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十一郎 |
| 副标题: |
|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5-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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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神秘天宗
泪已干了。 风四娘忽然跳起来,冲出去,“我们走。” “去哪里?” “去找金凤凰算帐去。”他们没有找到金凤凰,也没有找到沈壁君,却见到了周至刚和连城壁。”内人病了,病得很重,两个月里,恐怕都不能出来见客。” 周至刚的态度傲慢而冷淡。 多年前他也曾是风四娘的裙下之臣,可是现在却似已根本忘记了她。 对霍英和杜吟,他显得更轻蔑憎恶。 他也并不想谑握獾恪? 连城壁就比较温和得多了,他一向是个温良如玉的谆谆君子。 他显然已仔细修饰过。 沈壁君一回到他身边,他就已恢复了昔日的丰来。 现在他看来虽然还有些苍白憔悴,可是眼睛已亮了,而且充满了自信。 新留起来的短须,使得他看来更成熟稳定。 一个女人对男人的影响,真的有这么大?但风四娘却知道他本来并不是个会被女人改变的男人。 “沈壁君呢?”风四娘又问道:“她是不是已回来了?” “是的。” “难道她也病了?也不能出来见人?” “她没有病,但却很疲倦。” 连城壁的态度还是那么温和,甚至还带首微笑。 “我现在也不能去见她?” “不能。” “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 “你最好不要等。” “为什么。” 连城壁的笑容中带着歉意:“因为她说过,她已不愿再见你。” 风四娘并没有失望,也没有生气,这答复本就在她意料之中。 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又问道:“你们是几时回未的?” 连城壁道,“回来得很早。” 风四娘道:“很早?有多早?” 连城壁道:“天黑之前,我们就回来了。” 风四娘道:“回来后你们就一直在这里等?” 连城壁点点头。 风四娘道:“你发觉她又走了,难道一点也不着急?” 连城壁笑了笑,淡淡道:“我知道她这次一定很炔就会回来的。” 风四娘冷笑道:“你怎么会知道?是不是因为你又算准了,我们只能找到一屋子死人?” 连城壁显得很惊讶,道,“一屋子死人?在哪里?” 风四娘道:“你真的不知道?” 连城壁摇摇头。 风四娘道:“他们不是死在你手里的?” 连城壁闭上了嘴。 他拒绝回答这问题,因为这种问题他根本不必回答。 凤四娘却还不死心,又问道:“你们白天到哪里去了?” 周至刚忽然冷笑,道:“你几时变成了个问案的公差?” 风四娘冷冷道:“不是公差也可以问这件案子。” 周至刚道:“什么案子?” 风四娘道:“杀人的案子。” 周至刚道:“谁杀了人?杀了些什么人?” 风四娘道:“被杀的是鱼吃人,厉青峰,人上人,和轩辕兄弟。” 周至则也不禁动容,道:“能同时杀了这些人,倒也不容易。” 凤四娘道:“很不容易。” 周至刚道:“你难道怀疑我们是凶手?” 风四娘道:“难道不是?” 周至刚冷冷道:“我们若真是凶手,你现在也已死在这里。” 风四娘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若真是凶手,为什么不把她也一起杀了灭口。 ——他们既然已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又何妨再多杀一连城壁忽然笑了笑,道: “其实你若肯多想想,自己也会明白我们绝不是凶手的。” 风四娘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连城壁道:“因为我根本没有要杀他们的理由。” 谁也不会无缘无故杀人的,杀人当然要有动机和理由。 连城壁道:“我知道一直认为我想对付萧十一郎,一直认为我跟他有仇恨。” 凤四娘承认。 连城壁道:“据说他们也都是萧十一郎的对头,我本该和他们同仇敌汽,联合起来对付萧十一郎的,为什么反而杀了他们?” 风四娘更无活可说。 他们若真是联合了起来,今夜死在八仙船的,就应该是萧十一郎。 她忽然发觉这件事远比她想象中还要诡秘、复杂、离奇得多。 连城壁微笑道:“看来你也累了,好好地去睡一觉,等明天清醒时,也许你就会想通究竟谁才是真的凶手了。” 鱼吃人他们都是萧十一郎的时头,他们活着,对萧十一郎是件很不利的事。 所以唯一有理由杀他们的人,就是萧十一郎。 这道理根本连想都不必想,无论谁都会明白的。 只有风四娘不明白,所以她要想。 她越想越不明自,所以他睡不着。 天早已亮了。 桌上堆满了装酒的锡筒,大多数都已是空的。 现在本不是喝酒的时候,更不是卖酒的时候,这酒铺肯开门让他们进来喝酒,只因风四娘一定要喝。 “你不肯开门让我们进去,我们就放火烧了你的房子。” 风四娘显然并没有给这酒铺掌柜很多选择。 她一向不会给别人有很多选择,尤其是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 现在她心情非但很不好,而且很疲倦。 可是她睡不着,所以霍英和杜吟也只有坐在这里陪着她。 喝酒本是件很愉快的事,可惜他们现在却连一点愉快的感觉都没有。 霍英已经在不停的打哈欠。 风四娘板着脸,冷冷道:“你用不着打哈欠,你随时都可以走的,我并没有要你陪着我。” 霍英笑道,“我并没有说要走,我什么话都没有说。” 风四娘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霍英道:“你要我说什么?” 风四娘道,“干杯这两个字你会不会说?” 霍英道:“我会,我敬你一杯,干杯。” 他果然仰着脖于喝了杯酒。 风四娘也不禁笑了,心里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这两个年轻人对她实在不错。 她也干了一杯。 霍英道:“小杜,你为什么不说话,干杯这两个字你会不会说?” 杜吟迟疑着,终于也举杯道:“好,干杯就干杯。” 风四娘大笑,笑声如银铃:“幸亏遇见了你们,否则我说不定已被人气得一头撞死。” “你在生谁的气?” “很多人。”风四娘又干了一杯,“除了你们外,天下简直没有一个好人,”她在笑,可是心里却很乱。 所以她拼命喝酒,只想把这些事全都忘记,哪怕只忘记片刻也好。 她的眼睛还很亮,可是她已醉了。 霍英也醉了,一直不停地在笑,“你自己会不会说干杯?” 风四娘笑道:“你给我倒酒,我就干。” 霍英道:“行。·他伸子去拿酒壶,竟拿不稳,壶里的酒倒翻在风四娘身上。”我衣服又不想喝酒,你也想灌醉它?” 她吃吃地笑着,站起来,想抖落身上的酒,霍英也来帮忙,嘴里还在喃喃他说着抱歉,一双手却已闪电般点了她三处穴位。 他的出手快而准。 风四娘想大叫,已叫不出声音来,整个人都已麻木僵硬。 霍英抬起头,眼睛里已无酒意,刀锋般瞪着那吃惊的酒铺掌柜,冷冷地道:“我们根本没有到这里来过,你懂不懂?” 掌柜的点点头,脸上已无血色,颤声道,“今天早上,根本没有人来过,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霍英道:“所以你现在应该还在床上睡觉。” 掌柜的一句活都不再说,立到就走,回到屋里躺上床,还用棉被蒙住了头。 霍英这才看了凤四娘一眼,轻轻地叹了口气,道:“你是个很好看的女人,只可惜你人喜欢多管闲事了。” 风四娘说不出话。 霍英显然不想再听他说话,将她控制声音的穴道也一起点住。 也许他生怕自己听了她的话后会改变主意。 酒铺的门还是关着的,这本是风四娘自己的主意,他喝酒时不愿别人来打扰。 霍英要杀人时,当然也没有人来打扰。 他已自靴筒里油出柄短刀,刀身很狭,薄而锋利。 这正是刺客们杀人时最喜欢用的一种刀。 杜吟一直在旁边发怔,忽然道:“我们现在就下手?” 霍英冷笑道:“现在若不下手,以后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杜吟迟疑着,终于下定决心,道:“我没有杀过人,这次你让给我好不好?” 翟英看着他,道:“你能下得了手?” 杜吟咬着牙点点头,也从靴筒里抽出了同样的一柄短刀。 风四娘目中不禁露出悲伤失望之色。 她一直认为杜吟是个忠厚老实的年轻人,现在才知道自己看错了。 杜吟避开了他的目光,连看部不敢看她。 霍英道:“你杀人时,一定要看着你要杀的人,你的出手才能准确,有些人你一定要一刀就杀死他,否则你很可能就会死在他手里。” 杜吟道:“下次我会记注。” 霍英道,“杀人也是种学问,你只要能记住我的活,以后一定也是把好手。” 想不到这热情的年轻人,居然是个杀人的专家。 他笑笑,又道:“这女人总算对我们不错,你最好给她个痛快,看准了她左面第五根肋骨间刺下去,那里是一刀致命的要害,她绝不会有痛苦。” 杜吟道:“我知道。” 他慢慢地走过来,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露,眼睛里却充满了红丝。 霍英微笑着,袖手旁观,在他看来,杀人竟仿佛是件很有趣的事。 杜吟咬了咬牙,突然一刀刺出。 他的出于也非常准,非常快,一刀就刺入了霍英左肋第四、第五根肋骨间。 他杀的竟不是风四娘,是霍英。 霍英脸上的笑容立刻凝结,双睛立刻凸出,吃惊地看着他,一双凸出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恐惧和怨毒。 杜吟竟被他看得机凛凛扛了个寒噤,手已软了,松开了刀柄。 就在这时,刀光一闪,霍英手里的刀,也已闪电般刺人了他的肋骨。 霍英狞笑道:“我教给你的本来是致命的一刀,只可惜你忘了把刀发出来,你杀人的本事还没有学到家。” 杜吟咬着牙,突又闪电般出手,拔出了他肋骨问的刀:“现在我已全学会了。” 鲜血箭一般蹿出来,霍英的脸一阵扭曲,像是还想说什么。 可是他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人已倒下。 这的确是致命的一刀。 杜吟看着他倒下去,突然弯下腰不停地咳嗽。 又冷又硬的刀锋,就在他肋骨间,他整个人却已冷得发抖。 可是他还没有倒下去。 因为刀锋还没有拔出来——霍英一刀出手,已无力再拔出刀锋。 ——有些人你若不能一刀杀死他,就很可能死在他手里。 只要刀锋还留在身子里,人就不会死。 杀人,本就是种很高深的学问。 杜吟还在不停地咳嗽,咳得很厉害。 霍英那一刀力量虽不够,虽然没有刺到他的心,却已伤了他的肺。 凤四娘看着他……他的确是个忠厚老实的年轻人。 她并没有看错。 她虽然没有流血,眼泪却已流了下来。 杜吟终于勉强忍住咳嗽,喘息着走过来,解开了她的穴道。 他自己却已倒在椅子上,他竟连最后的一分力气都已用尽。 黄豆般大的冷汗,一粒粒从他脸上流下来。 风四娘撕下了一片衣襟,用屋角水盆里的冷水打湿,敷在他额角上,柔声道:“幸好他这一刀既不够准,也不够重,只要你打起精神来,支持一下子,把这阵疼熬过去,我就带你去治伤,”她勉强笑了笑,道:“我认得个很好的大夫,他一定能洽好你的伤。” 杜吟也勉强笑了笑。 他自己知道自己是熬不过去的了,可是他还有很多话要说。 只有酒,才能让他支持下去,只要能支持到他说完想说的话,就已足够。 “给我喝杯酒,我身上有瓶药……” 药是用很精致的木瓶装着的,显然很名贵,上面贴着个小小的标签:“云南,点苍。” 点苍门用云南白药制成的伤药,驰名天下,一向被武林所看重。 只可惜无论多珍贵有效的伤药,也治不好真正致命的刀伤。 霍英出手时虽已力竭,但他的确是个杀人的专家。 风四娘恨恨地跺了跺脚:“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杀我?” 杜吟苦笑道:“我们本来就是要到无垢山庄去杀你的。” 风四娘怔住。 她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他们一直跟着她,心甘情愿的做她的跟班。 “我实在设想到你会自己找上我们,当时我几乎不相信你真的是凤四娘。” “当时你们为什么没有出手?” “霍英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杜吟道:“所以他杀人从来没有失过手。”喝了杯酒,将整整一瓶药吞了下去,他死灰的脸上,已渐渐露出红晕,“他十九岁时,就已是很有名的刺客,‘天宗’里面就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杜吟苦笑道:“这次他们叫我跟他出来,就是为了要我学学他的本事。” “天宗。”风四娘从来也没有听说这两个字:“叫你们来杀我的,就是天宗?” “是的。” 凤四娘道:“这两个字听起来,好像并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天宗本来就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是个很秘密、很可怕的组织。”杜吟目中露出恐惧之色,“连我都不知道他们究竟有多少人。” “难道这‘天宗’就是逍遥侯创立的?” “天宗的祖师姓天。” 逍遥侯岂不总喜欢自称为天公子? 风四娘的眼睛亮了,现在她至少已能证明萧十一郎并没有说谎,逍遥侯的确有个极可怕的秘密组织,花如玉,欧阳兄弟,就全都是这组织里的人。 逍遥侯死了后,接替他地位的人是谁? 是不是连城壁?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风四娘决心要问出来,但却又不能再给杜吟大大的压力。 她沉吟着,决定只能婉转地问:“你也是天宗的人?” “我是的。” “你入天宗已有多久?” “不久,还不到十个月。” “是不是每个人都能加入这组织;”“不是。”杜吟道,“要人天宗,一定要有天宗里一位香主推荐,还得经过宗主的准许。” “推荐你的香主是谁?” “是我的师叔,也就是当年点苍派的掌门人谢天石。” 这件事又证明萧十一郎说的话不假,谢天石的确也是这组织中的人,所以才被萧十一郎刺瞎了眼睛。 由此可见,冰冰说的话也不假。 风四娘心里总算有了点安慰。 听了连城壁的那番话后,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禁在怀疑萧十一郎,所以她的心才会怀疑。 一个人若是被迫要去怀疑自己最心爱的人,实在是件很痛苦的事。 “除了谢天石外,天宗里还有多少位香主?” “听说还有三十五位,一共是三十六天罡。” “宗主却只有一个?” “宗主是至高无上的,天宗里三十六位香主,六十二位副香主,都由他一个人直接指挥,所以彼此间往往见不到。” 风四娘勉强抑制着自己的激动,道:“你见过他没有?” 杜吟道:“见过两次。” 风四娘的心跳立刻加快,这秘密总算已到了将近揭穿的时候,她的脸已无故而发红。 杜吟道:“第一次是在我入门的时候,是谢师叔带我去见他的。” 风四娘道:“第二次呢?” 杜吟道:“谢师叔眼睛瞎了后,就由花香主接管了他的门风四娘道:“花如玉?” 杜吟点点头。 风四娘吐出口气,花如玉果然也是天宗里的人。 八仙船的尸体中,并没有花如玉。 杜吟道:“第二次就是花香主带我去见他的。” 风四娘道:“有什么地方?” 杜吟道:“八仙船。” 风四娘又不禁吐出口气。 这件事就像是幅已被扯得粉碎的图画,现在总算已一块块拼凑了起来。 杜吟道:“霍英故意带你到八仙船去,也许他本来是想在那里下手的。” 风四娘道:“你们也不知道那里发生的事?” 杜吟笑了笑,道:“我知道的事并不多,在天宗里,我只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也许还比不上宗主养的那条狗。” 他笑得很凄凉,很辛酸。 他还年轻,年轻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别人的轻蔑和冷落,那甚至比死还不能忍受。 风四娘义问道:“你们的宗主养了一条狗?” 杜吟道:“我每次见到他的时候,都有条狗跟着他。” 风四娘直:“是条什么样的狗?” 杜吟道:“那条狗并不大,样子也不凶,可是宗主对它却很宠爱,每说两句话,就会停下来拍拍它的头。” 一个统率群豪、杀人如草的武林枭雄,怎会养一条小狗? 风四娘叹了口气一世上最难了解的,只怕就是人的心然后她就问出了最重要的一句话:“他究竟是谁?” “他究竟是谁?”问出了这句话,风四娘的心跳得更快。 可是杜吟的回答却是令人失望的三个字:“不知道。” 风四娘的心又沉了下去,却还没有完全绝望,又问道:“你既然已见过他的面,难道连他长得是什么样子都没有看见?” “我看不见。” 风四娘叹了口气,苦笑道:“你既然已是天宗的人,他见你时难道也蒙着脸?” 杜吟道:“不但蒙着脸,连手上都戴着双鱼皮手套。” 风四娘道:“他为什么连手都不肯让人看见?是不是因为他的人也很特别?” 杜吟道:“他的确是个很奇特的人,说话的姿态,走路的样子,好像都跟别人不同。” 风四娘道:“有什么不同?” 杜吟道:“我说不出来,可是我无论在什么地方看见他,都一定能认得出。” 风四娘眼睛里又有了光,立刻问道:“你已见过连城壁?” 杜吟道:“我见过。”
第47章 梦醒不了情
阳光灿烂。 风四娘走在阳光下,旧日的泪痕已干了。 她发誓绝不再流泪。 现在她所有的推测和理论,虽然已全部被推翻,可是她发誓一定要把“那个人”找出来。 她至少已知道:“那个人”是个养着条小狗的人。 一条狗穿过横街,沿着屋檐下的阴影,懒洋洋地在前走。 凤四娘也莫名其妙地跟在后面走。 她当然知道,这条狗绝不是“那个人”养的狗,可是,她实在不知道应该往哪条路走,才能我到“那个人”,找到萧十一郎。 奇怪的是,阳光越强烈,走在阳光下的人反而越容易觉得疲倦。 风四娘的酒意已退了,经过了那么样的一天,现在正是她最疲倦的时候。 她想睡,又怕睡不着,眼睁睁地躺在床上,想睡又睡不着的那种滋味,她已尝过很多次。 孤独、寂寞、失眠、沮丧……这些本都是人世间最难忍受的痛苦,可是对一个流浪的人来说,这些痛苦却都是一定要忍受的。 ——要忍受到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来? 风四娘连想都不敢想。 体贴的丈夫,听话的孩子,温暖的家,安定舒适的生活…… 这些本都是一个女人生命中不可缺少的,她以前也曾憧憬过。 可是现在她已久未去想,因为这些事都已距离她人遥远、太遥远…… 街道渐宽,人却渐渐少了。 她已走出了闹市区,走到城郊,冷落的街道上,有个小小的客栈,柴门低墙,院子里还种着几株菊花,一盆秋海棠,就像是户小小的人家。 若不是门口有个油漆已剥落的招牌,这地方实在不像是个客栈。 不像客栈的客栈,但是毕竟还是个客栈,并巨对一个无家可归的浪子来说,也可以算是种无可奈何的安慰。 于是风四娘走进去,要了间安静的小屋,她实在太需要睡一觉。 窗外恰巧有一树浓阴,挡住了日光。 风四娘躺在床上,看着窗上树叶的影子,心里空空洞洞的,仿佛有很多事要想,却已连一件都想不起来。 风很轻,轻轻地吹着窗户。 这地方实在很静。 她眼皮渐渐沉重,终于朦朦胧胧地有了睡意,几乎已睡着。 怎奈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忽然听见隔墙有个人在哭。 哭声很悲哀,也很低,可是风四娘却听得很清楚。 这里的墙大薄,又太安静。 风四娘翻了个身,想再继续睡,哭声却越听越清楚了。 是女人在哭。 她心里究竟有什么心事?为什么要一个人偷偷地躲在这里哭泣? 风四娘本不想去管别人闲事的,她自己的烦恼已够多。 也许就因为她的烦恼已大多,所以发现了别人的悲伤,她自己仿佛同样会难受。 她终于忍不住跳起来,套上鞋子,悄悄地走出去。 浓阴满院,隔壁的门关着。 她又迟疑了半晌,哭声还没有停,她才走过去,轻轻敲门。 又过了半响,门里才有人轻轻地问!“什么人?” 这声音听来竟很熟。 风四娘的心跳忽然又加快了,用力撞开了门,立刻忍不住失声而呼!“是你1”这个偷偷地躲在屋里哭泣的女人,赫然竟是沈壁君。 桌上有酒。 沈壁君仿佛也醉了。 有些人醉了爱笑,不停地笑,有些人醉了爱哭,不停地看见了风四娘,沈壁君非但没有停下来,反而哭得更伤心。 风四娘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哭。 她也是个女人,她知道女人要哭时,是谁也劝不住的。 你著一定要劝她,她就一定会哭得更厉害。 “哭”有时就像喝酒。 一个人可以哭,一个人也可以喝酒。 可是你喝酒的时候,假如另外还有个人一直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你就会喝不下去了。 哭也一样。 沈壁君忽然跳起来,用一双已哭红了的眼睛瞪着风四娘:“你来干什么?” “我正想问你,你来干什么?”风四娘悠然坐下来:“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我为什么不能来?” 沈壁君不但很悲伤,火气好像也很大。 平时她本不会说出这种顶撞别人的话。 风四娘却笑了笑:“你当然能来,可是你本来不是已回去了吗?” “回到哪里去了?” “白马山庄。” “白马山庄不是我的家。”沈壁君的眼泪仿佛又将流下。 “昨天晚上我曾到白马山庄去过,那时候你在不在?” “在。” “那么你为什么又一个人跑出来?” “我高兴!”沈壁君又在用力咬着嘴唇:“我高兴出来就出来。” “可惜你看来一点也不高兴。”风四娘一点也不肯放松“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跑出来的?” 沈壁君不再回答。 桌上有酒,她忽然抓起酒壶,往嘴里倒。 她想醉,醉了就可以忘记一些她本不愿想起的事,也可以拒绝回答一些她不愿回答的话。 只可惜壶已快空了,只剩下几滴酒,就像是泪一样,一滴滴落下。 酒是苦的,又酸又苦,也像是泪一样,只不过酒总有滴干的时候。 泪呢? “砰”的,酒壶落下,粉碎。 她的人却比酒壶更破碎,因为她不但心已碎了,梦也已碎了。 她这一生的生命,剩下来的已只不过是一个破碎的躯壳。 风四娘看着她。 ——命运为什么要对她如此残酷? ——现在她已变成了这么样一个人,为什么还要折磨她? 凤四娘忽然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无论你是为什么,你都不该再跑出来的。” 沈壁君茫然凝视着地上的碎片,美丽的眼睛里也变得空无一物:“我不该?” 风四娘道:“嗯。” 沈壁君突又冷笑,道:“可是昨天晚上,你还逼着我,一定要我走。” 风四娘叹道:“昨天晚上,也许是我错了。” 沈壁君道:“你也有错的时候?” 风四娘点点头道:“我错了,只因为我从来没有替你想过。” 她想的只有一个人。 她所做的一切事,都是为了想要他快乐,想要他幸福。 为了他,她不惜牺牲一切。 可是别人呢? 别人为什么一定也要为他牺牲? 别人岂非也一样有权活下去? 风四娘黯然道:“你吃的苦已大多了,为他牺牲得也已够多。”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她根本没有权力逼着别人为“他”受苦,把他的幸福,建筑在别人的不幸上。 “现在你该为自己活几天,过一段幸福平静的日子,你跟我不同,若是再这么样流浪下去,你这一生就真的要毁了。” 这可是她的真心话。 对这个美丽如花,命薄如纸的女人,她的确已有了种出自真心的同情和怜惜。 但她却忘了,怜悯有时甚至比讥讽更尖锐,更容易伤人的心。 沈壁君本已勉强控住的眼泪,忽然间又已落下面颊。 她用力握紧双手,过了很久,才慢慢地问:“你要我怎么样?” 风四娘道,“我要你回去。” 沈壁君道:“回去,回到哪里去?你明明知道我已没有家。” 风四娘道:“家是人建的,只要你还有人,就可以重新建立一个家。” 沈壁君道:“人……我还有人?” 风四娘道:“你一直都有的。” 沈壁君道:“连城壁?” 风四娘点点头,苦笑道:“我一直看错他了,他并不是我猜想的那个人,只要你愿意回到他身边去,他一定会好好地对你,你们还是可以有一个很好的家。”沈壁君在听着,似已听得出神,就像是个孩子在听人说一个美丽的神话。风四娘道:“现在我已知道,那个秘密组织叫‘天宗’,宗主是一个很矮小,还养着条小狗的人,并不是连城壁。”她叹息着,又道:“所以我本不该要你离开他的,不管怎么样,他至少没有欺骗你,你回到他身边,总比这么样在外面流浪好得多。” 沈壁君还在听着,还是听得很出神。 世上绝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喜欢这么样在外面流浪的。 她是不是已被打动? 风四娘道:“只要你愿意,我随时都可以陪你回去,我甚至可以去向他道歉。” 这也是她的真心活。 只要沈壁君真的能得到幸福,无论要他做什么,她都愿意。 沈壁君却笑了,突然疯狂般大笑。 风四娘怔住。 她从未想到沈壁君会有这种反应,更没有想到沈壁君会这么样笑。 她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时,沈壁君的微笑突然又变成痛哭——不再是悄悄流泪,也不再是轻轻哭泣,而是放声痛哭。 除了萧十一郎外,她也从未在别人面前这么样哭过·她哭得就像是个受了惊骇的孩子。 这种哭甚至比刚寸的那种哭更不正常,像这么样哭下去,一个人说不定真的会哭疯了。 风四娘忍不住冲过去,用力握住她的肩。 沈壁君还在哭。 风四娘咬了咬牙,终于伸手,一掌掴在她脸上。 沈壁君突然“停顿”。 不但哭声停顿,呼吸、血脉、思想也全都停顿。 她整个人都已停顿,麻木,僵便,就像是突然变成了个木偶。 风四娘的泪却已流了下来,黯然道:“这是为了什么?是不是因为我说错了话?” 沈壁君没有动,一双空空洞洞的眼睛,仿佛在看着她,又伤佛凝视着远方。 风四娘道:“我说错了什么,我……” 沈壁君突然道:“你没有惜,他的确不是夭宗的宗主,但我却宁愿他是的。” 风四娘又怔住:“为什么?” 沈壁君道:“因为天宗的宗主,至少还是个人。”风四娘道:“难道他不是人?” 沈壁君的脸又因痛苦而扭曲,道:“我一直认为他是个人,不管他是好是坏。总是个了不起的人,谁知道他只不过是个奴,才。” 风四娘道:“奴才?谁的奴才?” 沈壁君道:“天孙的奴才?” 风四娘道:“天孙?” 沈壁君冷笑道:“逍遥侯是天之子,他的继承人当然是天孙。” 风四娘道:“连城壁虽然不是天孙,却是天孙的奴才。”她更吃惊,更意外,忍不住问道:“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 沈壁君道:“因为……因为我还是他的妻子,昨天晚上,我还睡在他房里。” 这些话就像是鞭子。 她说出来时,就像是用鞭子在抽打着自己。 这种感觉已不仅是痛苦而已,也不仅是悲伤、失望……还有种无法形容的屈辱。 风四娘了解这种感觉。 她没有再问,沈壁君却又接着说了下去:“他以为我睡着了,他以为我已喝光了他给我的那碗药。”“你知道那是迷药?” “我不知道,可是我连一口都没有喝。” “为什么?” “我也不知追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就是不想吃药,什么药都不想吃。” 风四娘心里在叹息。·他知道那是为了什么———个已对生命绝望,只想拼命折磨自己的人,是绝不会吃药的。 世界上本就有很多事。看来仿佛是巧合,其实仿若仔细去想一想,就会发觉那其中一定早已种下了“前因。” 你种下的是什么“因”,就一定会收到什么样“果”,——你若明白这道理,以后播种时就该分外小心。 沈壁君道:“他想下到我已将那碗药偷偷地泼了出去。” 风四娘叹道:“他一定想不到的,因为你以前从来也没有骗过他。” ——这也是“因”。 沈壁君道:“他进来的时候,我其实是醒着的。” 风四娘道:“但你却装作睡青了的样子。” 沈壁君道:“因为我不想跟他说话。” ——这又是“因”。 风四娘道:“他没有惊动你?” 沈壁君摇摇头,道:“他只是站在床头看着我,看了很久。我虽然不敢张开眼看他,却可以感觉到他的样子很奇怪。” 风四娘道,“奇怪?” 沈壁君道:“他看着我的时候,我好像全身都在渐渐发冷。” 风四娘诅,“然后呢?” 沈壁君道:“我看装虽然好像已睡着,其实心里却在想着很多事……” 那时他想的并不是萧十一郎。 这两年来,萧十一郎几乎已占据了她全部生命,全部思想。 但那时她在想的却是连城壁。 因为连城壁就在她床前,因为他和连城壁之间,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值得回忆的住事。 他毕竟是她第一个男人。 她想起了他们新婚的那一天,她也曾躺在床上装睡,他也是这么样站在床头,看着她,一直都没有惊动她,还悄悄地替她盖上了被。 那时她心里的紧张和羞涩,直到现在,她只要一想起来。 还是会心跳。 在他们共同生活的那段日子里,他从来也没有惊扰过她。 他始终是个温柔和体贴的大夫。 想到这里,她已几乎忍不住耍睁开眼,陪他一起渡过这漫漫的长夜。 可是,就在这时候,她忽然听见窗外响起了一阵很轻的弹指声。 连城坠立刻走过去,推开窗户,压低声音道:“你来迟了,炔进来。” 窗外的人带着笑道:“久别胜新婚,你不怕我进去惊扰了你们。” 听见这个人的声音,沈壁君忽然全身冰冷。 这是花如玉的声音。 她听得出。 可是她却连做梦也想不到,花如玉居然会来找连城壁。 他们怎么会有来往的? 沈壁君勉强控制着自己,集中精神,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连城壁道:“我知道你会来,所以已经想法子让她睡了。” 花如玉道:“她不会醒?” 连城壁道:“绝不会,我给她的药,至少可以让她睡六个时辰。” 花如玉已穿自而入,吃吃地笑着,道:“你花了那么多心血,才把她找回来,现在却让她睡觉,岂非辜负了春宵?” 连城壁淡淡道:“我并没有找她回来,是她自己要回来的。” 花如王笑道:“难怪别人都说你是个了不起的角色,你不但要她的人回来,还要她的心。” 连城壁也笑了笑,道:“我若只想要她的人回来,就不必费那么多事了。” 听到了这些话,沈壁君不但全身都已冰冷,心也已沉了下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团泥,别人要把她捏成什么样子,她就被人捏成什么样。 花如玉又道,“这件事你做得很好,所以天孙想当面跟你谈谈下一件事。” 连城壁道:“什么时候?” 花如玉道,“月圆的时候。” 连城壁道:“什么地方?” 花如玉道:“西湖,水月楼。” 连城壁道:“我一定准时去。” 花如玉道:“你最好明天一早就动身,跟我一起走,先到扫花草堂去等着。” 连城壁道:“行。” 花如玉笑道:“你舍得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连城壁遭:“这次她既然已回来,就绝不会走的了。” 花如王道:“你有把握?” 连城壁淡淡道:“因为我知道她根本已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花如玉吃吃地笑道:“你实在有两下子……” 这就是沈壁君昨夜听见的秘密。 直到现在,她的眼睛里还是充满了痛苦和悲伤。 风四娘了解她的心情。 无论谁发现自己被人欺骗出卖了时,心里都不会好受的。 何况出卖她,欺骗她的,又是她本已决心要厮守终生的人。 沈壁君流着泪道:“这次我本来的确已不想再离开他了,我……我实在也已无处可去,可是,听了那些话之后,就算叫我再多留一天,我也会发疯。” 风四娘道:“所以他一走,你也跟着跑出来了。” 沈壁君点点头。 她不但无处可去,甚至连一个亲人、一个朋友都没有。 她只有悄悄地躲在这种凄凉的小客栈里,悄悄地流泪。
第48章 摇船母女
杭州。 她们出了涌金门,过南屏晚钟,摇向三潭印月。到了西泠桥时,已近黄昏了。 满猢秋水映着半天夕阳,一个头戴黑帽的渔翁,正在桥头垂下了他的钓竿。 远处的画肪楼船上,隐约传来妙龄船娘的曼声清歌。 “看画舫尽入西泠,闻却半湖春色。” 白沙堤上野柳已枯,芳草没径,静悄悄地三里长堤,很少有人行走。 “谁开湖寺西南路,草绿裙腰一道斜。” 面对着名湖锷淙晃蘧疲艘炎砹恕? 风四娘也不禁曼声而吟:“若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 沈壁君轻轻叹息,道:“这两句话虽然已俗,可是用来形容西湖,却是再好也没有。” 风四娘道:“你以前来过?” 沈壁君点点头,美丽的眼睛又流露出一抹感伤。 ——以前她是不是和连城壁结伴而来的? 风四娘道:“你知不知道水月楼在哪里?” 沈壁君摇摇头。 摇船的船家是母女两个人,女儿虽然蓬头粗服,却也不失妩媚。 她忽然伸出手向前一指:“那里岂非就是水月楼。” 她指着的地方,正是湖心秋色最深处,波光夕阳,画舫深歌。 风四娘道:“水月楼是条画肪?” 船娘道:“湖上最大的三条画舫,一条叫不系园,一条叫书画舫,还有一条就是水月楼。” 风四娘道:“这条画舫有多大?” 船娘道:“大得很,船楼上至少可以同时摆三四桌酒席。”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者无限羡慕:“几时我若也能有那么一条画舫,我也用不着再吃这种苦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本来很秀气的一双手,现在已结满了老茧。 湖上的儿女,日子过得虽自在,却都是清贫而辛苦的。 沈壁君看着她,忽然问道:“你们平常一无可以赚多少银子?” 船娘苦笑道:“我们哪里能天夭看得到银子,平常最多也只不过能赚个几十文钱而已,只有到了春天……” 一提到春天,她的眼睛里就发出了光。 这三十里晴波一到春天,六桥花柳,株株相连,飞红柔绿,铺岩霞锦,千百只游船,一式白纺遮阳,铜栏小桨,携着素心三五,在六桥里外,燕子般穿来穿去。 春天才是她们欢愉的日子。 现在却已深秋。 沈壁君忽然笑了笑,道:“你想不想到城里去玩几天?除了花钱外,还可以剩五两银子?” 黄昏。 船上已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母亲,一个女儿。 风四娘和沈壁君呢? 她们莫非就在这条船上? 沈壁君是母亲。 ——母亲总是比较少有人注意的,我不愿让别人认出我。 所以风四娘就只好做了她的女儿。 用白粉将头发扑成花白,再用一块青帕包起来,脸上添点汕彩,画几条皱纹,眯着眼睛低下头,“你还认不认得出我?” 风四娘笑了:“我实在想不到你居然还会一点易容术。” 其实只要是会打扮的女人,就一定会一点易容术的。 易容本来不是种神奇的事,造成的结果,也绝没有传说中那么神奇。 “现在我们最多只不过能在晚上暂则瞒过别人而已。” “月圆的时候,岂非就是晚上。” “所以白天我们最好少出来。” 风四娘笑道:“你难道没有听人说过,我一向是只夜猫子。” ——今天是十三,后天晚上月亮就圆了。 一轮将圆未画的明月,正冉冉升起,照亮了满湖秋水。 月下的西湖,更美得令人心碎。 “你想那个叫天孙的人。后天晚上究竟会不会来?” “一定会来的,我只怕他来了,我们还是认不出他。” “只要他来,我们就一定会认得出。” “你有把握?” “现在我们至少已有了三条线索。” “哦?” “第一,我们已知道他是个很瘦小的人,而且总是带着条小狗。” “第二,我们已知道他一定会到水月楼去。” “第三,我们也已知道连城壁一定会去找他。” “我们虽然不认得他,但我们却认得狗,认得水月楼,也认得连城壁。” 风四娘的确充满了信心,因为她忘记了一点。 ——就算能找到他,又能怎么样呢? 秋月渐高,湖水渐寒。 风四娘坐在船舷畔,脱下了青布鞋,用一双如霸的白足,轻轻地踢着水。 沈壁君正在看着她,看着她的脚,忽然道:“听说你一脚踢死过祁连山的大盗半天云?” 风四娘道:“嗯。” 沈壁君道,“你就是用这双脚踢的?” 风四娘道,“我只有这一双脚。” 沈壁君也笑了。 她已有很久很久未曾笑过,面对着这大好湖山,她的心情才总算开朗了些。 她微笑着道:“你这双脚看来实在不像踢死过人的样子。” 风四娘嫣然道:“我喜欢听别人说我的脚好看,你若是个男人,我一定让你摸摸。” 沈壁君道:“只可惜我不是……” 她的声音又低沉了下去一这是不是因为她又想起了萧十一郎? ——只可惜你不是萧十一郎。 ——只可惜你也不是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你究竟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至今还是没有消息? 月色更亮,她们的笑容都已黯淡。 湖上又传来了清歌:“第一湖山。销魂南浦。年年草绿裙腰。湖寺西南,杏花村酒帘招。东风醉,醉前朝。岸渐移,柳映宫桥。” 歌声清妙,其中还带着银铃般的笑声,唱歌的人,想必是个爱笑又爱娇的少女。 笑声和歌声,又是从湖心堤畔,那水月楼船上传来的。 船上灯火辉煌,鬓影衣香,仿佛有人正在大开筵席,作长夜之饮。 这个人的豪兴倒不浅。 风四娘忽然笑道:“可惜我们这两天有事,否则我一定要闯上船去,喝他几杯。” 沈壁君道:“你知道船上是什么人在请客?” 风四娘道:“不知道。” 沈壁君道,“你连主人是谁都不知道,也敢闯去喝酒?” 风四娘笑道:“不管他是惟,都一样会欢迎我的。” 沈壁君道:“为什么?” 风四娘道:“因为我是个女人,男人在喝酒的时候,看见有好看的女人来,总是欢迎得很的。” 沈壁君嫣然道:“你好像很有经验?” 风四娘笑道:“老实说,像这种事我实在已不知做过多少次。” 沈壁君看着她,看着她发亮的眼睛,看着她深深的酒涡。 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只可惜我不是男人,否则我一定要你嫁给我。” 风四娘笑道:“你若是男人,我一定嫁给你。” 她们虽然又在笑,可是笑容中却还是带着种说不出的忧伤。 她们又想起了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萧十一郎,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样叫人抛也抛不开,放也放不下? 忽然间,堤岸上有人在呼唤,“船家,摇船过来。” 风四娘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我们的运气倒不错,今天刚改行,就有了生意,” 沈壁君道:“我们既然干了这一行,就不能把生意住外推。” 风四娘道:“有理。” 她跳起来,举起长篙一点,船已荡了出去。 沈壁君道:“你真的会摇船?” 风四娘道:“我本来就是十八般武艺件件精通,件件稀松。” 沈壁君忍不住笑道:“你有没有不会的事?” 风四娘道:“有一件。” 沈壁君逍:“什么事?” 风四娘道:“我从未也下会难为情。” 要坐船的一共有三个人。 风四娘带着喜悦,道:“若是把江湖人全都找来,排着队从我面前走过去,每三个人中,我至少认得一个。” 她并不是吹牛。 这三个人中,他就认得一个。 一个眼睛很小,气派却很大的人,穿着长袍,摇着折扇,看来又像是个书生。 他的外号的确叫书生。 要命书生。 他手里的折扇,却是件要命的武器。 江沏中能用折扇做武器的人并不多,这“要命书生”史秋山也许就是其中最要命的一个。 能跟他做朋友的人,当然也不是等闲人物。 萧十一郎常常喜欢说:“江湖中的人风四娘至少认得一半,还有一半认得她。” 可是这三个人却全都不认得她,就连史秋山都不认得,因为夜色已深,她的样子又已变了,因为谁也想不到风四娘会在西湖中做船娘。 “客官们要到哪里去。” “水月楼。”史秋山道:“你知不知道水月楼在哪里?” 风四娘松了口气,别的地方她不知道,水月楼她总是知道史秋山已坐下来,坐在船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然后就盯在她的脚上,三个人的三双眼睛都盯在她脚上,风四娘并不反对别人欣赏她的脚,但现在却恨不得把他们的眼睛全都缝起来,因为她也知道终年在湖上操劳的船娘们,本不该有这么样一双脚的,她一定要想法子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却偏偏想不出来,这三个人的眼睛就像是钉子一样,已钉在她脚上。 ——男人为什么总是喜欢看女人的脚? 幸好就在这时,灯火辉煌的水月楼船上,又有歌声传来。 是苏轼的水调歇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远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歌声苍凉悲壮,是男人的声音。 史秋山突然冷笑,道:“看来他的豪兴倒还真不浅。” 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人道,“他是从初五开始请酒的,到今天已七天。” 另一个虬髯大汉道:“所以我佩服他。” 史秋山道:“你佩服他?” 虬髯大汉道:“无论谁在大醉六天后,还有精神高歌我都佩服。” 面色醋黄的中年人冷冷道:“你怎么知道他已大醉了七天?” 虬髯大汉道:“因为我知道他这人一向是有酒必醉的。” 史秋山遥视着湖水中的光影,同中带着深思之色,缓缓道:“却不知有多少女人肯来陪他醉?” 中年人道:“这次他究竟请了多少人?” 史秋山道:“江南一带的武林英雄,他好像已全都请遍了。” 中年人道:“他为的是什么?” 史秋山道:“不知道。” 主人请客,客人居然不知道他是为什么请客的,看来这主人倒是个怪人。 风四娘虽然低垂着头,眼睛里却已发出了光。 ——主人是谁? ——是不是天孙? 一一他为什么要将江南的武林豪杰全都请来?难道达又是个圈套? ——杀人的圈套? 想到死在“八仙船”里的那些人,风四娘几乎已忍不住想拉住史秋山,叫他莫要上船去。 可是她自已倒又想上去看看,看看这个人究竟是谁? 月在湖心,人也在湖心,月在水波上,人也在水波上,水波温柔得就像是月色,月色温柔得就像是情人的眼波,情人的眼波却已渺无踪迹。 风四娘轻轻地叹了口气,忽然发现说话的人都已闭上了嘴,虽然闭上了嘴,眼睛却张得很大,每个人都瞪着眼睛,在看着她,不是看她的脚,是在盯着她的脸,幸好她头上还有顶竹笠挡住了月光。 风四娘的头也垂得更低了些——男人的眼睛真该全都缝起来,也许连嘴都该缝起来。 史秋山忽然咧开嘴一笑,道:“我姓史,叫史秋山,太史公的史,秋色满湖的秋山。” 他的眼睛虽小,嘴巴很大,好像一口就能吞下个半斤重的馒头。 风四娘忍住了气,低着头叫了声:“史大爷。” “不是史大爷,是史二爷。” 史秋山道:“大爷是这位,他姓霍,霍无病。” 面色蜡黄的中年人点了点头,风四娘只好又叫了声:“霍大爷。” 一看你明明是有病的样子,为什么偏偏要叫做无病? 这句话总算忍住了没说出来,她的脾气好像已改了些。 “我叫王猛。” 虬髯大汉抢着道:“王八旦的王,我是老三。” 风四娘忍不住要笑,这位王三爷看来倒是比较有趣些。 她没有笑,因为史秋山又在问:“姑娘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风四娘道:“我是个摇船的。” 虫秋山道:“摇船的难道就没有名姓?” 风四娘道:“摇船的有没有名姓,大爷们都不必知道。” 史秋山道:“既然同船共渡,就是缘份,既然有缘份,又何妨问一问名姓?” 风四娘素性闭上嘴,她生怕一张嘴,就要指着史秋山的鼻于大骂山门。 ——这个人实在是个“要命”书生,讨厌得要命。 霍无病道:“妇道人家,总是不好意思跟男人通名道性的。” 史秋山道:“我看她并不像害羞的样子。” 王猛道:“不管怎么样,人家既然不愿说,你又何必一定要逼着人家说。” 史秋山道:“我既然已问了,她又何必一定不肯说?”他眼睛又叮着风四娘,沉着脸道:“你是不是不敢说?” 风四娘忍不住道:“不敢?我为什么不敢?” 史秋山冷冷道:“用为你怕被我问出你的来历。” 风四娘笑了,笑得并不妩媚。 她是在冷笑:“一个摇船的女人,难道还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来历?” 史秋山也在冷笑,盯着她问道:“你真的是个摇船的?” 风四娘道:“当然是。” 史秋山道:“我看你不像。” 风四娘道:“我哪点不像?” 史秋山道:“从头到脚都不像。” 风四娘咬了咬牙,冷笑道:“我若不像摇船的,你说我像什么?” 史秋山霍然长身而起,“刷”的,展开了手里的折扇,摇了两摇。 风四娘的手也已握紧。 ——男人眼睛里,若是带着种不怀好意的微笑,她当然能看得出。 史秋山眼睛里就带着种不怀好意的微笑,他究竟想干什么?风四娘准备先发制人,不管他想干什么,先一脚把他踢下去再说。 幸好就在这时,后梢的沈壁君已在呼唤:“水月楼到了。” 风四娘转过头,灯光辉煌的楼船果然已在眼前,只要一抖身就可以跳过去,就算是个三百八十厅的人跳过去,那边的船也绝不会翻的,甚至可能连摇部不会摇。 到了眼前,风四娘才看出这水月楼是条多么大的楼船,既然是楼船,船舱当然有搂,楼上楼下的灯火都亮如白昼,丝竹管弦声,是从楼上传下来的,楼下却听不见人声,人都聚在船船头的甲板上,至少有三十个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却听不出在谈论些什么。 “这些人为什么不进船舱去?” 风四娘既不能问,也不便抬起头去张望,只不过心头更奇怪。 请客的人究竟是准?为什么不请客人进去喝酒,却要他们站在船头喝风。 史秋山居然还在盯着她,注意着她脸上的表情,忽然问道:“你能不能跳过去?” 风四娘摇摇头。 史秋山道:“你不想过去看看?” 风四娘又摇摇头。 史秋山道:“你不后悔?” 风四娘忍不住道:“我为什么要后悔?” 史秋山笑了笑,道:“因为这次请客的,是个大家都想看的人。” 风四娘道:“是谁?” 史秋山道:“萧十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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