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十一郎 |
| 副标题: |
|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5-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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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大江东流
当然是三招!他们当然绝不会比萧十一郎多用一招的,这点无论谁都可以想得到、甚至连萧十一郎自己都无法想像,满天夕阳忽然消失,黑暗的夜色,忽然已笼罩大地,星光还没有升起,月亮也没有升起,在夜色中看来,红樱绿柳就像是两个来自地狱,来拘人魂魄的幽灵,他们的脸色冷漠如幽灵,他们的目光也诡异如幽灵,但他们手里的剑,却亮如月华,亮如厉电,萧十一郎横持着一丈二尺长的木棍,左右双手,距离六尺,红樱绿柳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有五六尺。 两人同时轻叱一声:“走。” 叱声中,两人手里的短剑,已同时飞出,如神龙交剪,闪电交击,剑光一闪,飞击萧十一郎左右双耳后颧骨下的致命要穴。 这一击的速度,当然也绝不是任何人所能想像得到的。 萧十一郎没有退,没有闪避,身子反面突然向前冲了出去,长棍横扫对方两人的肋骨。 这是第一招,双方都已使出了第一招。 萧十一郎这一招以攻为守,连消带打,本已是死中求活的杀手。 只听“叮”的一声,双剑凌空拍击,突然在空中一转,就像是附骨之疽般,跟着萧十一郎飞回,飞到他的背后,敌人在自己面前,剑却从背后刺来。 这一招的凶险诡异,已是萧十一郎生平未遇。 现在他等于已是背腹受敌,自己的一招没能得手,也必将被利剑穿心而死。 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刹那间,他的人已凌空飞起,倒翻了出去。 这一翻—掠,竟远达四丈。他的人落下时,已到了墙脚下,又是退无可退的死地。 就在他脚步沾地的一瞬间,眼前光华闪动,双剑已追击而来。 萧十一郎手里的本棍举起,向剑光迎了过去,他看得极准,也算得极淮。 只听“夺”的一声,两柄剑都已钉入了木棍,就钉在他的手边。 这已是红樱绿柳使出的第三招。 现在剑已钉在木棍上,萧十一郎却还活着,还没有败。 风四娘总算松了口气、谁知双剑入木,竟穿木而过,而且余势不竭,“哧”的,又刺向萧十—郎左右双耳后颚骨后最大的那致命要穴。 这还是同样一招,还是第三招。 准也想不到他们的飞剑一击,竟有如此可怕的力量,竟似已无坚不摧,不可抵御。 萧十一郎却己退无可退,手里的木棍既然无法收回,也无法出击,而且木棍就在他面前,后面就是墙,他前后两面的退路巳都被堵死,看来他已必死无疑。 风四娘几乎已忍不住要闭上眼睛,她不能再看下去,也不忍再看下去。 谁知就在这一瞬间,又起了惊人的变化。 萧十一郎竟然低头一撞,撞上自己手里的木棍,又是“叮”的—击,双剑在他脑后撩过,凌空交击。他手里的本棍已被他的头顶撞成了两截,飞弹出去,分别向红樱绿柳弹了过去。 红樱绿柳的剑,已分别穿入了这两截横木,带动飞剑的乌丝,也已穿过了横木。 萧十一朗这头顶一撞之力太大,本棍就像是条绷紧了的弓弦,突然割断,反弹而出,这一弹之力,当然也很快,很急。 红樱绿柳眼见已一击命中,忽然发现两截木棍已向他们弹了过来。 两人来不及考虑,同时翻身,虽然避开了这一击,剑上的乌丝却已脱手。 低沉的夜色中,只见两条人影就如同两朵飞云般飘起,飘过了围墙。 只听李红樱冷冰的声音远远传来;“好,好个萧十一郎。” 声音消失时,他们的人影也己消失。 夜色深沉,东方已有一粒闪亮的孤星升起。 夜却已更深了……。 两柄光华夺目的短剑,交叉成十字,摆在桌上,摆在灯下。 剑光比灯光更耀眼。 冷凄凄的剑光,映着一张讣告般的请柬:“……特备美酒一百八十坛,盼君前来痛醉……” “……美酒醉人,君来必醉,君若惧醉,不来也罢。” 萧十一郎一杯在手,凝视着杯中的酒,喃喃道:“他们应该知道我不怕醉的,每个人都知道。” 风四娘正看着他,道:“所以你现在已有点醉了。”萧十一郎俦灰。溃? “我不会醉的,我有自知之明,我知道我能喝多少酒。”他又斟酒一杯道:“每个人都应该有自知之明,都不该自作多情。” ——自作多情?他真的认为他对沈壁君只不过是自作多情? 风四娘忽然笑了笑,道:“我看李红樱和杨绿柳就很有自知之明,他们知道自己败了,所以他们立刻就走。”她显然想改变话题,说些能令萧十一郎愉快的事:“他们已使出三招,你却只用了两招,他们的剑已脱手,已到了你手里。” 萧十一郎也笑了笑,道:“可是我的头已几乎被撞出了个大洞,他们的头却还是好好的。” 风四娘道:“不管怎么样,他们总算已败在你手下。” 萧十一郎道:“我有自知之明,我本不是他们对手的,就正如我本不是逍遥侯的对手。” 风四娘道:“但你却击败了他们。” 萧十一郎道:“那只不过因为我的运气比较好。”他又举杯饮尽,凝视着桌上的请柬:“只可惜一个人的运气绝不可能永远都好的。” 请柬在森森的剑光下看来,更像是讣告。 萧十一郎看着这张请柬,就像是在看着自己的讣告一样。 有些人明知必死时,是会先准备好盾事,发好讣告的。 风四娘道:“你在为明天的约会担心。”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从来也没有为明天的事担心过。”他忽然大笑再次举杯: “今朝有酒今朝醉,又何必管明天的事。” 风四娘道:“你本来就不必担心的,这七个人根本不值得你担心。” 萧十一郎看着请柬上的七个名字,忽又问道:“你认得他们?” 风四娘点点头,道:“厉青锋已死,看来虽然还很有威风,可是心却已死了。” 无论谁过了二三十年的悠闲日子后,都绝不会还有昔日的锋芒锐气。 风四娘道:“他甚至已连人上人那样的残废都对付不了,他的刀虽然还没有锈,可是他心里却已生了锈。” 萧十一郎道:“你看过他出手?” 风四姻道:“我看过,我也看得出,他的出手至少已比昔年慢了五成。” 萧十一郎道:“你看得出?你知道他昔年的出手有多快?” 风四娘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昔年的出手,若是也和现在一样,他根本就活不到现在。”她接着又道:“人上人能活到现在,却是个奇迹。”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他的确是个强人。” 一个人的四肢若已被砍断其三,却还有勇气活下去,这个人当然是个强人。 风四娘道:“只可惜他心里已有了毛病,他心里绝不如他外表看来那么强,他也许怕得要命。” 萧十一郎道:“你能看到他的心?” 风四娘道:“我却知道无论谁将自己称为人上人,都绝不会很正常的。” 萧十一郎叹道:“我只替那个被他像马一样鞭策的大汉感觉有些难受,我想那个人的日子一定很不好过。” 风四娘也叹了口气,道:“我就从来没有替那个人想过,但我却替你想过,你为别人想的时候,总比为自己想的时候多。” 萧十一郎冷冷道:“我这人根本就已没什么好想的。” 风四娘道:“因为你只不过是匹狼?”她又笑了笑,道:“那你就更不必担心花如玉了,他只不过是条孤狸,孤狸遇着了狼,就好像老鼠见了猫一样。” 萧十一朗道:“轩辕兄弟也是狐狸?” 风四娘道:“是两条又奸又刁的狐狸,只要一嗅到危险,他们一定溜得比谁都快。” 萧十一郎道:“金菩萨呢?” 风四娘道:“他不是条狐狸,也是条猪,好吃懒做,好色贪财的猪。” 萧十一郎笑了。 风四妨道:“也许你根本不必对付他,他也会被那三条狐狸吃了的。” 萧十一郎道:“所以最危险的还是鲨王。” 风四娘没有否认:“据说他是条吃人的老虎鲨,吃了人后连骨头都不吐。” 萧十一郎道:“我并不担心他。” 风四娘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淡淡地道:“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人,你随便去问谁,他们都一定会说,萧十一郎根本就不是人。” 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风四娘心里又不禁觉得一阵刺痛。 一个人若是终生都在被人误解,那痛苦一定很难忍受。 萧十一郎又道:“其实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七个人。” 风四娘道:“你在担心什么?” 萧十一郎凝视着那张请柬,缓缓道:“我担心的是,没有在这请帖上具名的人。” 风四娘道:“你认为明天要对付你的,还不止这七个人?还有更可怕的人在暗中埋伏着?” 萧十一朗笑了笑,道:“我是匹狼,所以我总能嗅得出一些别人嗅不出的危险来。” 他笑得很奇怪,连风四娘都从来也没有看见他这么样笑过。 看来那竟像是个人临死前回光反照时那种笑一样。 萧十一郎还在笑:“—匹狼在落入陷井之前,总会感觉得一些凶兆的,可是他还是要往前走,就算明知一掉下去就要死,还是要往前走,因为它根本已没法子回头,它后面已没有路。” 风四娘的心沉了下去。她忽然明白了萧十一郎的意思。 一个人若已丧失了兴趣,丧失了斗志,若是连自己都已不愿再活下去,无论谁都可以要他死的。 萧十一郎现在显然就是这样子,他自己觉得自己根本已没有再活下去的理由,他受的打击已太重。 刚才那一战,他能击败红樱绿柳,只不过因为那一战并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要救风四娘。 他觉得自己欠了风四娘的债,他就算要死,也得先还了这笔债再死。 现在他也许觉得债已还清了,他等于已为风四娘死过一次。 至于沈壁君的债,在沈壁君跟着连城壁走的那一瞬间,他也已还清了。 他觉得现在是沈壁君欠他,他已不再欠沈壁君。 他的人虽然还活着,心却已死--也正是在沈壁君跟着连城壁走的那一瞬间死了的。 风四娘忽然发现明天他一去之后,就永远再也不会见着他了。 因为他现在就已抱着必死之心,他根本就不愿活着回来。 风四娘自己的心情又如何? 一个女人看着自己这一生中,唯一真心喜爱的男人,为了别的女人如此悲伤她又会有什么样的心情? 她想哭,却连泪都不能流,因为她还怕萧十一郎看见会更颓丧悲痛。 她只有为自已满满地斟了杯洒。 萧十一郎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凝视着她,“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风四娘默默地点了点头。 萧十一郎的手握得很紫,眼睛里满布着红丝:“我本不该这么样想的,我自己也知道,她本就是别人的妻子,她根本就不值得我为她……” “为她死。”他并没有说出这个“死”字来,但风四娘却已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萧十一郎的手握得更紧:“我知道我本该忘了她,好好地活下去,我还并不太老,还有前途,我至少还有你。” 风四娘用力咬着牙,控制着自己,她看得出萧十一郎已醉(原图缺,谁有书?给补上。谢谢!)萧十一郎道:“你不但是个真正的女人,而且还是个伟大的女人,你己将女性所有最高贵、最伟大的灵性,全都发挥了出来,我敢保证,世上绝没有比你更伟大的女人,绝没有……” 他声音越说越低,头也渐渐垂下,落在风四娘手背上。 他竟枕在风四娘助手上睡着了。 风四娘没有动。 萧十一郎的头仿佛越来越重,已将她的手压得发了麻,可是她没有动。 每个人都知道风四娘是个风一样的女人,烈火一样的女人。 但却没有人知道,任何女人所不能忍受的,她却已全都默默地忍受了下来。 她知道萧十一郎说的是真心话,他说在嘴里,她听在心里,心里却不知是甜?是酸?是苦? 她知道萧十一郎了解她,就正如她了解萧十一郎一样。 可是他对她的情感,却和她对他的情感完全不同。 这就是人类最大的痛苦——一种无可奈何的痛苦。 她忍受这种痛苦,已忍受了十年,只要她活着,就得继续忍受下去。 活一天,就得忍受一天,活一年,就得忍受一年,直到死为止。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这是两句名诗,几乎每个人都念过,但却又有几个人能真正了解其中的辛酸?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忍受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她只知道现在绝不能死,她一定要活下去,因为她一定要想法子帮助萧十—郎活下去。 她活着,是为了萧十一郎。 她若要死,也得为萧十一郎死。 蜡炬未成灰,泪也未干。 风四娘的手臂几乎已完全麻木,可是她没有动。 她满心酸楚,满身酸楚,既悲伤,又疲倦。 她想痛醉一场,又想睡一下,可是她既不能睡,也不敢醉。 她一定要在这里守着萧十一郎,守到黑夜逝去,曙色降临,守到他走为止。 忽然间,蜡炬终已燃尽,火光熄灭,四下变得一片黑暗。 她已看不见萧十一郎,什么都己看不见。 在这死—般的寂静和黑暗中,在这既悲伤又疲倦的情况下,她反而忽然变得清醒了起来。 物极必反,世上本就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到了最黑暗时,光明一定就快来了。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很多问题。 她自己将这些问题一条条说出来,自己再一条条解答。 她先问自己:“花如玉是个什么样的人?” 花如玉当然是个既深沉、又狡猾、而且极厉害、极可怕的人。 “一个像他那么样厉害的人,费了那么多心血,才得到沈壁君,又怎么会让一个车夫轻轻易易就将她救走?” 那本是绝无可能的。 “难道这本就是花如玉自己安排的,故意让那车夫救走沈壁君?” 这解释不但比较合理,而且几乎已可算是唯一的解释。 “花如玉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苦心得到沈壁君,为什么又故意要人将她救走?” “因为他要那车夫将沈壁君送到无垢山庄来。” “这又是为了什么?” “因为他知道连城壁也一定会到这里来,他故意要沈壁君和连城壁相见,要沈壁君看看,她的丈夫巳变得多么潦倒憔悴。” “为什么?”风四娘再问自己。 “因为他知道沈壁君是个软弱而善良的女人,若是看见连城壁为了她而毁了自己,她一定会心软的,为了让连城壁重新振作,她一定会不惜牺牲一切。” “何况她这时已对萧十一郎伤透了心。”“可是像花如玉这种人,绝不会做任何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他这么样做,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没有好处?”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一切计划,并不是花如玉自己安排的,在暗中一定还另外有个主使他的人。 “这世上又有什么人能指挥花如天?让花如玉接受他的命令?”“那当然是个比花如玉更深沉,更厉害,更可怕的人。”“这个人难道就是接替逍遥侯地位的那个人?难道就是故意将千万财富送给萧十一郎的那个人?”“一定就是他!”“就因为花如玉也是他的属下,所以花如玉从未真的关心过萧十一郎的‘宝藏’,他早已知道这‘宝藏’根本就不存在。” “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样傲?” “因为他要陷害萧十一郎,要别人对付萧十一郎,也要沈壁君怀恨萧十一郎。” “花如玉也当然早已知道‘无垢山庄’是属于萧十一郎的。” “他当然也知道沈壁君发现这件事后,会多么伤心,多么气愤?” “可是他既然知道连城壁已出卖了无垢山庄,又怎么能确定连城壁一定会在这里遇见沈壁君?” “这难道是连城壁自己安排的?” “这件事发展到现在这种情况,唯一得到好处的人,岂非就只有连城壁?” “除了连城壁外,也没有人知道萧十一郎在这里,那请帖是怎么会送到这里来的?” “难道这所有的计划,都是连城壁在暗中主使的?难道他就是接替逍遥侯地位的那个人?” 风四娘一连问了自己五个问题。 这五个问题都没有解答——并不是因为她不能解答,而是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解答。 她的确不敢。 ——连城壁就是“那个人”。 只要想到这种可能,风四娘全身就不禁都已冒出了冷汗。 事实的真相若真是这样子的话,那就未免太可怕了。 风四娘甚至已连想都不敢去想,她简直无法想像世上竟真的有如此残酷、如此恶毒的人。 但是她也一直知道,连城壁本就是个非常冷静、非常深沉的人。 像他这种人,本不该为了一个女人而变得如此潦倒憔悴的。 他一向将自己的声名和家世,看得比世上任何事都重。 连家世代豪富,产业更多,一个人无论怎么样挥霍,也很难在短短两年中将这亿万家业败光的。 何况,连城壁自己也是个交游极广、极能干的人,他怎么会穷得连“无垢山庄”都卖给了别人? 这世上又有谁有那么大的本事,那么大的胆子,敢买下无垢山庄来? 就算真的有人买了下来,这无垢山庄又怎么会变成萧十—郎的? 想到这里,风四娘身上的冷汗,已湿透了衣裳。 但她还是不敢确定。 她还是想不通连城壁怎么会知道逍遥侯的秘密?怎么能接替逍遥侯的地位?
第44章 金凤凰
“现在我们要到哪里去?” “当然是周至刚的白马山庄。白马山庄当然有一匹白马。一匹从头到尾都找不出一根杂毛来的白马,就像是白玉雕成的。白马通常都像征尊贵,这匹马不但高贵美丽,而且极矫健神骏,据说还是大宛的名种。白马山庄中当然还有位白马公子。白马公子也是个很英俊的人,武功是内家正宗的,文采也很风流。所以只要一提起白马周家来,江南武林中绝没有一个人不知道的。只不过,究竟是这匹马使人出名的?还是这个人使马出名的?现在渐渐已没有人能分得清了。也许连周至刚自己都未必能分得清。可是无论怎么样说,马的确是名马,人也的确是名人,这一点总是绝无疑问的。所以无论谁要找白马山庄,都一定不会找不到。正午。山林在阳光下看来是金黄色的,一片片枯叶也变得灿烂而辉煌。可是它的本质并没有变,枯叶就是枯叶,叶子枯了时,就一定会凋落。无论什么事都改变不了它的命运,就连阳光也不能。——世上岂非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风四娘心里在叹息。阳光正照在她脸上,使得她的脸看来也充满了青春的光辉。可是她自己知道,逝去的青春,是永远也无法挽回的了。她并不想留下青春,她想留下的,只不过是一点点怀念而已。那也并不完全是对青春的怀念,对别人的怀念,更重要的是,让别人也同样怀念她。等到她也如枯叶般凋落的时候,还能怀念她的又有几人?风四娘不愿再想下去,回过头,霍英和杜吟正在痴痴地看着她。至少这两个年轻人是永远也不会忘了她的。只要还有人怀念,就已足够。风四娘笑了:“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我若年轻些,说不定会嫁给你们其中一个的,现在……” “现在我们只不过是你的跟班。” 霍英也在笑,笑得却有点酸酸的。 风四娘笑道:“是我的跟班,也是我的兄弟。” 杜吟忽然道:“幸好你不准备嫁给我们。” 风四娘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杜吟道:“现在我们是朋友,可是你若真的要在我们之间选一个,我们说不定就会打起来了。” 他的脸又红了起来。 他说的是实话。 风四娘嫣然道,“我若要选,一定不会选你,你太老实。” 霍英又高兴了起来,笑道:“我早就告诉过他,太老实的男人,女人反而不喜欢。” 杜吟红着脸,嗫懦着道:“其实我有时候也不太老实。” 风四娘大笑道:“你想要我怎么样替你出气?” 霍英道:“随便你。” 风四娘道:“我们就这样闯进去,把他抓出来好不好?” 霍英道:“好,好极了。” 山坡并不太陡斜。 风四娘吆喝了一声,反手打马,冲出树林。 白马山庄黑漆的大门开着的,他们居然真的就这么样直闯了进去。 门房里的家丁全都大吃了一惊,纷纷冲出来,大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来干什么?” 风四娘笑道:“我们是来找周至刚的,我是他的姑奶奶。” 她打马穿过院子,直闯上大厅。 不但人吃惊,马也吃惊,马嘶声中,已撞翻了两三张桌子,四五张茶几,七八张椅子。 十来个人冲出来,有的想勒马缰,有的想抓人,人还没有碰到,已挨了几马鞭。 风四娘大声道:“快去叫周至刚出来,否则我们就一路打进去。” 霍英高兴得满脸通红,大笑道:“对,我们就一路打进去。” 一个老家丁急得跳到桌子上,大叫道:“你们这是干什么?莫非是强盗?” 话还没有说完,风四娘也已跳上桌子,一把揪住他衣襟,道:“我早就说过,我是周至刚的姑奶奶,他的人呢?” “他……他不在,真的不在。” “为什么不在?” 当然是因为出去了,所以才不在,风四娘也觉得自己问得好笑,所以又问道:“他几时出去的?” “刚才。” “一个人出去的?” “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位连公子。” “连公子?连城壁?” “好像是的。” “他们到哪里去了俊?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风四娘的心不住往下沉;“连公子是不是跟他的夫人一起来的。” “是。” “连夫人呢2”“在后面院子里,跟我们庄主夫人在吃饭。” 风四娘心里冷笑,道:“原来他故意安排周至刚出现,只不过是为了要把他老婆留在这里,他好出去杀人。” 老家丁听不懂她在说什么,霍英也不懂:“谁要去杀人?去杀谁?” 风四娘咬了咬牙,忽然问道:“你们两个人的功夫怎么样?” 霍英笑道:“虽然不太怎么样,可是对付这些饭桶,倒还足足有余。” 风四娘道,“好,你们就待在这里,叫他们摆酒,开饭,若有人敢不听话,你们就打,就算把屋子拆了也没关系。” 霍英笑道:“别的我不会,揍人拆房子,我却是专家。” 风四娘道:“若是酒不够陈,菜不够好,你们也照打不误。” 霍英道:“我们要不要等你回来再吃。” 风四娘道:“用不着,我要到后面去找人。” 霍英道:“找谁?” 风四娘道:“找一个不知好歹的糊涂鬼。” 后面的院子里,清香满院,菊花盛开,梧桐的叶子翠绿。 一个翠衣碧衫、长裙曳地的美妇人,正从后面超出来,碰上了风四娘。 她虽然已近中午,看起来却还很年轻,一双凤眼棱棱有威,无论谁都看得出她一定是个很不好惹的女人。 风四娘偏偏就喜欢惹不好惹的入,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道:“听说这里的庄主夫人娘家姓金。”“不错。”“听说她就是以前江湖中很有名的金凤凰。”“不错。”“你叫她出来,我想见见她。”“她已经出来了。”风四娘故意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道: “你就是金凤凰?” 金凤凰寒着脸,冷冷道:“我就是。” 风四娘忽然笑了,眨着眼笑道:“失敬失敬,抱歉抱歉,我本来还以为你是周至刚的妈。” 金凤凰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褪得干干净净,一张脸己变得铁青,忽然冷笑道:“听说以前江湖中有个叫风四娘的母老虎,总是喜欢缠住我老公,只可惜我老公一看见她就要吐。” 风四娘道:“你老公是周至刚?” 金凤凰冷冷道:“不错。” 风四娘道:“那就不对了,我只迷得他一见到我就要流口水,有时甚至会开心得满地乱爬,却从来也没有吐过一次。” 金凤凰道:“难道你就是风四娘?” 风四娘道:“不错。” 金凤凰冷笑道:“失敬失敬,抱歉抱歉,我本来还以为你是条见人就咬的疯狗。” 风四娘却又笑了,悠然道:“我倒真想咬你一口,只可惜我从来不咬老太婆。” 金凤凰的脸色好像已发绿。 她年纪本来就比周至刚大两岁。 年纪比丈夫大的女人,最听不得的,就是老太婆这三个字。 她甚至情愿别人骂她疯狗,也不愿听到别人说她老。 风四娘就知道她怕听,所以才说。 自从发现连城壁很可能就是逍遥侯之后的“那个人”之后,她就已准备找连城壁的麻颓了。 连城壁既然是跟周至刚一起走的,周至刚当然也不是好她找不到他们,只好找上了金凤凰。 风四娘找麻烦的本事,本来就是没有人能比得上的。 现在金凤凰居然还没有被她气死,她好像觉得还不太满意,微笑着道:“其实我也知道你并不太老,最多也只不过比周至刚大二三十岁而已,脸上的粉若涂得厚一点,看起来也只不过像五十左右。” 金凤凰忽然尖叫着扑了过来。 有很多女人都很会叫的,而且很喜欢叫。 她们高兴的时候要叫,生气的时候也要叫,亲热的时候要叫,打架的时候也要叫。 金凤凰无疑就是这种女人。 她叫的声音很奇怪,很尖锐,有点像是一刀割断了鸡脖子,又有点像是—脚踩住了猫尾巴。 可是她的出手既不像鸡,也示像猫。 她的出手快而准,就像是毒蛇。 在风四娘还没有出道的时候,金凤凰就已经是江湖中有名难惹的女人。 她的武功实在比风四娘想像中还要高。 风四娘接了她五六招之后,巳发觉了这一点。 只不过风四娘的武功,也比她想像中要高得多,十七八招过后,忽然闪电般握住了她的手腕。 金凤凰的手跟身子立刻麻了,连叫都叫不出。 风四娘已经把她的手反拧到背后,才喘了口气道:“我要问你几句话,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告诉我。” 金凤凰咬着牙,恨恨道:“你杀了我吧。” 风四娘道,“你明知我不会杀你的,我最多出只不过把你鼻子割下来而已。”她笑了笑,又道:“世上唯一比老太婆更可怕的女人,就是没有鼻子的老太婆。” 金凤凰咬着牙,眼泪已快掉下来。 她知道风四娘是说得出,就做得出,她了解风四娘这种女人,因为她自己也差不多。 风四娘道:“我问你的话,你究竟肯不肯说?” 金凤凰道:“你……你究竟要问什么。” 风四娘道:“你老公陪连城壁到哪里去了?” 金凤凰道:“不知道。” 风四娘冷笑道:“我若割下你鼻子来,你是不是就知道了?” 金凤凰又叫了起来:“我真的不知道,你杀了我,我也不知道。” 女人真的叫起来的时候,说的大多数都不会是谎话。 风四娘叹了口气,又问道:“沈壁君呢?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金凤凰道:“我没有藏起她,是她自己不愿意见你。” 风四娘还没有到后面来的时候,她们已知道来的是风四娘。 敢骑着马闯上人家大厅的女人,这世上还没有几个。 风四娘道:“她不想见我,可是我想见她,你最好……” 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巳看见了沈壁君。 沈壁君巴走出了门,站在屋檐下,脸色很苍白,带着怒意,一双美丽的眼睛却已发红。 是不是哭红了的? 是为什么而哭?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我千辛万苦地来找你,你为什么不愿见我?” 沈壁君冷冷道:“谁叫你来的?你根本就不该来。” 风四娘又不禁冷笑道:“你若以为是他叫我来的,你就错了。” 他?他是谁? 沈壁君当然知道,--想到这个人,她心里就像被针在刺着,被刀割着,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撕得粉粹,碑成了千千万万片。 她已连站都站不住,整个人都已倒在栏杆上,却寒着脸道:“不管你是为什么来的,你现在最好赶快走。” 风四娘道:“为什么?” 沈壁君道:“因为我已跟你们没有关系,我……我已不是你认得的那个沈壁君……” 她的话说得虽凶,可是服泪却已流下,流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就像是落在一朵已将凋零的花朵上的露珠。 看着她的悲伤和痛苦,风四娘就算想生气,也没法子生气了。 她的心里又何尝不是像被针在刺着,像被刀在割着? 她当然了解沈壁君的意思。 以前她认得的那个沈壁君,是一个为了爱情面不惜抛弃一切的女人,现在的沈壁君,却已是连城壁的妻子。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有几句话要对你说。”她忽然冲过去,紧紫地握住了沈壁君的臂:“你一定要听我说,我说完了就走。” 沈壁君用力咬着嘴唇,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听,可是你说完了一定要走。” 风四娘道:“只要你听我说完了。就算你不让我走,我也非走不可。” ——该走的,迟早总是要走的。 这正是萧十一郎以前常说的一句话。 想起了这句话,想起了那个人,想起了他们的相聚和离别…… 沈壁君的眼泪已湿透了衣袖。 萧十一郎,现在你究竟在哪里?究竟在做什么? 你为什么不来听听,这两个必将为你痛苦终生的女人在说些什么? 你知不知道她们的悲伤和痛苦? 他当然不能来,因为他现在又渐渐走进了一个更恶毒、更可怕的陷阱中。 也许他自己并不是不知道,可是他不愿回头,也不能回头。 梧桐的浓荫,掩住了日色。 长廊里阴凉而幽静,一只美丽的金丝雀,正在檐下“吱吱喳喳”地叫,仿佛也想对人倾诉她的寂寞和痛苦。 她的爱侣已飞走了,飞到了天涯,飞到了海角,她却只有呆在这笼子里,忍受着永无穷尽的寂寞。 这里的女主人,虽然也常常抚摸她美丽的羽毛,可是无论多么轻柔的抚摸,也比不上她爱侣的轻轻一啄。 金凤凰已掩着脸冲出了院子,也没有回头。 风四娘还没有开口。 这件事实在太复杂,太诡秘,她实在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起。 沈壁君已在催促:“你为什么还不说?” 风四娘终于抬起头,道:“我知道你恨他,因为你认为他已变了,变成了个杀人不眨服的魔王,变成了个无情无义的人。” 沈壁君垂着头,一双手紧握,指甲已刺入掌心,嘴唇也已被咬破。 她在折磨自己。 她希望能以肉体的折磨,来忘却心里的痛苦。 风四娘道:“可是你完全错怪他了,你若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就算有人用鞭子赶你,你也绝不会离开他一步的。” 沈壁君恨恨道:“就算有人用刀逼我留下,我也要走,因为每件事都是我亲眼看见的,并且看得清清楚楚。” 风四娘道:“你看见了什么?” 她也握紧了手,道:“你看见他为了冰冰伤人,你看见他已变成了一个骄傲自大的暴发户,你看见他已变成了无垢山庄的主人。” 沈壁君道:“不错,这些事我都看见了,我已不愿再看。” 风四娘道:“只可惜你看见的只不过是这些事的表面而已,你绝不能只看表面,就去断定一个桔子己发臭?你……” 沈壁君打断了她的话,冷冷道:“外面已腐烂的桔子,心里一定也坏了。” 风四娘道:“可是也有些桔子外面虽光滑,心里却烂得更厉害。” 沈壁君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风四娘道:“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他为得么要为冰冰而伤人?你知不知道无垢山庄怎么会变成他的?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那些人?” 沈壁君道:“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风四姻道:“可是我知道。” 沈壁君道:“哦?” 风四娘道:“他那么样对冰冰,只因为冰冰是他的救命恩人,而且她已有了不治的绝症,随时随地都可能倒下去。” 沈壁君脸色变了变,显然也觉得很意外。 风四娘道:“他要杀那些入,只因为那些人都是逍遥侯的秘密党羽,都是些外表忠厚,内藏奸诈的伪君子。”她叹了口气,又道:“而且他也并没有真的找到宝藏,他的财富,都是一个人为了陷害他,才故意送给他的,无垢山庄也一样。” 沈壁君的脸又沉了下去,冷笑道:“我想不出世上居然有人会用这种法子去害人。” 风四娘道:“你当然想不通,因为有很多事你都不知道。” 沈壁君道:“什么事?” 风四娘道:“逍遥侯有个秘密组织,他收买了很多人,正在进行一件阴谋,他死了之后,这个组织就由另外一个人接替了。” 沈壁君在听着。 风四娘道:“只有冰冰知道这组织的秘密,也只有她才认得出这组织中各式各样的人,因为这些人都是些欺世盗名的伪君子。” 沈壁君道:“萧十一郎要杀的就是这些人?” 风四娘点点头,道:“可是他不愿意打草惊蛇,所以他出手时,都说他是为了冰冰,其实冰冰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子,他们之间,并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些儿女私情。” 沈壁君又用力咬住了嘴唇。 风四娘道:“接替逍遥侯的那个人,为了想要萧十一郎成为江湖中的众矢之的,就故意散布流言,说他找到了宝藏,其实他的财富,都是那个人用尽了千方百计,故意送到他手里的。” 沈壁君忍不住问道:“你已知道这个人是什么人?” 风四娘道:“我虽然还不能十分确定,至少也有了六七分把握。” 沈壁君道:“他是谁?”风四娘一宇宇道:“连城壁。” 沈壁君脸色变了。 风四娘道:“天下绝没有任何人比他更恨萧十一郎,他这么样做,不但是为了要陷害萧十一郎,也为了要让你重回他的怀抱。” 沈壁君突然道:“你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些话?” 风四娘点点头。 沈壁君冷冷道:“现在你已经说出来了,为什么还不走?” 风四娘道:“我说的这些事,你难道全都不信?” 沈壁君冷笑,反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秘密?是不是萧十一郎告诉你的?”风四娘道:“当然是。” 沈壁君道:“只要是他说出来的话,你难道全都相信?” 风四娘道:“每个字我都相信,因为他从来也没有骗过我。” 沈壁君冷冷道:“可是我却连一个字也不相信。” 风四娘道:“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他骗过你?而且常常骗你?”她盯着沈壁君,也不禁冷笑,道:“他什么事骗过你?只要你能说得出一件事来,我马上就走。” 沈壁君冷笑道:“他……” 她只说出了一个宇。 她忽然发觉自己虽然总觉得萧十一郎欺骗了她,但却连一件事都说不出来。 自从萧十一郎和她相逢的那一天开始,就在全心全意地照顾她、保护她。 他对她说出的每句话,每个字?
第45章 寻寻觅觅
风四娘冷冷道:“现在你又是连夫人了,所以萧十一郎已经可以死了,他死了之后,你们就可以回到你们的无垢山庄做一双人人羡慕的无垢侠侣,就算萧十一郎的尸骨已喂了野狗,也跟你完全没有关系。”她转过身,道:“但我却一定要去救他,所以我的话一说完,就非走不可。” 她真的在住外走。 沈壁君忽然冲上去,用力拉住了她,“我跟你一起走。”风四娘眼睛里发出了光: “真的?” “真的!” “这次你真的下了决心?” 沈壁君咬着牙点了点头:“不管怎么样,我要再见他一面。” 风四娘道:“你知不知道连城壁他们到哪里去了广沈壁君抬起头,吃惊地看着她: “难道你不知道?” 风四娘的心又沉了下去。 日色已偏西。 秋日苦短,距离日落时已不远了。 她还是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萧十一郎。 客厅里居然很热闹。 桌上摆满了酒菜,霍英和杜吟都在兴高采烈地喝著酒。 陪他们喝酒的,居然是金凤凰。 她的脸已红了,眼睛里已有了醉意,正在吃吃地笑着道:“来,再添二十杯,我们一个人干十杯。” 霍英正在为她倒酒,看见风四娘,立刻笑嘻嘻地姑起来。 红着脸道:“是她自己耍找我拼酒的,我想不答应都不行。” 风四娘也忍不住要笑——这小子扰来找去,总算找到个人跟他拼酒了。 她也知道金凤凰为什么会跟他拼酒。 一个人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想喝两杯的。 金凤凰的心情当然很不好。 无论准被别人说成老太婆,又被人击败,心情都不会好的,何况她一向是个很骄傲的女人。 风四娘虽然想笑,却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一个女人迟暮的悲哀,她比谁都了解得多,她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对金凤凰太残忍了些。 金凤凰正权斜着醉眼,在看首她,道:“你们的悄悄话说完了投有。”风四娘点点头。金凤凰道:“你敢不敢过来跟我拼拼酒?” 风四娘摇摇头。 金凤凰又笑了,吃吃地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敢的,你武功虽然不错,可是你若敢跟我拼酒,我非叫你喝得躺在地上不可。” 风四娘道,“你自己现在已经快躺下去了,我劝你还是少喝两杯的好。” 金凤凰瞪起了眼睛,道:“你说我醉了?好,我们一个人干十杯,看看倒下去的是谁?” 风四娘已不想理她。 你若看见一个人喝醉了,最好的法子就是不理他。 金凤凰道:“好,你不理我也没关系,只可惜你永远也找不到他们了,”她的话里好像还有话。 风四娘立刻问道:“你能找得到他们?” 金凤凰道,“周至刚是我的老公,我着找不到他,还有准能找得到他?” 风四娘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金凤凰道:“我当然知道,只可惜我偏偏不告诉你。”她瞪着眼,忽然又笑道: “除非你过来跟我赔个礼,再陪我喝十杯酒。”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也笑了,道:“我看你是在吹牛。” 金凤凰瞪眼道:“我吹什么牛?:风四娘道:“你老公要到什么地方去,绝不会告诉你的,我知道。” 金凤凰道:“你知道个屁。” 风四娘悠然道:“我的老婆若是个像你这么样的老大婆,我出去的时候也绝不会告诉她的,因为我要出去找花枝招展的大姑娘。” 金凤凰跳了起来,大声道:“谁说他是去找女人了,他明明是要到枫林渡口去,他……” 她下面在说什么,风四娘已连听都没听。 只听到了“枫林渡口”四个字,风四娘已拉着沈壁君冲出去:“我们走。” 霍英,杜吟也跟着冲出了大厅:“我们到哪里去?” “当然是枫林渡口。” 大厅里已静下来,只剩下金凤凰一个人痴痴地站在那里发怔。 外面传来马嘶蹄声,蹄声远去。 她一双充满了醉意的眼睛,忽然变得很清醒,嘴角忽然露出一丝恶毒的微笑。 她知道他们就算在枫林渡口找十年,也找不到连城壁和萧十一郎的。 “风四娘,风四娘,你总算也上了我一个当……” 金凤凰忽然大笑,大笑着将桌上的酒全部喝了下去。 酒是苦的。 她的眼泪又落在酒杯里。 因为她实在也不知道她的丈夫到哪里去了,以前他无论到哪里去,都一定会告诉她,可是现在…… 一个女人到了迟暮时,非但已挽不回逝去的青春,也挽不回大大的心了。 “我不是老太婆……我不是……” 她流着泪,把所有的酒杯全部砸得粉碎,忽然伏在桌上。 放声痛哭。 只可惜她的哭声风四娘已听不见。 笔直的大路,在这里分成两系。 “枫林渡口应该往哪条略走?” “不知道。” “我知道黄河上有个枫林渡口。” “江南没有黄河,只有长江。” “长江上的枫林渡口,我就没听说过了。” “你没听说过,一定有人听说过的。” 夕阳满天,前面的三岔路口上,有个小小的茶亭。 茶亭里通常也卖酒的,还有些简单的下酒菜,有时甚至还卖炒饭和汤面。 “我们不如就在前面停下来间问路,随便喝点酒,吃点东西。” “对,吃饱了才有力气办事,”年轻人对自己的肚子总不愿大亏待的,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忘了吃。 风四娘实在不愿意停下来,现在天已快黑了,她一定要在月亮升起前找到萧十一郎,否则他就很可能永远也我不到。 可是她不认得路,而且她也很渴。 风中传来酒香,还有卤牛肉和油煎饼的香气。 霍英笑道:“这味道嗅起来好像还不错,一定也不会难吃。” 风四娘瞪了他一眼,恨恨地道:“我不该带你来的,你太好吃。” 她嘴里虽这么样说,心里却并没有这么样想。 她需要帮手。 霍英和杜吟的武功都不错,江湖中后起一代的少年,武功好像普遍都比上一代的人高些。 奇怪的是,他们居然山很乐意做她的跟班。 沈壁君不了解,她永远也不了解风四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更不了解风四娘的作风。 她们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所以她们的命运也不同。 沈壁君垂着头,走进了酒亭。 她从来也没有像风四娘那样高视阔步地走过路,也从来没有像风四娘那么样地笑过。 事实上,她已有根久都没有真正地笑过,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已有多久。 她的心一直都很乱,现在更乱。 ——现在就算能找到萧十一郎又如何?难道要她又抛下连城壁,不顾一切地跟着萧十一郎? 假如风四娘没有猜错,这一切阴谋的主使真是连城壁,她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这一生中,为什么总是有这么多无法解决的烦恼和痛苦? 风四娘正在大声吩咐,“替我们切几斤牛肉,炒一大碗饭,再给外面的四匹马准备些上好的草料。” 现在他们当然已用不着两个人骑一匹马。 她已在白马山庄的马厩里选了四匹上好的蒙古驶马,还在帐房里顺手提走了一包银子。 在她看来,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一点也没有犯罪的感觉。 可是沈壁君却不懂。 她永远不了解风四娘要跟一个人作对时,怎么还骑他的马,用他的银子。 她若怀恨一个人时,就算饿死,也绝不肯喝这个人一口水的。 风四娘好像总是能将最困难的事,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 她却往往会将很简单的事,变得很复杂。 因为她本来就是这么样一个人,所以才会造成这种命运。 命运岂非本就是自己造成的? 牛肉已端上来,烧得果然不错。 风四娘一口气吃了几块,才开始问这酒亭里卖酒的老人“这附近是不是也有个枫林渡口?” “有的,就在枫林镇外面。” 风四娘松了口气,胃口也开了,又夹了最大的一块牛肉“枫林镇要从哪条路走?” “靠右手的这条。” “远不远?” “不大远。” 风四娘拿起碗酒,一饮而尽,笑道:“既然不太远,我们就可以吃饱了再赶路,反正天黑的时候能赶到就行了。” 卖酒的老人点点头,道:“若是骑马去,明天天黑之前一定能赶到。” 风四娘吃了一惊,连嘴里的酒部几乎要呛出来,一把揪住这老人的衣襟:“你说什么?” 老人也吃了一惊:“我……我什么也没有说。” “你说我们要明天晚上才能到达枫林镇。” “最快也得明天晚上,这段路快马也得走一天一夜。” “要走一天一夜的路,你还说不大远?” 老人陪着笑道:“一个人至少要活好几十年,只走一天路,又怎么能算多?” 风四娘怔住。 看看这老人满头的自发,满脸的皱纹,一两天的光阴,在他说来,实在没什么了不起。 可是对风四娘说来,只要迟半个时辰,就很可能要抱憾终虽然是同样一件事,可是人们的看法却未必会相同的。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念,都会从不同的角度去看这件事。 这就是人性。 对于人生,风四娘了解得显然井没有她自己想像中那么多。 她心里还抱着万一的希望,又问:“从这里去有没有近路?” “没有。”老人徐徐道,“就算有,我也不知道,我这一辈子,从来也没有走过近路,所以我才能活得比别人长些。”他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我今年已七十九。” 风四娘又怔住。 现在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世上毕竟有很多困难,就连她也没法子解决的。 霍英和杜吟却还是“不解愁滋味”的少年,两个人还在嘀嘀咕咕,有说有笑。 霍英正带着笑悄悄道:“看来这老头予跟八仙船的张果老圆是天生的一对儿。” 风四娘忽然跳起来,一把揪着他:“你说什么?” 霍英又吃了一惊,呐呐道:“我……我没有说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在说八仙船?” “好像是的。” “这条船在哪里?” 霍英笑了,“那不是条船,是个……是个妓院。” 风四娘松开手,坐下去,心也沉了下去。 霍英却还在解释:“那妓院里有八位姑娘,外号叫八仙,最猾稽的一个就是张果老,她明明已是个老太婆了,却还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妓院里混,一喝醉了,就会说些半疯半癫、别人听不懂的活。” 杜吟也不禁笑道:“奇怪的是,偏偏还有很多人特地跑去看她,她的客人反而比别人多。” 风四娘板着脸,冷冷道:“你们也是去看她的?也是她的客人?” 杜吟红着脸,道:“是小霍拖我去的。” 霍英道:“我也是为了好奇,想去看看这个老妖怪,只可惜我们去得不巧,虽然见到她一面,们没有听到她那些妙论。” 风四娘道:“为什么?” 霍英笑道:“因为她的客人大多。” 看来这老妖怪一定也很懂得利用男人的心理。 霍英又道:“我们本来还想多等一天的,可惜那地方今天已被人包下了。” 风四娘随口问道:“被谁包下了?” 霍英道:“被一个姓鱼的客人,听说是个豪客。” 风四娘又跳了起来,眼睛里也发出了光:“这地方在哪里?” 霍英道:“就在春江城。” 杜吟道:“也就是我们遇见周至刚的地方。” 风四娘已拉起沈壁君冲出去:“我们走。” 霍英、杜吟也跟着冲出酒亨,“到哪里去?” “当然是春江城的八灿船。” 夜。 灯火璀璨,夜已深了。 “八仙船在哪条街上?” “在桃花巷里。” 桃花巷并不窄,墙却很高,高墙后不时有笙歌管弦声传出来。 风四娘一马当先,冲了进去,很容易就找到了八仙船。 大门上的灯笼还亮着,灯笼上六个大字也在发光:“八仙船。” “胭脂海。” 两扇黑漆大门却是紧紧关着的,“鲨王”要吃人的时候,当然不准别人间进来。 他是不是已将萧十一郎吃了下去? 风四娘一跃下马,道:“我们闯进去。” 沈壁君迟疑道:“就这样闯进去?若是找错了地方怎么办?” 风四娘道:“找错了就算他们倒霉。” 沈壁君又不懂了:“算他们倒霉?” 风四娘道:“我若找不到人,就拆了他们的房子。” 沈壁君道:“可是他们并没有错,他们并没有要你们到这里来。” 风四娘根本不理她,已冲过去,用力踢门。 门很结实,她踢不开,霍英和杜吟就帮着踢。 沈壁君只有苦笑。 这种事你就算杀了她,她也做不出的,可是风四娘踢开门后,她也会跟着进去。 她做事也有她的原则,只不过这种原则是对?是错?就连她自己也分不清。 门已撞开。 风四娘拉着沈壁君闯进去,一路上居然都没有人出来问。 也没有人阻拦。 人呢?难道部醉了? 灯火辉煌的大厅里,忽然传出了一阵很有风情的歌声。 一个满头珠翠、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手里拿着个酒杯,嘴里哼着小调,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果然似已醉了。 她穿着曳她的长裙,虽然醉,风姿却还是很美——在灯光下远远地看来仿佛很美。 可是一走得近了些,风四娘立刻就发现她已是个老太婆,脸上虽然抹着很厚的脂粉,却还是掩不住满脸的皱纹。 “张果老。”霍英第一个冲过去:“你们的客人呢?” 张果老抬起头,上上下丁地看了他儿眼,格格地笑了起来:“我认得你,你昨天来过。”她忽然又叹了口气:“可惜你今天却来迟了。” “难道人都已走了?” “还没有走。”张果老摇着头,又格格地笑了起来:“他们不会走的,你就算用棍子赶他们,他们也不会走的。” “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自己进去看看?” 风四娘已冲了进去,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人果然还没有走,而且永远也不会走了。 客厅里灯火辉煌,桌子上摆满了山珍海昧,成坛的美酒。 每个人部守着鲜艳华丽的衣服,显得很威风,很神气。 只可惜他们都已是死人。 “鲨王”鱼吃人、金菩萨、“金弓银丸刺虎刀,追云捉月水上飘”厉青锋、人上人、轩辕三成、轩辕三缺。 他们在活着的时候,都是显赫一时的英雄好汉,富甲一方的武林大豪。 只可惜他们现在都已是死人,每个人头上都被砍了一刀。 一刀就已致命。 是谁有这么锋利的刀? 是谁有这么快的出手? 萧十一郎 除了萧十一郎外还有什么人? 风四娘全身都已冰冷,沈壁君的心更冷。 死的并不止他们六个人,除了外面的张果老外,这里已连一个活人都没有,连女人也都已同样死在刀下。 致命的一刀。 萧十一郎,萧十一郎,你的心为什么如此狠? 死人已不再流血。 沈壁君已忍不注要流泪,她不仅为这些死人悲哀,也在为自己悲哀。 她全心全意爱着的人,竟是个冷血的刽子子。 风四娘却轻轻吐出口气。 这景像虽然悲惨可怕,但是萧十一郎总算并没有死在这里。 只要他还活着,别的事都可以等到以后再说。 沈壁君忽然转过头,用一双带泪的眼睛瞪着他:“你还说我错恨了他?”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样,他绝不是你想像中那样无情的人。” 沈壁君咬着嘴唇,冷冷道:“他的确不是,他根本不能算是人,”风四娘道:“难道你已认定了这些人是死在他手里的?” 沈壁君道:“难道不是?” 风四娘道:“绝不是,他从来也没有杀死过一个无辜的人,”沈壁君道:“那么这些人是谁杀的?” 风四娘道:“我可以问得出来,我一定要问出来,幸好这里还有一个活着的人。” 院子里凄凉而寒冷,连灯光都似已变得阴森森的,宛如鬼张果老虽然还活着,可是在灯下看来,脸色也像是死人一样。 她已坐下来,坐在厅前的石阶上,不停地笑,不停地唱。 她唱的本是很有风情的小调,在此时此刻听来,却显得说不出的悲惨凄凉。 风四娘走过去,也坐下来,坐在她身旁,轻轻地问:“你刚才一直都在这里?” 张果老点点头。 风四娘道,“刚才这里发生的事,你都亲眼看见了。”张果老道:“我虽然已老了,却还看得见,也还听得见,我还没有死。””她又忽然大笑,“那小子却以为我已经吓死了,我装死一定装得很像,”“那小子”显然就是凶手。 她装死骗过了他,所以她还能活着。 一个在妓院里混了儿十年的女人,就算不是老妖精,也已是条老狐狸。 一条真正的老狐狸,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有法子活下去的。 风四娘松了口气,又问道:“那小子杀人的时候,你也看见了?” 张果老道:“嗯。” 风四娘道:“这些人全都是他杀的?” 张果老又点点头,脸上忽然露出种说不出的恐惧之色,喃喃道:“他杀人杀得真快……他有把好快好快的刀。” 风四娘道:“你知道他是谁?” 张果老道:“我当然知道,他是个死人。” 风四娘怔了怔,道:“死人怎么会杀人?” 张果老道,“现在他虽然还没死,可是他是个死人。” 看来霍英的确没有说错,她说的活的确有点疯疯癫癫,教人听不懂。 风四娘只有忍耐着,问下去:“他明明还活着,为什么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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