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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雪         ★★★
怒雪
副标题:
作者:唐筠 文章来源:不详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7-22

 

  三、关中三魔

  黄昏时分,三骑快马便驰到了苍柳城的雄风堂前。

  守在门前的何三拳领着许鹞子几个人已经望眼欲穿了,那枣红马上的一个玄衣儒生向何三拳笑道:“二当家的快马传书,不知遇上了什么难事,是不是为了百戏节呀?听说离正日子还有两天时候!”何三拳上前陪着笑脸:“流沙五侠到了,这天底下还有什么难事!快里面请。”许鹞子几个后生睁大了眼睛瞧着这气度不凡的三个汉子,要知道流沙谷中的流沙五侠可是江湖上一等一的罕见高手,平日就是要见其中一人也是极难,这时却有三人齐聚苍柳城。

  韩爷早端坐在雄风堂内候着。瞧见了那三双寒星般闪耀的眸子,他脸上的愁容也淡了几分。双方客气几句,就分宾主落座。那玄衣儒生在五侠中排行第二,就是号称“金笔儒”的朱悛,身旁下首坐着的分别是三侠“流星剑”俞歌野、四侠“铁臂樵子”张繁翁。

  许和亟还是有些惴惴的问:“石大侠和萧女侠何时能到?”朱悛笑道:“大哥和五妹还有些俗务,估计明早即到。”他身后的四侠“铁臂樵子”张繁翁却是火暴脾气,忍不住说:“三当家的不妨说说遇上了何事,咱们五兄弟可是很少一同出手的!”许和亟回头看了看韩铁梧,韩铁梧叹一口气,将那封信递到了朱悛眼前。朱悛一眼瞧见信封上画着的那三样血红的东西,一张笑容可掬的脸就陡然僵住了,说了声:“关中三魔?”三侠“流星剑”俞歌野的双目一张:“二哥说的莫不就是三年前随官府参与落雁坡一战,在落雁坡单打独斗,斩杀了白莲教苍龙、青象、盘蛇、飞熊四大降魔护法的无忧堂高手铁笛翁、胡琴客和琵琶女?”四侠“铁臂樵子”张繁翁见朱悛点头,也不禁吸了一口冷气:“这倒是有些棘手了,听说这三个魔头还曾斩杀南少林十八罗汉,他三人不但武功奇高出手狠辣,更兼入了那亦官亦捕的无忧堂,无忧堂主君十方号称一代剑魔……”朱悛觉得这么说来说去的显得太也丧气,忙挥手打断了四弟张繁翁,抬头问韩爷:“不知这三个魔头因了何事……跑到苍柳城来撒野?”韩铁梧拍了一下落了残的右腿,说:“全是因我而来!这话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我的名字还叫做韩归仁,那年我在洛阳城武林大豪雷声寒雷大侠家中小住。那年五月间洛阳城中就出了个采花大盗,这畜生似是修练什么左道的邪功,三个月的功夫就先奸后杀祸害了八位黄花闺女,我和雷大侠昼伏夜出,十天晚上没睡觉才堵住了他。一场厮杀下来,那畜生终于死在雷大侠刀下,而我的腿却也着了那厮一刀,就这么一直跛了脚……”韩爷说起话来和他平日里的人一样,硬梆梆的没什么趣味,但众人听了,心里面却沉沉的,象坠了个秤砣,隐约觉得还有什么更血腥的故事在后面。

  果然韩爷淡淡的声音接着说了下去:“后来我就离开了雷府,到山西去闯荡,一月之后却听说,雷大侠一家给一个自号铁笛翁的魔头杀得干干净净了,原来那采花贼却是这铁笛翁的儿子!”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苍凉了许多,“我和雷大侠虽不是生死之交,却也是称兄道弟的,为雷大侠报仇的事我不是没想过,但终觉自己的功夫比中州大侠雷声寒差得一大截了!嘿,惹不起就只有避一避了,我一家伙避到了这天高地远的苍柳城,连名字都改了!”他伸手撵着太师椅的扶手,抓得格格作响,“哪知几年前那铁笛翁竟也到了陕西,身边又多了胡琴客、琵琶女两个关中魔头,号称关中三魔。我隐姓埋名的十年了不想还是让他找上了门来!”张四侠喝道:“韩大爷,你当初斩杀那淫贼可是替天行道的大好事!今日这邪魔恶鬼的竟然欺上门来,咱们更不必怕他,正好一同宰了,叫天底下也清净一番!”何三拳忍不住眼中一亮,说:“正要仰仗流沙五侠之力!”俞歌野问:“二哥,那魔头在信中说了什么?”朱悛心思细密,不想直说那信上的侮慢之词,正沉吟间,张四侠却抢过了信,念道:“归仁先生左右:失子剧恸,君之厚赐,三千朝夕,寝食难安!十月三十子夜,城外龙王庙前,与君一会,望携令爱同至,若得为美眷,或一了十载怨气,可暂寄君首于项上……”念到此处,这张四侠就早怒不可遏,几下子将那信撕得粉碎,大骂道:“这老贼与他那天杀的儿子一般,全是淫贼!后天晚上,咱们正好合力除了这祸害!”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到得堂外就响起一声疲倦的马嘶,跟着是何大鹏的轻叱:“什么人?”众人齐抬头,却见院子外闪进一条青影,堂外守护的苍柳城弟子齐举雪刀拦阻,却仍给这道影子轻飘飘的掠进了门来。韩铁梧眼尖,已经看清这个一身青衣身材婀娜的女子正是流沙五侠中唯一的一位女子——五侠萧清荷,急忙喝住了随后撵来的几名弟子。

  朱悛看了萧清荷的脸上那股异乎寻常的苍白,急问:“五妹,出了何事?”萧清荷颤声问:“二哥,这次来苍柳城,可是要和关中三魔为敌?”朱悛面色也是一变,问:“你如何得知?”萧清荷垂下头来,长叹了一声:“二哥,还是别趟这趟浑水了,咱们……这就先回流沙谷罢!”苍柳城的几位当家的闻得这话面色均是一变,张四侠怒道:“五妹怎地长旁人的威风,咱们流沙谷的人怕过谁来?”韩铁梧干咳一声:“向闻萧女侠豪气不让须眉,既然说出如此话来,其中必有隐情!但进了苍柳城岂有不用饭就走的道理?来人,摆布酒宴!”萧清荷惨然一摇头,道:“多谢,不能用饭!”韩铁梧听她说得如此斩钉截铁,不禁愣住了。朱悛凝眉道:“五妹,韩大哥和我是过命的交情,有什么话,就直说不妨!”萧清荷顿了一下足,直叹:“一败涂地,咱们流沙五侠今日是一败涂地!”朱悛吸了一口冷气:“怎么,莫非你已经遇到了那三个魔头?”萧清荷点了点头:“我和大哥……在苍柳城外五十里遇上了他们,想是他们先埋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俞歌野忙问:“你们中了那三个魔头的埋伏?”萧清荷摇头说:“是单打独斗,大哥和那胡琴客交手五招……”众人听她说得垂头丧气,心中均是一沉,张四侠急问:“怎样了?”萧清荷咬了咬牙:“大哥……的左掌被胡琴客的铁琴剑砍下了……”众人心内均是一震,石昆仑为流沙五侠之首,一套“独上高楼阑干拍遍掌”是陕甘一绝,但在胡琴客剑下不出五招竟被砍下左掌!

  堂内立时一静!

  微微一沉,张四侠才大叫一声:“日他祖宗的,那还不和狗日的拚个死活,为大哥报仇!对了,大哥现在何处?”萧清荷垂泪道:“给三魔掠走了,那个弄笛子的老头放出话来,决不为难大哥!但要咱们四人今夜之前……离开苍柳城,若是日落之前还不走,他们便斩了大哥的右手!”啪的一声响,张四侠坐下的那张太师椅已被他一掌拍得粉碎。

  韩铁梧抬头看窗外,那抹残阳的影子这时蹒跚的向西山倒下去了,他长叹一声,惨然道:“想不到昆仑兄一世英雄,却为我苍柳城,一时不查,中了奸人的毒手!”萧清荷却尽力使自己平静下来:“韩大哥说得客气了,这确是堂堂正正的一战,胡琴客剑法虽然狠辣,但也确是让咱们输得心服口服!”听了这话,连一旁的何大鹏都佩服萧清荷的磊落之风。

  韩铁梧拱手道:“流沙五侠的情意,苍柳城上下感激不尽,今日实在势出紧迫,苍柳城就不留四位了!若是过得此劫,韩某定率众兄弟去流沙谷赔罪!”萧清荷止不住泪如雨下,就向韩铁梧盈盈一拜,当先转身出了雄风堂。

  俞歌野低着头也跟了出去。张四侠向韩铁梧几人抱了抱拳,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说什么是好,只狠命跺了一下脚,也转身去了。

  朱悛神气灰败,猛然向韩铁梧跪了下来,嘴里叹道:“韩大哥,兄长失陷敌手,今日流沙谷的人只得做这缩头乌龟了!”韩铁梧急忙将他抓住了,却也不知说什么是好。

  朱悛就黯然回头向外走去。到得门口,却定住了,转头向韩铁梧道:“韩大哥,关中三魔在城外设伏,苍柳城的一举一动只怕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中。瞧他们的架势是想攻心为上,但诸位万万不可堕失胆气。依我看,依仗苍柳城的地利还是可以和三个魔头一拚,”说着仰天望天,眼中洒下几滴泪来,“这一次我流沙五兄弟是无力为助了。嘿,待救出大哥之后,我朱悛先和这三个魔头拚个死活!”“二哥,”俞歌野在门外有气无力的催了一句,“快些吧,日头要落了!”朱悛嘿了一声,疾步而出。

  伴着几声马嘶,流沙四侠在夕阳乜斜的醉眼中远了。

  何三拳看了韩铁梧一眼,说:“大哥,咱们……”韩铁梧脸色一冷,喝了一声:“抬刀!”众人一惊,但见了韩铁梧脸上那一抹铁一般的刚毅,每个人的心内又都有一股豪气升腾起来。

  烛火点上时,恰好刀已抬到。那刀长六尺,沉厚的刀身上刻着“上应星宿,下辟不祥”八个金错铭文,在灯下横亘着,就有一点寒星在刀锋上游走不定,如同一条仰卧在地待风云而起的苍龙。

  韩铁梧抚刀在手,忍不住笑了一声:“好朋友,让你赋闲五六年了吧?”他站起身来,跛脚走出两步,倏地一刀挥出。对面粗如儿臂的蜡烛微微一抖,韩铁梧的刀已一出即收,那烛火一暗,随即明亮依旧。

  众人的眼睛也随之亮了起来,那蜡烛已经为这一刀自上而下劈成两半。堂里的人都习刀,均看出了这一刀的难得之处:刀过烛分,烛火不熄!以韩爷手中如此厚重的苍龙刀却能劈出如此一刀,分明是刀法中御重若轻的极高境界。何三拳忍不住喊了出来:“好刀,想不到这么多年了,大哥的刀还是这么快!”许和亟却轻声一叹:“是好刀,但比胡琴客的铁琴剑……还是慢了!”这声音不大,但堂里太静,还是清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四、曲战

  “水儿,这两天来没吓着你吧?听爹给你吼一段秦腔!”韩铁梧说着,摸出了那一把古旧的胡琴。屋里面只有他和水儿父女两个。水儿看见爹的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笑,心里就一暖,自从前天大戏台前给那个老叫化子闹过之后,她就总见爹的脸上愁眉苦脸的。

  水儿还是很少看见爹这么犯过难,就是五年前苍柳城和这一带最猖狂的马匪帮“旋风三十六骑”对决时,爹的眉头也没拧成这样的愁疙瘩。见爹犯愁,水儿这两天也是没精打采的,虽不是韩爷亲生的闺女,但这个爹待水儿真好,一直象个明珠一样在手里焐着。水儿想,如果真象他们传的那样,这几个魔头是冲自己来的,自己就豁出去了,怎么也不能让爹再去拼命了。他老了,象一匹跑了多年的老马,连架架辕都犯喘了,往昔扬着蹄子驰骋的日子过去了,现在是他歇着的时候了。

  “好呀,爹,您可是轻易不唱的,水儿可是要饱耳福了!”水儿笑了。韩爷目光暖暖地看着水儿那花一样的笑容,心里却一阵抽紧:“这闺女本该是花一样无忧无虑的年纪呀!”他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摩索着胡琴,蹭出一缕缕漫不经心的琴音,问:“水儿爱听什么来着?《下河东》还是《哭秦庭》,爹可是老生花脸什么都在行。”“貂禅拜月吧,”水儿忽然说了一句,“爹,您拉,我给您唱一曲如何?”这段戏文说的是东汉末年董卓专权,司徒王允忧心天子,终日苦闷,其养女貂禅对月表白,要挺身而出,为父分忧。

  韩爷的目光忽然沉重许多,一抹温暖的笑在那张风刀霜剑刻划得满是皱纹的脸上凝固了,但握胡琴的手抖了两抖,还是拉出一段过门的调子。

  “对明月不由我珠泪洗面,见大人终日愁不由我心似油煎。”水儿伴着这曲子屏朱唇启玉齿曼声唱了起来。那时候唱秦腔的还没有女子,青衣小旦全是男人反串,水儿这么一唱就让韩爷有耳目一新之感:“这丫头不光是嗓子水灵,举手投足的还真有几分味道!”水儿袅袅的声音接着唱下来:“多年来吟诗习字教我勤把书观,这时节庙堂忧这时节家国乱,这时节正是我报养育恩一片孝心见……”韩爷听了这句,心里一痛,铮的一声,胡琴上的弦断了两根。他低头望着那断了的琴弦,说:“水儿,你是好孩子,爹这些年没白疼你。”水儿的泪已经断线珍珠般的掉了下来,说:“爹,让女儿去,只要爹您别再去动刀动枪只要咱苍柳城别遭灾受罪的,水儿什么苦都受得!”韩爷的脸一硬,随即又软了下来,还是叹了口气,喃喃说:“水儿,你是个好孩子……但只要爹有一口气在,就决不能让你受一丁点委屈。”他举目望了望窗外浓浓的夜色,说:“今夜我就派人送你走,我多出几道人马幌他们一下,他三个人本事再大也不是神仙罗汉,难道我苍柳城还飞不出一只雀儿去?”水儿要待说什么,外面却响起一阵揪心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门给人一把推开,撞进来的是一脸仓惶的何大鹏:“不好了,老城主,孙大瓢让……让他们给剁了!”孙大瓢是何三拳的徒弟,不仅功夫不错,人也机灵,伶牙俐齿的。屋里的父女听了这噩耗全一愣。

  跟着何三拳走了进来。何三拳扭过头先训儿子:“你他娘的没见过死人么?这么慌里慌张的一副孬样!”“怎么回事?”韩铁梧板着脸问。何三拳拧了一下眉,说:“这事是我办得莽撞了。昨个流沙五侠一走,我瞧硬的只怕不行,就想……来点软的。大瓢这孩子嘴甜脑子快,我就让他和他兄弟二瓢带上一封信和一千两银子去了龙王庙。哪知刚才孙大瓢的尸首不知给谁抛在了院子里的天井旁边……更狠的是,那银子竟全给塞进了他的肚子里……孙二瓢至今未见踪影!”水儿听到这里,只觉胃口一阵翻腾,险些吐了出来。

  韩铁梧的铁掌在桌子上重重一拍,低喝道:“当真一拼,难道我苍柳城百十把刀还就怕了你三个魔头?”但他的目光又逡巡到水儿脸上,说:“水儿,你还是今夜就走,出了苍柳城,暂避一时!”“大哥,”何三拳的脸色挺难看,“水丫头只怕……还是不走为好?”韩铁梧冷着脸盯着他没说话,何三拳只得自顾自说下去:“大哥刚才说得在理,当真明着较量,咱苍柳城百十把长刀真就不怕这三个魔头!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瞅这关中三魔的架势,决不会明着和咱们干!依他们的身手,若是一个个的下黑手,咱这苍柳城只怕……嘿,依我说,不成咱们就舍了一个水丫头……”“住口!”韩铁梧怒喝了一声,“老二,你一大把岁数白活了,这样的话也说得出嘴!”“大哥,”何三拳脸上也跳起了青筋,“一个水丫头与您比谁轻谁重,与整个苍柳城比谁轻谁重,您可要掂量好了!”水儿也说:“爹——”却给韩铁梧大手一挥,硬生生地斩去了下面的话。

  “水儿说什么也不能送出去,”韩铁梧斩钉截铁地说,“这苍柳城里还是我说了算!”天井里忽然飘过来一个女子阴冷的笑声:“你说了算,你算什么东西?”众人一惊,门外忽然响起铮铮铮的三声琵琶音,声如金戈交击,惊人心魄。众人听得琵琶声多了,却从来没听过这样冷硬尖锐的,每响一下,众人的心就止不住跟着一跳。

  跟着屋门给一阵凄厉的风推开了,屋内的烛火在风中虚弱的一闪,就灭了。院子里灯火也早熄了,屋里屋外的一片黑。“紫灯笼——”水儿忽然低声一呼,却见院外果然飞来一只紫色灯笼,忽忽悠悠的直插在院墙上,灯笼不大,却紫汪汪的瘮人,如一只恶灵的眼,诡异而又恶毒的闪着。何三拳颤声道:“这、这是关中三魔的索命灯笼,插到哪里,哪里就得乖乖听命,否则就是那六个字——'紫灯现,血光见'!”韩铁梧盯着那灯,沉声道:“来的是琵琶女,大伙不要轻举妄动!”到底是苍柳城的总飘把子,这么一声喊,众人全沉下气来,漆黑的屋里就是一阵瘮人的寂静。

  寂静之中,一阵急促响亮的琵琶声忽然在窗外爆了出来,有如万鸦惊噪,激得屋里的人一阵心荡神摇。那声音却越来越响,越来越急,水儿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那琵琶声赶着紧命的跳,几乎就要跳出腔子来了,忙用手掩住了耳朵。

  “日你一万辈的祖宗——”何大鹏吼了一声,拔出刀就冲了出去。“别出去!”何三拳在喉咙里挣出一句来,但在一阵让人心烦意乱的琵琶声中谁也听不清楚。

  何大鹏已经擎刀窜了出去。漆黑的屋外陡然飘进一个人来,这人招式也怪,头下脚上的从屋顶纵下,那头就直向何大鹏的脑袋撞了过来。何大鹏从来没见过这么怪的招式,这人来的又快,一句话没骂完,那脑袋就到了。

  “日你八万辈的祖宗——”何大鹏的刀拼命向那人的心窝剜过去。“小心!”韩铁梧一掌拍出,将何大鹏轻轻送了出去。

  但那人依然直挺挺的荡过来,直撞在墙上,撞出砰然一声闷响。那琵琶声划然而止。

  院子外面人声呼喝,一片火把光芒向这屋子涌了过来,却是苍柳城的弟子闻声赶到。一片嘈杂中,那阴冷的女人笑声又再响起:“韩归仁,明日子时将你丫头送到龙王庙外,不然杀得你这苍柳城鸡犬不留!”“杀!”院子里一片喊杀声,却是苍柳城弟子和琵琶女交上了手。何三拳这时已经哆哆嗦嗦的点亮了灯,水儿忽然指着墙脚,啊的一声惊叫。屋里的人才看清,先前撞进屋里的人却是孙二瓢,只是直挺挺的,想来已经绝气多时了。

  几个人全红了眼,疾向屋外冲去。到得外面不禁一愣,闪烁的火把下,只见院子里十几个苍柳城弟子刀光闪烁,却被一个长发飞舞的黑袍女子紧紧“围”住。这女子身形倏来倏去,当真快如闪电,看上去一道黑影翻飞,有如将这十几个人围住一般。黑袍女子左手好整以暇的怀抱琵琶,只将右手忽伸忽缩,每一出手,必有一名苍柳城弟子的长刀被她震飞。

  猛然间那女子长声一啸,声若枭啼,当啷当啷几声响,剩下几名弟子的长刀也被她夹手夺去,抛在了地上。

  苍柳城的人全愣在那里,人人的心中全想起两个字:“鬼魅!”琵琶女哈哈大笑:“想不到苍柳城竟是如此浪得虚名!”将手在琵琶上一拂,发出铮然一响。

  众弟子全愣在那里,不知该不该上前厮杀。

  院子里人虽多,但众人这时心丧气沮的就显得有点静,韩铁梧长长吸了口气,勒了一下腰带,便待挺身上前。

  就在此时,忽有一声秦腔如一道脆生生的惊雷骤然响起:“大江东去浪千叠,趁西风小舟一叶,凭一身英气神威,探千丈虎穴龙潭——”唱得正是《单刀赴会》中“宝刀在手”那一出。

  院内激战方熄,本来极静的一刻,陡然有这道秦腔从天而降,就显得极响亮极雄浑。这声音清亮高亢,象只大鹤一振翅就没进了云尖里。在大败之余,陡然听得这么奋猛这么狂荡这么熟悉的秦腔,众人的心气均是一振,韩铁梧的眉头展开了,何三拳的脸上也回复了血色,众弟子的也纷纷攥起了双拳。大家全四顾,找那唱戏的人,却是只闻秦腔,不见人影。

  琵琶女哼了一声,五指一划,一串琵琶声迅捷轻急的响了起来。水儿一听,竟是“十面埋伏”。这琵琶女一挥手就是“十面埋伏”中的急弦紧调,琵琶声如江水怒起,仿佛要将那秦腔淹下去。

  那秦腔在琵琶声里非但不乱,反而更觉清越,接着唱道,“观江水滔滔浪腾,波浪中隐隐伏兵,俺惊也么惊,凭着俺青龙幅月敌万兵……宝刀在手,某胸中自有万丈豪气凝……宝刀在手,笑尔曹面如土色战兢兢。”这声音越吼越是激荡人心,十多句“宝刀在手”的紧板却一路履险如夷的直吊上去。水儿以前听人唱这出秦腔时都觉得闹得慌紧得慌,这时才发觉这秦腔居然可以这么动听这么感人。

  一道青影已经挺立在屋檐上,这身影沉稳如山,两道宽宽的肩微微的抖着,吼出的秦腔居高临下直冲了下来。“哑哥哥!”水儿忍不住惊呼出声。这立在檐上吼秦腔的人却不是哑巴是谁?众人瞧见哑巴居然开口唱戏已经是大奇了,更奇的是院子里的人均是练家子,却不知道哑巴何时到的那檐上。瞧他那沉稳的样子仿佛立在上面很久了,但唱那第一句的时候怎么就没人瞧见他?

  琵琶女把牙一咬,琵琶声又高了几分,劲急的声音如惊涛拍岸,直向上窜起来,似要将那秦腔压下来摁下去,直埋到江心里。奇怪的是适才琵琶声起时,水儿听着就止不住心跳气喘的,但这时有秦腔怒吼着,再听着这琵琶声也不那么心烦意乱了。

  秦腔也随之拔高:“……宝刀在手想当初曾催赤兔跃千里,宝刀在手想当初曾奋青龙劈五关,宝刀在手赤胆忠肝保汉室,宝刀在手一腔正气天地宽——”这声音越吼越是元气淋漓,仿佛唱戏人的丹田之气永无用尽之时。

  呛然一响,却是琵琶的弦断了,同时那盏紫灯不知怎地也一下子熄了。琵琶女愕然抬头,喘息着望向哑巴。哑巴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高处,琵琶女瞧不见他的模样,只能看见一双闪亮的眼睛,精气凛凛的逼视着她。院子里的急弦劲吼陡然一停,天地间就一静,大家的心底都是一宽,在一片静谧中全不由自主的回味刚才铁板铜琵的味道。

  微微一沉,琵琶女才失魂落魄的一笑:“好,好,今日是大开眼界了!”猛然长发一甩,一身黑袍子直窜起来,向院子外掠去,幌了几幌,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韩铁梧望着飞身落下来的哑巴却长长叹了口气:“嘿,你又何必来管这事?”哑巴翻身拜倒:“韩爷,这事我又怎能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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