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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剑影歌声
落日余霞散绮,晚风吹送轻歌,歌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投林倦鸟,也似为这歌声盘旋,在林子上空回翔不下;但着凄婉的歌声,却留不住山谷中一匹绝尘而去的骏马。
马上的骑客是一个白衣少年,他何尝不知道后面这个策马追踪的少女是为他而歌,但他还是狠了心肠,纵马狂奔,直到歌声消散,但见空山寂寂,暮霭沉沉之际,这才谓然叹息,朗声吟道:“易水萧萧西风冷,壮士一去不复还!拼死但凭三尺剑,深情唯有负红颜!”勒马回头,后面杳无人影,他的马是一匹逐电驰风的宝马,这一阵狂奔,早已把那少女隔在几重山外了。
这少年名叫陈玄机,他负了师友的重托,要去刺杀一个在贺兰山隐姓埋名武功高绝的高手,修说他对那少女本就无心,即算是有厚意深情,此即此时,也决不能为这歌声所阻。
然而那歌声还是拨动了他的心弦,可惜那少女阻在几重山外,听不到他那一声长叹,看不到他眼角那两滴晶莹的泪珠。
日落风寒,黄昏的景色越来越浓了。陈玄机抬头一看贺兰山的主峰已隐隐在望,心中不由的一阵紧张,立即拨转马头,扬鞭西进。
跑出谷口,登上了一条崎岖的山道,陈玄机心里踌躇,他的坐骑虽说是一匹宝马,但在这险陡的山路夜行,强敌又在附近,究竟不能无所顾忌正自拿不定主意,忽听得快马飞驰的急聚蹄声,倏忽之间,便到跟前,眼看着两匹马头便要闯在一起,前面那匹马的骑客,一个翻身,跳下马背,伸手一拦,陈玄机那匹宝马,一声长嘶,前蹄人立,竟是闯不过去。在这一瞬之间,陈玄机也已跳下马来,但见戴着马头的是一个浓眉大眼的粗豪少年,一张面孔冷森森的毫无表情,在黄昏景色之中,更显得阴沉恐怖。
陈玄机怔了一怔,拱手说道:“上官兄,幸会幸会。”那粗豪少年“哼”了一声,冷冷说道:“是呀,端的是幸会了。韵兰呢?”陈玄机道:“她在后面,你穿过这个山谷,也许就能见着。”那少年剑眉一扬,脸色越发阴森,道:“那么她是追着你来了?”陈玄机脸上一红,道:“上官兄休得取笑。”那少年勃然大怒,喝道:“谁和你说笑,我只问你,你是要她还是不要?”
陈玄机叫道:“上官兄,这话是打那里说起?我对韵兰姐姐从来没有起过异心。”
那少年道:“如此说来,你只是对她戏弄,引诱了她,如今又将她甩了?”
陈玄机脸上变色,朗声说道:“上官兄,你把小弟看作何等样人?我对韵兰只有姐弟的情谊,那谈得上什么戏弄,引诱?”那少年冷笑道:“依你说竟是韵兰引诱你了?”陈玄机眉头一皱,萧韵兰确是纠缠于他,但若依实说来,岂不伤了她少女的名誉。
那复姓上官,双名天野的少年追上两步,沉声说道:“陈玄机,你给我回去!”陈玄机道:“怎么?”上官天野道:“你对韵兰陪个不是,发誓从今以后,永不负她!我给你监誓,不准背盟。”粗豪的话语一变而为异样的凄凉,竟好像是向陈玄机哀求起来了。
陈玄机再退了两步,低声说道:“上官兄,我明白你的心意,你喜欢韵兰姐姐,何苦闷在心头?”上官天野道:“不错,正因为她是我喜欢的人,我决不能见她伤心,决不能见你将她抛弃!”陈玄机苦笑道:“我但愿做个穿针引线的红娘,却不是弄琴寄简的张君瑞。我衷心祝你们成就美满姻缘。上官兄,你何必有所猜疑,令小弟难堪!”
陈玄机自以为这是掏心剖腹之言,岂知普天之下的单思男子,无不把对方视作不可亵渎的仙女,何况是上官天野这样心高气傲的人,他一听陈玄机的说话,竟似把他尊敬到了极点的人当做一件可以‘出让’的货物,已是怒不可抑,更何况陈玄机虽然说得诚恳,在他听来,却认作是‘胜利者’的嘲弄。这种单思病患者的微妙心理,陈玄机那能懂得?
但见上官天野面色一沉,双目倏张,历声喝道:“陈玄机,废话少说,你回不回去?”
陈玄机一望天色,心中烦恼之极,说道:“我兄不谅,弟也无言。但小弟有事在身,但求我兄让路!”话犹未了,但听得得霍的一声,上官天野拔出了一对护手钩,大声喝道:“我偏不放过你这无情无义的男子!”
陈玄机那有心情争斗,心中暗骂:“我有情无情,干你何事?”上官天野双钩一个盘旋,金光闪闪,追到面门,喝道:“还不亮剑么?”陈玄机飞身闪过,叫道:“上官兄且慢,听弟一言!”
上官天野冷笑道:“有何废话?尚待多言。”陈玄机道:“吾兄定要赐教,小弟原不敢推辞。只是今日实是有事在身,十日之后,若是到期小弟不来,那就是小弟已被人所杀,不必再劳吾兄贵手了!”
上官天野听他说得奇怪,怔了一怔,随即喝道:“你没有功夫,我就有功夫等你吗?快快动手,胜败立决,免得韵兰来了伤心。”双钩一分,一招‘电翼摩云’,左右合围,陈玄机不得已拔剑相迎,但听得叮当两声,钩剑相交,陈玄机的剑几乎给他夺出手去。
上官天野哈哈笑道:“韵兰将你的剑法捧上三十三天,原来不过如斯!”陈玄机又好气又好笑,心中想道:“你不过想赌一口气,我便让你何防?”长剑一抖,还了一招,抽空便想钻出。那知上官天野的吴钩兼有钩剑之长,一占上风,后着绵绵不断,钩光闪闪,竟把陈玄机的退路全都封住,哪能轻易脱身?
天边的晚霭慢慢消褪,夜色更浓了。忽听得后面蹄声得得,隐隐可闻,陈玄机心道:“此时不闯过去,韵兰一来,那就更麻烦了!”陡的精神一振,长剑一圈,身随剑势,滴溜溜的转了半个圆圈,但见四面八方,剑光飘飞,上官天野吃了一惊,想道:“怪不得兰妹会喜欢这个臭小子,原来果真有点真功夫!”急胜之念一起,双钩霍霍,招数凌厉无前。
马蹄声自远而近,陈玄机反手一剑,将上官天野的双钩迫手一侧,迈前一步,低声喝道:“还不让路!”夜色苍茫中,那匹马已奔出山腰,马上少女扬声叫道:“玄机,你和谁动手?嗯,什么,是天野吗?你们还不赶快给我住手!”
上官天野叫道:“这小子不肯见你,待我擒他给你便是!”陈玄机那一剑已把双钩封到外圈,但上官天野坚不可退,山路狭窄,不下杀手,将他击倒,实是难以夺路外闯,主意未决,忽听得上官天野之言,心中一动,想道:“我若在韵兰面前将他刺倒,他们的姻缘就永无撮合之望了!”
高手比划,只争瞬息之间,那许犹疑,倏然间,忽见钩光一闪,上官天野两杆金钩脱手而出,‘登’的一掌拍下,正中陈玄机胸口要害,便听得陈玄机“哼”了一声,跌出一丈开外。
上官天野这一招本是败中求胜之招,抛钩袭敌,挥掌击人,虽说神妙非常,但以陈玄机那超卓的武功,估量最多只能将他击退,挽回面子,万万料不到他竟似不加防备,竟给自己一掌击中胸膛。这刹那间,上官天野也不禁呆了。只听得萧韵兰颤声叫道:“天野,天野你干什么?你怎能下这个重手。快,快,你还不快把他扶起来?”
上官天野定了定神,刚刚迈出脚步,陡听得一声马嘶,一条黑影凌空飞起,上官天野怎么也料想不到陈玄机受了重伤,居然还能飞身上马,但见他反手一拍马臀,随即低呼一声,那声音郁闷之极,似是受伤之后,淤血已塞到咽喉,上官天野飞身疾掠,一手抓去,离了马尾三寸,没有抓着,只见陈玄机紧抱马颈,整个身子俯伏在马背上,这匹马是久经训练的战马,被主人一催,放开四蹄疾跑,上官天野一抓没有抓着这匹马已转过山坳去了。就在这一瞬间,只听得‘唰’的马鞭一响,萧韵兰飞马赶到,一鞭甩下,尖声叫道:“让开。”
上官天野热血上涌,后悔羞愧,妒恨气恼,种种情绪,纠结心头,他这样的为着萧韵兰,萧韵兰竟用马鞭抽他!他想把萧韵兰拉下马来,他想打萧韵兰的耳光,他想抱着萧韵兰痛哭,然而他还是让萧韵兰过去了,而且他还身不由己的追在萧韵兰的马后。
沉沉夜色,山石嶙峋,萧韵兰只顾催马急跑,刚转过山坳,坐骑突然一跃,闯在一块凸出来的山石上,将萧韵兰抛了起来,上官天野大吃一惊,急忙抢上去接,萧韵兰在半空中翻了一个筋斗,落下地来,刚好和上官天野打个照面,只听得萧韵兰“哼”了一声:“你好!”一掌将上官天野推开,俯首一看,忽见掌心带血,原来上官天野在掌击陈玄机之时,碰着了陈玄机的剑锋,他的手臂也给拉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萧韵兰呆了一呆,抬头一看,只见上官天野失惊无神的倚在一块山石上,脸上满是泪痕,萧韵兰叹了口气,忽地柔声说道:“这么大个人,还流眼泪,不害臊吗?让我看看,你伤在那儿?”轻轻的撕下一片衣襟,替上官天野包扎伤口,上官天野反手一推,手臂举起,软绵绵毫无力气,但觉萧韵兰玉手抚来,竟是无法抗拒,只好转过头来,在心中暗骂自己。
萧韵兰吁了口气,道:“幸好没有伤着骨头。”上官天野冷笑道:“我死了也没有什么打紧!”萧韵兰道:“呀,你们何苦为我厮拼?”
上官天野倏的回过头来,低声说道:“兰妹,你怎么知道我的心?我是,我是……咳,我是为你们好!我那一掌虽然打得不轻,以他的武功,料想也不至于丧命,只要你好,我上官天野粉身碎骨又有何防!”
萧韵兰叹道:“这个时候你还说这种气话做什么?你那一掌打不死他,但他受了此伤,却怎能逃出别人掌下?”上官天野叫道:“什么?”萧韵兰道:“他要去刺杀一个人,这个人在江湖上绝迹已有二十年了,二十年前已是名震一时,经过了这二十年,武功更是深不可测!”
上官天野怔了一怔,猛然想起陈玄机所说,十日不来,就是被人所杀的话,失声问到:“这人是谁?”萧韵兰道:“你听说过云舞阳这个名字么?”上官天野叫道:“什么?是云舞阳!”
脸上流露出非常奇异的神色,萧韵兰心中纳闷,问道:“你认得他?”上官天野道:“二十年前,我还是一个三岁孩子,怎能认得他?你说,他为什么要刺杀这个云舞阳?”
萧韵兰道:“说来话长,现在是洪武几年?”上官天野道:“今年是洪武十三年,你怎能不知?”萧韵兰道:“我自然知道,可是有一班孤臣孽子,直到如今还不肯用洪武纪年。”上官天野道:“那大约只有陈友谅和张士诚的旧部了。”萧韵兰道:“不错。咱们虽然出世得晚,但也听父兄说过,当年和洪武爷争天下最激烈的就是这两个人。他们都曾建立国号,一个号称大汉,一个号称大周。”
上官天野道:“这与陈玄机要去刺杀云舞阳又有什么相干?”萧韵兰道:“张士诚当年有几个天下闻名的武林奇士扶助他,你可知道?”上官天野道:“头一个是彭和尚,俗家名字叫彭莹玉,听听说内功之深,天下无匹。”萧韵兰道:“不错,还有呢?”上官天野道:“第二个是石天铎,听说他曾凭着一双铁掌,打遍中原。”
萧韵兰道:“还有呢?”上官天野道:“上一代武林名手,我那里记得那么多?”眼睛一眯,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忍着。萧韵兰道:“第三个就是这个云舞阳!”看上官天野,只见上官天野木然毫无表情。看那情形,他似乎早已知道,却偏要萧韵兰先说出来。
萧韵兰道:“张士诚在二十年前与洪武爷在长江决战,兵败被擒,当日就被沉尸长江。
可是他的部下逃出的不在少数,他的儿子听说也被石天铎救出去了。这十多年来张士诚的部下都隐姓埋名,图谋再起。陈玄机的身世从来没有对我提过,可是我知道他的先人也是张士诚的部下。“上官天野道:”如此说来,陈玄机理该尊称云舞阳一声世伯,何故还要去刺杀他?“萧韵兰道:”听说云舞阳叛主求荣,陈玄机负了师友的重托,非把他刺杀不可!其中详情,我也不知。“
上官天野哈哈大笑,道:“云舞阳若真为了这个原因而给刺死,谅他死了也不心服!”
萧韵兰道:“怎样?”上官天野道:“云舞阳的第一个妻子就是在那次长江之战中战死的,他岂肯反过来扶助当今皇上?”萧韵兰道:“你怎么知道?”上官天野道:“云舞阳的第二个妻子就是我的师姑。”萧韵兰大为奇怪,叫道:“怎么?你原来是武当门下?怎么从不见你提起,也从不见你露过一手武当剑法?”夜色苍茫中但见上官天野双目炯炯,嘴唇开阖,却没有说出话来。
云舞阳的续弦妻室,乃是三十年前号称天下第一剑的武当派掌门人牟独逸的女儿,上官天野称她做师姑,那么牟独逸自然是他的师祖了。
可是萧韵兰结识上官天野多年,却从未见他露过一手武当的剑法,而今忽的听他提起,心中疑惑之极,只见上官天野欲说还休,过了半响,这才苦笑道:“我只学到一点武当剑法的皮毛,怎敢在人前炫耀,不怕辱没师门么?”
萧韵兰何等聪明,一见他这言语神情,便知道他定是有难言之隐,心中想道:“上官天野素来是对我无话不说,何以这件事情却要瞒我?这又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情。”但决事情出乎常理之外,怎样也猜想不透,虽然不变再问,心上的疑云却是越来越重。
夜色更浓,山间明月冉冉升起,萧韵兰叹口气道:“玄机受了重伤,在这荒山静夜,谁人给他看护?”月光之下,忽见上官天野面色惨白,两只又圆又大的眼睛,却是红丝满布,好似出血一样,萧韵兰打了一个寒颤,低声说道:“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担心玄机。”上官天野忽道:“你刚才说玄机要去行刺云舞阳,云舞阳究竟在那儿?”萧韵兰道:“听说就在前面的贺兰山中。”
这句话刚刚出口,只见上官天野一跃而起,叫道:“兰妹放心,我若不把玄机找到,永不回来!”眨眼之间,攀上高峰捷若猿猴,背影消失在黑夜密林之中,萧韵兰要追也追不上了。
冷月空山,凄凄寂寂,萧韵兰徘徊顾影,一片茫然,陈玄机走了,上官天野又走了,若大的山中,只剩下自己的影子,她的马也已跌死了,这山谷静得怕人!
凭借月光,还依稀分别得出前面的马蹄痕迹,这是陈玄机所流下的征尘马迹,萧韵兰叫道:“玄机!玄机!你在那儿?等等我呀!”她明知陈玄机的马是一匹宝马,这时已不知跑至何方,然而她还是循着蹄痕马迹,作着毫无希望的追踪寻觅。
陈玄机这时却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所在,他被上官天野那一掌打得实在不轻,又挣扎上马,上路奔驰,但觉胸口闭塞,头痛欲裂,渐渐神智昏迷,脑海中泛出许多幻影;他忆起了师友给他置酒辞行,那‘满座衣冠似雪’的情景;他耳边响起了萧韵兰那凄婉的歌声,似乎她一直就在自己背后。
他在心中叫道:“我不能死,我不能死!”陡然间,忽听得马儿一声嘶鸣,自己好像给抛上了万丈云端,又向着无底的深渊飞坠,突然感到异样的寒冷。原来是他的马一个失蹄,将他抛落山涧中了。
昏迷中好似有一个少女的玉手轻轻的抚摸他的胸膛,这是萧韵兰吗?他不知道!他想睁开眼睛,然而力不从心,只觉在寒冷之中,心头升起一股暖意,非常舒适,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第二回 轻怜蜜爱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玄机好似从一个恶梦中醒来。万里飞骑,荒山夜斗,前尘历历。泛上心来。陈玄机翻了个身,心中奇怪之极:“咦,我在那儿?上官天野呢?萧韵兰呢?我的乌椎马呢?这是什么地方?”
炫目的朝阳从琉璃窗格透入,微风轻拂,缕缕幽香,沁人心脾。
陈玄机精神一爽,霍的坐了起来,忽的失声叫道:“我怎么回到家了?”
这真是不可思议之事!他揉揉眼睛,咬咬手指,这不是梦呀!
他明明记得自己已经来到了贺兰山下,和自己的家乡相距万里,难道自己一睡百天,在梦中被人搬回了故乡?
难道是世上竟有神仙,施展了长房缩地之术?在一夜之间将自己从贺兰山下带回了川北的故家?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呀,然而这又不是梦!一排向南开的窗户,窗户上的琉璃窗格,窗子外的梅影横斜,,屋中间书橱的位置,这明明是自己的书房!
房外面传来了脚步声,陈玄机挣扎着走下床来,大声叫道:“娘!”忽听得‘噗嗤’一声,一个少女掀帘而入,眉如新月,嘴似樱桃,在朝阳渲染之下,脸蛋儿红扑扑的,更显得明艳照人,而又有几分稚气,顿时把陈玄机看呆了。
只听得那少女笑道:“好啦,能起床了,怎么。很想家吗?”
陈玄机怔了一怔,心中奇道:“咦,这里不是我的家。”那少女缓缓行来,吐气如兰,一笑说道:“看你带着宝剑,骑着骏马,却原来是个大孩子,一醒来就要叫娘!”陈玄机道:“姑娘贵姓,我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那少女笑道:“我也正要问你呢!你怎么给人打伤成这个样子,要不是我家藏有少阳小还丹,只怕你这伤最少修养半年。”
陈玄机忙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请问姑娘这里是什么地方?”
少女格格一笑,道:“这是我家呀。你嫌这地方不好么?”
陈玄机睁大眼睛,再看一看,墙壁上挂有一幅长江秋夜图,江上明明高悬,江面战船三五,后面城池邻江,气魄甚大,画面上题有一首诗道:“谁把苏杭曲子讴,荷花十里桂三秋,谁知卉木无情物,牵动长江万古愁!”壁上还挂有一把形式奇古的宝剑,这两样东西,都是自己的书房没有的。再仔细分别,这房间的摆设,也有一些与自己的书房不同。然而那琉璃窗户,窗外梅枝,却又是何其相似。
那少女见陈玄机如痴似醉,抿嘴笑道:“怎么?”陈玄机道:“这房间雅致极了,为何开了这一排窗户?”要知古时的大屋,窗户都开得很小,用北京的翡翠琉璃做窗格子的,更是除了江南之外,别处少见。那少女见陈玄机刚醒转就问这个房间,颇为奇怪,微笑说道:“这是我爹爹布置的。”
陈玄机扶着墙壁,缓缓走近窗前,庭院里的几枝腊梅正在盛开,幽香淡雅,中人如酒。
陈玄机悠然神往,轻声说道:“窗开迎晓日,帘卷揖清芬。有这满园梅花,自该开这一排窗户。”
那少女怔了一怔,道:“咦,你的心思竟是和我爹爹一般。我爹爹也是这样说,多开窗户,让阳光通透,花香满室,可以令人心神舒畅。”
陈玄机心中奇怪至极,道:“这不是我的心思,这贩贩贩”那少女道:“怎么样?”陈玄机停了一停,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我的书房和你的书房也差不多一样,那是我娘布置的。”
那少女羡慕的说道:“你有这样个好母亲,真是福气。”陈玄机自小与母亲相依为命,听那少女称赞自己的母亲,甚是高兴,微笑说道:“我的武功也是母亲教的。”
那少女道:“可惜我的妈妈长年躲在屋子里,一年难得有几日见着阳光。”陈玄机道:“呵!原来伯母在里面,我还未拜见她呢。”那少女道:“我妈妈身子不好,一年到头在屋养病,她连大门也懒得出,更不用说见客人了。”陈玄机见她眉头深锁,甚觉抱歉。幸喜那少女过了一阵又展开笑靥说道:“原来你的武功是你母亲教的,那么你的父亲呢?”陈玄机黯然说道:“我爹爹在我出生之前,早已死了!”那少女‘啊呀’一声,登时不在言语。
陈玄机越想越觉得这儿透得古怪,禁不住又问道:“我叫陈玄机,请问姑娘贵姓,令尊大人在家吗?”那少女又是‘噗哧’一笑道:“我又不图你什么报答,你何必絮絮不休的盘根问底?”陈玄机面上一红,要知江湖上本多避忌,向一个陌生的少女盘问姓名更是稀有之事,他为了好奇,问了出来,确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钉子。
那少女抬头一看日光,说道:“你已沉睡了一天一夜,这时候肚子大概也饿了,你且等一会儿。”一笑掀帘,翩然而出,到了门口,却忽的回头,低声说道:“告诉你吧,我姓云。”
陈玄机心中一凛,这少女竟是姓云!难道,难道贩贩贩心中又自行解道:“天下姓云的人不少,那能有这般凑巧的事儿?”
虽然自行开解,心头仍是郁闷不安,试着挥拳踢足,只觉体力已恢复了几成,心中想道:“上官天野那一拳打得实在不轻,这少女的丹药竟如此灵效,想来定是武林世家。”一抬头见壁上挂着的那把形式奇古的宝剑,忍不住将它摘了下来,拔剑出鞘,但见剑身隐隐透着一层青光,陈玄机自是识货的行家,一看便知到这是世上罕见的神物利器,不禁呆了,心中想道:“这位云姑娘居然如此信赖于我,宝剑悬在此间,不怕被我把它偷去!”低头一瞧,剑柄上刻有两个奇形怪状的古代文字,这一瞧更令得陈玄机如坠入五里云雾中!
剑柄上那两个古字乃是“钟鼎文”,陈玄机本来不认识钟鼎文,但这两个字却在他外祖父的诗集里见过,他母亲告诉他这两个字念做‘昆吾’,乃是一把古代宝剑的名字。
陈玄机的外祖父没有儿子,所以陈玄机出生以后,就做为‘姑子归宗’,改依母姓,继承陈家的香火。他外祖父名叫陈定方,是元末一为出名的诗人,文武全才,号称武林双绝,他的诗集里便有一首是咏这昆吾宝剑的,诗道:“传家愧我无珠玉,剑匣诗囊珍重存。但愿人间留侠气,不教狐鼠敢相侵。”看这诗意,似乎这把昆吾宝剑,乃是外祖父的家传宝物,但问他母亲,他母亲却说没有见过,不过他母亲回答他的问话时,却有点支支吾吾,,而且脸上还流露出悲伤的神色。这事情陈玄机自知事以来便一直闷在心头。
不想如今却在这个古怪的地方见了这把宝剑,这是外祖父那把家传宝剑吗?还是屋主人从别处得来的?正在沉思,忽听得外面脚步声响,陈玄机慌忙把宝剑挂回墙上。只见那少女捧着一个托盘,盘中有一锅热粥,还有两式小菜。
那少女道:“你刚刚伤愈,喝一点稀饭吧。咦,你在想些什么?”顺着陈玄机的眼光瞧去,忽的笑道:“原来你是看上我这把宝剑。”
陈玄机面红耳热,尴尬笑道:“我瞧这把剑有点奇怪。”那少女道:“怎么?”陈玄机道:“这似乎是一把古代的宝剑。”
那少女道:“不错,我爹爹说是战国时候练剑师欧冶子流下来的宝物呢,你倒好眼力。”
陈玄机道:“这把剑是姑娘家传的宝物吗?”那少女笑道:“当然是我家传的东西,要不然怎会挂在这里,我爸爸才宝贝它呢,平时别人摸一摸他都不许,还是我上个月十八岁生日那一天,他才肯传给我的。”说了之后,忽然脸上一红,似乎后悔叫陈玄机知道了她少女的年龄。
陈玄机道:“如此说来,云姑娘一定是会家子了。”那少女笑道:“什么会家子?我爹爹说,我还未学到他的三成呢!”陈玄机见那少女天真烂漫,大胆说道:“姑娘太客气了。
可以让我开开眼界吗?“那少女笑道:”你武功胜我十倍,我怎敢在专家面前献丑?“陈玄机道:”你几时见过我的武功?“那少女道:”你受了重伤,居然一日一夜便复原了,虽说是少阳小还丹之功,但若没有深湛的内功根柢,那里能够这么快复元?看来你与我的爹爹只怕也差不多。可惜他出门去了,要不然你倒可与他谈论谈论。“
陈玄机道:“我虽无缘拜见令尊,听姑娘的说话,也许令尊大人是武学名家,越发要请姑娘不吝赐教。”那少女不好意思的笑道:“我没有见过世面,所以只知道自己的父亲,夸赞自家,叫你见笑了。也罢,我没有好菜给你送粥,就给你舞一会儿剑吧,你可要不吝指教啊!”
陈玄机喜道:“古人说读汉书可浮大白,我而今得看姑娘舞剑,那更是羡煞古人的了。”那少女道:“你真会说话。”盈盈一笑,柳腰一折,挽了一个剑花,轻轻刺出,攸然间但见剑光满室,凉气沁人。
陈玄机吃了一惊,这宝剑固然罕见,剑法更是骇人,看她漫不经意的随手挥洒,每一招都藏着极精微的变化,妙到毫巅,舞到急处,那少女就似陡然间幻出了无数化身,剑光四射,端的如水银泻地,花雨缤纷。陈玄机不由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自付:师友门都说自己的剑术已经学成,若和这个少女比剑,只怕还未必能够胜她。
陈玄机虽然年轻,对武林中各著名的剑派,却都熟悉,竟看不出这少女的宗派来,但觉身法步法,与武当派有些相似,但出手的奇妙迅速,却远胜于自己曾见过的武当剑法了。忽听得那少女在剑光缭绕中曼声唱道:“渺空烟,四远是何年,青天坠长星!幻苍岩云树,名娃金屋,残霸宫城。箭劲酸风射眼,剑水染花腥。时韧双鸳响,廊叶秋声。宫里吴王沉醉,倩五湖倦客,独钓醒醒。问苍波无语,华发奈青?”健K?“空阁凭高处,送乱鸦斜日落渔汀。连呼酒,琴台去,秋与云平。”
剑影歌声,两皆妙绝,陈玄机不禁听得痴了。心中想道:“这阕八声甘州似是感咏史事,又似悲歌身世,词中‘宫里吴王沉醉’是指战国时的吴王夫差呢,还是指曾与朱元璋争夺天下,曾在苏州称帝的张士城呢?”再一看墙上挂着的长江秋月图,心中一动,一句话快到口边又吞回去了。
那少女剑光一收,微微笑道:“梦窗词人诗如七宝楼台,拆下来不成片段,这一阕八声甘州却尚有意境。”陈玄机面上一红,自愧诗词读得太少,原来这是南宋诗人吴文英的词,但心中仍是想道:“吴梦窗在词家之中,不算鼎鼎有名,这位云姑娘偏拣他这首词来唱,而又暗含近世的史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若是有心用词试我,那也算得是聪明绝顶的了。”
陈玄机极力按捺,面上不露丝毫神色,只听得那少女又格格笑道:“我舞剑给你送粥,你却连筷子也未曾一动。”
陈玄机笑道:“姑娘剑术妙绝天下,我看得忘乎所以了。”
低下头来,拿起筷子,但见盘中两碟小菜,一荤一素,荤的是松香熏肉,这是一味四川精美的家常小菜,把肥瘦各半的五花肉,用松枝来熏的;另一种素菜乃是泡菜,也是四川著名的家常小菜,贺兰山远在宁夏,与四川相距数千里之遥,在这里吃到四川的家常小菜已是一奇,更奇的是这两味小菜是自己自幼最爱吃的东西,陈玄机不禁又怔着了。
那少女笑道:“怎么,嫌菜不好吃么?”陈玄机每样挟了一箸,少女脸泛红潮,道:“这是我做的,怎么你又想起母亲来了。快吃吧,粥要凉啦!”小米粥碧绿甘香,配上这两味家乡风味的小菜,陈玄机不禁食欲大动,一连吃了三碗。
那少女道:“你在山涧中浸了许久,而今初愈,再喝一杯酒益气行血吧。”在镂花的银壶中倒了满满的一盏美酒,酒色也是碧绿可爱,香气诱人,陈玄机不善饮酒,却仰起脖子,一饮而尽,笑道:“这样美酒,醉死了亦自甘心!”
那少女忽的掩口而笑,陈玄机忽觉有些异样,跳起来道:“你,你,你这是干什么?”
但觉四肢绵软,睡意袭人,打了一个呵欠,舌头也有点硬了。那少女轻轻一推,陈玄机‘咕咚’一声倒在床上,睡眼朦胧中,但觉那少女的脚步声离开了房间,隐约还听得她‘格格’笑道:“你思虑太多,给我好好的睡一个大觉。”
这一觉直睡到黄昏之后,陈玄机一醒过来,疑幻疑梦,但觉梅梢月上,室内炉香袅袅,床头的茶几上早放了一壶热茶,自己仍然是在这古怪的房间。陈玄机试一运气,但觉毫无阻泄,精神体力,比日间又恢复了几分,这才恍然大悟,心中感激,想道:“原来这位云姑娘竟精通医道,看出我心有所思,怕碍了我的复原。故此给我喝了这一盏药酒,灵丹妙药,不过如斯,咳,我还疑心它是毒酒,真是大大的不该。”房间外又传来了脚步声,陈玄机只道那少女来了,正待起身迎接,狐听得那脚步声不只一人,陈玄机望外一瞧,但见那琉璃窗格上映出两个高大的影子,其中一人笑道:“舞阳兄,你这里真似神仙洞府,怪不得你隐居十多年足不下山。我辈碌碌风尘,比起老兄,雅俗是不可道理计了。”
这人说话说得极轻,但听在陈玄机的耳中,却似焦雷轰顶。
原来外面的两个人之中,有一个竟然是自己所要刺杀的云舞阳,敢情这里就是云舞阳的家!
但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十余年来小弟毫无寸进,怎比得吾兄扶助明主,屡建奇功?”陈玄机心头一沉,听这话语,云舞阳果然是背叛故主,和朝廷的显贵勾搭上了,只不知这来者却是何人?
窗外灯光一闪,那少女提着灯笼迎了出来,叫道:“爹,你回来啦!”云舞阳道:“晤,回得晚了。这位是罗伯伯,锦衣卫总指挥罗金峰罗大人!”那少女不懂锦衣卫到底是什么,淡淡的福了一福。陈玄机可是心中打鼓,原来这人竟是朱元璋手下的第一高手,当年长江之战,张世诚就是给他亲手擒获的。因此建此奇功,所以才做到专门逮捕犯人的锦衣卫总指挥,这霎那间陈玄机但觉血脉愤张,愤怒中却又有些惶恐!
陈玄机受了师友重托,决意前来行刺云舞阳的时候,本就知道云舞阳武功高强,并不打算活着回去,今日见了他女儿的剑法,更是吃惊,原来云舞阳武功之强,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高出不知几倍?
何况他还和大内的第一高手同来,只怕就是拼了性命,也未必行刺的成了。
但令陈玄机内心颤慄,惶恐不安的,这并不是为了害怕云舞阳武功的高强,而是,呀,他竟是那个姑娘的父亲!那个救了自己性命,而又是那样天真烂漫,甜蜜可爱的姑娘的父亲!
迷茫中忽听得云舞阳问道:“谁在这书房里面?”这一问登时把陈玄机吓得跳了起来,急忙抓起了压在枕头下面的长剑,但听得那个少女的声音答道:“是一个受了重伤的少年,跌在山涧之中,无人料理,是女儿将他带回来的。”云舞阳说道:“是什么样的少年,怎么受的伤?”那少女道:“他睡了一天一夜,今早刚刚醒转。女儿还未及向他多问。”云舞阳道:“素素,你真多事。”陈玄机这才知道这个少女叫云素素,心道:“好一个漂亮的名字。”
但听得云素素好像受了无限委屈的叫起来道:“爹爹,你平日不是常和我说行侠仗义的事么?眼见一个陌生的异乡客人,受了重伤,也步管么?”云舞阳道:“也不必将他安置在书房里呀。”云素素道:“妈妈怕嘈,难道将他安置在内进房么?”
云舞阳道:“受的什么伤?”云素素道:“好像是内家掌力的重伤。”云舞阳道:“怎么只一天一夜就会好了?”云素素道:“是女儿将三颗少阳小还丹给他吃了,今朝醒来之后,女儿又将父亲酿的九天琼花回阳酒给他喝了一盏,只怕如今还睡着未醒呢!”云舞阳道:“什么,那小还丹是我向归藏大师再三求来的,一共才讨得六粒,你一下子就给我送出了一半,那九天琼花回阳酒,也是花了五年功夫,才采齐配料酿出来的,你知道么?”
云素素道:“女儿知道,爹,你怪我啦?”那副撒娇的神情,陈玄机虽是只听其声,亦可想象得出。不由得心头一荡,更曾惶恐,暗自想道:“我与她素不相识,她竟然如此待我!”世间真有料想不到之事,萧韵兰对他热情如火,他从未动心,如今虽然只是和云素素才见一面,却已被她的柔情所困扰了。
只听得云舞阳笑道:“待他明日醒来,我倒要与他谈论谈论,考察他的人品武功,看是否值得给他这三颗小还丹。”一般人喝了九天琼花回阳酒之后,总得睡一天一夜,是以云舞阳有“待他明日醒来”之语,岂知陈玄机内功深厚,服了小还丹之后,伤势又好了一半,只睡了一天,就醒了过来。
陈玄机心中忐忑不安,这一晚是乘机将他杀死呢?还是乘机逃走呢?心中兀自拿不定主意。
只听得云舞阳问道:“你娘这几天怎么样?”云素素道:“还不是老样子。”云舞阳道:“我留给她的方子,你每天给她煲了药茶么?”云素素道:“娘说这药吃了也是那个样,头两天还喝半碗,后来就叫我不用煎了。爹,娘的病为什么总医不好?”
罗金峰道:“嫂子身子不舒服么?”云舞阳道:“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常常闹头痛,不喜欢走动。嗯,素素,你进去说给你娘听,说我明早再过去看她。”
陈玄机事母最孝,听了云舞阳这话,只觉有点刺耳,心中想道:“妻子有病,丈夫归家,却不先去看她,岂非有点不近人情?听武功前辈说,这云舞阳的妻子乃是武当派老掌门牟独逸的女儿,十多年前,云舞阳背叛故主的痕迹未露,武林中人都还羡慕他们是一对难得的风尘侠侣呢!岂知他们夫妻之情竟是如此冷漠,这位云太太也奇怪,虽说身子不适,不喜走动,但既然不是病到不能起床,何以丈夫回家了也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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