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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青双剑录         
紫青双剑录
副标题:
作者:倪匡 文章来源:不详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7-17

第一回 金眼神雕 侠女奇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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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峨眉山,是蜀中有名的一个胜地。后山风景,尤为幽奇。游后山的人,往往一去不返。一般人妄加揣测,有的说是被虎狼妖魔吃了去的,有的说被仙佛超渡了去的,聚说纷纭,从无结果,益使峨眉山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清康熙二年,一日傍晚,有一艘小船,从巫峡溯江而上。除操舟的船夫外,舟中只有父女二人。一肩行李,甚是单寒。那老者年才半百,须发已是全自。抬头看人时,双目精光四射。一望而知不是普通的老人。那少女年才十二、三岁,出落得非常美丽,依在老者身旁,问长问短,显露出一片天真与孺慕。

这时侯已经暮烟四起,夜色苍茫。从那山角边挂出了一盘明月,清光四射,鉴人眉发。

那老者忽然高声说道:“那堪故国回首月明中!如此江山,落人了满人之手!”言下凄然,老泪盈颊。那少女道:“爹爹又伤感了!”

正说时,那船家过来道:“老爷子,天已黑了,前面有村镇,我们靠岸歇息,上岸去买些酒饭。”老者道:“好,你只管去。”船家说着,已然到了目的地,便各自上岸去了。这时明月如画,老者和少女,自己将带来的酒菜,摆在船头对酌。

正在无聊的时侯,只见远远树林中,走出一个白衣人来。月光之下,看得分外清楚,那人一路走着,一路唱着歌,声调情越,可裂金石。渐渐离靠船处不远,老者一时兴起,便叫道:“良夜明月,风景不可辜负,我这船上有酒有菜,那位老兄,何不下来同饮几杯?”白衣人正唱得高兴,忽听得有人叫他,抬头看来,神色变得十分怪异,陡地一声清啸,白衣瓢瓢,掠到了船上,船上老者也站了起来,两人陡然相拥,抱头大哭起来。

那少女在一旁看着,一脸英气,神情透着刚烈,但又不失稳重,并不发问。

老者和白衣人泪痕满面,老者长叹一声,道:“京城一别,谁想在此重逢?人物依旧,山河全非,怎不令人肠断呢!”白衣人道:“扬州之役,听说大哥已化为异物,谁想在异乡相逢?”

老者向少女招了招手,道:“琼儿过来!这位周淳周二叔,与我齐名,人称齐鲁双英,快来拜见!”

那少女过来,向白衣人行了一礼,白衣人目光炯炯,打量着那少女,半晌,才道:“听得江湖上说起侠女李英琼之名,再想不到是自己人!”

那白衣人周淳,和这老者李宁,全是身怀绝艺的大侠,自明朝覆亡之后,流落异乡,已不再在江湖上生事,但是一路飘泊,路见不平,仁侠之意,还是油然而生,忍不住要出手管管,李英琼尤其性子刚烈,嫉恶如仇,虽然出手不多,连隐居的周淳,也知道了。

当下问明白周淳在离京之后,一直在峨眉山中隐居,李宁和李英琼也有归隐之意,次日便辞退了船夫,买了些应用杂物,向峨眉进发。

到了山脚下,迳自上山,起初虽走过几处逼仄小径,倒也不甚难走。后来越走山径越险,景致越奇,白云一片片,只从头上飞来飞去,有时对面不能见人。英琼直叫:“真有趣!”周淳道:“上山时天晴,如今云彩这样多,山下必定在下雨。我们在云雾中行走,须要留神,不然一个失足,便要粉身碎骨了!”再走半里多路,已到了舍身??,回头向山下一望,只见一片冥蒙,哪里看得见人家?连山畔的庙宇,都隐在烟雾中间。头上一轮红日,照在云雾上面,反射出霞光异彩,煞是好看。英琼看得出神,神情高兴。

一直向高处走,又过了几个峭壁,约有三里多路,才到了周淳隐居的山洞门首。只见洞门壁上有四个大字,是:“漱石栖云”。

三人进洞一看,只见这洞中,共有石室四间,三间作为卧室,一间光线好的,可作为大家读书养静之所,真是避乱隐居的好所在。

第二天清晨起来,李宁便与英琼订下练功的课程。先教她练气凝神,以及种种内功。英琼本来天资聪敏异常,不消三年,已将各种柔软的功夫,一齐练会,只因她生来性急,每天缠着李周二人教她剑法,周淳见她进境神速,也认为可以传授。

惟独李宁执意不肯,只说未到时侯。

有一天周淳帮英琼说情。李宁道:“贤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难道不知她现在已可先行学习么?你须知道,越是天分高的人,根基越要扎得厚。琼儿的天资,我绝够不上当她的师父,所以我现在专心一意,与她将根基扎稳固。一旦机缘来到,遇见明师,便可成为大器。现在如果草率从事,就把我平生所学,一齐传授与她,也不能独步一时,再加上她的性情激烈,不肯轻易服人,天下强似我辈的英雄甚多,一旦遇见敌手,岂不吃亏?我的意思,是要她不学则已,一学就要精深。虽不能如古来剑仙的超神入化,也要做到尘世无敌的地步才好!”

周淳听了此言,也就不便深劝。李周二人,因怕懈散了筋骨,每日起来,必在洞前空地上,练习各种剑法拳术。英琼因他二人不肯教她,便用心在旁静看。等他二人不在跟前,便私自练习。这峨眉山上猿猴最多,英琼有一天看见猴子在山崖上奔走,矫健如飞,不由打动了她练习轻功的念头。她每日清早起来,将绳子两端拴在树上,在绳上练习行走。又逼周李二人,教她种种轻身之术。她本有天生神力,再加这两个名手指导,不但练得身轻如燕,并且力大异常。

在山中住得久了,英琼的胆子也越来越大,攀山过崖,远处也敢去。这一日,正在山间遨游,忽听一声雕鸣,抬头看时,只见左面山崖上,站着一只大半人高的大雕,金眼红喙,两只钢爪,通体纯黑,更无一根杂毛,雄健非常,望着英琼,呱呱叫了两声,不住剔毛梳诩,顾盼生姿。

李英琼看了,心中高兴,暗忖这类猛禽,大都通灵,若能收服来养,岂非佳事?她又怕大雕不服,先翻腕将佩刀掣在手中,却不料刀才在手,忽觉耳旁风生,跟前黑影一晃,一个疏神,手中佩刀,竟被那金眼雕用爪抓了去。那雕将刀抓到爪中,只一掷,便落往万丈深潭之下,随即飞向适才山崖角上,快疾无比,仍旧剔毛梳翻,好似并不把人放在心上。英琼惟恐那雕飞走,不好下手,轻轻掩了过去。那雕像是已看见英琼持着兵刃逼了过来,可是不但不逃,反睁着两只金光直射的眼,斜偏着头望着英琼,大有藐视的神气。惹得英琼性起,一个箭步,纵到离那雕丈许远近处,左手连珠弩,右手金镖,同时朝着那雕身上,发将出去。

英琼这几样暗器,平日得心应手,练得百发百中,无论多灵巧的飞禽走兽,遇见她从无幸免。谁想那雕,见英琼暗器到来,并不飞腾,抬起左爪,只一抓便将那只金镖抓在爪中。

同时张开铁喙,将英琼三枚弩箭横衔在口中,然后又朝着英琼呱呱叫了两声,好似非常得意一般。

那崖角离地,原不到丈许高下,平伸出在峭壁旁边,崖右却是万丈深潭。英琼一时忘了崖旁深潭危险,把偷学来的六合剑法中穿云拿月的身法,施展出来。一个箭步,连剑带人,飞向崖角,一剑直向那雕颈项刺去。

那雕视英琼朝它飞来,倏地两翼展开,朝上一起。英琼刺了个空,身到崖角,还未站稳,被那雕展开巨大的双翼,飞向英琼头顶。英琼视那雕来势太猛,知道不好,急忙端剑,正待朝那雕刺去时,已来不及,被那雕横起左翼,朝着英琼背上扫来,一下打个正着。

大雕两翼上扑起的风势,已足以将人扯起,英琼一个立足不稳,从崖角上坠落万丈深潭之内,身子轻瓢瓢的往下直落。只见白茫茫两旁山壁中积雪的影子,照得眼花撩乱。知道这一下去,便是粉身碎骨,性命难保,想起石洞中的老父,心如刀割。

正在伤心害怕间,猛觉背上隐隐作痛,好似被甚么东西抓住似的。速度减低,不似刚才投石奔流一般往下飞落。急忙回头一看,正是那只金雕,不知在甚么时候,飞将下来,将自己束腰丝带抓住。

英琼猜那雕不怀好意,但一则自已宝剑,业已刚才坠入深潭;二则半悬空中,使不得劲,又怕那雕,在空中用嘴来啄,只得暂且听天由命,索性等它将自己带出深潭,到了地面,再作计较。定了定神,用手一摸身上,且喜适才还剩有两只金镖,未曾失落,不由起了一线生机。便俏悄取在手中,准备一出深潭,便就近给那雕一镖。

谁想那雕并不往上飞起,反一个劲直往下降,两翼兜风,平稳非凡,慢慢朝潭下落去。

英琼不知那雕,把她带往潭下作甚,好生着急,情知危险万状,事到其间,也就不作求生之想了。

下降数十丈之后,雪迹已无,渐渐觉得身上温暖起来。只见一团团一片片的白云,由脚下往头上飞去,有时穿入云阵之内,被那云气包围,甚么也看不见;有时成团成絮的白云,飞入襟袖,一会又复散去。再往底下看时,视线被白云遮断,简直不见底。

那云层穿过了一个又一个,忽然看见脚下面,有一个从崖旁伸出来的大崖角,上面奇石如同刀剑森列,尖锐峋嶙。心想这一落下去,还不身如??粉?

英琼目闭心寒,刚要喊出我命休矣,那雕忽然速度增高,一个转侧,收住双翼,往那峭崖旁边一个六、七十尺方圆的山洞口,钻了过去。英琼满以为必死无疑,及至不见动静,身子仍被那雕抓住往下落,不由再睁双目看时,只见下面已离地只有十馀丈,隐隐微闻木鱼之声。心想这万丈深潭之内,哪有修道人居此?不禁好生诧异。

这时那雕飞的速度,越发降低。英琼留神往四外看时,只见石壁上,青青绿绿、红红紫紫,布满了奇花异卉,清香馥郁,直透鼻端。面积也逐渐宽广,简直是别有洞天,不由高兴起来。身子才一转侧,猛想自己尚在铁爪之下,吉凶未卜,即使能脱危险,这深潭离上面,不知几千百丈,如何上去?况且老父尚在洞中,不知如何悬念自己,又不禁悲从中来。

那雕飞得离地越近,便看见下面山阿之旁,有一株高有数丈的古树,树身看去很粗,枝叶繁茂,那木鱼之声忽然停住,一个小沙弥,从那树中走将出来,高声道:“佛奴请得嘉客来了吗?”

那雕闻言,仍然抓住英琼,在离地三、四丈的空中,盘旋不肯下去。离地渐近,英琼早掏出怀中金镖,准备相机行事。那雕不住在高空盘旋,这时回翔,不比得适才是借着它两翼兜风的力,平平稳稳的往下降落,人到底是血肉之躯,任你英琼得天独厚,被那雕抓住,几个回转,早已闹得头昏眼花,天旋地转。那小沙弥在下面高生喊嚷,她也未曾听见。

那雕飞盘了一会,倏地一声长叫,收住双翼,弩箭脱弦般,朝地面直泻下来。

到离地三、四尺左右,猛把铁爪一松,放下英琼,重又冲霄而起。

这时英琼神智已半昏迷,倒在地上,只觉心头怦怦跳动,浑身酸麻,动转不得。停了一会,听见耳旁有人说话的声音,睁开秀目看时,只见跟前站定一个小沙弥,正在问她道:“佛奴无礼,檀樾受惊了!”

英琼勉强支持,站起身来问道:“适才我在山顶上,被一大雕,将我抓到此间,这里是甚么所在?我是如何脱险?小师父可知道么?”

那小沙弥合掌笑道:“女檀椒此来,大有前因,不过佛奴莽撞,又恐女檀褪用暗器伤它,所以才累得女檀樾受此惊恐?少时自会责罚于它。家师现在云巢相侯,女檀樾随我进见,便知分晓。”

这时英琼业已看清这个所在,端的是仙灵窟宅,洞天福地。只见四面俱是灵秀峰峦,高崖处一道飞瀑,降下来汇成一道清溪。前面山阿之旁,有一株大楠树,高只数丈,树身却粗有一丈五、六尺,横枝仰桠,绿荫加盖,遮蔽了三、四亩方圆地面。树后山崖上面,藤萝披拂,许多不知名的奇花,生长上面绿苔痕中。在山崖上,陪隐现出「凝碧」两个方丈大字。

英琼虽然神思未定,已知道此间决少凶险,便随那小沙弥,直往树前走来。见那树身,业已中空,树顶当中,结了一个茅篷。心想这人,在这大树顶上住,倒真有趣。及至离那山崖越近,那「凝碧」两个摩崖大字,越加看得清楚。忽然想起江湖上的传说,不禁脱口问道:“此地莫非是凝碧崖么?”

那小沙弥笑答道:“此间正是凝碧崖。”

英琼心头怦怦乱跳,揉了揉眼,再向崖上的「凝碧」两字,望了一眼。

在未到峨眉山之前,她就听得江湖上传说,峨眉后山凝碧崖,是峨眉派剑仙所居。峨眉剑仙,有时也游戏人间,但是人却如同神龙一现,见首不见尾,难觅踪迹。剑仙的本领,已远远超乎普通武学的武功之上,简直已是神仙一流。

在到了峨眉隐居之后,李英琼不是没有想过,能找到一位飞行绝迹的剑仙,拜之为师。

但是她父亲李宁,却谆谆告诫,说是由人到仙,路途艰难,若不是夙缘注定,绝不是人力所能强求的事。英琼听了父亲的话,口上虽然唯唯,但心中却一直在想,只要能一睹剑仙风采,也是好的,却料不到,刚才处境加此凶险,转眼之间,因祸得福,身临仙境。

李英琼正在想着,一阵香风瓢过,面前多了一个高僧,那高僧生得慈祥无比,白眉如雪,一身袈裟,洁净得纤尘不染,项际一串念珠,看来非金非玉,隐隐有祥辉缭绕,英琼一见,又立时想起,江湖上俗人,也都知道,有三大高僧,不知他们年纪多大,只知他们佛法无边,大慈大悲,专渡有缘之人,其中之一,眉如白雪,法号白眉和尚,最易辨认。眼前这位高僧,看来一定就是他了!

英琼一想及此,立时跪拜了下去。那高僧语音慈祥动人,道:“你父亲应是佛门中人,也与我有缘,我想将他,渡入空门!”

李英琼怔了怔,一时之间,又悲又喜,喜的是难得自已父亲,有此机缘。悲的是父亲若是身入空门,父女分离,何日再能相见?不由得心酸起来。

她想了一想,仰起头来,眼中已是泪水满盈,道:“弟子与父亲,原是相依为命,家父承师祖援引,得归正果,实是万生之幸。只是家父随师祖出家,抛下弟子一人,伶仃孤苦,年纪又轻,如何是了?望师祖,索性大发慈悲,使弟子也得以同归正果吧!”

那高僧笑道:“你说的话,谈何容易?佛门广大,难渡无缘之人,况且我这里从不收女弟子。你根行禀赋均厚,自有你的仙缘,缠绕老僧,与你无益,快快起来!”

英琼见这位高僧,严辞拒绝,不敢再求,只得遵命起来。

高僧又道:“老僧名叫白眉和尚,这凝碧崖,乃是七十二洞天福地之一,四时常春。十分幽静,现为老僧静养之所。你和上面,远隔万丈深潭,还得借佛奴,背你上去。他随我多年,颇有道术,你休要害怕。”英琼这才知道,那大雕竟是白眉和尚所饲养的,名叫「佛奴」。

那旁小沙弥闻言,忽然啁口一呼,其声清越,如同鸾凤之鸣一般。一会功夫,便见碧霄中隐隐现出一点黑点,渐渐现出雕身,飞下地来,正是那只金眼神雕。

这时英琼细看那雕站在地下,竟比自己还高。两目金光流转,周身起黑光,神骏非凡,那雕来到白眉和尚面前,爬伏在地,将头点了几点。

白眉和尚道:“你既知接她前来,如何令她受许多惊恐?快好好送她回去,以赎前愆,以免你异日大劫当头,她袖手不管。送她回去之后,立时接她父亲来我处,不得耽误!”那雕闻言,点了点头,便慢慢一步一步的,走向英琼身旁蹲下。

白眉和尚所说的话,甚么「异日大劫临头」等语,李英琼此际,全然不明。但是神雕一送她回去,就要将父亲接走,英琼却是听憧了的,更急于和父亲去相会。

白眉和尚话一说完,突然消失,英琼向神雕行了一礼,坐上了雕背,一手紧把着那雕翅根,一任它健翮冲霄,破空而起。眨眨眼功夫,下望疑碧崖,已是树小如荠,人小如蚁。

不多久,已回到李英琼父女隐居的山洞之前,金眼神雕,束翅稳稳下降,英琼向洞口奔去,只见李宁穿束停当,等在洞口,竟像是知道父女将要别离一样。

李英琼天性极厚,一想起父母别离,不知何日再行相见,不禁抱住父亲,流下泪来。

李宁抚看英琼头顶,笑道:“痴儿,我去后不久,你也有仙缘巧合,你常自诩是女中英豪,哀哀何为?如今各派剑仙,都在广收门徒,还怕没机会么?”

英琼渐收了哭声,仍依依不舍,问起周淳,才知道也有了女儿周轻云的消息,周轻云已拜在黄山餐霞大师门下,周淳也下山去了。

李宁又叮嘱了几句,吩咐英琼小心,又答应让神雕回来陪伴,跨上雕背,冲霄而去。英琼仰头看着,直到甚么也看不见了,才垂下头来,心中好生怅惘。

当晚,英琼一人在洞中睡了,睡到第二天巳末午初,才醒转过来。忽听耳旁有一种轻微的呼吸声,猛想昨日进来时,忘记将洞门封锁,莫不是甚么野兽之类,掩了过来?轻轻掀开被角一看,只欢喜得连长衣都顾不及穿,从石榻上跳将起来,奔过去将那东西长颈抱着,又亲爱、又抚弄。

原来在她床头打呼的,正是那只金眼神雕。不知何时进洞,见英琼安睡,便伏在她石榻前守护。这时见英琼起身,便朝她叫了两声,英琼不住的用手抚弄它身上的铁羽,问道:“裁爹爹已承你平安背到师祖那里去了么?”

那雕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人鸟之间,竟可相通,英琼更是乐不可支。自有神雕为伴,山居也不寂寞,那一日,正在后崖闲步,忽然闻得一阵幽香,从??后吹送过来,跟踪过去看时,原来??后一株老梅树,已经花开得十分茂盛。寒香扑鼻。英琼大是高兴,便在梅花树下,徘徊了一阵。

其时天色已渐黄昏,不能再携雕出游,便打算进洞去练功,刚刚走到洞口前面,忽见相隔有百十丈的悬崖之前,一个瘦小青衣人,在那冰雪纵横的山石上面,跳高纵远,步履如飞,直往??前走去。

李英琼心中不禁大奇,她所居的石洞,因为地形的关系,后隔深潭,前临数十丈的峭壁断涧,天生成的奇险屏障。人立在洞前,可以将十馀里的山景,一览无遗。

而从山崖上来,通到这石洞的这一条羊肠小径,又曲折,又崎岖。春夏秋三季,灌木丛生,蓬草没膝。一交冬令,又布满冰雪,无法行走。自从来此之后,从未见一人打此经过。

如今英琼见那青衣人毫不思索,往前飞走,好似轻车熟路一般,暗暗惊异,心想这条冰雪满布的山石小径,又滑又难走,一个不小心,便有粉身碎骨之虞。自己虽然学会轻身功夫,都不敢走这条道上下。这人竟有这样好的功夫,定是剑仙无疑。莫不是白眉师祖所说的仙缘巧合,就是由此人前来接引么了?

正在心中乱想,那青衣人转过一个??角,竟自不见。正感觉奇怪之间,又见离??前十馀丈高下,一个人影,纵了上来。那雕见有人上来,一个回旋,早已横翼凌空,只在英琼头上飞翔,并不下来,好似在空中保护一般。英琼见那上来的人,是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女,穿着一身青,头上也用一块青布包头。身材和自已差不多高下,背上斜插着一枝长剑,面容秀美,英姿飒爽,心中已自有了几分好感。

那少女似也想不到崖上会有人在,陡地一呆,英琼也不知如何开口才好,只觉得那少女的眉宇之间,带有几分忧郁之意,心中更生怜惜,又走前几步。

那少女向英琼行了一礼,道:“我奉家师之命,来采梅花,作佛前供奉,不知道姐姐在此清修!”

英琼常听说,有道之士,真实年龄,绝看不出,往往看来只是少年,实际上道行极深,是以那少女现身之际,心中尽管有好感,却也不敢随意,而今听得那少女这样称呼自已,分明是和自已一样的少女,不由得大喜。

两人当下就交谈起来,一问之下,才知道那少女姓余,名英男,原是一个孤儿,身世极苦,因为受不住虐待,逃进山中来,蒙一位老尼收留,学了基本的气功,也一心向往练飞剑、修道,可是未有机遇。

两人越说越投机,成了好友,时有来往。英琼得英男时相来往,颇不寂寞。每日兴高采烈,舞刀弄剑。只苦于冰雪满山,不能到处去游玩而已。

这天早起,忽听得洞外雕鸣,急忙出洞,见那佛奴站在地上,朝着天上长鸣。

抬头看时,天空中也有一只大雕,与那神雕一般大小,正盘旋而下。仔细一看,这只雕也是金眼钢喙,长得与佛奴一般大,只是通体红白,肚皮下面和雕的嘴,却是黑的。神雕佛奴便迎上前去,交颈互作长鸣,神态十分亲密,宛如老友重逢的神气。

英琼一见大喜,便问那神雕道:“金眼师兄,这是你的好朋友么?”

神雕朝着英琼长鸣三声,便随来的那只白雕,冲霄飞起。英琼不知神雕是送客,还是被那只白雕将它带走,便在下面急得叫了起来。那神雕闻得英琼呼声,重又飞翔下来。英琼见那白雕,仍在低空盘旋,好似等伴同行,不由心头发慌,一把将神雕长颈抱着问道:“金眠师兄,我蒙你在此相伴,少受许多寂寞和危险,现在你如果是送客,少时就回,那倒没有甚么。如果你一去不回。岂不害苦了我?”

那雕摇了摇头,把身体紧傍英琼,作出依依不舍的神气。英琼高兴道:“那未你是送客去了?”

那雕却又摇了摇头,英琼又急道:“那你去也不是,回也不是,到底是甚么呢?”

那雕仰头看了看天,两翼不住在闪动,好似要飞起的样子。英琼忽然灵机一动,说道:“想是白眉师祖,看你同伴前来唤你去听经,仍要回来的,是与不是?”那雕长鸣示意。

那白雕在空中,好似等得十分不耐烦,也长鸣了两声。

第二回 绿毛僵尸 紫郢神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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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神雕在英琼肘下,猛把头一低,离开英琼怀抱,长鸣一声,破空而去。英琼眼望那两只雕,比翼横空,双双升入云表,不见踪影。

英琼天真烂漫,与神雕佛奴相处多日,情感颇深。这时离别,心中难受已极。

一个儿空山吊影,无限凄惶。闷了一阵,回到洞中,取出父亲的长剑,到洞外空地上,练习起来。正练得起劲之际,忽觉身后一阵冷风袭来,连忙回头看时,只见身后站定一个游方道士。那道士黄冠布衣,芒鞋素袜,相貌十分猥琐。英琼见他睑上带着一种嘲笑的神气,心中好生不悦。怎奈平日常听父亲说,这山崖壁立千仞,与外界隔绝,如有人前来,定非等闲之辈,因此不敢大意。当下收了招数,朝那道人问道:“道长适才发笑,莫非见我练得不佳么?”

那道人闻言,脸上更现出鄙夷之色,狂笑一声,道:“岂但不佳,简直还未入门呢!”英琼见那道人出言狂妄,不禁心头火起。暗想我爹爹和周叔父,也是江湖闻名的大侠,纵横数十年,未遇过敌手;剑法即使不佳,怎么连门也未入?这个穷老道,竟敢这般无礼!

分明见我孤身一人在此,前来欺我。

她正在心想着,那道人好似看出她的用意。说道:“小姑娘,你敢莫是不服气么?你小小年纪,我如真同你交手,即使胜了你,也被各派道友耻笑。我让你占一个便宜,我站在这里,你尽管用你的剑向我刺击,加果能沾着我一点皮肉,便算我学艺不精,向你磕头陪罪。

如果你的剑刺不着我,我只要朝你吹一口气,便将你吹出三丈以外,那你就得认罪服输,由我将你带到一个所在,去给你寻一位女剑仙作师父,你可愿意?“英琼闻言,正合心意,答道:”道长既然如此吩咐,恕弟子无礼了。“说毕,立时右手捏着剑诀,朝着道人一指,脚一点,纵出去两三丈远,使了一个大雕展翅的架势,倏地一声娇叱,左手剑诀一指,起右手,连人带剑,平刺到道人的胸前。

这原是一个虚招,敌人如要避让,便要上当,如不避让,就势实刺过来,一样可以伤人。

那道人见剑到,形若无事,并不避让。英琼心想这个道人不躲我的剑,必是倚仗也有金钟罩的功夫。他就不知道我爹爹这口宝剑,是吹毛断铁的利器!他虽然口出狂言,但与我并无深仇,何苦伤他性命?莫如点他一下,只叫也认罪服输便了。

说时迟,那时快,英琼想到这里,便将剑尖微一偏,朝那道人左肩上划去。剑离道人身旁,约有寸许光景,英琼忽觉得剑尖,好似碰着甚么东西挡住。这挡回来的阻力,有刚有柔,难以捉摸,非常强大,幸喜自己只用了三分力,否则受了敌人这个回撞力,恐怕连剑都要脱手!

英琼心中大惊,知道遇见了劲敌。脚一点,燕子穿云势,纵起两丈高下,倏地一式黄鹄摩空,旋身下来,又往道人肩头刺去。

可是这次,竟与上次一样,剑到近道人身上,便撞了回来,休说伤人皮肉,连衣服都挨不着一点。英琼又要防人家还手,每一个招势,俱是一击不中,就连忙飞纵出去。似这样刺了二三十剑,俱都没有伤着道人分毫,英琼又羞又急,不知如何是好。

她见每次上前去,道人总是用眼望着自己。及至剑刺向他,他又回转身来,只不还手而已。英琼忽然大悟,心想这道人不是邪法,定是一种特别的气功,他见我用剑刺到哪里,他便将气运到哪里,所以刺不着也!一想及此,登时思出一个急招来。

这一次出手,故意用了十分力量,先一式野马分鬃,暗藏神龙探爪之势,刺向道人胸前。剑离道人寸许光景,已将进力收回,猛的提气,纵起二丈高下,又换一式鱼鹰入水,看上去好似朝道人前面落下,重又用剑来刺,其实内中,还藏着变化。

那道人已目不转睛,看英琼是怎生刺来。英琼离那道人头顶三、四尺左右,倏地将右脚踏在左脚背上,已变成燕子三抄水之势,借劲一起,反升高了尺许。招中套招,借劲使势,身子一偏,犹如风吹落花,疾加鹰隼,一个倒??,头朝下,脚朝上,起手中剑,使了五成力,一招织女投梭,刺向道人后心。这几下倏起倏落,佳妙绝伦。

英琼心想这次定然成功,忽见一道白光一晃,耳听「??」的一声,手中宝剑,好似撞在甚么兵刃上面。心中大惊,一式猿猴下树,手脚同时沾地一翻,倒纵出去有三丈远近,仔细看手中剑时,且喜并无损伤。

英琼心中惊疑不定间,那道人已走将过来,说道:“我倒想不到你小小年纪,会有这般急智。竟看出我用混元气功夫,御你的宝剑,设法暗算我。若非我用剑护身,就几乎中了你的诡计!现在你的各种纵招,都使完了,你还有同话说?快快低头认输吧!”

这时李英琼已知来人必会剑术,已是剑仙一流人物。要照往日心理,遇见这种人,正是求之不得。不知今日怎的,见这道人,心中老是厌恶。知道要用武力对付,定然不行。暗恨神雕佛奴,早不走,晚不走,偏偏今天走了,劳我遇见这个无赖老道,没有办法。心中一着急,几乎流下泪来。

那道人又道:“你敢莫是还不服气么?我适才所说,一口气,便能将你吹出数丈以外,你可是要试验之后,再跟我去?”

英琼这时,越觉那道人讨厌,渐渐心中害怕起来,哪里还敢试验?便想用言语支吾过去。想了一想,说道:“弟子情愿认罪服输。弟子自惭学业微末,极想拜一位剑仙作师父。

但是家父下山访友,尚未回来。二则我有一个同伴,也恰好离去。想请道长宽我一个月的期,等家父回来,禀明了再去,道长你看如何?“

那道人闻言,哈哈笑道:“小姑娘你莫要跟我花言巧语了。你父亲与你重逢,至少还得二、三十年。你想等那个扁毛畜生回来保你驾么?凭它那点微末道行,不过在白眉和尚那里听了几年经,难道说还是我的对手么?”

英琼心中更惊,那道人又道:“我的道号叫赤城子,是昆仑九友之一。我生平最不愿收徒弟,这次受我师姊阴素棠之托,前来渡你到她门下。这是千载一时的真机,休要错过了。

异日后悔!“

英琼见他说出自已来历,知道不随他去,一定无法抵抗。他虽然讨人厌烦,也许他说那个女剑仙是个好人,也未可知,莫如随他去见了那女剑仙,再作道理。

主意打定后,便道:“道长既然定要我同去见那泣女剑仙,我也无法。只是这位女剑仙,是个甚么来历,尚请告知!”

赤城子道:“那女剑仙名唤阴素棠,乃是昆仑派中有名的剑仙。隐居在云南边界,修月岭、枣花崖。”英琼又问:“那女剑仙阴素棠,她可能教我练成飞剑,在空中飞行么?”赤城子道:“怎么不能!”

英琼灵机一动,道:“我想起来了,你是她的师弟,当然也会飞剑,你先放出来我看一看,是甚么样子?如果是好,不用你逼我去,我一步一拜,也要拜了去的。”

赤城子呵呵笑道:“这有何难?”说罢,将手一扬,便有一道白光,满空飞舞。那道白光,冷气森森,寒光耀眼。赤城子手指指定了那道白光,白光飞向崖旁一株老树,只一绕,将老树凭空削断,倒将下来。一根断枝,飞到一株老梅旁边,打落下无数梅花来。花雨过处,白光陡然敛去不见。赤城子仍旧没事人一般,站在那里。

这一番奇景看了,欢喜得英琼,把适才厌恶之念一概打消,兴高采烈,当下便改了称呼,喊赤城子做「叔叔」。又急着问上云南,得去多少天?赤城子笑道:“哪用多少日子?

你紧闭双目,休要害怕,我们要走了!“说罢,一手将英琼挟在胁下,喊一声起,驾剑光腾空飞去。

英琼见赤城子有这么大本领,越发深信不疑。她向来瞻大,偷偷睁眼往下界看时,只见白云绕足,一座峨眉山,纵横数百里,一览无遗,好不有趣。不消几个时辰,池不知飞行了千百里,越过无数的山川城郭,渐渐近黄昏,尚未到达目的地。

天色黑下来,天上的明星,比较在地面看得格外明亮。英琼自出世以来,几曾见过这般奇景,正在心头高兴,忽见对面云头上,飞过来数十道各种不同颜色,闪亮夺目的光彩,就像赤城子的剑光一样,赤城子喊一声不好,急忙按下剑光,到一个山头降下。

英琼举目往这山的四面一看,只见山环水抱,??谷幽奇,遍山都是合抱的梅花树,完全是江南仲春天气。迎风??角边上,隐隐现出一座庙宇。

赤城子又向天空望了一望,急忙忙的带了英琼,转过??角,直往那庙前走去。

英琼近前一看,这庙并不十分大,庙墙业已东坍西倒,两扇庙门中有一扇倒在地下,门上面的漆,已脱落殆尽。

走进去一看,院落内有一个钟楼,四扇楼窗,也只剩下两扇。楼下面大木架上,悬着一面大鼓。鼓上的红漆,却是鲜灵夺目。隐隐还可望见殿内停着几具棺木,阴森可怖。这座庙想是多年无人主持,故而落得这般衰败荒凉。赤城子在前走,正要学足进庙,猛看见庙中这面大鼓,咦了一声,面色一变,忙又缩脚回来,伸手挟着英琼,飞身穿进钟楼里面。

英琼正要问也带自已到此则甚?赤城子连忙止住,低声说道:“适才在云路中,遇见我两个对头,我要去迎敌。这里有两枝同首乌,是罕见的仙药,你饿时吃了,可以三五日不饥。此处已是云南,这山名为莽苍山。这座庙,并非善地,你不可任意行动?”

赤城子说完,放下两枝巨如儿臂的何首乌,不俟英琼答言,一道白光,凌空而去。

英琼心高胆大,见赤城子的行动,果然是一位飞行绝迹的剑仙,已经心服口服,本想问也对头是谁,为何将自己放在这座古庙内时,赤城子业已飞走。无可奈何,只得在钟楼中,等候他回来再说。

当下目送白光去后,回身往这钟楼内部一看,只见蜘蛛在户,四壁尘封,当中供的一座佛龛,也是残破非常。英琼几次想到庙外,去看看山景,都因为赤城子临行之言,不敢妄动。

渐渐天色更黑,赤城子还未见回转。觉着腹中饥饿,便将何首乌,取了一枝来吃。一入口满嘴清香甜美,非常好吃。才吃了半枝,腹中便不觉饿了。英琼恐怕赤城子要三二日才得回来,不敢任意吃完,便将馀下的一枝半何首乌,仍藏在怀中,将佛前浦团上的灰扫净后,坐在上面歇息。

那时一轮明月,正从东山角下升起,清光四射,照得庙前空地上,千百株梅花树上,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一阵阵幽香,时时由风吹到,令人心旷神怡。

英琼毕竟是孩子心性,老想到庙外去,把这月色梅花赏玩个饱。待了一会,忍耐不住。

钟楼离地三、四丈,梯子早已坍塌。但英琼自在峨眉练轻身之术,受了他父亲的高明指点,早已练得身轻加燕,哪把这丈许高庙墙放在心上?当下站起身来,脚一踮,已由楼窗纵到庙墙,又由墙上纵到庙外。见这庙外的明月梅花,果然胜景无边,有趣已极。

直观赏到半夜,赤城子还未回来,李英琼心中也有点焦急,缓缓走回破庙去,才走到钟楼面前,便看见架上那一面大可数抱的大鼓,鼓上面好似贴着一些字纸,看来十分怪异。英琼暗想这座破庙内,到处都是灰尘满布,单单这面大鼓,红漆如新,上面连一星星灰尘都没有,真是奇怪。又见那鼓棰挂在旁边,看来又大又重,便想去取过来看看。

才走出一步,猛听得殿内啾啾两声怪叫。夜静更深,荒山古庙之内,听见这种怪声,不由得令她毛发直竖。猛想起刚才进庙时,彷佛看见庙中停有几具棺材。赤城子临行时,又说此非善地,越想心中越觉害怕。

她忍不住偷眼往殴内看时,月光影里,果然有四具棺材。一具的棺盖,已倒在一边,但是并无动静,英琼略觉放心,也无心再去玩那鼓棰。正要返回钟搂时,适才的怪声又起,啾啾两声,便有一个黑东西,飞将出来。

英琼大吃一惊,不管三七二十一,只一纵,便上了墙头,定眼往下看时,原来飞出来的是一个大蝙蝠!倒把自已吓了一大跳。不禁「呸」了一声,连自己也觉好笑。

她心神甫定,忽又闻一阵奇腥,随风吹到,耳旁微闻一种气息咻咻的呼声。英琼此时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圆睁双目,四下观看,并无动静。只道自己神虚胆怯,正要由墙上,纵到钟褛上去,忽听适才那一种呼吸声,就在脑后,越听越近,猛回头一看,不禁吓了一个胆裂魂飞!

原来在她身后,正站着一个长大的骷髅。那骷髅两眼通红,浑身绿毛,白骨峋嶙,伸出两只鸟爪般的长手,在她身后作势欲扑!那庙墙缺口处,只有七、八尺的高下,正齐那怪物的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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