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熊熊烈火,自一个老大的铁盆中升起,铁盆中的木柴,被烧成了炭,灼烧的,刺目的火光,飞腾着,构成动汤不宁的画面。
天下真是动汤不宁,黄巢兵犯长安,数百年来的帝都,已落人黄巢手中,黄巢的兵将,四处争夺,皇帝狼狈出京,天下大乱。
但是,在雅观楼头,却看不到有什麽不宁的迹象,在大铁盆中升起的熊熊烈火的照映之下,每一个人的睑上都是红彤彤的。
大柱上全插着火把,晋王李克用坐在正中,也的容貌,有叫人不敢逼视之威,也有叫人望了一眼之後,再也不想望第二眼之丑。他一只眼像是睁也睁不开,但是另一只眼却睁得像是铜铃一样。
柱旁两列,每列十四座,坐的全是各镇节度使,背後侍立着各人的家将,一盘又一盘的佳肴,由身形高大的壮汉托出来,一 又一 的美酒,送到每一个人的面前。
在火光照映之下,在大堂正中,翩翩起舞的舞伎,娇俏的脸庞上,也泛着一片红 的光彩,令人见了,不免怦然心动。
觥筹交错,人人都争着向李克用进酒,也不免每一个人,都向站在李克用身後,十二个神威凛凛的汉子,望上一眼。那十二个汉子,一色的豹皮背心,黑色长靴,有的深目,有的鬈发,看起来总觉得有点不顺眼,可是却也没有一个人对他们敢稍有不敬之色。
那是晋王李克用麾下的十叁太保中的十二个,每个人都有超绝的武功。
奇怪的是,十叁太保,只有十二个在,那最负盛名,也是新近才被李克用收为义子,列为第十叁太保的李存孝,却并不在行列之中。
又是一次哄闹的敬酒,伴随着许许多多的阿谀,恭奉的词句,这些词句,李克用在一日之中,不知听了多少遍,他实在已有点腻了!
而更令得他发腻的,是那些软绵绵的音乐,那十几个摆动着柔腰,挥舞着长袖,舞得轻柔,舞得妖娆的女子,他陡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拍」地一声,酒杯拍在案上,破裂了。
李克用双手按在案上,大声道:「撤下去!」
音乐停了,舞伎不知所措地停了下来,二十八镇节度使错愕地互望着,他们不知道晋王何以忽然发怒,大堂之中,出现了一刹那的尴尬。
然而,那只是极短的一刹间,李克用立时轰笑了起来,拍着案,叫道:「孩儿们,我们有天山脚下带来的美酒,取出来款客,全换上牛角杯!请我们的武士来!」
站在李克用身後的十二人齐齐答应,转眼之间,只见一袋又一袋的酒袋,自中抛了出来,抛向各镇节度使的案前,各镇节度使有的本是武将,酒袋飞到,立时站起接住,有的却是文官,不免慌乱,虽然由家将代将酒袋接住,但是也引起了一阵哄笑声。
哄笑声全来自李克用带来的人,也们在笑这些大臣太文弱了,像也们那样的人,每天沉醉在繁文缛节之中,怎能带兵打仗,又怎能不连皇帝也被迫得出了京城?
气氛渐渐变得狂野起来,好些大臣都有点坐立不安起来,但是也们却还不得不接过牛角杯来。
牛角杯,那是用整个牛角雕成的,牛角杯盛满了酒,不将酒喝乾,就不能放下杯子!
各镇节度使虽然感到不安,但他们还是看着晋王的神色行事,晋王李克用率领着十万能征惯战的沙陀精兵,是不是能克复帝都,大破巢贼,希望全在他的身上了!
在所有人中,似乎只有一个人是例外,那人端坐着,脸上的神色,十分愠怒。
他是一个丑汉,十足的丑汉,这时,脸红得像猪肝一样,也不知是喝酒喝得太多了,还是由於心中的盛怒。
喧闹声陡地又静了下来,那是由於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脚步声「拍拍拍」地自两廊传了出来,所有的人,突然觉得跟前陡地一亮!
那是二十四柄雪也似亮的弯刀!
弯刀映 火光,幻出奇妙无匹,也令人不由自主感到心悸的寒芒来。突然之间,一声巨喝,二十四柄弯刀,一起向下砍出。
「呼呼」的刀风,使得柱旁的火把,火头陡地升高,紧接着,又是整齐的踏步声,二十四名沙陀汉子,已经步伐矫健地跳了出来。
那麽锋利的弯刀,在这二十四个沙陀汉子的手中,好像是柔软的丝线一样,盘旋出一团又一团冷森森的光彩来,忽然分开,忽然又「呛 」地交鸣着,碰在一起,当弯刀舞近之际,人人都不禁要向後退开身子,屏住气息,当弯刀舞开之际,人们也就不由自主,松一口气。
刀光,火光,齐整的呼喝声,踏步声,彷佛将人带到了残杀,苍凉,荒远的战场之上!
那知刚才舞伎起舞,原是同一个地方,但是却像是完全不同了!
刀光陡地 去,二十四个沙陀汉子也停止了跳动,他们的动作划一,他们左手的手指,放在刀尖之上,然後,顺着刀背,缓缓地移动着,那时候,他们每一个人的身子,都弯曲着,像是被拉紧了弦的弓一样。
大堂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随着那些汉子的手指,渐渐由刀尖移到刀柄,他们的身子,也渐渐挺直,直到他们的身子完全挺直,他们才发出了一声呼喝,身形跃起,在半空之中,陡地转过了身来。
他们将手中的弯刀,抱在怀中,在半空中向前跳出,绕过了大柱,退到了廊下。
那二十四个沙陀汉子,已退到了廊下,大堂之中,还是静得出奇,似乎所有的人,全被刚才那二十四柄弯刀所发出来的寒森森的光芒镇慑住了!
李克用首先又豪笑起来,他手中高举着牛角杯,他将杯凑近口角,仰起了脖子,美酒全都倾进了他的口中,他的喉节上下耸动着,发出「骨都骨都」的声响来,美酒自他的口角溢出来。
李克用抛下牛角杯,大声道:「孩儿们,向各位大人进酒!」
一片的阿谀之声,再度响起,十二个太保,每人端着盛酒的皮袋走过去,各镇节度使慌忙起立,但却只有一个人仍然端坐不动。
一这个人,就是那丑汉,他双眼炯炯有神,望定了来到了他身前的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的态度,十分嚣张,他摇着皮袋,鲜红色的美酒,从皮袋中直射了出来,也射湿了好几个节度使的冠冕衣衫,那金线文绣,华丽的官服,一被酒淋湿了,看来格外狼狈。
而那年轻人的面上,却挂着恶作剧的笑容,他大踏步向前走着,来到了那丑汉的面前,眼看袋中射出来的酒,又要将那丑汉淋得一头一睑了,可是就在这时,那丑汉霍地站了起来,伸手在酒袋上用力一托,「叭」地一声,将酒袋托得向上,扬了起来,一股酒泉,射向身旁的大柱,射在火把上。
酒一射到了火把上,迸出了许多蓝色的火 来,那年轻人猝不及防,身形也不免一个踉跄,那丑汉的脸涨得更红,厉声喝道:「什麽东西,敢在大臣前无礼?」
丑汉一喝,声若洪钟,大堂之中,突然静了下来,那年轻人也是满面怒容,但是随即在他的眼中,闪耀着狡猾的光芒来,他大声叫道:「父王!」
当那丑汉大声喝叫之际,李克用也打了一个突,他转头向丑汉望来道:「谁!」
丑汉大声道:「汴粱节度使朱温!」
那朱温,本是黄巢部下的大将,倒戈归顺,皇帝赐名全忠,膂力过人,勇悍绝伦,这时尽管有许多节度使连连向他使眼色,他却仍然挺胸而立!
李克用道:「原来是朱大人。朱大人,有酒有肉,何不尽欢?」
朱温冷笑着,道:「大玉带着十万精兵,只望兵到贼除,如今连日在饮宴,巢兵已离河中府只有七里了,为何还不发兵?」
李克用「呵呵」笑着道:「我有十叁太保,五百家将,十万精兵,巢贼乃是乌合之众,何足道哉,指日可破,你我且吃酒!」
朱温用力抛下酒杯,厉声道:「我们只在此吃酒,贼兵杀到,看谁去抵挡?」
李克用醉态可掬,斜乜着眼,转过头去,问道:「十叁孩儿,不是在楼外守衙麽?」
他身後大太保李嗣源应声道:「是!」
李克用又笑了起来道:「我那十叁孩儿一人,便足挡五千精兵,朱大人请放心用酒!」
朱温还待说什麽,只见几个军官匆匆奔了进夹,从那几个军官,那种惊惶,紧张的神色,人人都知道有什麽不寻常的事发生了,心中都是一紧。
那几个军官,直来到河中府节度使王重荣的面前,低声道:「禀报大人,巢贼部将孟绝海,兵临城下,已在擂鼓挑战!」
那军官说话虽然低,但是由於大堂中静得出奇,是以人人可闻,各人的面色,更是难看,王重荣的手中,还握着酒杯,但是当他听了那军官的禀报之後,他的手不禁簌簌地在发着抖,连杯中的酒,也全都晒了出来。
所有的人,都一声不出,朱温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但是他还是乾笑着道:「你我且吃酒,孟绝海见到我们饮宴,自会退兵!」
李克用面色一沉,一掌拍在案上,喝道:「那孟绝海却是何人?」
在朱温身边的那年轻人,正是十二太保康君利,这时,在他的双眼之中,又闭起了几丝狡猾的光芒来,他转动着眼珠道:「大王,孟绝海是黄巢部下大将,有万夫莫敌之勇,这位朱大人,便曾被孟绝海杀得弃甲曳兵,狼狈而逃!」
朱温的睑涨得通红,大声道:「且看你们,有谁能敌得过他!」
李克用笑道:「既是十叁孩儿在楼外守卫,自然是他退敌。」
朱温冷笑道:「他带多少兵去?」
李克用大声道:「一个便可!」
朱温大笑起来道:「几曾听过这等的狂言?」
朱温这句话一出口,各人尽皆失色,李克用一脚 翻身前的长案,大步踏走了过来,一伸手,便揪住了朱温胸前的衣襟,大喝道:「你我出楼去观战!」
李克用的酒意已很浓了,朱温的酒意也不轻,他反手抓了李克用的衣袖,两人一起向外走去。
李克用一走,十二太保立时簇拥而出,众人也连忙一起,跟了出去。
日光很猛烈,城头上的砖石,泛起一片闪亮的光彩来,从城头上望下去,绵延的官道上,尘土飞扬,卷起一股股浑浊的,浓黄的烟尘来,可以看得出,在远处,已经结集着不少兵马。
站在城头上的沙陀兵,全是一身黑衣,挺立着,他们手中的长戈大矛,都有着雪亮的锋刃,日光照射上去,反映出夺目的光彩,他们的眼睛,直视着前面,彷佛他们的心中,只知道向前,决不如後退。
那是沙陀的精兵——黑鸦兵!
黑色的衣服,雪亮的锋刃,远处卷起的黄尘,都有着一股肃杀之气。然而,当各镇节度使,由鲜明夺目的旗旌引导着,也到了城头时,气派多少有点不同了。晋王李克用和朱温走在最前面,他们两人,一样有着极高的身份,但是也一样丑陋。
到了城头上,他们两人才分了开来。十二位太保,紧随在李克用之後,朱温游目四顾,他在寻找十叁太保李存孝,他也听说过十叁太保李存孝的威名,这时,他正在寻找一个他想像中,神威凛凛,铁塔也似的猛将。
可是,在城头上的沙陀兵之中,却并没有他想像中的那样的猛将。
朱温冷笑着,道:「要靠他擒贼将的十叁太保,却在何处?」
一个牙将看到这麽多人走了上来,早已迎了上去,朱温一开口,也便躬身道:「十叁太保终日酗酒,现时正在城头上打盹!」
那牙将向前一指,朱温循他所指,向前看去,只见在一根旗 之下,蜷缩着一个瘦小汉子,那汉子缩着身,正在打盹,也身形极小,看来就像是一个小孩子一样o朱温不禁笑了起来,道:「好,终日酗酒,这一点,义父义子,倒有相似之处!」
李克用怒道:「有酒不喝,却要来何用?」
朱温厉声道:「只怕酒醉不醒,误了军机!」
李克用冷笑不语,朱温已大踏步向前,走了过去。
当他来到了那旗 附近时,他总算看清了那瘦小汉子的真面目,只见他一件豹皮背心上,湿了一大片,显然是被酒淋湿的,正在沉睡。
这样的一个瘦小汉子,竟就是十叁太保李存孝!那实在有点令人难以柑信,朱温若不是顾忌着李克用和十二位太保,就在身後,几乎一脚便待向前,
了出去!
他虽然未曾去 李存孝,但也顿了一顿足,喝道:「沙陀胡儿,快醒来!」
他大声一喝,十叁太保的身子陡地一震,随即懒洋洋地睁过眼来,斜睨着朱温,口中含糊不清,道:「你叫我什麽?」
朱温冷笑着道:「沙陀胡儿,你……」
他本来还想责问,何以守城有责,却喝了酒在城头上打盹的,可是,他第二声,「沙陀胡儿」才一出口,李存孝的身子,便陡地弹了起来。
朱温在各镇节度使中,也算是膂力惊人,武艺超群的了,但是他却从来也未曾看见过一个人说弹就弹了起来,势子如此之快的!
当李存孝弹起来的时候,他简直不像是一个人,像是一个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劲力的豹!
朱温一看到李存孝突然弹了起来,便自一呆,而就在他一呆之间,李存孝照着他的面门,已然一拳打出,那一拳,朱温根本连躲避的馀地也没有,只听得「砰」
地一声响,一拳已被击中。
那一拳的力道,还真不轻,打得朱温的身子一晃,一个踉跄,几乎跌倒,立时血流披面,朱温怪叫了起来,一伸手,便向李存孝的胸前抓去,李存孝手臂一横,两人的手臂相碰,只听得「叭」地一声,朱温的手臂,向上直扬了起来,又向後退出了一步。
朱温站定了身子,伸手在面上一抹,抹了一手的鲜血,他大叫了起来道:「殴打大臣,该当何罪,替我将他拿下!」
朱温捱了打,跟在他身後的两个家将,已然磨拳擦掌,等朱温一叫,那两个家将大踏步跨向前来,李存孝双手叉着腰,冷笑道:「谁敢来拿我?」
李克用在旁,也一声大喝道:「且慢!」
朱温怒道:「你纵容义子,殴打大臣,罪也不轻!」
李克用笑道:「请容他去擒了贼将孟绝海,将功折罪,那又如何?」
李存孝抗声道:「父王,他叫我沙陀胡儿,我打他一拳,还是便宜了他!」
朱温厉声道:「大唐天子的大臣,你怎打得,竟连礼数也不知,当是在沙陀蛮荒之地麽?」
李存孝咧着嘴,笑了起来道:「一到中原,这麽多礼数,怎不叫人排了队,行着礼去退贼兵?」
朱温气得脸色发青,骂道:「谅你这醉汉,还不够孟绝海一锤!」
李存孝揉了揉眼道:「孟绝海来了麽?」
朱温指着城下官道,道:「你不见城外尘头大起,贼兵已杀至了麽?」
李存孝也不理会朱温,转向李克用道:「父王,孩儿愿去生擒孟绝海,午时之前,就可以回来复命!」
朱温「嘿嘿」冷笑,拍着腰际的玉带道:「你在午睡之前,若能生擒孟绝海,我用腰际玉带,和你相赌,你赌什麽?」
李存孝拍着自己的脑袋,大声道:「就与你赌我这颗脑袋!」 .朱温心中大喜,斜视着李克用道:「晋王,军中无戏言!」
李克用眯着眼,优闲地道:「自然!」
站在李克用身後的十一太保史敬思忙道:「十叁弟,我与你一起去!」
李存孝立时道:「不必,我只要一人去便可,去得人多了,倒叫人小觑咱们沙陀健儿,拿绳索来,缒我下城去会敌!」
朱温听得李存孝只身去应敌,心中更是高兴,心中暗忖,沙陀蛮人,究竟容易对付,叁言两语,便挑拨得他前去送死,就算他侥悻逃得回来,他适才愿输脑袋,面门上捱了他一拳的恶气,也可以出得了,为免他变卦,倒要用言语稳住他才好。
是以朱温忙道:「是啊,真是能在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这才是大将本色!」
李存孝只是望着朱温的玉带,笑着道:「这带子倒也还好看!」
他说着,一个转身,大踏步向前走去,到了城头,黑鸦兵早已在城上套上了绳索,李存孝身形一纵,抓住绳索,身子向下,直缒了下去!
这时,二十八镇节度使,无数将校,也一起聚在城头,十叁太保李存孝,这样一个瘦削年轻的汉子,竟要只身在贼兵营中,去擒贼将孟绝海,虽然这时,他们都看着李存孝缒了下去,可是他们的心中,也着实难以相信,那竟会是事实!
众将校之中,不少是和孟绝海对过阵的,他们甚至一听到孟绝海的名字,也不禁心寒,孟绝海身高八尺,手中一对铜 ,重一百二十馀斤,是黄巢手下,第一猛将,一个人要去将他生擒来,实是难以想像的事!
是以,城头上的人虽然多,但是却静得出奇,数百双眼睛,望着李存孝,眼看他缒下了城墙,到了离地,只有七八尺时,他双足在城墙上,用力一蹬。
李存孝那一蹬,令得他整个人,全都汤在半空之中,连翻了几翻,翻过了护城河,已落到了城对岸,只见他一落地,便已大踏步向前,走了出去。
朱温看到李存孝已走,一转身,自一名兵士的手中,接过了一 长枪来,掉转枪尖,用力向城头上一擂,枪 笔直地竖起。
朱温道:「大王,立竿见影,可判时辰!」
日头射下来,长枪枪 的影子微斜,人人都可以看得出,那是辰末巳初时分,而十叁太保李存孝,要在午时之前将孟绝海擒到!
望着长枪的影子,许多人都不禁摇起头来。
李克用背负双手,缓缓向前走去,除了十二个太保,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後之外,旁人都聚在一起谈论,李克用走开了两叁丈,转过头来,低声道:「存孝一人前去,怕有失误!」
大太保李嗣源忙道:「依父王之见……」
李克用道:「嗣源,敬思,你们两人,带一千黑鸦兵,由南门出城,绕道前去接应,速去速回,不必与贼兵交锋,切记切记!」
李嗣源和史敬思两人,悄悄退了开去。
尘土扬了起来,眼睛的视线,有些迷糊,李存孝大踏步地向前走着,中原的黄土平原,在李存孝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所熟悉的,是一望无际,长满碧绿的,柔软的青草的草原,和山顶上终年积雪,山谷中却繁花如锦的高山,那才是他出生的地方。
他更熟悉的,是在草原上挤着,滚动着,咩咩叫的羊群,因为他本是一个牧羊儿。一个牧羊儿,竟成了威名赫赫的十叁太保,这是他自己也想不到的事。
然而,他现在已经是十叁太保了,草原上牧羊的生涯,在他来说,像是一场已然远去了的旧梦,令得他记忆较新的,反倒是他自小就无父无母,一直被人欺侮,餐风宿露,所锻
出来的那一副铜皮铁骨,和惊人的力气,草原上,谁也不敢招惹看来身形瘦小,但是却力大无穷的安景思……那是也原来的名字……连老虎招惹了他也得不到好处。
安景思就是凭拳脚打死了一头猛虎,恰好李克用经过看到,惊诧於他的勇猛,才将他收为十叁太保,赐名李存孝的。
而现在,在李存孝跟前的,只是飞扬的黄土,马嘶声渐渐近了,李存孝仍然大踏步向前走着,突然,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到了近前。
李存孝站定了身子,四匹骏马,已冲到了近前,那四匹马带起了一片浓黄色的雾,使李存孝一时之间,几乎看不清奔向前来的是什麽人。
而那四匹健马之上,甲胄鲜明的四名牙将,已经齐声喝道:「什麽人?」
李存孝眯起了眼睛,望着他们。
在高头大马之上骑着,人的心中,便格外感到自己神威凛凛,是以当他们低着头,看到站在尘土飞扬中的李存孝时,也格外觉得李存孝的瘦小和不堪一击。
李存孝仍然谜着眼,在他看来,那四个甲胄鲜明的牙将,有一种滑稽之感,身上那麽多闪闪生光的装饰,好像他们不是来打仗,而只是来耀武扬威的。
李存孝沉声道:「谁是孟绝海?」
那四个牙将,呆了一呆,一起笑了起来,道:「你是什麽人?找孟大将军何事?」
李存孝却并不感到好笑,一到了和敌人相对的时候,他全身的肌肉,都像是绷紧了的弓弦一样,随时随地,都可以发出最大的力道来。
他身形微僵,道:「我要生擒孟绝海!」
那四个牙将又笑了起来,笑得身子抖动着,身上的甲胄,发出「呛呛」的声响来,一个道:「你是什麽东西,敢口吐狂言?」
李存孝缓缓地道:「晋王第十叁太保,飞虎将军李存孝,谁是孟绝海?」
那四名牙将陡地一勒 绳,他们胯下的健马,也一起昂首急嘶了起来,倒像是马儿听到了「十叁太保李存孝」七字,也感到吃惊一样。
然而,他们四人望着李存孝,睑上却还是一脸不屑的神色,一个冷笑道:「李克用手下,有十叁个太保,若是个个全像眼前这个一样倒也有趣。」
另一个道:「将他擒了回去,献与盂将军,倒也算是小小的功劳!」
那一个一面说,一面在马上一欠身,自马鞍之旁,「飕」地掣出一支矛,向李存孝面门,疾刺了过来,李存孝身子在站定之後,一动也未曾动过,他的身上,已积了厚厚一层黄土,是以这时,长矛刺到,他身子陡地一偏时,在他的身上,也扬起了一蓬尘土来。
他身子一偏,长矛刺空,李存孝一伸手,已抓住了矛 ,顺手一抖,只听得一声惨叫过处,马上那牙将,已倒撞了下来。
另外叁人,见势不妙,叁支长矛,纷纷搠倒,李存孝已夺了一 长矛在手,手臂一横,「拍拍拍」叁下响,将叁柄长矛,一起汤了开去。
李存孝长矛向前一伸,「当」地一声,矛柄撞在一名牙将的护心镜上。
那护心镜打磨得晶光铮亮,矛柄自然撞不穿它,可是那一撞的力道十分大,直撞得那牙将口喷鲜血,也自马上,跌了下来。
另外两人,见势不妙,发一声喊,拨转马头便逃,李存孝也发出了一声大喝,一抖手,长矛的矛 头抖着,「刷」地一声,已刺进了一名牙将的背心,只见那名牙将身子向前一伏,插进他背心的长矛矛
,便直竖了起来。
那牙将想是至死仍抓住了 绳,是以他竟末从马背上跌下来,带着直竖而起的矛 ,迅即远驰。
李存孝一步跨过,伸足踏住了那口喷鲜血,倒在地上的牙将,喝道:「盂绝海在哪里?」
那牙将瞪大了眼,口在哆嗦着,看他的样子,实在是想快一些回答李存孝这个问题,可是他却一个字也未曾说出来,面上已迅速转色,竟已死了!
李存孝提起脚来,大踏步向前走了过去。
一个人,在片刻之间,就战胜了四个牙将,在别人而言,那是一个大大的胜利了,但是在李存孝来说,那却并不算什麽。
他已和敌人交过很多次手,他总是胜利的,这种小小的胜利,已经不能对他再发生任何的刺激了,而他的双眼,直视前方。
他的心中只知道一点,一定要将孟绝海生擒回去,要不然,他自己输掉了脑袋事小,失了沙陀人的脸,事情却大得多。
李克用曾一再嘱咐过他们,沙陀大军,到中原来剿贼,许胜不许败,一定要胜过敌人,在李存孝的恼中,已印成了极深刻的印象,在那种深刻的印象驱使之下,在别人看来,李存孝是一名勇不可当的将军,是战无不胜的大英雄。
但是在李存孝自己而言,他却是很麻木的,他并不喜欢杀人,虽然他发起威来,千人辟易,出入敌人阵中,如入无人之境,杀人如砍瓜切菜,但是他并不喜欢杀人,他甚至很厌恶杀人,然而,一定要胜利,要胜利就非得杀人不可!
他大踏步向前走着,日头哂下来,尘土扬起来,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乾燥,他陡地又停了下来,因为他再度听到了急骤的马蹄声。尘土裹着一匹神骏的健马,当先冲到。
那匹健马後,是百来匹战马,蹄声令得整个大地,都在震动,李存孝再度眯起了眠,向前看看,他看清楚,当前一马驰到,马上是一个身高七尺的大汉,赤着上身,皮肤黑得像涂上了一层油一样,手中握着一根又粗又重的狼牙棒。
李存孝又微微弯起了身子,像是一头豹,在要向前扑出的时侯,总得先弯起了身子来蓄势一标,那个大汉,才是真正的敌手!
那一匹马驰到了近前, 绳一勒,马上的大汉,睁着铜铃也似的眼睛,一声暴喝,狼牙棒已向着李存孝当头砸了下来,李存孝的身形再矮,狼牙棒的呼呼劲风,直压到了他的头顶,李存孝一翻手,已自背上,撒下他的兵刃来。他的兵刃十分奇特,尖端如燕尾开叉,握手之上,是粗如儿臂的钢棍,长叁尺六寸,这件兵刃,唤作笔燕挝,也才一撒下兵刃,手臂向上一扬,「当」地一声响,笔燕挝正迎上了狼牙棒。
刹那之间,只见李存孝的身形,突然一长,马上那使狼牙棒的大汉,大声怪叫,却自马上直跌了下来,李存孝一步踏向前去,一脚 出,踢得那大汉在地上一个打滚,狼牙棒也撤了手。
李存孝再提前一步,那大汉正挣扎着想站起来,李存孝左臂一伸,已将那大汉的脖子,紧紧挟住,拖着他向後便退,那大汉双手乱挥,拚命挣扎,李存孝喝道;「孟绝海,你已被我所擒,还挣扎什麽?」
那大汉被李存孝挟住丁脖子,讲起话来,也自含糊不清,可是他仍然大叫道:「我不是孟将军,俺是李大雄,是孟将军麾下的副将!」
李存孝已拖着那大汉,倒退出了十几步去,和李大雄一起来的,还有数十骑兵马,看到这种情形,全都呆了,一时之间,也没有人追上来。
李存孝听得那大汉这样叫,也不禁一怔,忙问道:「你不是孟绝海?」
那李大雄倒也是一个硬汉子,虽然被李存孝挟住了头,动弹不得,可是口中却也不肯认输,道:「若是孟大将军,这时该是你被也挟住了头,拖回阵中,剖心送酒!」
李存孝「哈哈」大笑了起来,手一松,李大雄「砰」地跌倒在地,打了一个泪,又爬了起来,喘着气,他被李存孝的铁臂挟了片刻,已挟得口中直流白沫,勉强站了起来之後,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李存考用笔燕挝指着李大雄的鼻尖,叱道:「快滚回去,叫孟绝海来见我!」
李大雄双眼瞪得老大,一直向後退了出去,他才退出了十来步,只听得一阵惊天动地的呐喊声,自远而近,迅速传了过来。
那一阵呐喊,声威之壮,令得已习惯在千军万马之中, 杀冲突的李存孝,心中也不禁为之一凛,立时抬起头来,向前看去。
他首先看到的,是扬起足有一丈多高的黄土尘。接着,在沙尘滚滚之中,是四面极大的,色彩鲜明得夺目的大旗。
大旗迎风招展,发出「腊腊」的声响,倒将马蹄声全都盖了下去。
在那四面大旗上,每一面,都有一个极大的「孟」字,还在路上的那数十骑,这时,一齐向两旁,散了开来,李大雄的精神,陡地一振,撒开大步,向前奔了过去,叫道:「孟将军来了!」
前後只不过极短的时间,李存孝仍然站在路中心不动,猝然之间,他只觉得尘土已卷到了他的身前,当尘土掩盖而下之际的一刹那,他几乎什麽都看不到,接着,他便发觉,自己的身边,已围满了人。
只不过李存孝却连望也不向身边的那些人望上一眠,他的视线,定在一个神威凛凛,铁塔也似的大汉身上,那汉子骑在马上,看来更是高大,也的那匹马,也是大宛良种,高头大马,在黄金为饰的鞍上,插箸一对铮铮发光的八楞大
.那大汉也赤着上身,只不过在前後心,都悬着赤金的护心镜,手腕之上,也勒着金腕扣,看来更增威武。李大雄这时,已伏在马前,马上那大汉喝道:「你败在什麽人之手?」
李大雄也不敢抬头,只是反手向後指了一指。
李存孝随着李大雄的一指,深深吸了一口气,也抬起头,他知道,这次来的,一定是孟绝海了!
当李存孝抬起头来时,孟绝海也正向他望来,在他们两人之间,飞扬的尘土,还未曾完全落下来,可是就算尘土再浓,也决不能阻止他们两人,四道锐利的目光!
他们几乎是同时呼喝起来的,一个道:「你就是孟经海?」另一个道:「你是十叁太保?」
在一声呼喝之後,立时又静了下来。
围住李存孝的,足有上百人之多,实在是不应该那麽静的,但是却又实在静得出奇,那样的静寂,并没有维持了多久,便听得盂绝海陡地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可称放肆到了极点。
他一面笑着,一面叱喝道:「你就是十叁太保,飞虎将军,李存孝?哈哈,李克用可是将你当礼物来送给我?似他这般送礼法,十叁位太保,也送不了几次!」
李存孝被盂绝海的笑声,叱喝声,震得耳际嗡嗡直响,也刚才曾以为李大雄就是孟绝海,可是这时,孟绝海到了,李大雄瑟缩地站在孟绝海的坐骑之前,看来就像是一个小孩子一样。
李存孝自然看不到自己,不然,他就可以看到,他站在孟绝海的身前,和孟绝海一对比,更是小得可怜,瘦得可怜,像是盂绝海一伸手,就可以将他捏瘪了一样!
孟绝海的话一出口,四面八方,都响起了一片轰笑声来,就在轰笑声中,李存孝的声音,却十分沉着,他缓缓地道:「我来生擒你回阵去!」
孟绝海略怔了一怔,又大笑了起来。
就在孟绝海的大笑声中,李存孝突然飞身跃起,笔燕挝向前直搠而出,孟绝海双手才一绰起了铜 ,笔燕挝已搠到了也的胸前。
只听得「铮」地一声响,正搠在孟绝海胸前赤金护心镜之上,孟绝海身子向後仰去,双脚滑脱了蹬,李存考人还在半空之中,反手一掌,击在马颈之上,那马负痛,一声长嘶,向前冲出,已将孟绝海自马背上,直掀了下来。
但是孟绝海却也未曾跌倒在地,他在快要碰到地上之际,左手的铜 ,已向地上击出,「蓬」地一声,正击在路面之上。
那一 ,令得尘士陡地扬了起来,路上也出现了一个土坑,但是他的身子,已就着那一击之力,直挺挺地站定,手中两柄铜 互砸,发出「砰」地一声巨响,立时左右汤了开来,向李存孝攻到。
李存孝才一站定身子,铜 已然汤到,李存孝身子一缩,一个筋斗,向後翻了开去。他看到孟绝海铜 汤来的势子如此之猛,以为孟绝海一 汤空,就会身形不稳,向旁跌出一步的。
但是孟绝海乃是黄巢军中,一等一的猛将,天生神力,非同小可,他双 虽重,但是一击不中,已硬生生地收住了势子,身形凝立,如同一座石塔一样,却是一动不动!李存孝的心中,也不禁喝了一声采!
孟绝海一声大喝,双 抡起,又已劈头劈脑,向李存孝压了下来。
这一次,李存孝也不再躲避,他也是一声大喝,笔燕挝向上,直迎了上去!
当双 和笔燕挝两件兵刃,就快相交之际,围在路上,孟绝海部下的将士,一起轰笑了起来,他们是素知孟大将军的神力的,孟大将军这双 下压之力,简直可以将一个石人砸得粉碎!
而眼前的十叁太保李存孝,却是那样瘦小,却还要不自量力,去格挡孟大将军的双 !这两 压了下来,只怕十叁太保要化为肉泥,尘埃!然而,众将士的轰笑声,才一发出,便突然停住了!就在那电光石火的一刹间,听得「当」地一声响,精钢打就的笔燕挝,已迎上了铜
,虽然在日头之下,但是还可以看到,火星四下迸射!
就在那「当」地一声之後,孟绝海和李存孝两人,一起蓦地後退了一步,他们後退时,脚步是如此之重,以致他们脚下的尘土,全都扬了起来。
李存孝的身形灵活得多,才一後退,立时一个翻滚,滚向前去。
盂绝海出阵以来,绝没有什麽人,可以挡得了他双 一击的,这一次,他双居然被一个那样瘦小的人,挡了一挡,他也不禁陡地一呆。
就在他一呆间,李存孝已滚到了他的身前,他一声虎吼,双 又直击了下来。
但是李存孝的身形灵活,「呼」地一声,已在他的身边,滚了过去,反手一挝,正击在孟绝海的小腿弯之上,那一击,令得孟绝海发出了一下怒喝声,庞大的身形,已如石塔倾圮一样,向下倒了下去。
也身子还末倒地,双 又一起向前击出,「蓬蓬」两声,击在路面上,看他的情形,像是想就着那两击之力,弹起身子来。
[1] [2] [3] [4] [5] [6] [7] 下一页
{$MY_nryd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