是些什么人?” “于是我就乘他们送东西进去时,也穿上他们同样的衣服,混在他们中问。” “我也学过一点易容术,自以为扮得很像了。” “谁知他还是一眼就看了出来。” “可是我也总算看见了那些人的真面目,因为他们一进了山洞,就将蒙在脸上的黑巾取下,我虽然只匆匆看了一遍,却已将他们大多数人的面貌都记了下来,我从小就有这种本事。” ——逍遥侯自己,也是个过目不忘的绝顶聪明人。 冰冰又道:“我以为他发现了我之后,一定会大发脾气,谁知道他居然什么话都没有说,而且第二天居然还约我到后山去,说是带我去逛逛。” “我当然很高兴,因为我始终都希望他能像别人的哥哥一样对待我。”“所以我还特别打扮得漂亮些,跟着他一起到了后山,也就是那杀人崖。”“到了那里,他就变了脸,说我知道的秘密太多了,说我太多事。”我以为他最多只不过骂我一顿而已,因为他们的秘密,我还是一点也不知道,就算记下了一些人的容貌,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后来告诉我,那些人全是武林极有身份的人,不是威镇一方的大侠,就是名门大派的掌门,也绝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些人己成了他的党羽,绝不能让任何人坏了他的大事。” “我答应他,绝不将这件事告诉别人,可是他……他却乘我不留意时,将我推了下去,下面就是万丈深渊,无论谁掉下去,都一定会粉身碎骨的,我做梦也想不到我嫡亲的哥哥,会对我下这种毒手。” 说到这里,冰冰的眼圈己红了,眼泪已慢慢流下面颊。 风四娘也不禁叹息,说道:“可是你并没有死。” 冰冰道:“那只因为我的运气实在好。” “那天我特别打扮过,穿的是件刚做好的大裙子,是用一种刚上市的织绵缎做的,质料特别结实,裙子又做得特别大。” “我掉下来的时候,裙子居然兜住了风,所以我下坠时就慢了很多,所以我才有机会抓住了峭壁上的一棵小树。” “那棵树虽然也承受不住我的下坠之力,虽然也断了。可是我总算有了喘口气的机会,而且经过这一挡,我落得当然更慢。” “峭壁上当然也不止那一棵树,所以我又抓住了另外一棵。” “这次我的下坠之力已小了很多,那棵树居然托住了我。” “但那时我已差不多落到谷底了,下面是一片荒地和沼泽,除了一些荆棘杂树和被他推下去的死人白骨外,什么也没有,无论谁也休想在那种地方活下去。” “山谷四周,都是刀削般的峭壁,石缝中虽然也长着些树木葛藤,但就算是猿猴,想从下面爬上来,也难如登天。” “幸好那些被他击落的死人身上,还带着兵器,我就用他们的兵器,在峭壁上挖出一个洞来,作为我的落脚之处。” “可是,那地方的石壁比铁还硬,我每天最多也只不过能挖出二三十个洞来,而且到后来挖得越来越少。” “因为每天晚上,我还是要爬到谷底去歇夜,第二天早上再爬上去挖,越到后来,上上下下花的时间就越来越多。” “何况谷底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我每天只能吃一点树皮革叶,喝一点沼泽里的泥水,所以到了后来,我的力气也越来越弱了。” “这样子挖了两个多月,我只不过才能到达山腰,眼见着再也没法子支持下去了,谁知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他在上面的说话的声音。” “那时我正在山腰上,所以才能听见他的声音,我希望他还能念一点兄妹之情,把我救上去。” “我就用尽全身力气,喊他的名字……” 后来的事,不用她再说,风四娘也可以想到了。 逍遥侯当然做梦也想不到她还活着,所以听见她的呼声,才会认为是冤魂索命。 等他掉下去后,萧十一郎当然忍不住要看看究竟是谁在呼唤,看到峭壁上有个人后,当然就会想法将她救上来。 萧十一郎黯然道:“我救她上来的时候,她实在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我甚至连她究竟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看不出。” 冰冰咬着嘴唇,还是忍不住机凛凛地打了寒噤。 那两个多月怎么过的,现在她简直连想都不敢去想。 萧十一郎道:“那时我只知道一件事,我这条命,是被她救回来的,所以我无论如何。也得想法子让她活下去。” 那时她实在已是九死一生,奄奄一息,要让她活下去,当然不是件容易事。 甭十一郎道:“为了要救她的命,我一定要先找到个大夫,所以我并没有从原路退回,就在山后抄小路下了山。” 风四娘叹道:“所以沈壁君沿着那条路找你时,才没有找到你。” 这难道就是命运? 命运的安排,为什么总是如此奇怪?又如此残酷? 冰冰忍住了泪,嫣然一笑,道:“无论如何,我现在总算活着,你也没有死。” 萧十一郎看着她,眼睛里又露出了那种怜悯悲伤的表情,勉强笑道,“好人才不长命,像我这种人,想死也死不了。” 冰冰柔声道:“好人若真的不长命,你只怕就早已死了,我这—生中,从来也没有看见过—个比你更好的人。” 风四娘终于承认:“这么样看来,他的确还不算太坏。” 冰冰道:“那位点苍的掌门谢天石,就是那天我在山洞里看见的那些人中的一个。” 风四娘皱眉道:“难道他早己被逍遥侯收买了?” 冰冰点点头,道:“我保证我绝不会认错的。” 风四娘道:“伯仲双侠欧阳兄弟,也都是逍遥侯的党羽?” 冰冰又点点头,道:“直到现在我才知道,那天我在那山洞里看见的人,竟真的全都是别人心目中了不起的大侠客,大好人。” 风四娘叹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要分辨一个人的善恶,看来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 冰冰道:“现在我哥哥虽已死了,可是这个秘密的组织并没有瓦解。” 风四娘道:“哦?” 冰冰道:“因为后来我们在一个垂死的人嘴里,又听到了个消息。” 风四娘道:“什么消息T”冰冰道:“我哥哥死了后,又有个人出来接替了他的地位。” 风四娘道:“这个人是谁2”冰冰道:“不知道。” 风四娘道:“问不出来?” 冰冰道:“就连他们自己,好像也不太清楚这个人的身份来历。” 凤四娘道:“他们既然全都是极有地位的人,为什么会甘心服从这个人的命令?” 冰冰道:“因为这个人非但武功深不可测,而且还抓住了他们的把柄。” 风四娘道:“什么把柄?” 冰冰道:“他们的把柄本来只有我哥哥一个人知道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落人这个人手里?” 风四娘道:“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冰冰道:“绝不知道。” 风四娘道:“难道这个人也跟逍遥侯有极深的关系?难道逍遥侯生前就已将这秘密告诉了他?” 这些问题当然没有人能回答。 冰冰道:“我只知道我哥哥要进行的那件阴谋,现在还是在继续进行,那个人显然也跟我哥哥一样,显然也想控制江湖,像神一样主宰别人的命运。” 风四娘道:“所以你只要看见那天你在那山洞里看见过的人,你就要萧十一郎挖出他的眼睛来?” 冰冰点点头,道:“因为我知道那些人全都该死,他们若是全都死了,别人才能过太平日予。” 风四娘看着萧十一郎,道:“所以你说你本该杀了他们的。”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现在你总算明白了。” 风四娘道:“但别人却不明白,所以别人都认为你己变成了个杀人不眨眼的恶贼。” 萧十一郎淡淡道:“大盗萧十—郎,本来就是个恶贼,这本是江湖中人人都知道的。” 风四娘道:“你为什么不当众揭穿他们的秘密,让大家都知道他们本就该死?” 萧十一郎道:“因为他们是大侠,我却是大盗,大盗说出来的话,又有谁会相信?” 他又笑了笑,慢慢地接着道:“何况,我这一生中做的事,本就不要别人了解,更不要人同情,萧十一郎岂非本就是个我行我素、不顾一切的人。” 他虽然在笑,却笑得说不出的凄凉。 风四娘看着他,就好像又看见了一匹狼,一匹孤独、寂寞、寒冷、饥饿的狼,在冰天雪地里,为了自己的生命在独自挣扎。 但世上却没有一个人会伸出手扶他一把,每个人都只想踢他一脚,踢死他。 风四娘每次看见他这种表情,心里都好像有根针在刺着。 萧十一郎并没有变,萧十一朗还是萧十一朗。 狼和羊一样,一样是生命,一样有权生存,也一样有权为了自己的生存挣扎奋斗。 狼虽然没有羊温顺,但对自己的伴侣,却远比羊更忠实。 甚至比人更忠实。 可是天地虽大,为什么偏偏不能给它们一个容身之处。 风四娘喝下杯苦酒,仿佛又听见了萧十一朗那凄凉而悲锵的歌声。 她放下酒杯,忽然道:“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总是喜欢哼的那首牧歌?” 萧十一郎当然记得。 风四娘道:“直到我懂得它其中的意思后,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它。” 萧十一郎道:“哦?” 风四娘说道:“因为你自己觉得自己就好像一匹狼,因为你觉得世上没有人能比你更了解狼的寂寞和孤独。” 甭十一郎没有开口。 他正在喝酒,苦酒。 风四娘忽然笑了笑,道:“你现在就算还是只狼,也不是只普通的狼了。” 萧十一郎勉强笑了笑,道:“我现在是只什么样的狼?” 风四娘道:“百万富狼。” 萧十一郎大笑;“百万富狼?” 他觉得这名字实在滑稽。 风四娘没有笑,道:“百万富狠和别的狼也许有一点最大的不同。” 萧十一朗忍不住问:“什么不同?” 风四娘冷冷道:“百万富狼对自己的伴侣,并不忠实。” 萧十一郎也不笑了。 他当然已明白风四娘的意思。 冰冰忽然站起来,笑道:“我很少喝酒,现在我的头已在发晕。”她笑碍仿佛有些勉强:“你们是好朋友,一定有很多话要聊的。我先回去好不好?” 风四娘道:“好。” 她一向不是个虚伪的人,她的确希望能跟萧十一郎单独聊聊。 萧十一郎也只有点点头。 看着冰冰一个人走出去,走人黑暗中,他眼睛里又露出种说不出的关切怜悯之意。 风四娘冷冷道:“你用不着替她担心,逍遥侯的妹妹,一定能照顾自己的。” 冰冰当然能照顾自己。 一个人若是在杀人崖下的万丈绝谷中还能生存下来,那么,无论在什么地方,她都一定能照顾自己的。 何况,他们在这城里也有座很豪华的宅邸。 可是,出不知为了什么,萧十一郎却还是显得有点不放心。 风四娘盯着他,板着脸道,“她救了你,你当然要报答,却也不必做得太过份。” 萧十一郎苦笑道:“我做得太过份?” 风四娘道:“至少你不必为了她的一句话,就硬要将别人耳环摘下来。” 萧十一朗叹道:“看来那实在好像做得有点太过份,可是我这么样对她,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风四娘道:“有什么原因?” 萧十一郎想说出来,又忍住,他好像并不是不愿说。而是不忍说。 风四娘道:“无论你是为了什么,至少也不该因为她而忘了沈壁君。” 一提起沈壁君这名字,萧十一朗的心又像是在被针刺着:“我……我并没有忘记她。” 风四娘说道:“可是你直到现在,还没有问起过她。” 萧十—郎紧握着空杯,脸色已痛苦而苍白,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有些话,我本不愿说的。” 风四娘道:“在我面前,你还有什么活不能说?” 萧十一郎道:“没有,在你面前,我没有什么话不能说的,所以我才要再问你,我做了什么事对不起她,她……为什么要那样子对我?” 风四娘道:“她怎么样对你了?” 萧十一郎冷笑道:“你难道还不知道,你难道没有看见?在那牡丹楼上,她是怎么样对我的?她简直就好像把我看成了一条毒蛇。” “波”的一声,酒杯已被他捏碎了,酒杯的碎片,刺入他肉里,割得他满手都是血。可是他却似一点也不觉得疼。因为他心里的痛苦更强烈。就算砍下他一只手来,也不会令他……
第38章 七杀阵
面已凉了。 可是风四娘并不在乎。 对她来说,人生也像是这碗面一样,冰冷而乏味。 但她却还是非吃不可。 她挑起面,卷在筷子上,再送入嘴里,就像是个顽皮的孩子一样。 可是她眼角却己露出了疲倦的皱纹,甚至在这种黯淡的灯光下,也已能隐约看出来。 萧十—郎看着她,心里忽然又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难道真的不了解她对他的感情? 经过了这么多辏饷炊嗍拢饷炊啻位璧葡碌目嗑粕钐福训勒娴牧坏愣伎? 不出? 他难道是块木头? 萧十一郎正不知应该说什么,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笃”的一声。 接着,黑暗中就幽灵般出现了七个黑衣人。 七个长发披肩的黑衣人,眼睛也都只剩下两个黑黑的洞。 七个瞎子。 他们的左手,提着根白色的明杖,右手却拿着把扇子。 第一个人脸色铁青,颧骨高耸,正是昔日的点苍掌门谢天石。 风四娘还是继续在吃面。 看见这七个瞎子突然又在这里出现,她显然也觉得很意外。 可是她并不惊慌,更不害怕。 她见过这七个人出手。也见过他们的主人——人上人的功夫。 她知道萧十一郎可以对付他们。 萧十一郎的武功,这两年来仿佛又有了很惊人的进步。 武功也正如学问一样,只要肯去研习,就会一天天进步的。 七个瞎子已经木然地走了过来,每个人脸上都完全没有表情。 谢天石突然道:“你就算不出声,我也知道你在这里。”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本来就在这里。” 谢天石道:“很好,好极了。” 七个人同时展开扇子。 扇子上六个鲜红的宇,“必杀萧十一郎!” 黯淡的灯光,照着他们铁青的脸,照着这六个鲜红的字。 卖面的跛足老人,忍不住机伶伶打了个寒噤。一步步向后退,退入了墙角。 谢天石冷冷道:“你看见这六个宇没有?” 萧十—郎没有开口,风四娘却冷笑道:“他当然看见了,他又不是瞎子。” 谢天石脸色变了变,道:“很好,你果然也在这里。” 他也听得出风四娘的声音。 风四娘忍不住问道:“是谁告诉你,我们在这里的?” 谢天石没有回答。 风四娘道:“是花如玉?还是轩辕三成?” 谢天石还是不开口。 风四娘道:“无论是谁告诉你们的,我都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你知道?” 风四娘道:“他是想叫你们来送死。”她冷笑着,又道:“但现在我却不愿看杀人,所以你们最好还是快走。” 谢天石忽然也笑了笑,笑得狞恶面诡秘。 这种笑容中,竟似带着种奇异的自信,他竟似已有把握“必杀萧十一郎”! 昏灯在风中摇晃。 谢天石突然扬起明杖一指,“嗤”的一声,灯己熄灭。 他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火光的存在。 他的明杖中,竟也藏着种极厉害的机簧暗器。 四下立刻一片黑暗。 萧十一郎忽然也笑了笑,道:“有很多人在杀人前,都喜欢喝杯酒的,我可以请你们喝两杯。” 谢天石冷冷道:“我们现在想喝的不是酒,是血,你的血!” “血”字出口,黑暗中突然传来“铮”一声,接着就有—阵琴声响起。 琴声中带着种奇异的节奏。 七个瞎子脚步立刻随着节奏移动,围住了萧十一郎,手里的明杖,也跟着挥出。 七根白色的明杖,在黑暗中挥舞,并没有转向任何一个人,只是随着琴声中那种奇异的节奏,配合着他们的脚步,凌空而舞。 但萧十一郎和风四娘,却已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压力。 尤其是风四娘,她已连面都吃不下去了。 节奏越来越快,脚步越来越快,明杖的舞动,也越来越急。 七个人包围的圈子,已渐渐缩小,压力却加大了。 这七根凌空飞舞的明杖,就像是已织成了一个网,正在渐渐收紧。 风四娘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已变成了一条困在网中的鱼。 她武功虽不甚高,见识却极广。 但现在她竟看不出这七个人用的是什么武功,什么招式。 她只知道这七个招式的配合,简直己接近无懈可击,连一丝破绽都没有。 那琴声的节奏中,更仿佛带着种无法形容的魔力,令人心神焦躁,全身不安。 风四娘只觉得自己竟似又变成了只热锅上的蚂蚁。 萧十一郎显然还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连动也不动。 但她却已恨不得跳起来,冲出去,投入冷水里。 恰好萧十一郎已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干燥而温暖。 他的眼睛里,更带着种令人信赖,令人安定的力量。 风四娘总算沉住了气,没有去自投罗网。 可是这七根明杖织成的网,已更细、更密、琴声的节奏也更快。 桌上的杯盘,突然间都己一个个碎裂,就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捏碎的。 没有人能忍受这种压力,连桌椅都似已将被压碎。 若不是萧十一郎握住了她的手,风四娘就算明知要自投罗网。也早已冲出去了。 但萧十一郎还是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就像是己变成了一块磐石。 就像是已和大地结成了一体。 世上根本就没有任何—种压力,是大地所不能承受的。 这七个瞎子冷酷自信的脸土,反而露出了一种焦躁不安的表情。 他们忽然发觉自己也受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奇异压力。 因为他们的攻击,竟完全没有一点反应。 压力本是相对的。 你加在别人身上的压力越大,自己的负担也越重。 谢天石脸上已沁出了汗珠,突然反手一棍,直刺萧十一郎。 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萧十一郎突然长啸一声,刀已出手。 闪电般的刀光,如惊虹般一卷,七根明杖突然全都断成两截。 这种明杖本是百炼精钢打成的。 世上本没有真正能削铁如泥的兵刃。 可是,加上萧十一郎本身的力量,这一刀之威,就已经不是任何人所能想像,更不是任何人所能抵挡的了。 刀光一闪,明杖齐断。 被削断的明杖中,突然又有一般浓烟急射而出。 但这时萧十一郎已拉着风四娘,冲了过去。 闪电般的刀光,已在他们面前组成了一片无坚不摧、不可抗拒的光幕,替他们开了路。 萧十一郎反手挟住了风四娘的腰,踏上墙头。 墙头上有个人正在抚琴,赫然正是那卖面的独眼跛子。 萧十一朗身形骤然停顿:“是你I”独服跛足老人五指一剑,“铮”的一声,琴弦忽断,琴声骤绝,一双独眼中闪闪发光,凝视着萧十一郎;“你知道我是谁?” “轩辕三缺?” 独眼老人纵声大笑:“想不到你非但能破了我的‘天昏地暗,七杀大阵’,还能认得出我来。”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若非刚才见过轩辕三成,我也想不到你。” 轩辕三缺道,“好个萧十一郎,果然是个聪明人,就凭这一点,我今日且放过你,快去想法子救你的女人吧,若是再迟片刻,就来不及了。” 风四娘果然已昏迷不醒,紧紧咬住的牙关中,也已有白沫吐了出来。 轩辕三缺突又冷冷道:“只不过老夫平生出手,例不空回。今天就算让你走,你也该留下件东西。” 萧十一郎突然也纵声大笑,道:“大盗萧十一郎,生平只知道要人的东西,从来也没有留下过东西给别人。” 轩辕三缺道:“今日你只怕就要破例一次。” 萧十一郎道:“好,我就留下这一刀!” “刀”字出口,他的刀当直劈下去。 轩辕三缺双手捧琴,向上一迎。 只听“当”的一声,金铁交鸣,震入耳鼓。 这无坚不摧的一刀,竟未将他的琴劈断,刀锋反而被震起。 但萧十一郎的人,却也已趁着这刀锋一震之力,向后弹出,凌空翻身,掠出了四丈。 只可惜他肋下还挟着一个人。 他身子凌空倒翻时,总难免要慢了慢,就在这时,他突然觉得腿股间一冷。 只听轩辕三缺大笑道:“萧十一郎,你今日还是留下了一滴血。” 萧十一郎人已在十丈外,道,“这滴血是要你用血来还的。” 血已凝结。 萧十一郎的左股下,也不知被什么割出了一条七八寸长的伤口。 伤口并不疼,萧十一郎的心却已发冷。 不疼的伤,才是最可怕的伤。 他反手一刀,将自己左股上这块肉整片削下来,鲜血才涌出。 现在伤口才疼了,疼得很。 他却连看都不去看一眼,更不去包扎,就让血不停地往下流。 因为他必需先照顾风四娘。 刚才明杖中有浓烟喷出来时,他及时闭住了呼吸,但风四娘的反应当然没有他快。 他拉住她走时,已发觉她的身子发软,所以才反手挟住她。 现在她的身子却似已在渐渐发硬。 又冷又硬。 她的脸已变成了死灰色。 可是她绝对不能死。 萧十一郎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死。 巨大的宅邸中,灯火辉煌,却听不见人声。 因为这里根本已没有人。 这地方本是他买下来的,就算他不在时,也有十几个童仆在这里照料。 何况,冰冰刚才己该回来了。 但现在这里,却连—个人也没有。 冰冰呢? 她绝不会不在这里等他,绝不会自己走的。 萧十一郎的心又沉了下去。 幸好这两年来,为了要解冰冰的毒,他已遍访过天下名医。 他虽然看不出风四娘中的哪种毒,但这种毒烟的性质,相差都不会太多的。 冰冰住的屋子里,一直都有各式各样的解药。 他将风四娘抱进去,放在床上。 他打开了冰冰柜台下的抽屉,他整个人突又发冷,就像是一下子跌入了冷水里。 所有的解药,竟已全都不见了。 好周密的计划,好恶毒的手段。 萧十一郎一向是个打不倒的人,无论遇着什么困难和危险,他都有信心去解决。 但现在他却只有像个呆子般,站在床头,看着风四娘。 现在是该先带她去求医?还是再去找轩辕三缺要解药? 若是先去求医,谁有把握能解得了这种毒?是不是肯给解药? 找到时会不会已太迟? 若是去找轩辕三缺,他是不是还在那里?是不是肯给解药? 他若不肯,萧十一郎是不是能有把握,逼着他拿出来? 不知道! 萧十一郎完全不知道,他的心已乱了。他实在不敢以风四娘的性命作赌注。实在不敢冒这种险。难道就站在这里,看着她死? 萧十一郎忽然发现冷汗已湿透了衣裳。他知道现在已到了必须下决心的时候,他不但耍快下判断,而且要判断准确。 但他却完全没有把握,连一分把握都没有,也许这只因为他太关心风四娘。现在如果是有一个冷静的旁观音,也许能帮他出个主意。 就在这时,外面竟真的有人在敲门。 冰冰?莫非是冰冰回来了。 萧十一郎冲过去,拉开了门,又怔住。一个看来老老实实的人,规规矩矩地站在外面,看着他微笑。 轩辕三成,这人竟赫然是轩辕三成! 轩辖三成微笑着,笑得又谦虚,又诚恳,正像是个准备来跟大老板谈生意的生意人。 萧十一郎的脸色发青,冷笑道:“想不到你居然还敢到这里来。” 他的手已握紧,已随时准备出手。 轩辕三成却后退了两步,陪笑道:“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我这次来,完全是一番好意。” 萧十一郎道:“好意?你这个人还会有好意?” 轩辕三成道:“对别人也许不会,可是对你们两位……” 他目光从萧十一郎肩上望过去,看着床上的风四娘,显得又同情。又关心,叹息着道:“我实在想不到我那位六亲不认的大哥,竟会对你们下这种毒手。” 萧十一郎的眼晴里突然发出了光,道:“轩辕三缺真是你嫡亲的兄长?” 轩辕三成点点头,苦笑道:“但我却不是他那种心狠手辣的人。” 萧十一郎瞪着这个人,他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可恶的伪君子。 他简直恨不得一拳打破这张满面假笑的脸。 但是他也已发现,要救风四娘,只怕就得全靠这个人了。 “你难道是想来救人的?” 轩辕三成居然真的点了点头。 萧十一郎立刻追问:“你能救得了她?” 轩辕三成笑了笑,道:“我们兄弟一向很少见面,纵然见了面也很少说话,就因为我们的脾气不同,嗜好也不同。” 萧十一郎道:“有什么不同?” 轩辕三成道:“他喜欢杀人,我喜欢救人,只要他能杀的人,我就能救得活。” 萧十一郎忽然也笑了笑,道:“你的确比他聪明,杀人对自己一点好处也没有,救人才有好处的。” 轩辕三成抚掌笑道:“阁下说的这句话,实在是深得我心。” 萧十一郎又沉下了脸,道:“这次你想要什么好处?” 轩辕三成淡淡道:“我什么好处也不想要,只不过……” 萧十一郎道:“只不过怎样?” 轩辕三成道:“你若种了棵树,树上若是长出桔子来,桔子应该归谁?” 萧十一郎道:“应该归我。” 轩辕三成道:“不错,当然应该归你,因为你若不种那棵树,就根本没有桔子。” 萧十一郎的脸色已变了,他忽然已听懂了轩辕三成的意思。 轩辕三成果然已接着道:“现在她等于已是个死人,我若能救活了她,我就是她的重生父母,她这个人当然也该归我。” 萧十—郎怒道:“放你的屁。” 轩辕三成道:“生意不成仁义在,你就算不答应,也用不着发脾气的。” 他拱了拱手:“在下就此告辞。” 他居然真的扭头就走。 萧十一郎当然不能让他走,纵身一跃,已拦住了他的去路。 轩辕三成淡淡道:“阁下既然不愿我救她,我只好告辞,阁下为何要拦住我?” 萧十一郎厉声道:“你非救她不可。” 轩辕三成叹了口气,道:“阁下武功盖世,若是一定要逼我救她,我也不能反抗,只不过,救人和杀人也是完全不同的。” 萧十一郎道:“有什么不同?” 轩辕三成道:“杀人只要随随便便一出手,就可以杀—个,救人却得要花很多心血,费很多精神,若是心不甘、情不愿,就难免会疏忽大意,到了那时,阁下却怪不得我。” 萧十一郎没话说了。 现在风四娘唯一的生路,就落在轩辕三成身上,只要这个人—走,风四娘就必死无疑。 轩辕三成悠然道:“常言说得好,死马不妨当作活马医,现在她反正己无异是个死人,阁下又何妨将她交给我?” 萧十一郎只好跺了跺脚,道:“好,我就把她交给你。” 轩辕三成道:“这本是两厢情愿的事,谁也没有勉强谁。” 萧十—郎只有承认。 轩辕三成道:“所以我将她带走时,阁下既不能反悔,也不能在后面跟踪,否则我也只有看着她香消玉损,爱莫能助了。萧十一朗冷冷道:“你最好赶快带她走,以后也最好莫要让我再看见你。” 轩辕三成笑道:“我以后一定会特别小心,绝不会再让阁下看见的,相见不如不见,像阁下这种人,也还是不见助好。” 他微笑着,抱起了风四娘,扬长而去。 萧十一郎竟然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连一点法子都没有。 他实在不甘心,他绝不能让风四娘就这样落入轩辕三成手里,可是轩辕三成却早已带着风四娘,走得连影子都不见了。 是谁劫去了冰冰?是谁偷去了那些解药?当然也是轩辕三成,他伤势根本不重,受伤后也根本没有走远。 萧十一郎和风四娘他们在那种惊喜兴奋的情况中,也没有留意到外面的动静,何况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密怕人偷听的,他们只不过说,要去吃牛肉面,他们在附近转了很久,才找到那个卖面的摊子,在他们找的时候,轩辕三成已有足够的时间,架去卖面的人,让轩辕三缺去代替。 萧十一郎他们对这城市还很陌生,既没有看过本来在那里卖面的人,也没有见过轩辕三缺。 江湖中有个秘密的帮派,完全是以残废者组成的,谢天石他们瞎了后,也加入了这帮派,轩辕三缺就是这帮派的总瓢把子——人上人也很可能是其中的首脑之一。 他们想以他们独创的七杀阵,将萧十—郎杀死在那里,可是萧十一朗并不是个容易被击倒的人,他们的计划只成功了一半,风四娘还是中了毒。 冰冰离开的时候,轩辕三成便可能就在后面跟踪,她的武功虽诡秘,身子却太弱,所以她已被轩辕三成制住——轩辕三成的武功,显然比他外表看来高得多,他也是看准了风四娘中毒后,萧十—郎必定会带她回去治伤。 这些事萧十一郎总算已想通了,他绝不能让风四娘和冰冰落在轩辕三成手里,他一定要找到这个人,现在的问题是,他怎样去找呢? 轩辕三成是个很谨慎的人,穿着打扮,完全和平常人没什么两样。 他住的地方,也一定和平常人没什么两样。 这城市里有千千万万栋屋子,千千万万户人家,他很可能住在一家杂货铺,或者是一家米店的楼上。 他本身就很可能在开一家绸缎庄,一家针线店,甚至是一家妓院,他也很可能什么事都没有做,住在城郊的一个小茅屋里读书种花。 城里一定不会知道有轩辕三成和王万成这个人,更不会知道他住的地方,唯一可能知道的人,就是牛掌柜和吕掌柜,以轩辕三成的谨慎和机智,当然早巳算到了这一着,甚至已?
第39章 造化捉弄人
无论什么样的酒楼菜馆,晚上都一定有些伙计睡在店里的。 这些伙计中,一定有人知道掌柜的住处,因为晚上如果出了急事,他们就一定要去通知掌柜。 牡丹楼当然也不例外。 萧十一郎一脚踢破牡丹楼的门板,冲了进去,一把揪起个在三张拼起来的饭桌上打铺睡觉的老伙计。 “不想死就带我去找吕掌柜,否则我就杀你。” 谁都不会想死的。 越老的人,反而越怕死。 慰稣饫霞一锶系孟羰焕桑桓瞿鼙谱帕罩萋舳贰⒛芩媸苯贤蛄降囊优? 上大街的人,要杀个把人当然不是吹牛的。 这老家伙的回答只有四个宇:“我带你去。” “吕掌柜就住在这巷子里,左边的第三家!” 老家伙说完了这句话,就突然不省人事。 ——第二天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是那位萧大爷的衣服,袋子里还有张五百两的银票。 萧十一郎换上了伙计的衣裳,冲过去敲门。 敲门的时候,他巳开始喘气。 过了很久,里面才传出个愤怒的芦音,是个女人的声音,“外面是什么人在敲门?” 萧十一郎故意用喘气的声音让这女人听见,大声问答:“是我,我是店里的老董,吕掌柜出了事,要我赶快回来报个讯。” 他算准了两点。 吕掌柜一定不会在家。 他家里的人,绝不会完全认得牡丹楼的每个伙计。 这两点中要有一点算错,这计划就吹了。 两点都没有算错。 一个老妈子,这是个头发蓬乱的中年妇人,匆匆赶出来开了门。 “什么事?吕掌柜出了什么事?” 萧十一郎故意作出很紧张的样子:“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那时我们已睡了,吕掌柜突然从后门过来,要我们不要动,他自己却钻到桌子下去躲着。” “就在那时候,后面又有两个凶神恶煞般的人冲过来,一下子就找到了吕掌柜,三个人还打了几招,吕掌柜就被他们打倒,恰巧倒在我身上,偷偷地告诉我,要我回来告诉你,赶快找人去救他。” 那中年妇人当然就是吕掌柜的妻子,已听得脸都白了:“他叫我找谁去救他?到哪里去救他?” 萧十一郎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刚一说完达两句话,就被那两个人架走了,现在我还得赶起快去报衙门。” 他又算准了第三点。 吕家的人情急之下,是不会到牡丹楼去查证的。 多年的夫妻,做丈夫的若是在外面有不法的勾当,就算瞒着家里,做妻子的多多少少想必知道一点,到了这个时候,绝不愿去惊动官府。 吕掌柜也是个很谨慎的人,平时很可能告诉他的妻子,自己若是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就应该去找什么人。 现在萧十一郎已发现,他至少有两点没有算错。 他刚说要去报官,那中年妇人竟然立刻阻止了他,故意作出镇静之色,沉着脸道: “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有法子处理助,你用不着再多事,赶快回店里去照顾要紧。” “砰!”的—声,她居然关起了门。 萧十一郎只有走——当然不是真的走,也并没有走远。 他走了几步,就飞身掠上了隔壁的屋脊。 只过了片到,吕掌柜的妻子就又开门走了出来,匆匆地走出了巷子,她果然是去找人了。 她去找的人,会不会是轩辕三成? 萧十一郎忽然发现自己的心也在跳,这是他唯一的线索,也是他唯一的希望。 吕太太奔出了巷子,又转入另一条巷子,萧十一郎跟过去时,她也正在敲门。 门后也有个女人的声音问:“是谁呀,三更半夜地撞见了鬼吗?” “是我,你妹夫出了事,你快来开门。” 这家人原来是牛掌柜的,做文夫的出了事,妻子当然要先来找大舅子。 又一个中年妇人匆匆出来开门:“出了什么事,我那死鬼也不在,怎么办呢?” 牛掌柜当然也不会在家的,这点萧十一郎也没有算错。 两个女人,“嘀嘀咕咕”地商量了一阵,就急着要人备马,登车。 她们显然巳决定了,要去找一个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能去找的人。 马车急行,走的路竟是出城的路。 现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四下无人,萧十一朗蝙蝠似的掠过去,挂在车厢后。 车厢里两个女人居然都没有说话。 丈夫出了事,最多话的女人也不会有心情说话的。 但萧十一郎却忽然听到一种声音,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吃东西的声音。 苏州的女人都喜欢吃甜食,车窗是开着的,悄悄从车窗旁的空隙看进去,这两个女人竟在吃芝麻糖。 若连说话的心情都没有,怎么会有心情吃芝麻糖。 萧十一郎的手突又冰冷。 就在这一瞬间,他又想起了几件不合理的事。 三更半夜,外面有人忽然敲门,应门的怎么会是这家人的主妇? 以他们的身份,家里当然有童仆的,那些男佣人都到哪里去了? 一个中年女人,怎么会在自己的小姨子面前,叫自己的丈夫“死鬼”。 在这种情况下去找人,她们身上怎么还会带着芝麻糖? 萧十一郎忽然发现,自己刚才以为算准了的那五六点,每一点都算得大错特错,竟没有一点是真正算准了的。 她们现在的目的,显然是调虎离山之计,故意要将他引出城去。 也许她们早就知道他是什么人。 既然如此,轩辕三成想必一定还在城里,在一个萧十一郎从不会算到的地方。 轩辕三成显然很懂得人类心理的弱点。 萧十一朗凌空翻身,以最快的速度赶了回去,回到吕掌柜那屋子。 屋子里居然还有灯光,也还有人声。 “掌柜的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只盼菩萨保佑他平安回来。” 萧十一郎的心又沉了下去。 难道他又算错了。 这时屋子里又有个老太婆的声调:“大娘出城去找人,不知道找不找得到。” 难道她们真的是出城找人的? 萧十一郎正恨不得自己打自己几个耳光的时候,心里忽然又掠过了一道灵光。 吕大娘她们,是从隔壁一条巷子上车走的,临走时也没有说要到哪里去,这两个老妈子,怎能知道她要出城? 莫非这又是疑兵之计,准备万一又有人来时,说给他听的。 轩辕三成本就是个十分谨慎的人。 厨房里居然也有灯光亮着,这种时候,当然不会有人去做饭的。 这种人家,一定知道小心火烛,半夜里怎么还会在厨房里点着盏灯。 萧十一郎冲过去。 厨房里只有灯,没有人。 屋角里堆着一大堆新劈的大柴,可是从灶洞里掏出来的,却是煤炭。 既然烧的是煤,堆这么多本柴干什么? 萧十一郎长长吐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总算找到自己要找的地方了。 柴堆下果然是条地道的人口。 掀起块石板,走下石阶,地道中有两个门,一个是开着的。 右面的一扇樟木门,很厚,很坚实,从里面紧紧地关着。 萧十一郎抽刀,劈门,一脚踢开,就看见了轩辕三成。 世上绝没有任何人看见过轩辕三成如此吃惊。 他吃惊地看着萧十一郎,征了很久,才长长吐出口气:“你毕竟还是找来了。” 地室中的布置居然很华丽,还有张很大、很舒适、铺着绣花被的床。 风四娘就昏在被里,死灰色的脸上,已有了红晕。 萧十一郎也长长吐出口气:“你想不到?” 轩辕三成忽然间已镇定下来,微笑道:“我实在想不到,因为你本不该来的。” 萧十—郎道:“哦!” 轩辕三成道:“你已答应过我,绝不反悔,也绝不跟踪。”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既没有反悔,也没有跟踪,我是为了另一件事来的。” 轩辕三成道:“什么事?” 萧十一郎道:“我要来杀了你!” 他的回答很干脆。 他的手里还握着刀。 轩辕三成从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刀。 他忽然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这双眼睛和这柄刀的光芒笼罩下。 萧十一郎冷冷地道:“这次你最好也不必再用风四娘来要挟我,因为只要你的手指动一动,我就要出手。” 轩辕三成笑着道:“现在她已是我的人,我怎么会用她来要挟你?” 萧十一郎道:“你若死了后。她就不再是你的。” 轩辕三成点点头,这道理他当然明白:“既然如此,你为何还不杀了我,是不是还想要我将冰冰姑娘的下落告诉你?” 萧十一郎道:“不错。” 轩辕三成又笑了笑,道:“我既然反正已要死了,为什么还要将冰冰的下落告诉你?”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是个很难对付的人,我果然没有看错。” 轩辕三成道:“但我却是个生意人,只要跟我谈交易,就不难了。” 萧十一郎道,“你要我放了你,你才肯将冰冰的下落告诉我?” 轩辕三成道:“这交易你并不吃亏,你自己也说道,杀人对自己更没有好处。” 萧十一郎道:“我怎知你说的是真话?” 轩辕三成道:“生意人最大的本钱,是‘信用’两个宇,我若不守信,谁肯跟我谈交易了?”这并不是谎话。 萧十一郎也本来就没有真的要杀他:“好,这交易做成了。” 轩辕三成笑道:“你看,跟我谈交易,是不是一点也不难?” 萧十一郎道:“冰冰在哪里?” 轩辕三成道:“我已将她卖给别人了。” 萧十一郎面色变了。 轩辕三成道:“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当然要做生意,何况我早巳看出她中毒极深,若是留着她,岂非还要替她收尸。” 萧十一朗厉声道:“你将她卖给了谁?” 轩辕三成道:“你先走到这里来,让我站到门口去,我就告诉你。” 萧十一郎只好忍住怒气,他当然也没有什么别的选择余地。 轩辕三成走到门口,才缓缓道:“我已将她卖给了花如玉。” 萧十一朗动容道:“花如玉的人在哪里?” 轩辕三成道:“不知道,但我却知道他也是个生意人,他绝不会将自己高价买回去的货色,拿来自己用的,所以只要你出的价钱对,说不定还可以将冰冰原封不动地买回来。” 萧十一郎沉住气:“我连他的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到哪里去找?” 轩辕三成道:“你放心,我保证他一定会给你个机会的,因为他也知道你是个买主。”他已走出门,突然回头笑了笑,道:“还有件事,我也要告诉你。” “什么事?” 轩辕三成笑得很神秘,忽然道:“你现在虽然已将风四娘抢了回去,可是你也一定会后悔的。” 萧十一朗掀起了被,又立刻放下,用这丝锦被裹起风四娘了,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去。 他生怕轩辕三成将地道的出路封死。 但轩辕三成却好像根本没有这意思,因为他也知道这样做根本没有用的。 所以萧十一郎更不懂。 他实在想不到自己会有什么好后悔的。 棉被下的风四娘,就像是个则生出来的婴儿,赤裸着,直到现在,她还没有醒。 萧十一郎既不愿回到自己那地方去,也不愿回连云楼。 这些地方都不安全。 事实上,无论谁带着个用棉被裹着的赤裸女人,都很少有地方可以去。 现在东方已微现曙色,他当然也不可能带着风四娘满街走,所以他只有选择这地方。 这里是个很偏僻的小客栈,窄小阴暗的屋子,小窗上糊着的纸也已发黄。 萧十一郎坐在床上,看着风四娘,只觉眼皮越来越重。 这一夜实在过得很长而艰苦,他几乎很少有机会喘口气。 他的酒力也在退。 这正是一个人最容易觉得疲倦的时候。 屋于里偏偏只有一张床,一张很小的板凳,他既不能站着睡,又不能将风四娘一个人留在屋里。 忽然觉得一阵不可抗拒的睡意涌上来,他这一生从来也没有这么样疲倦过。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变得如此虚弱。 是不是因为他腿上的伤口失血太多?还是因为自己伤口的毒并没有完全消除? 他已无法仔细去想。 他已倒了下来,倒在床上。 幸好风四浪是个很豪爽的女人,又是老朋友,就算醒了,也不会在意的。 何况她根本还没有醒。 萧十一朗一闭上眼睛,居然立刻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 他仿佛听见风四娘在呻吟。 一种很奇怪的呻吟。 只可惜他已听得不太清楚。 他本来已觉得风四娘的脸色红得很奇怪,只可惜他也没有看仔细。 一阵无比安详甜蜜的黑暗,只像是情人的怀抱般,拥抱住他。 然后他仿佛又觉很玲。 就在他开始觉得冷的时候,忽然又发现有团火焰直扑入他怀里。 一团温暖,光滑,灼热,但是却绝不会烧伤人的火焰。 他勉强张开眼睛,就看见了风四娘的眼睛。 风四娘的眼睛里,仿佛也有火焰在燃烧着。 她整个人都在紧紧地拥抱着他,整个人都在紧张得发抖。 一种谁也无法形容的颤抖。 她光滑赤裸的峒体,热得就像是一团火。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身子已几乎赤裸。 风四娘梦讫般呻吟着,求他,要他,喃喃地叙说着她的心事。 这些话,都是她从来也没有说过,从来也不敢说的。 她莫非醉了? 那不是醉,却还比醉更可怕。 她竟像已完全失去理智,她的需要强烈得令人无法想像。 她的峒体仍然像少女般光滑坚实,可是她的动作却像是已变成个荡妇。 ——轩辕三成给她的解药里,莫非另外还有解药,己挑起了她压制多年的欲望。 ——轩辕三成当然绝没有想到萧十一郎居然能去救她。 ——这一切,本是轩辕三成为自己安排的,可是造化却作弄了他一次。 ——造化也作弄了风四娘和萧十一郎。 他们本来没有可能发生这种事的,但现在却偏偏发生了。 醉人的呻吟,醉人的倾诉,醉人的拥抱…… 萧十一郎能不醉。他没有推拒。 他不能推绝,不忍推拒,甚至也有些不愿拒绝。 这火一般的热情,也同样燃烧了他。 这莫非是梦? 就当它是梦又何妨! 阴暗的斗室,寂寞的心灵,就算偶而做一次梦又何妨? 只可惜无论多甜蜜的梦,总有醒的时候。 萧十一郎醒了!彻底醒了! 斗室中却只有他一个人。 昨夜那难道真的是梦?但床上为什么还留着那醉人的甜香? 萧十一郎呼吸到枕上的甜香,心里忽然涌出种说不出的滋味。 直到现在,他不完全了解风四娘。 他竟是风四娘的第一个男人,难道风四娘一直都在等着他? 明明不可能发生的事,为什么会突然发生了。 “……你若带她走,你一定也会后悔的……” 轩辕三成的话,似乎又在他耳畔响起,他现在才认真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他是不是已在后悔? 一个像风四娘这样的女人,为了他,牺牲了幸福,辜负了青春,到最后,还是将所有的一切,全都交给了他。 他还有什么值得后悔的? 可是他又想起了沈壁君,想起了冰冰,他们岂非也一样为他牺牲了一切? 难道他能抛开她们,忘记她们,和风四娘厮守这一生? 难道他能就这样抛开风四娘。 萧十一郎的心在绞痛。 他又遇着了件他自己绝对无法解决的事。 现在风四娘的人到哪里去了? 难道她已无颜再见他,竟悄悄地走了。 就算她已真的走了,他还是一样不能这样抛弃她的。 这件事既然已经发生,就必将永远存在。 这问题既然存在,就必需解决。 萧十一郎已下了决心,这一次绝不能逃避。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推开,一样东西从外面飞了进来。 是一包衣服。 从里面的内衫,到外面的衣裤,甚至连袜子、靴子都有。 都是崭新的,质料也很好。 萧十一郎这时才发现,他穿来的那套从老伙计身上换来的衣服,已不见了——当然已被风四娘穿了出去。 一包衣服当然不会自己飞进来,门外面当然还有个人。 萧十一郎以最快的速度,穿上了这套衣服,风四娘就走了进来。 她身上也换了套崭新的衣服,颜色鲜艳,她的人也是容光焕发,春风满面,看来就像是个新娘子。 萧十一朗的心已开始在跳,只觉得坐着也不对,站起来也不对。 他本是个很洒脱的人,现在竟忽然变得手足无措,竟不知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她。 但风四娘根本还是老样子,将手里提着的七八个大包小包往床上一扔,微笑着道: “难怪女人都喜欢买东西,我现在才发觉,买东西实在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不管你买的东西有没有用,但在买的时候,就已经是种享受了。” 萧十一郎点点头。 花钱本身就是享受,这种道理他当然明白。 风四娘道:“你猜我买了些什么东西,猜得出便算你有本事。” 萧十一郎摇摇头,他猜不出。 风四娘笑道:“我买了一面配着雕花木架的镜子,买了个沉香木的梳妆匣,又买了两个无锡泥娃娃,一个老太婆用的青铜暖炉,一根老头子用的翡翠烟袋,还买了三四幅湘绣,一顶貂皮帽子。” 她叹了曰气,微笑道:“其实我也知道这些东西连一点用都没有,可是我看见了,还是忍不住要买,我喜欢看那些伙计拍我马屁的样子。” 萧十一郎只有听着。 风四娘忽然拾起头,瞪着他,道:“你几时变成个哑吧了?” 萧十一郎道:“我……我没有。” 风四娘“噗哧”一笑,道:“原来你还没有变成哑吧,却有点像是已变成了个呆子。” 她对萧十一郎,完全还是以前的老样子,竟连一点都没有变。 昨天晚上的事,她竟连一个字都不提。 萧十一郎忍不住道:“你……” 风四娘仿佛已猜出他想说什么,立刻打断了他的话,瞪眼道:“我怎么样,你难道想说我也是呆子?你不怕脑袋被我打个洞。” 看她的样子,竟好像昨天晚上根本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样。 她还是以前的风四娘。 她看萧十一郎,也还是以前的萧十一郎。 昨夜的温馨和缠绵,对她说来,只不过是个梦。 她似已决心永远不再提起这件事。 因为她太了解萧十一郎,也太了解自己,她不愿让彼此都增加烦恼和痛苦。 萧十一郎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种说不出的感激。 就算他也能忘记这件事,这份感激却是永远也忘不了的。 风四娘已转过身,推开了窗子。 她仿佛不能让萧十一郎看见她此时脸上的表情,也不愿让任何人知道她此时的心情。 她宁愿将这种感情收藏起来,藏在她心里最深处,就像是个守财奴收藏他最珍贵的宝物一样,只有等到夜深人静时,她也许才会拿出来独自消受。 那无论是痛苦也好,是甜蜜也好,是悲伤也好,是欣慰也好,都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知道,等她转过身来时,她的眼睛里又发出了光,脸上又露出了她那种独特的微笑,瞪着萧十一郎道:“你难道还想在这猪窝里待下去?” 萧十一郎也笑了:“我不想,我就算是个呆子,至少总不是只猪。” 风四娘道:“那么我们现在为什么还不走?” 萧十一郎看着床上的大包小包,道:“这些东西你不要了?” 风四娘淡淡道:“我说过,我买东西的时候,已经觉得很愉快,我付出的代价早已收了回来,还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外面夕阳灿烂,正是黄昏。 萧十一郎迎着初秋的晚风,深深吸了口气,道:“现在我们到哪里去?” 风四娘道:“先去吃饭,再去找人。” 萧十一郎道:“找谁?” 风四娘道:“当然是找沈壁君,你难道已忘了T”萧十一郎当然没有忘,可是—— “你还想陪我去找?” 风四娘又瞪起了眼,大声道:“我为什么不想陪你去找?我既然已答应过你,为什么要放弃主意,难道你以为我是个说话不算数的人?” 萧十一郎看着她,笑了。 一种真正从心底发出来的笑。 但却并不完全是愉快的笑,除了愉快外,还带着些感激,带着些了解,甚至是带着一点点辛酸。 他什么话都不再说。 你若是萧十一郎,你若是遇见了个像风四娘这样的女人,你还能说什么? 大亨楼。 萧十一郎居然又上了大亨楼。 楼上楼下,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伙计们,每个人都瞪大了眼晴,吃惊地看着他。 吃惊虽然吃惊,但马屁却拍得更周到。 尤其是那个刚泡了个热水澡、挣扎着爬起来的老伙计,简直就好像恨不得要将他当做自己的老祖宗一样。 风四娘的心里却有点七上八下的,一坐下来,就忍不住悄悄地问:“你为什么还要到大亨楼来?”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因为我是个大亨,而且是大亨中的大亨。” 风四娘说话的声音更低:“你知不知那些东西,我是用什么买的?” 萧十一郎知道:“用我内衣上那几粒汉玉扣子。” 风四娘道:“可是现在我身上竟连一两银子都没有了。” 萧十一郎道:“我知道。” 风四娘道:“你在这里能挂帐?” 萧十一郎道:“不能。” 风四娘苦笑道:“我这人什么事都做过了,可是要我吃霸王饭,吃过了抹抹嘴就走,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萧十一郎道:“我也一样不好意思。” 风四娘道:“那么我们吃不吃?” 萧十一朗道:“吃。” 风四娘道:”吃过了呢?”萧十一郎道:“吃过了当然要付钱的。” 风四娘道:“钱呢?” 萧十一郎道:“钱自然有人会送来。” 风四娘道:“谁会送来?” 萧十一郎道:“不知道。” 风四娘几乎忍不住要叫了起来:“你不知道?连自己也不知道?” 萧十一郎道:“嗯。” 风四娘道:“难道天上会突然掉下个大元宝来?” 萧十一郎笑道:“天上掉下的元宝,我还要弯腰去检,那岂非太麻烦了。” 风四娘也在吃惊地看着他:“难道世上还有比这更容易到手的钱?” 萧十一郎道:“有。” 风四娘叹了门气,说道:“我看你一定是没有睡醒……”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已有个矮矮胖胖、圆脸上留着小胡子、穿着件紫缎长衫的中年人,规规矩矩地走过来,恭恭敬敬地向萧十一郎长身一揖,陪着笑道:“阁下就是萧十一郎萧大爷?” 萧十一郎淡淡道:“你明明知道是我,为什么还要多问?” 这人赔笑道:“因为账上的数目太大,所以在下不能不特别小心些。” 萧十一郎道:“你昨天是不是已来过了。” 这人点点头,道:“前几天就有人来通知小号,说萧大爷这两天可能要用银子,叫我来这里等着。” 萧十一郎道:“你是哪家字号的?” 这人道:“在下阎宝,是利通号的,请萧大爷多关照。” 萧十一郎道:“我在你那边的帐目怎么样?” 阎宝道:“自从去年的二月底开始,萧大爷一共在敝号存进了六笔银子,连本带利,一共是六十六万三千六百两。” 他已从怀里取出个帐单,双手捧过来:“详细的账目都在这上面,请萧大爷过目。” 萧十一郎道:“账目倒不必看了,只不过这两天我倒的确要用些银子。” 阎宝道:“敝号早巳替大爷准备好了,却不知萧大爷是要提现,还是要敝号开的银票。” 萧十一郎道:“银票就行,你们出的票子,信用一向很好。” 阎宝陪笑道:“多承萧大爷照顾,敝号别的地方的分店,也都说萧大爷是敞号开业一百多年来,最好的一位主顾。” 他知道男人都喜欢在女人面前摆摆排场的,所以又向风四娘解释着道:“萧大爷叫人存银子过来的时候连存折都不要,利息也算得最少,这样好的主顾在下做这行买卖做了三十年,还没有见过第二个。” 风四娘淡淡道:“他本来就是个大亨,大亨中的大亨。”阎宝道:“那倒真的一点也不错。” 他又问:“却不知萧大爷这次要用多少?” 萧十—郎道:“你给我开五百两一张的银票,开两百张。” 阎宝道:“那正好是十万两。” 萧十一郎道:“另外我还要五万两一张的,要十张。” 阎宝长长吸了口气,信口道:“敝号的银票,就等于是现钱一样,到处都可以兑现的,萧大爷身上带这么多银子,会不会不方便?” 萧十一郎淡淡道:“你用不着替我担心,反正我很快就会花光的。” 阎宝倒抽了口凉气,世上竟有这种豪客,他非但没见过,连做梦都想不到。 谁知他做梦想不到的事还在后头。 萧十一郎又道:“剩下那六万多两零头,也不必记在帐上了,就全都送给你吧。” 六万多两银子,普通人家已是够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了,他居然当做零头,随随便便地就是当小帐一样送给了人。 阎宝的手已在发抖,连心都快跳出腔子来,赶紧弯下腰,道:“小人这就去替大爷开银票,立刻就送过来。” 他不但称呼已改变,腰也已快弯到地上,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楼梯口。差点从楼上滚了下去。 萧十一郎笑道:“你看,这些银子是不是比天上掉下来的还方便。” 风四娘瞪着他,忽然道:“有句话我一直没有问你,因为我不想让你把我看成个财迷,但现在我却要问问了。” 萧十一郎道:“你问吧?” 风四娘道:“你找到的那三处宝藏,究竟一共有多少?” 萧十一郎眨了眨眼,道:“什么宝藏?” 风四娘又忍不住要叫了起来:“你不知道是什么宝藏?” 萧十一郎笑道:“除了做梦的时候外,我连宝藏的影子都没有看见过。” 除了神话和梦境外,这世上究竟是不是真的有宝藏,还是个很大的疑问。 风四娘道:“你那些银子是偷来的?” 萧十一郎道:“不是。” 风四娘道:“是抢来的?” 萧十一郎道:“不是。” 其实风四娘自己也知道,就算真的要去偷去抢,也抢不到那么多。 她忍不住又问,“那么你这些银子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萧十一郎道:“不知道。” 这次风四娘真的忍不住叫了起来:“你不知道?连你自己也不知道?” 萧十一郎叹道:“我非但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有时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这是真的。” 风四娘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她忽然闭上嘴,脸色已变了。 因为她突然看见了一个人走上楼来,能够让风四娘脸色改变的人,这世上还没有几个。 事实上,能令风四娘一看见就脸色改变,连话都说不出的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第二个,只有一个。无论天上地下,都只有一个,这个人现在非但已走上了楼,而且已向他们走了过来。 风四娘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来竟似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甚至连萧十一郎的脸色都已有点变了,也变得一阵白,一阵红,他好像也很怕看见这个人。尤其是跟风四娘在一起的时候。 这个人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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