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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
副标题: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5-20

 

第40章 债主出现

  这个人四四方方的脸,穿着件干干净净的青布衣服,整个人看来就像是块刚出妒的硬面饼。
  杨开泰!这个人赫然竟是杨开泰。
  杨开泰走起路来,还是规规矩矩的,目不斜视,好像并没有看见风四娘和萧十一郎。
  但他却偏偏笔直地向他们走了过来,而且一直走到萧十一郎面前。
  风四娘整个人都已僵住,已连话都说不出。
  她一向独来独往,我行我素,别人对她是什么看法,她根本不在乎。
  可是对这个人,她心里实在觉得有些惭愧和歉疚。
  她看见这个人,就好像一个想赖帐的人,忽然看见了债主一样。
  因为她的确欠这个人的债。而且是笔永远也还不了的债。
  但杨开泰却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好像根本已忘了这世上还有她这么样—个人存在。
  萧十—郎已站起来,勉强笑了笑,道:“请坐。”
  杨开泰没有坐,萧十一郎也只好陪他站着。
  他忽然发觉杨开泰这张四四方方、诚诚恳恳的脸,已变得很苍老,很憔悴。
  ——现在他就算还是张硬面饼,也已经不是刚出炉的了。
  ——这两年的日子,对他来说,一定很不好过。
  萧十一郎的心里也很不好受,尤其是在经过昨夜晚上那件事之后。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个肮脏而卑鄙的小偷,也只有在面对着这个人时,他心里才会有这种感觉。
  杨开泰也在看着他,那眼色也正像是在看着个小偷一样,忽然问:“阁下就是萧十一郎萧大爷?”
  他当然认得萧十—郎,而且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但他却偏偏故意装作不认得。
  萧十一郎只好点点头。
  他了解杨开泰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了解杨开泰的心情。
  杨开泰扳着脸道:“在下姓杨,是特地来送银票给萧大爷的。”
  他居然从身上拿出了一叠崭新的银票,双手捧了过来:“这里有两百张五百两的,十张五万两的,一共是六十万两,请萧大爷点一点。”
  萧十一郎当然不会真的去点,甚至根本不好意思伸手接下来,只是在嘴里喃喃地说道:“不必点了,不会错的。”
  杨开泰却沉着脸道:“这是笔大数目,萧大爷你一定要点一点,非点一点不可。”
  他不但很坚持,而且似已下了决心。
  萧十一朗只有苦笑着,接过来随便点了点,他实在不想跟这个人发生一点冲突。
  杨开泰道:有没有错?”
  萧十一郎立刻摇头:“没有。”
  杨开泰道:“提出这一笔后,你在利源利通两家钱庄,存的银子还有一百七十二万两。”
  他拿出个帐簿,又拿出叠银票:“这是清账,这是银票,请你拿走。萧十一郎道: “我并不想全都提出来。”
  杨开泰板着脸,道:“你不想,我想。”
  萧十一郎道,“你?”
  杨开泰冷冷道:“这两家钱庄都是我的,从今以后,我不想跟你这种人有任何来往。”
  萧十一郎僵住。
  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话可说,杨开泰现在若是要走,他已不准备再挽留。
  可是杨开泰并没有准备要走,他还是板着脸,瞪着他,忽然冷笑道:“自从你和逍遥侯那一战之后,有很多人都已认为你是当今天下的第一高手。”
  萧十一郎勉强笑了笑,道:“我自己从来也没有这么样想过。”
  杨开泰道:“我想过,我早就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了。”
  他硬梆梆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慢慢地接着道:“我早就知道,无论什么事,我都不是你的对手。”
  这句话里仿佛有根针,不但刺伤了萧十一郎,刺伤了风四娘,也刺伤了他自己。
  风四娘咬着嘴唇,忽然捧起了酒壶,对着嘴喝了下去。
  杨开泰却还是连眼角都不看她,冷冷道:“据说你昨天在这里,出手三招,就击败了伯仲双侠,这样的威风,天下更没有人能比得上,我杨开泰若是要找你一较高下,别人一定会笑我自不量力。”
  他的双拳紧握,一字字接着道:“只可惜我本就是个自不量力的人,所以我……”
  ——所以我才会爱上风四娘。
  这句话他虽然没有说出来,但萧十一朗和风四娘却都已明白他的意思。
  萧十一郎苦笑道:“你……”
  杨开泰不让他开口,抢着又道:“所以我今天来,除了要跟你结清帐目之外,就是要来领教你天下无双的武功。”
  他说话虽然很慢,但每个宇都说得清清楚楚。
  他本来一着急就会变得口吃的。
  今天他并不着急,他显然早已下了决心,决心要和萧十一郎结清所有的帐。
  萧十一郎了解这种心情,可是他心里却更难受。
  杨开泰道:“我们是出去,还是就在这里动手?”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我既不出去,也不在这里动手。杨开泰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十一郎苦笑道:“我的意思就是,我根本不能跟你动手。”
  他实在不能跟这个人动手,因为他既不能胜,也不能败。
  萧十一郎现在巳决不能败。
  他知道杨开泰积怒之下,出手绝不会轻,只要他伤在杨开泰手下,立刻就会有人来要他的命。
  他现在绝不能死。
  他还有很多事非去做不可。
  杨开泰瞪着他,股已涨红:“你不能跟我动手?因为我不配?”
  萧十一郎道:“我不是这意思。”
  杨开泰道:“不管你是什么意思,我现在就出手,你若不还手,我就杀了你。”
  他本是很宽厚的人,本不会做出逼人太甚的事。
  可是他现在却已将萧十一郎逼得无路可走。
  风四娘的脸也已涨红了。
  她本就已忍耐不住,刚才喝下去的酒,使得她更忍耐不住,突然一下予跳了起来,叫道:“杨开泰,我问你,你这究竟算是什么意思?”
  杨开泰根本不理她,脸却己发白。
  风四娘道:“你难道以为他是真的怕你?就算他怕了你,你也不能欺人太甚。”
  杨开泰还是不理她。
  风四娘道:“你—定要杀他?好,那么你就先杀了我吧。”
  杨开泰本已渐渐发白的脸,一下子又涨得通红。
  他也实在忍不住,大声道:“他……他……他是你的什么人?你要替他死?”
  风四娘冷笑道:“无论他是我的什么人,你都管不着。”
  杨开泰道:“我……我……我管不着?谁……谁管得着?”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他额上已暴出了青筋。
  他是真的气急了,急得又已连话都说不出。
  风四娘更气,气得连眼泪都快流了出来。
  这是为了什么?为了谁?
  他们本该是一对令人羡募的夫妻,就像是连城壁和沈壁君一样。
  可是现在……
  萧十一郎不忍再看下去,也不忍再听下去,他现在已只有一条路走。
  “好,我们出去。”
  夜已临,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已亮起了辉煌的灯火。
  萧十一郎慢慢地走下楼,慢慢地走上街心。
  他的脚步沉重,心情更沉重。他不怪杨开泰。
  这并不是杨开泰在逼他,杨开泰也同样是被逼着走上这条路的。
  一种可怕的压力,将他们每个人都逼得非走上这条路不可。
  这种可怕压力。却正是从他们自己心里生出来的。
  这究竟是爱?还是恨?是悲哀?还是愤怒?
  萧十一郎没有再想下去,他知道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个结果来的。
  他已走到街心,停下。
  他忽然发现所有的声音和动作,都似已随着他的脚步停顿。
  杨开泰也已走出了牡丹楼的门。
  街道上一片死寂。
  所有的人全已远远避开,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一个个看来都像是呆子。
  但萧十一郎却知道,真正的呆子并不是这些人,而是他们自己。
  酒楼上突然传来一阵砸东西的声音,好像将所有的杯盘碗盏都已砸得稀烂。
  东西砸完了之后,接着就是一阵痛哭声,哭得就像是个孩子。
  风四娘本就一向是个要笑就笑,要哭就哭的人。
  她没有下来。
  她不忍看,却又偏偏没法子阻止他们。
  杨开泰紧紧捏着拳,一张方方正正的脸,似已因痛苦而扭曲。
  萧十一郎忍不任长长叹息,道:“你……你这又是何苦?”
  杨开泰瞪着他,突然吼道:“你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
  这句话还没说完,他已冲过来,攻出了三招。
  他的出手并不快,也不好看。
  可是他每一招都是全心全意使出来,就像他走路一样,每一步都脚踏实地。
  萧十一郎已下定决心:“这一战既不能败,也不能胜,”他只想打到杨开泰不能再打时,就立刻停止。
  可是杨开泰一出手,他就已发觉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杨开泰的心虽已乱了,招式却没有乱。
  他的出手虽然不好看,但每一招都很有效,他的招式变化虽不快,但是招沉力猛,真力充沛,一种强劲的劲力,已足够弥补他招式变化间的空隙。
  萧十一郎从来也没有见过武功练得如此扎实的人。
  二十招过后,他的劲力更已完全发挥,只要—脚踏下,青石板的街道上立刻就被他踏出个脚印。
  脚印并不多。
  因为他的出手每一招都中规中矩,连每一步踏出的方位也都很少改变。
  脚步虽不多,脚印却已越来越深。
  街道两旁的招牌,也已被他的掌力,震得吱吱作响,不停地摇晃。
  萧十—郎额上巳沁出了冷汗。
  他若要以奇诡的招式变化,击败这个人并不难,因为杨开泰的出手毕竟太呆板。
  可是他不能胜。
  杨开泰一拳接着一拳,着着实实地打过来,他只有招架,闪避。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个正在被铁锤不停敲打着的钉子。
  钉子虽尖锐,但迟早总会被打下去的。
  最可怕的是,他的腿突然又开始渐渐麻木,动作也已渐渐迟钝。
  平时他与人交手,战无不胜,只因为他总有一般必胜的信心,总有一般别人没有的劲。
  可是现在他没有这般劲,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打算要战胜。
  他也不愿败。
  但是他却忘了,高手相争,不胜,就只有败。
  胜与负之间,本汉有选择的余地。
  现在他就算再想战胜,也已来不及了。
  杨开泰的武力、劲力、自信心,都已打到了巅峰,已将他所有的潜力全都打了出来。
  他已打出了那股必胜的信心。
  他已有了必胜的条件。
  连他自己都从没有想到自己的武功能达这种境界。
  以他现在这种情况,世上能击败他的人已不多。
  萧十一郎知道自己必败无疑。
  他的确就像是根钉子,已被打入了土里,他的武功已发挥不出。
  何况,他的伤势又已发作。
  但真正致命的,却还是他自己这种想法。
  他开始有了这种想法时,就已真的必败无疑。
  失败是什么滋昧。
  萧十一郎从来也没有真正去想过。
  因为他生平与人交手,大小数百战,从来也没有败过一次。
  现在他却已经在开始想了。
  这种想法本身就是种致命的毒素,腐蚀了他所有的力量和自信。
  突然杨开泰左足前踏,正踏在原来一个脚印上,击出的却是右拳,一着”黑虎掏心” 直击萧十一朗胸膛。
  这一着“黑虎掏心”,本是普普通通的招式,他规规矩矩地使出来,半点花招也没有。但是这一着劲力之强,威力之猛,放眼天下的武林高手,己没有第二个人能同样使得出来。
  就算萧十一郎自己使出这一招来,也绝不可能有这种惊人的威力。
  他想到这点,己几乎没有信心去招架闪避。
  就在这时,半空中忽然有条长鞭卷来,卷住了杨开泰的左腿。
  无论谁也没有看见过这么长的鞭子,更没有看见过这么灵活的鞭子。
  一个头戴珠冠,面貌严肃的独臂人,双腿已齐膝而断,却站在一个赤膊大汉的头顶上,远在一丈外,就挥出了长鞭。
  他的鞭梢一卷,反手一抖,厉叱道:“倒下。”
  杨开泰并没有倒下。
  他拳上的力量,竟在这一刹那间,突然收回,沉入了脚底、本来只有半寸深的脚印,立刻陷落。
  这坚硬的石板在他脚底,竟似已变得柔软如泥,他整双脚都已陷落下去,没及足踝,人上人额上青筋忽然凸起,独臂上肌肉如栗,长鞭扯得笔直。
  但杨开秦却还是动也不动地站着,就像是已变成了根撼不动的石柱,人上人长鞭收回,鞭梢反卷。
  谁知杨开泰已闪电般出手,抓住了他的鞭梢,突然大喝一声,用力一抖。
  人上人的身子立刻被震飞了起来,眼看就要重重地摔在地上,突又凌空翻身,车轮般翻了三个跟斗,又平平稳稳地落在大汉头顶。
  可是他的长鞭己撤手。
  杨开泰已将这条鞭子扯成了五截,随手抛在地上,板着脸道:“我本该杀了你的。” 人上人冷笑道:“你为何不出手?”
  杨开泰道:“我生平从未向残废出手。”
  突然对面屋檐上有人在叹息:“这人果然不愧是个君子,只可惜皮太厚了些。”
  杨开泰霍然抬头:“什么人?”
  一个独眼跛足的老人,背负着双手,站在屋檐上,悠然道:“我这人既不是君子,又是个残废,只不过若有人故意手下留情放过了我,我就绝不会再有脸跟他死缠烂打的。”
  杨开泰脸色已发青:“你说的是谁?”
  “我说的就是你。”这老人当然就是轩辕三缺;“你刚才使到第十七招时,萧十一郎本来己可将你击倒三次,你难道真的一点也看不出?”
  杨开泰铁青的脸又涨红、一开始出手时,他的招式变化间,的确很生硬,的确露出过三次破绽,他自己并不是不知道。
  他既然知道,就绝不否认。
  无论杨开泰是呆子也好,是君子也好,他至少不是个小人。
  屋檐下的人丛里,却有个青衣人徐徐然走了出来,悠然道:“这种事你本不该怪杨老弟的,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
  轩辕三成也出现了。
  他微笑着,又道:“杨老弟是个生意人,生意人讲究的本是心黑皮厚,否则杨家又怎么能富甲关中?他那些钱是怎么来的?”
  杨开泰瞪着他,脸涨得通红,想说话,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轩辕三成笑道:“我就绝不会怪你,我也是个生意人,莫说他只放过了你三次,就算放过你三十次你也一样可以打死他的。”
  杨开泰突然跺了跺脚,扭头就定。
  他就算有话也说不出,何况他已无话可说。
  君子若是遇见了小人,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轩辕三成已转过身,看着萧十一郎,微笑道:“你用不着感激我们,就算我们不来救你,他也未必真能打得死你。”萧十一郎并不能算是君子,更不是呆子。他当然明白轩辕三成的意思,只不过懒得说出来而已。他忽然发现花如玉说的至少有一句不是谎话: “你放了轩辕三成,总有一天要后侮的。”
  轩辕三成忽然大声道:“各位父老兄弟,都看清了么?这位就是天下闻名的大英雄,举世无双的大豪杰萧十一郎。”
  没有人敢出声。
  这世上真正的呆子毕竟不多,祸从口出,这句话更是每个人都知道的。
  轩辕三成只好自己接下去:“我念他是个英雄,又是远道来的客人,所以也放过了他三次,可是今天,我却要当着各位面前杀了他。”
  萧十一朗忽然笑了。
  他觉得自己实在不笨,也很了解轩辕三成这个人。
  他早巳猜出,轩辕三成“救”了他,只不过为了要自己动手杀他、能亲手摘下萧十一郎项上的人头,正是天下英雄全都梦寐以求的事。萧十一郎的人头,本就是天下江湖豪杰心目中的无价之宝。轩辕三成的话却还没有说够,又道:“因为这位大英雄皮虽不厚,心却太黑,非但好色如命,而且杀人如麻。”
  轩辕三缺淡淡道:“好色如命,杀人如麻,岂非正是英雄本色?”
  轩辕三成道:“但世上若没有这样的英雄,大家的日子岂非可以过得太平些?”
  轩辕三缺道:“他一刀逼瞎了点苍掌门,三招击败了伯仲双侠,据说已可算是当世的第一高手,你能杀得了他?”
  轩辕三成叹了口气,道:“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只要是道义所在,就算明知必死,我也得试一试的。”
  轩摄三缺也叹了口气,道:“好,你死了,我替你收尸。”
  轩辗三成道:“然后你难道也要来试一试?”
  轩辕三缺道:“我虽已是个残废的老人,可是这‘义气’二宇,我倒也没敢忘记。”
  轩较三成仰面大笑,道:“大丈夫生有何欢?死有何惧?我今日这一战,无论是胜是负,是生是死,听了你这一句话,死而无怨。”
  这兄弟两人一搭一档,一吹—唱,说得竟好像真的一样。
  萧十一郎又笑了笑道:“好,好个男子汉,好气概。”
  轩辕三成道:“我有气概,你却有刀。”
  萧十一郎道:“不错。”
  轩辕三成道:“拔你的刀。”
  萧十一郎道:“好。”
  他的刀已出鞘。
  轩辕三成道:“这就是割鹿刀。”
  萧十一郎道:“不错。”
  轩辕三成道:“据说这就是天下无双的宝刀。”萧十一郎轻抚刀锋,微笑道:“这的确是把快刀,要斩人的头颅,绝不用第二刀。”
  轩辕三成道:“你就凭这柄刀,三招击败了伯仲双侠?”
  萧十一郎道:“有时我一招也击败过人的。”轩辕三成居然神色不变,冷冷道: “好,今日我不但就凭这双空手,接你这柄天下无双的宝刀,而且还让你三招呢。”
  萧十一郎道:“你让我三招?”
  轩辕三成道:“我既然能放过你三次,为何不能让你三招?”
  他的确很有把握,强弩之末,不能穿芦篙。
  萧十—郎已是强弩之末,他看得出,他看得非常清楚,否则他怎么敢出手。
  萧十一郎轻抚着刀锋,忽然长长叹息,道:“可惜呀,可惜。”
  轩辕三成忍不住问:“可措什么?”
  萧十一郎道:“可惜我这柄好刀,今日要斩的却是你这种头颅。”
  轩辕三成冷笑道:“你今日要斩我的头颅,只怕很不容易。”
  萧十一郎看着他,缓缓道:“刚才我的气已衰,力已竭,毒伤已发作,本己必败。”
  轩辕三成冷笑道:“现在你又如何?”
  萧十一郎道:“现在已不同。”
  轩辕三成道,“哦?”
  萧十一郎道:“刚才我对付的是君子,现在对付的却是小人。”
  轩辕三成冷笑。
  萧十一郎道:“我这柄刀不杀君子,只杀小人。”
  他的刀锋一展,眸子里也突然露出种刀锋般逼人的杀气。
  刀光与杀气,逼人眉睫,轩辕三成的心突然已冷,笑容突然僵硬,他忽然发觉萧十一郎竟似又变了个人。
  萧十一郎突然反手一刀,又削下了腿上的一块肉,鲜血飞溅而出。
  他却连眉头也不皱,谈淡道:“我这条腿的确已不行,可是我杀人不用腿的。”
  他额上已疼出了冷汗,可是他的眸子更亮,人更清醒。
  轩辕三成额上竟已同样沁出了冷汗。
  萧十一郎盯着他,缓缓道:“你说过,你要让我三招。”
  轩辕三成勉强挺起胸:“我……我说过。”
  萧十一郎冷笑道:“可是我一刀若不能逼你出手,就算我输了,三刀若不能割下你的头颅,也算我输了,我就自己将这大好头颅割下来,双手捧到你面前,用不着你出手。”
  轩辕三成脸色又变青,青中带绿。
  萧十一郎突然大喝:“你先接……”

 

第41章 无垢山庄的变化

  已经有两年,也许还不止两年,沈壁君从未睡得如此香甜过。
  车子在颠簸摇荡,她睡得就像是个婴儿。摇篮中的婴儿,这使得她在醒来时,几乎已忘记了所有的悲伤、痛苦和不幸。
  安适的睡眠,对一个生活在困苦悲伤中的人来说,本就是一剂良药。
  她醒来时,秋日辉煌的阳光,正照在车窗上、赶车的人正在前面摇动着马鞭,轻轻地哼着一首轻松的小调,就连那单调尖锐的鞭声,都仿佛带着种令人愉快慕谧唷6哉? 个人,她心里实在觉得很感激、她永远也想不到,这个冷酷呆板、面目可憎的人,竟会有那么样一颗善良伟大的心,竟会冒着那么大的危险,救出了她,而且绝没有任何目的,也不要任何代价。
  “我是个没有用的人,但我却有三个孩子,我救你,就算为了他们,我活了一辈子,至少也得做一件能让他们为我觉得骄傲的事。”
  沈壁君了解这种感情。
  她自己虽然没有孩子,但她却能了解父母对子女的感情。
  无论他的人是多么平凡卑贱,但这种感情却是崇高伟大的。
  那些自命大贵不凡的英雄豪杰,却反而往往会忽略了这种感情的价值。
  于是她立刻又想起了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也曾救过她,而且也是没有目的,不求代价的。
  那时的萧十一郎,是个多么纯真、多么可爱的年轻人?
  但现在呢?
  她的心又碎了。
  一个人为什么会忽然变得那么可怕?难道金钱真有能改变一切的魔力?
  马车骤然停下。
  沈壁君刚坐起来,就听见了外面的敲门声。
  白老三拉开了车门:“算来你也该醒了,我己赶了一天一夜的路。”
  他看来果然显得很疲倦,这段路本就是艰苦而漫长的。
  逃亡的路,永远是艰苦漫长的,沈壁君心里更感激:“谢谢你。”
  除了这三个字外,她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话可说的。
  白老三看了她两眼,又垂下头,显得有些迟疑,却终于还是抬起头来说:“我还要赶回去照顾孩子,我只能送你到这里。”
  沈登君忍不住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白老三平凡丑陋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冷漠的眼睛里,却仿佛带着种温柔的笑意,道:“我知道这地方你一定来过的,你为什么不自己下来看看?”
  沈壁君拢了拢头发,走下去,站在阳光下。
  阳光如此温暖,她整个人却似已突然冰冷僵硬。
  山林中,阳光下,有一片辉煌雄伟的庄院,看来就像是神话中的宫殿一样。
  这地方她当然来过。
  这地方本就是她的家——这世上最令人羡慕的一个家,无垢山庄。
  无垢山庄中的无垢侠侣。
  武林中最受人尊敬的少年侠客,我是江湖中最美丽的女人。
  他们本来已正是一对最令人羡慕的夫妻。
  可是现在呢?
  她不由自主又想起了以前那一连串辉煌的岁月,在那些日子里,她的生活有时虽然寂寞,却是从容、高贵、受人尊敬的。
  连城壁虽然并不是个理想的丈夫,可是他的行为,他对她的体贴和尊敬,也绝没有丝毫可以被人议论的地方。
  她也许并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但他却从未忘记过她,从未想到要抛弃过她何况,他毕竟是她生命中第一个男人。
  可是她却抛弃了他,抛弃了所有的一切,只因为一个人萧十一郎!
  他对她的感情,就像是历史一样,将她的尊严和自私全都燃烧了起来,烧成了灰尽。
  为了他,她已抛弃了一切,牺牲了一切。
  这是不是真的值得?
  美丽而强烈的感情,是不是真的永远都难以持久?
  沈壁君的泪已流下。
  她又抬起手,轻拢头发,慢慢用衣袖拭去了面上的泪痕:“今天的风好大。”
  风并不大,可是她心里却吹起了狂风,使得她的感情,忽然又像海浪般澎湃汹涌。
  无论如何,往事都已过去,无论她做的是对是错,也都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
  她并不后悔,也无怨尤。
  生命中最痛苦和最甜蜜的感情,她毕竟都已尝过。
  白老三站在她身后,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正在叹息着,喃喃道:“无垢山庄果然不愧是无垢山庄,我赶了几十年车,走过几千几万里路,却从来也没有到过这么好的地方。”
  “这里的确是个好地方。”沈壁君忍住了泪。
  ——只不过这地方己不再是属于我的了,我已和这里完全没有关系。
  ——我已不再是这里的女主人,也没有脸再回到这里来。
  这些话,她当然不会对白老三说。
  她已不能再麻烦别人,更不能再成为别人的包袱。
  她知道从今以后,已必需要一个人活下去,绝不能再依靠任何人。
  她已下了决心。
  泪痕已干了。
  沈壁君回过头,脸上甚至已露出了微笑:“谢谢你送我到这里来,谢谢你救了我……”
  白老三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奇怪的表情:“我说过,你用不着谢我。”
  沈壁君道:“可是你对我的恩情,我总有一天会报答的。”
  白老三道:“也用不着,我救你,本就不是为了要你报答的。”
  看着他丑陋的脸,沈壁君心里忽然一阵激动,几乎忍不住想要跪下来,跪下来拥抱住他,让他知道心里有多少感激。
  可是她不能这么样做,她一直是个淑女,以前是的,以后一定还是。
  除了对萧十一郎外,她从未对任何人做过一点逾越规矩的事。
  所以她只能笑笑,柔声道:“回去替我问候你的三个孩子,我相信他们以后都一定是很了不起的人,因为他们有个好榜样。”
  白老三看着她,骤然扭转过身,大步走回马车。
  他似已不敢再接触她的目光。
  他毕竟也是个人,也会有感觉到惭愧内疚的时候。
  他跳上马车,提缰挥鞭,忽又大声道:“好好照顾你自己,提防着别人,这年头世上的坏人远比好人多得多……”
  马车巳远去。
  滚滚的车轮,在阳光下扬起了满天灰尘。
  沈壁君痴痴地看着灰尘扬起,落下,消失……
  她心里忽然涌起种说不出的恐惧,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恐惧。
  那并不是完全因为寂寞,而是一种比寂寞更深邃强烈的孤独、无助和绝望。
  她忽然发现自己这一生中,永远是在依靠着别人的。
  开始时她依靠父母,出嫁后她依靠丈夫,然后她又再依靠萧十一郎。
  这两年来,她虽然没有见过萧十一郎,可是她的心却还是一直在依靠着他。
  她心里的感情,至少还有个寄托。
  她至少还有希望。
  何况,这两年来,始终还是有人在照顾着她的,一个真正的淑女,本就不该太坚强,太独立,本就天生应该受人照顾的。
  但现在她却已忽然变得完全无依无靠,就连她的感情,都已完全没有寄托。
  ——萧十一郎已死了。
  ——连城壁也已死了。
  在她心里,这些人都已死了,因为她自己的心也已死了。
  一个心已死了的人,要怎样才能在这冷酷的世间活下去?
  她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她已完全孤独,无助、绝望。
  没有人能了解她此刻的心情,甚至没有人能想像。
  阳光如此辉煌,生命如此灿烂,但她却已开始想到死。
  只不过,耍死也不能死在这里,让连城壁出来收她的尸。
  ——现在是不是还坐在这无垢山庄中那间他最喜欢的书房里,一个人在沉思。
  ——他会在想什么?会不会想到他那个不贞的妻子?
  ——他现在是不是也已有了别的女人?就像萧十一郎一样,有了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男人总是不甘寂寞的,男人绝不会为了任何一个女人,誓守终生。
  沈壁君禁止自己再想下去。
  连城壁的事,她本就已无权过问,他纵然有了几千几百个女人,也是应该的。
  奇怪的是,这两年来,她竟也始终没有听见过他的消息。
  名声和地位,本是他这一生中看得最重的事,甚至看得比妻子还重。
  这两年来,江湖中为什么也忽然听不见他的消息了?难道他也会消沉下去?
  沈壁君不愿再想,却不能不想、一一谁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和思想,这本就是人类最大的悲哀之—。
  她一定要赶快离开这里,这地方的一草一木,都会带给她太多回忆,可是就在她想走的时候,她已看见两个青衣人,从那扇古老而宽阔的大门里走了出来。
  她只有闪身到树后,她不愿让这里任何人知道她又回来了。
  这里每个人都认得她,也许每个人都在奇怪,他们的女主人为什么一去就没有了消息?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人已嘻嘻哈哈,又说又笑地走入了这片树林。
  看他们的装束打扮,本该是无垢山庄里的家丁,只不过连庄主手下的家丁,绝没有一个敢在庄门前如此放肆。
  他们的脸,也是完全陌生的。
  这两年来的变化实在太大,每个人都似已变了,每件事也都已变了。
  连城壁呢?
  沈壁君本来认为他就像是山庄后那块古老的岩石一样,是永远出不会变的。
  笑声更近,两个人勾肩搭背走过来,一个人黝黑的脸,年纪己不小,另一人却是个又白又嫩、长得像大姑娘般的小伙子。
  他们也看见了沈壁君,因力她已不再躲避他们。
  他们呆呆地看着她,服珠子都像是己凸了出来,无论谁忽然看见沈壁君这样的美人,都难免会有这种表情的,但无垢山庄中的家丁,却应该是例外。
  无垢山庄中本不该有这种放肆无理的人。
  那年纪较大的黑脸汉子,忽然咧嘴一笑。道:“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是不是来找人的?是不是想来找我们?”,沈壁君勉强抑制着自己的愤怒,以前她绝不会允许这种人留在无垢山庄的,可是现在她已无权再过问这里的事。
  她垂下头,想走开。
  他们却还不肯放过她:“我叫老黑,他叫小白,我们正想打酒去,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留下来陪我们喝两杯。”
  沈壁君沉下了脸,冷冷道:“你们的连庄主难道从来也没有告诉过你们这里的规矩。”
  老黑道:“什么连庄主,什么规矩?”
  小白笑道:“她说的想必是以前那个连庄主,连城壁。”
  “以前的那个庄主?”沈壁君的心也在往下沉:“难道他现在已不是这里的庄主?”
  老黑道:“他早就不是了。”小白道:“一年多以前,他就己将这地方卖给了别人。”
  沈壁君的心似已沉到了脚底。
  无垢山庄本是连家的祖业,就和连家的姓氏一样,本是连城壁—生中最珍惜、最自豪的。
  为了保持连家悠久而光荣的历史,他已尽了他每一分力量。
  他怎么会将家传的祖业卖给别人,沈壁君握紧了双手:“绝不会的,他绝不会做这种事。”
  老黑笑道:“我也听说过,这位连公子本不是个卖房子卖地的败家子,可是每个人都会变的。”
  小白道:“听说他是为了个女人变的,变成了个酒鬼,外加赌鬼,几乎连裤子都输了,还欠下一屁股债,所以才不得不把这地方卖给别人。”
  沈壁君的心已碎了,整个人都已崩溃,几乎已无法再支持下去。
  她从未想到过自己会真的毁了连城壁。
  她毁了别人,也毁了自己。
  老黑笑了笑道:“现在我们的庄主姓萧,这位萧庄主才真是了不起的人,就算一万个女人,也休想毁了他。”
  “姓萧,现在的庄主姓萧?”
  沈壁君突然大声问:“他叫什么名字!”
  老黑挺起了胸,傲然道:“萧十一郎,就是那个最有钱,最……”
  沈壁君并没有听见他下面说的是什么,她忽然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她的人已倒下。
  这庄院也很大,很宏伟。
  风四娘看着屋角的飞檐,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像这样的房子,你还有多少?”
  萧十一郎淡淡道:“并不太多了,只不过比这地方更大的,却还有不少。”
  风四娘咬着嘴唇,道:“我若是冰冰,我一定会找个最大的地方躲起来。”
  萧十一朗道:“很可能。”
  风四娘道:“你最大的一栋房子在哪里?”萧十一郎道:“就在附近。”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试探着道:“无垢山庄好像也在附近。”
  萧十一郎目中又露出痛苦之色,缓缓道:“无垢山庄现在也已是我的。”
  花厅里的布置,还是和以前一样,几上的那个花瓶,还是开封张二爷送给他的贺札、门外的梧桐,屋角的斜柳,也还是和以前一样,安然无恙。
  可是人呢?
  沈壁君的泪又流满面颊。
  她实在不愿再回到这里来,怎奈她醒来时,就发现自己又回到这地方。
  斜阳正照在屋角一张很宽大的红木椅子上。
  那本是连城壁在接待宾客时,最喜欢坐的一张椅子,现在这张椅子看来还是很新。
  椅子永远不会老的,因为椅子没有情感,不会相思。
  可是椅子上的人呢?
  人已毁了,是她毁了的。
  这个家也是她毁了的,为了萧十一郎,她几乎已毁了一切。
  萧十一郎却没有毁。
  “这位萧庄主,才是真了不起的人,就算一万个女人,也休想毁了他。”
  这本是她的家,她和连域壁的家,但现在却已变成了萧十一郎的。
  这是多么残酷,多么痛苦的讽刺?
  沈壁君也不愿相信这种事真的会发生,但现在却已偏偏不能不信,虽未黄昏,己近黄昏、风吹着院子里的梧桐,梧桐似也在叹息。
  萧十一郎为什么要将这地方买下来?是为了要向他们示威?
  她不愿再想起萧十一郎这个人、她只想冲出去,赶快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这地方现在已是萧十一郎的,她就已连片刻都呆不下去。
  就在这时,后面的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呼喝:“有贼!……快来捉贼。”
  萧十一郎才是个真正的贼,他不但偷去了她们拥有的一切,还偷去了她的心。
  现在若有贼来偷他,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沈壁君咬着牙,只希望这个贼能将他所有的一切,也做得干干净净,因为这些东西本就不是他的。
  她决心要将这个贼赶出去。
  她站起来,从后面的小门转出后院——这地方的地势,她当然比谁都熟悉。
  后院里已有十几条青衣大汉,有的拿刀,有的持棍,将一个人团团围住。
  一个衣衫褴褛,鬓发蓬乱,长满了一脸胡楂子,看来年纪已不小的人。
  老黑手里举着柄锐刀,正在厉声大喝,“快放下你偷的东西来,否则先打断你这双狗腿。”
  这人用一双手紧紧抱着样东西,却死也不肯放松,只是喃喃地在分辨:“我不是贼……我拿走的这样东西,本来就是我的。”
  声音沙哑而干涩,但听来却仿佛很熟。
  沈壁君的整个人突又冰冷僵硬。
  她忽然发现这个衣衫褴褛、被入喊为“贼”的赫然竟是连城壁。
  这真的是连城壁?
  就在两年前,他还是天下武林中,最有前途、最受人尊敬的少年英雄。
  就在两年前,他还是个最注意仪表、最讲究衣着的人。
  他的风度仪表,永远是无懈可击的,他的衣服,永远找不出—点污垢,一点皱纹,他的脸也永远是神采奕奕,容光焕发的。
  他怎么会变成了现在这么样的一个人?
  就在两年前,他还是武林中家世最显赫的贵公子,还是这里的主人。
  现在他却变成了一个贼。
  一个人的改变,怎么会如此巨大?如此可怕?
  沈壁君死也不相信——既不愿相信,也不能、更不敢相信。
  可是她现在偏偏己非相信不可。
  这个人的确就是连城壁。
  她还听得出他的声音,还认得他的眼睛。
  他的服晴虽已变得像是只负了伤的野兽,充满了悲伤、痛苦和绝望。
  但一个人眼睛的形状和轮廓,却是永远也不会改变的。
  她本已发誓,绝不让连城壁再见到她,因为她也不愿再见到他,不忍再见到他。
  可是在这一瞬,她已忘了一切。
  她忽然用尽了所有的力量冲进去,冲入了人群,冲到连城壁面前。
  连城壁抬起头,看见了她。
  他的整个人也突然变得冰冷僵硬:“是你……真的是你……”
  沈壁君看着他,泪又流下。连城壁突然转过身,想逃出去。可是他的动作已远不及当年的灵活,竟已冲不出包围着他的人群。何况,沈壁君也已拉住了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拉住了他的手。连城壁的整个人又软了下来。她从未这么样用力拉过他的手,他从未想到她还会这么样拉住他的手。他看着她,泪也已流下。这种情感,当然是老黑永远也想不到,永远也无法了解的。他居然又挥刀扑过来:“先废了这小贼一条腿再说,看他下次还敢不敢再来。”
  刀光一闪,果然砍向连城壁的腿。
  连城壁本己不愿反抗,不能反抗,就像是只本已负伤的野兽,又跌入了猎人的陷阱。
  但是沈壁君的这只手,却忽然为他带来了力量和勇气。
  他的手一挥,已打落了老黑手里的刀,再—挥,老黑就被打得仰面跌倒。
  每个人全都怔住,谁也想不到这个本已不堪一击的人,是哪里来的力气。
  连城壁却连看也不看他们—眼,只是痴痴的,凝视着沈壁君,说:“我……我本来是永远也不会再回来的。”
  沈壁君点点头:“我知道。”
  连城壁道:“可是……可是有样东西,我还是抛不下。”
  他手里紧紧抱着的,死也不肯放手的,是一卷画,只不过是卷很普通的画。
  这幅画为什么会对他如此重要?
  沈壁君知道,只有她知道。
  因为这幅画,本是她亲手画的……是她对着镜子画的一幅小像,这画画得并不好,但她画的却是她自己。
  连城壁已抛弃了一切,甚至连他祖传的产业,连他显赫的家世和名声都已抛弃了。
  但他却抛不下这幅画。
  这又是为了什么?
  沈壁君垂下头,泪珠已打湿了农裳。
  青衣大汉们,吃惊地看着他们,也不知是谁突然大呼:“我知道这个小贼是谁了,他一定就是这里以前的庄主连城壁。”
  又有人在冷笑着说:“据说连城壁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怎么会来做小偷?”
  “因为他已变了,是为了一个女人变的。”
  “那个女人难道就是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莫非就是沈壁君。”
  这些话,就像是一把锤子,锤入了连城壁的心,也锤入了沈壁君的心。
  她用力咬着牙,还怂是不住全身颤抖。
  连城壁似已不敢再面对她,垂下头,黯然道:“我已该走了。”
  沈壁君点点头。
  连城壁道:“我……我从来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你。”
  沈壁君道:“你不愿再见到我?”
  这句话她本不该问的,可是她己问了出来。
  这句话连城壁既不如道该怎么回答,也根本不必回答。
  他忽然转过身:“我真的该走了。”
  沈壁君却又拉住了他,凝视着他:“我也该走了,你还肯不肯带我走?”
  连城壁霍然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充满了惊讶,也充满了感激,说:“我已变成这样子,你还肯跟我走?”
  沈壁君点点头。
  她知道他永远也不会明白的,就因为他已变成这样子,所以她才要跟着他走。
  他若还是以前的连城壁。她绝对连看都不会再看他一眼。

 

第42章 红樱绿柳

  萧十一郎大笑道:“我本来是个孤儿,想不到竟突然有了这么多兄弟,倒真是可贺可喜。”
  少年道:“一个人成了大名之后,总难免会遇见些这种烦恼。”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已不想成名?”
  少年笑了笑,道:“成名虽然烦恼,但至少总比默默无闻地过一辈子好。”他微笑着再次躬身一礼,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风四娘看着他走出去,轻轻叹息着,道: “看来这小于将来也一定是个有名的人。”
 ∠羰焕赡恐腥此朴致冻鲋炙挡怀龅募拍溃骸耙欢ㄊ堑模灰芑? 得那么长。”
  风四娘又笑了笑,道:“却不知江湖中现在有没有风五娘?”
  萧十一郎也笑了:“看来迟早会有的,就算没有风五娘,也一定会有风大娘,风三娘,风六娘,风七娘。”
  风四娘吃吃地笑道:“我只希望这些风不要把别人都吹疯了。”
  近来这是她第一次真的在笑,她心情的确好了些。
  因为她已看出萧十一郎的心情似也好了些。
  有些人越是在危急险恶的情况中,反而越能镇定冷静。
  萧十一郎无疑就是这种人。
  可是,想到了明日之会的凶险,风四娘又不禁开始为他担心。
  就在这时,小白又进来躬身禀报:“外面又有人求见。”
  萧十一朗道:“叫他进来!”
  小自迟疑着,道:“他们不肯进来。”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小自道:“他们要庄主你亲自出去迎接。”
  这两人的架子倒不小。
  萧十一郎看了风四娘一眼。
  风四娘道:“看来贴在十二郎背脊上的那两把剑,果然也已来了。”
  萧十一郎道:“却不知那是两柄什么样的剑?”
  这句话他本也不必问的,因为他自己也早就知道答案。
  那当然是两柄杀人的利剑,否则又怎么会有杀气!
  没有剑,只有人。
  杀气就是从这两个人身上发出来的,这两个人就像是两柄剑。
  ——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视人命如草芥,他们本身就会带着种凌厉逼人的杀气,他们都很瘦,很高,身上穿着的长袍,都是华丽而鲜艳的。
  长袍的颜色一红一绿,红的红如樱桃,绿的绿如芭蕉。
  他们的神情看来都很疲倦,须发都已白了,腰杆却还是挺得笔直,眼睛里发出的锋芒远比剑锋更逼人,看见这两个人,风四娘立刻就想溜,却已来不及了。
  她认得这两人,她曾经将沈壁君从这两个人身旁骗走,骗入了一间会走路的房子。
  这两个人当然也不会忘记她,却只看了她一眼,目光就盯在萧十一郎脸上。
  萧十一郎微笑道:“一别两年,想不到两位的丰采依然如故。”
  红袍老人道:“嗯。”绿袍老人道:“哼!”
  两个人的脸上都完全没有表情,声音也冷得像是结成了冰。
  看见了他们,萧十一郎不禁又想起了那神秘而可怕的玩偶山庄。
  在那里发生的事,也都是神秘而可怕的,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他当然也忘不了在那棋亭中,和这绿袍老人的一战,不动的—战。
  ——锡铸的酒壶,壶上的压力,他们虽然都没有动,却几乎都已耗去了自己所有的精力。
  直到现在,萧十一郎还不能忘记那一战的凶险。
  他忍不住问:“两位近来可曾下棋?”
  红袍老人道:“没有。”
  绿袍老人冷冷道:“因为这两年来,我们都在忙着找你。”
  萧十一郎苦笑道:“我知道。”
  他知道这两年来,沈壁君一直是跟他们在一起。
  红袍老人道:“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来找我们相见?”
  绿袍老人冷笑道:“是不是因为你自觉已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不屑与我们相见。”
  萧十一郎道:“两位本该知道,我绝没有这意思的。”红袍老人冷冷道,“我只知道你近来的确已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绿袍老人道:“据说你不仅已是天下第一高手,而且也已富甲天下。”
  红袍老人道:“但我们都还是想不到,你居然将无垢山庄也买了下来。”
  绿袍老人道:“这一家人就是毁在你手里的,你却买下了他们的庄院。”
  红袍老人道:“沈壁君为了你颠沛流离,受尽折磨,你却另有了新欢。”
  绿袍老人道:“你想必也该知道,我们刚才已见到了她。”
  红袍老人道:“她对你佩服得很,佩服得永远也不想再见你。”
  绿袍老人道:“像你这种了不起的人物,我们也是万万高攀不上的。”
  红袍老人道:“今日我们前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你我从此恩断义绝。”
  绿袍老人道:“从今日起,我们再也不认得你。”
  他们越说越气,话也越说越抉,根本不给别人插口的余地。
  萧十一郎只有听着。
  他不想分辩解释,也根本就无法分辩解释。
  红袍老人道,“除此之外,我们此来还有一件别的事。”
  绿袍老人道:“我们要带一个人走。”
  两个人的目光,突然同时盯在风四娘脸上。
  风四娘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勉强笑道:“两位要带我走?”
  红袍老人道:“嗯。”
  绿袍老人道:“哼。”
  萧十一郎忍不住问道:“两位为什么要带她走?”
  红袍老人道:“我两人这一生中,从未受过别人的骗。”
  绿袍老人道:“这女人却骗了我们。”
  红袍老人冷冷道:“这件事你想必也听过。”
  绿袍老人道:“但有件事你却未必听过。”
  萧十一郎又忍不住问:“什么事?”
  红袍老人道:“你知道我们是惟?”
  绿袍老人道:“你想必早巳猜出,现在我们却要你说出来。”
  萧十—郎叹了口气,道:“红樱绿柳,天外杀手,双剑合壁,天下无敌。”
  红袍老人道:“不错,我就是李红樱。”
  绿袍老人道:“我就是杨绿柳。”
  红袍老人道:“无论谁只要骗过红樱绿柳一次,都得死。”
  绿袍老人道:“这件事你本来也应该听说过的。”
  萧十一郎道:“我没有。”
  李红樱道:“现在你已听过了。”
  杨绿柳道:“现在你总该已知道,这女人已非死不可。”
  萧十一郎道:“我不知道。”
  李红樱道:“你还不知道!”
  萧十—郎淡淡道:“看她的样子,最近好像绝不会死的。”
  李红樱道:“你不信她会死?”
  萧十一郎道:“我不信。”
  杨绿柳道:“你要怎么样才会相信。”
  萧十一郎道:“随便怎么样我都不会相信,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信。”
  杨绿柳道:“你若死了呢。”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我若死了,什么事我都相信了,但最近我好像也不会死的。”
  李红樱的脸沉了下去,突然冷笑,道,“很好,好极了。”
  杨绿柳道:“我们虽已有多年未曾杀人,杀人的手段,却还未忘记。”
  萧十一郎叹道:“这种事就算想忘记,只怕也很不容易。”
  李红樱道:“我刚才已说过,你我之间,已恩断义绝。”
  杨绿柳道:“我们这一生中,杀人已无数,并不在乎多杀一个人。”
  萧十一郎道:“我知道。”
  李红樱道:“你还知道什么?”
  萧十一郎道:“天外杀手,杀人如狗,双剑合壁,绝无活口。”
  李红樱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不走?”
  萧十一郎苦笑道:“我这一生中,已不知被杀过多少次,再多杀一次,我也不在乎。”
  李红樱冷笑道:“很好。”
  杨绿柳道:“好极了。”
  一阵风吹过,天地间的杀气已更重。
  风四娘一直在痴痴地看着萧十一郎,眼睛里充满了感激。
  她从未想到萧十一郎也会为她拼命,也会为她死的。
  萧十—朗已在问:“两位的剑呢?”
  李红樱道:“绿柳红樱,剑中之精。”
  杨绿柳道:“剑中之精,其利穿心。”
  两人突然同时翻身,手里已各自多了柄精光四射的剑。
  剑长只有七寸,但一剑在手。剑气已直逼眉睫而来,这两柄剑,果然是剑中的精魂。
  剑中精魂,其利在神。
  这两柄剑的可怕之处,并不在剑锋上。
  剑锋虽短,但那种凌厉的剑气,却已将数十丈方圆内所有的生物全都笼罩,萧十一郎竟也似觉得心头有种逼人的寒意,那凌厉的剑气,竟似已穿人了他的胸膛,穿入了他的心。
  李红樱用两根手指,捏住了两寸长的剑柄,冷冷道:“拿你的刀!”
  萧十一朗道:“我不用刀。”
  李红樱厉声道:“为什么?”
  萧十—郎道:“我不想杀人。”
  他不想杀人,他也不笨。
  一寸短,一寸险——这两柄剑长只七寸,已可算是世上最短的剑,最短的剑,想必也一定是最凶的剑,萧十一郎的刀也很短、他知道自己绝不能以短制短,以险制险、他的刀绝没有把握能制住这两柄剑,这两柄剑已杀人无数,剑的本身,就已带着种凶杀之气。
  何况这两柄剑又是在这么样两个人手里。
  李红樱凝视着他,冷冷道:“你不用刀用什么?”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随便用什么都行,两位想必也不致于规定我一定要用刀的。”
  他的身子突然凌空跃起,翻身而上,搞下了门楣上的一段横木。
  一段长达一丈二尺的横木。
  他早已看准了这根木头——以长制短,以强制险。
  李红樱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冷冷道:“我现在才知道,你为什么直到现在还能活着?”
  杨绿柳冷笑道:“这人果然不笨。”
  李红樱道:“不笨的人,我们也一样杀过无数的。”
  萧十一郎不等杨绿柳开口,已抢着道:“所以你们再多杀一个,也绝不在乎的。”
  风四娘突然大声道:“我在乎。”
  她冲过去,挡在萧十一郎面前:“我只要知道你对我有这种心意,就已足够了,我愿意跟他们走。”
  萧十一郎道:“只可惜我却不愿意。他手里的木棍突然一挑,竟将风四娘的人挑了起来。风四娘只觉得身子一麻,突然飞起,忽然间已平平稳稳地坐到门檐上,却连动都不能动了。萧十一郎道:“那上面一定凉快得很,你不妨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等我死了,再下来替我收尸。”
  风四娘咬着牙,她已连话都说不出。
  萧十一郎再也不睬她,转身对着红樱绿柳,道:“伯仲双侠欧阳兄弟,名声虽不高,家世却显赫,两位想必是听过的。”
  李红樱冷冷道:“是欧阳世家的子弟?”
  萧十一郎点了点头,道:“他们也正如两位一样,与人交手时,不论对方有多少人,都是两人并肩迎敌。”
  杨绿柳怒道:“难道你想以那两个不肖子与我们相比?”
  萧十一朗居然没有否认,淡淡地道:“我与他们交手时,只用了三招,而且有声明在先,三招不能取胜,就算我败了。”
  李红樱冷笑道:“你与我们交手,准备用几招?”
  萧十一郎道:“三招!”
  三招!
  红樱绿柳剑昔年纵横天下,号称无敌,那时萧十一郎只怕还未出世。
  现在他与这两人交手,居然也准备只用三招。
  风四娘的身子若还能动,一定早己跳了起来。
  纵然逍遥侯复生,也绝不敢说能在三招中击败他们的。
  就连三百招都很难。
  能不败已不容易。
  风四娘看着萧十一郎,她实在想看看这人是不是真的疯了。
  红樱绿柳也在看着萧十一郎,两个人非但没有发怒,反而突然冷静下来。
  李红樱冷冷道:“我们的剑长只七寸,你的棍却有一丈二寸。”
  杨绿柳道:“你以长击短,以强制险,以为我们根本就很难近你的身?”
  李红樱道:“你自以为纵然不胜,至少已先立于不败之地。”
  杨绿柳道:“所以你故意激怒我们?”
  李红樱道:“你既然只用三招,以我两人的身份,当然也不能多用一招。”
  杨绿柳道:“你认为我们绝对无法在三招内击败你。”
  李红樱道:“可是你错了。”
  萧十一郎静静地听着,等着他们说下去,杨绿柳又问道:“你知不知道剑术练到最高峰时,就能以气驭剑,取人首级于百步之外。”
  以气驭剑!
  听见这四个字,萧十一郎的脸色也不禁变了。
  这种剑术在武林中传说已久,但无论谁都认为那只不过是传说而已。
  —种神话般的传说,因为古往今来,根本就没有人能练成这种剑术。
  难道红樱绿柳的剑术,真的已能达到这种至高无上的境界?
  李红樱道:“江湖中人,一向都认为‘以气驭剑’,只不过是神话而已,其实这种剑术,并不是绝对练不成的。”
  杨绿柳道:“只不过一个人若要练成这种剑术,至少要有一百五十中的苦功。”
  李红樱道:“无论谁也不能活到那么久的。”
  杨绿柳道:“我们也不能。”
  李红樱道:“就算真的有人能活到一百五十岁,也不可能将一百五十年的光阴,全部一心一意地用来练剑。”
  杨绿柳道:“所以我们也并没有练成这种剑术。”
  听了这句,萧十一郎总算松了口气、李红樱道:“我们七岁练剑,至今已有七十四年。”
  他们竟都是八十以上的老人,杨绿柳道:“这七十四年来,我们真正在练剑的时候,最多只不过有二十多年而已。”
  李红樱道:“所以我们直到现在,也只能练到以气驭线,以线驭剑的境地。”
  萧十一郎动容道:“以气驭线,以线驭剑?”
  杨绿柳道:“你不懂?”
  萧十—郎的确不懂。
  李红樱道:“好,我不妨让你先看看。”
  他手里的短剑突然飞出,如闪电一击,却远比闪电更灵活。
  剑光在暮色中神龙般地夭矫飞舞,就像是神迹一般。
  萧十一郎却己看出他手里飞起了一根光华闪闪乌丝,带动着这柄短剑,居然操纵自如。
  剑光一转,忽然间又飞回他手里。
  李红樱道,“这就叫以气驭线,以线驭剑,现在你明白了么?”
  萧十一郎不由自主叹了口气,这样的剑法,他已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李红樱道:“现在我们只能以文二飞线,带动七寸短剑d”杨绿柳道:“等到我们能以十丈飞线,带动三尺剑锋时,这第—步功夫才算完成,才能开始以气驭剑。”
  李红樱叹息了一声,道:“只不过那至少已是十年后的事了。”
  杨绿柳道:“现在我们的第一步飞剑术虽然还未练成,对你却已足足有余。”
  李红樱道:“你若想以长击短,以强击弱,你就算输了。”
  杨绿柳道:“现在我们的剑不但已比你长,也比你强,你也该看得出的。”
  萧十一郎当然看得出的。所以他无法否认,这两人的剑术之高,实已远出他意料之外。
  风四娘看见刚才那一剑飞出,冷汗已湿透了衣裳。
  她绝不能这样坐着,看着萧十一郎为她死在他们的飞剑下。
  怎奈她却偏偏只有这么样坐着,看着,她不但已流出了汗,也已流出了泪。
  萧十一郎仿佛也在叹息,却又忽然问道,“现在你们准备用几招胜我?”
  李红樱道:“三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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