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恩怨江湖 |
| 副标题: |
| 作者:唐楦 文章来源:不详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7-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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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慧眼识人 巫家集第一首富巫老爷放出风声:要照顾三沱湾里那个沉默寡言、但好打架的小牧童给几位侄少爷当伴读。消息传出,着实令邻近十八村的乡民眼红了好一阵。 倚傍巫家,这辈子算掉进福窝里,那野种肯定感激涕零。后来见长福依旧牧羊,依旧和他母亲在朝不保夕的生计中打滚,那些羡慕得隐隐生恨的村民才舒了一口气:我说呢,那小子何德何能,人家巫老爷凭什么要收养他——看他老娘长得漂亮吗?
长福从来没见过父亲,村里的孩子欺负他,拿“无父杂种”之类的恶语肆意讥骂时,他总是拼一股狠劲,在群殴中乱踢乱打。每当他被人打得头破血流,或者被揍的孩子家告上门来,胆小的母亲惟有紧闭家门,搂着他在屋里吞声饮泣。记事起,母亲的悲戚就将一个身不由己的年青女人的孤独与无助渲染得淋漓尽致,自那以后,长福再没提过父亲的事,他变得孤僻而凶狠。 巫家集邻近十八村象一个巨大的氏族部落,村与村、人与人的血缘关系错综复杂,同姓人家平时里尽管鸡肠鼠肚,以至于闹得不亦乐乎,一旦有事,则互相照应,形成铁桶一般的家族势力,长福这样的外姓人家,不见容于任何一派氏族势力,如果不是巫老爷念着他母子二人相依为命的可怜境况,时常施予薄恩小惠,连放羊这样的差事都轮不到他。 七岁那年,长福替巫老爷家放牧,没工钱,只管饭,对他母子,这已是极大的恩惠了。由于他不是本地土著,三沱湾对外姓人家的轻蔑和排挤使他在人前抬不起头,孩子们的欺侮更是家常便饭,因此他情愿离群索居。独处山林的日子里,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背负着自己替人洗衣、无端被人轻贱的种种艰难,无名火气时时涌上心头:同为幼童,别人都生活在一个充满童趣的嬉闹年代,他却被抛弃在一个孤单的世界。他恨这种不公的际遇,别人人多,一惹一窝蜂,除了抵死相拼,长福没有办法。 长福每天早出晚归,竭力避免跟村里的孩子打交道,直到十二岁。他就象一棵畸形的小草,无声无息地生长在乱石缝中,如果不是偶然的意外,貌不惊人的长福绝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那天中午,羊群的骚动和惨叫使小憩山石上的长福耸然惊起,他看见一只羊被狼叼走,便抽出腰间短棍追上去,当另一头狼从灌木边凌空扑至,他才知道狼的厉害。狼很狡猾,一头狼袭击羊群,另一头狼进行阻击,那匹狼将长福扑倒在地,锋利的獠牙构成重大威胁。他死命扳住狼唇,翻翻滚滚纠缠了好一阵,情急的长福居然一口咬破狼鼻,狼失声哀嚎,他抓起一块尖石砸在狼耳门上,又发疯似的一阵猛砸,才捡起短棍追击另一头狼。他满面血迹,高声怒吼,象一只受伤的野兽,凶顽成性的老狼吓得魂飞魄散,窜入荒草丛中。 小羊死里逃生,咩咩跑进羊群,长福把它抱在怀里。除了几个牙痕,小羊性命无碍。惊魂甫定,他才发现狼头已被砸碎,自己的手臂爪痕累累、血迹一片。喘息了好久,长福才拖着死狼向村里走去。 巫府管家见他血人似的拖着一头苍狼回来,不禁大惊失色。这事顿时在府内引起轩然大波。 巫老爷听说家里的小羊倌居然打死一头狼,颇感意外,他亲自验过狼尸,马上拿出最好的金创药为长福包扎伤处。“一只羊不算什么,你竟拼命将它救回。难道你就不怕?”老爷的夸奖让长福红了脸,他搔着头皮,不知说什么好。巫老爷看他一脸窘相,不由好笑,“现在才想起害怕,对不对?” 想起刚才跟狼殊死搏斗的情景,长福真怕得厉害。老爷抚着他的圆圆的脑袋,流露淡淡哀伤。“有你这样的儿子,你母亲真有福气。唉,我有这样的儿子就好了!”管家会意,连连拉扯长福衣袖,要他向老爷磕头谢恩。“你拉我干吗?”长福拂开管家的手,一付不开窍的蠢相。 “老巫头,母子俩挺可怜的,给他家送点铜钱吧。对了,开剥以后,狼皮给这孩子做件袄子。”老爷悄然叹息,背着手踱入后堂。管家骂道:“多好的机会让你错过,笨小子,看来你没这福份!”长福愣愣望着管家,不知自己错过什么机会。 管家老巫头来到长福家里,他放下一袋麦面和一把铜钱,“长福,老爷格外开恩,要请你吃饭。长福娘,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老爷很喜欢他,你的苦日子快熬出头了。”母亲没露欢喜之色,反而忧郁地看着长福臂上纱布,惟恐财大气粗的巫老爷生出什么歹意。 那是长福有生以来最有口福的一个晚上,鳏居多年的巫老爷没让几个侄子上座,反叫长福陪他吃饭。“这头狼是你拼着小命打死的,多吃点,也算给你长长勇气。”老爷向来和蔼,长福倒不怵他。长福嚼着红烧的、油酥的、粉蒸的、清炖的、烧烤的各种狼肉,哪里顾得上说话。 后来,巫老爷问:“放羊不会有出息,想不想跟着几位侄少爷读书写字?”嚼着一嘴狼肉的长福抹着油腻的嘴唇,“不想。”老爷皱眉盯着他,“为什么?”长福一面吞咽,一面含糊道:“我笨,读书太难,还是山里好玩。”老爷又问:“长大了,你想干什么?”长福用衣袖抹抹嘴,“养几只自己的羊,再娶个小媳妇。” 巫老爷微微一哂。“你什么都没有,羊从哪里来呢?”长福一愣,筷子掉到桌上,“那……我只有打光棍?”巫老爷看他一脸失望,禁不住宛尔而笑。“晓得娶媳妇,你还不算太笨。我权当那只小羊已经死了,送给你作娶媳妇的资本吧。你想什么时候娶媳妇啊?” 长福说得很有信心,“等我的羊成了群,媳妇也就来了。”巫老爷哈哈大笑。“你小子娶媳妇时,我一定来喝你的喜酒!” 那天晚上,巫老爷仿佛很开心,他兴致勃勃,跟长福聊了很久。管家老巫头漠然瞧着愣头愣脑的长福,仿佛有一肚子话说不出口。
过了几天,巫老爷再次感慨自家子侄不如长福,管家问:“长福这样的傻小子,怎么看也比不上几位侄少爷。我不明白,老爷您看上他什么?”巫老爷沉吟半晌,“很难说。我就觉得这孩子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在悄悄打动我。哦?我知道了,他有一种潜在的勇气和与生俱来的应变天分,那几个纨裤子弟怎么跟人家比?” 管家吃了一惊,“老爷,莫非您想断绝几位侄少爷的念头?”老爷微微点头,“人才难得,总得试试才好——告诉你,我早对那几个衣架饭囊失去信心了!” 管家喟然长叹,明白了巫老爷的苦衷。 2、顽童相逼 巫老爷有钱有势,在巫家集一带人望极高,只须他稍露口风,一般人巴结惟恐不及。一来因长福娘对富贵人家怀着近乎本能的戒心,暗里叮嘱他与巫家保待主仆距离,再者长福太年青,对人生的机遇和未来的苦难理解不足,竟对巫老爷的青眼视而不见。 失望之余,巫老爷反倒有几分高兴,他喜欢有骨气的孩子。 早晨,他冷眼看着长福赶羊上山,黄昏,他背手伫立夕阳下,等着长福放牧归来。观察了几天,他发现村民对长福家的轻蔑和歧视,也看到长福憋在心头的隐隐怨气,那一刻,巫老爷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仿佛为什么事感到好笑。
过了几天,长福赶着羊群登上山坡,几个衣著光鲜的少年率一帮顽童挡住去路。“有名无姓的野种,你巴结老爷,厚着脸皮往巫家大院里钻,爷们今天要教训教训你!你说,是我们一拥而上呢,还是一个个轮番揍你?” 一句“野种”差点让长福暴跳而起,想到巫府声势难犯,念及母亲的悲苦戚容,他咬咬牙,气哼哼抱头蹲地。“动手吧,打完了我好去放羊。”领头少年气不打一处来,狠狠一脚踢在他屁股上。“他娘的,那几只破羊有什么好放?你不动手,老子就剥光你的衣服,把你拖到村里溜一圈,让你小子永远没脸见人,永远娶不到媳妇!” 几个人一拥而上,当场就要扒他衣服。长福突然显现三分恼怒,“看老爷面上,我不跟你们计较。你敢脱我衣服,我……我跟你拼了!”少年后退半步,“妈的,小杂种还敢发横。小七,狠狠扁他!” 那个唇红齿白的英俊后生揎袖上场,三拳两脚,就把长福打倒在地。“你也不怎样嘛!”长福抹一袖子鼻血,露出切齿恨意,“这样打太慢,还是一齐动手,早打早完事。”小七笑道:“本少爷有的是功夫,偏不早点打完,你能怎样?有本事打倒我,否则,我叫你每天脱层皮!” 长福揪下草叶,塞住流血的鼻孔,“好,打架的事,谁也不准告诉我娘。”小七哼了一声,“那当然,赢你这小子又不是什么荣耀,来吧!”长福盯着他的眼,无形中显出一股狠劲。身具武功的小七视而不见,左手虚晃,右拳一招似模似样的黑虎掏心,身势才动,这个笨头笨脑的乡下羊倌竟然抢先出手。 小七一愣,亟待变式,已然不及,猛觉眼前一黑,金星乱闪,紧接着太阳穴一痛,仿佛有天崩地裂的震动传至大脑,他倒在漫无边际的云团中。领头少年吓了一跳,“小七,你发什么癫?”凑近一看,他惊呆了:小七武功不弱,怎么经不起他随手两拳?他大步向前,“混小子,爷们跟你试试!” 长福紧紧盯着他,一付舍生忘死的悍烈势头。少年见他公然不惧,暗自恼怒,出手就是“逍遥掌”绝技,左手划圈,右手紧随,乘长福瞠目不知所以之时,身躯猛然抖擞,凌厉的炮拳从圆圈中骤然出击,长福痛哼一声,口鼻开花,仰面跌倒的同时抓住少年的衣襟。 少年恍惚看见长福的身体在地上一缩,草叶覆盖的大地流星似的自眼前晃过,他刚扭转头脸,就扎进湿热的草地。长福一个箭步冲上来,将他的手臂扭向背脊。“你输了!”莫名其妙,少年就折在对方手上,他当然不服。“放屁……” 话没说完,胳膊被扭得痛彻骨髓,长福厉声喝道:“你不服,我们再打!”后退一步,满面血污地站在坡地上。 少年咬牙站起,怒视着眼前这个凶顽勇悍的小杂种,觉得什么武功全无屁用,他突发一声怒吼,野兽般跟长福扭打一处,手抓头撞,牙咬脚蹬,无所不用其极。到此时,两人只知一味蛮打,跟山野顽童相差无几。几位侄少爷和那群小顽童都看傻了眼。 小七从昏迷中醒来,瞠目看着山坡上的剧烈争斗:这个什么也不懂的乡巴佬能跟习武经年的巫大少爷斗成旗鼓相当,难道我们的武艺白学了?他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此时,他对数年所习的武功完全丧失了应有的信心。 鲜血飞溅,气塞于胸,拳脚渐至无力,终于风平浪静。长福摇摇晃晃从乱草中站起,“还打不打?”巫大少爷气喘如牛,哪里说得出话,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小七气哼哼盯着这个亡命之徒,两腿禁不住轻微颤抖。 那一刻,几位侄少爷和顽童们相互看到对方脸上的怯意。千金之子,不坐垂堂,何况于野蛮人似的斗殴,即使长福想打,他们也丧失勇气,不敢再打了。
看到最受钟爱的两个侄少爷和长福脸上同时出现伤痕,巫老爷什么都明白了。当晚,他和管家纡尊降贵,来到长福家的破草棚内,管家将一小袋白米放到地上。“孩子,你娘呢?”长福刚煮好一锅菜帮子羹,“衣服没洗完,她就回不了家。”管家拂净木凳,巫老爷勉强落座,“长福,你想不想当英雄?”长福瘪瘪嘴。他一向认为英雄是故事中才有的玩艺,离他们太远。英雄这东西,在艰难生计中一钱不值。 巫老爷嘿然一笑,“你这么穷,谁愿把女儿嫁给你呀?照你现在这样子,短时间也不可能当上富翁。穷人最便捷的出路就是闯江湖,当英雄,只要你是英雄,别人就花了眼,把你当圣贤一般供着。嘿嘿,不当英雄,怎么娶得着俏媳妇——难道你真想在村里娶个傻丫头?” 长福傻愣着,肚里直嘀咕:老爷眼里,村里的姑娘都是傻丫头,其实,傻丫头又怎样?知根知底,我看没什么不好! 巫老爷笑问:“你有没有看上眼的姑娘?”长福满脸紫红,一个俏生生的倩影浮现脑海,那是村里最美的姑娘,是他永远不可能企及的白天鹅。 山中放牧的日子里,总有几个小姑娘闯进长福无可排遣的寂寞,她们在野地里摘花,到清溪边濯足,见奇花而欢笑,遇虫豸而尖叫,生机蓬勃的丘岭是她们的乐园。长福在歧视中长大,本能地回避着别人注意,直到有一天,长福应她们之邀从树上掏出几只雏鸟,才有缘跟领头那位清纯好看的小姑娘搭腔——那是三沱湾财东念老爷的幼女,别人都叫她“月娇”。 月娇姑娘心地纯粹,从未露出对长福的轻贱和歧视,这让他非常感激,只要月娇姑娘所求,长福无不凑趣。尽管他们偶尔在一起玩,长福却从未指望有朝一日能娶她,家里的简陋太委屈金凤凰了,况且,鲜花插在牛粪上,眼界颇高的念老爷也不同意啊! 老爷望着他红到耳根的窘相,不由笑出声。“不管你看上什么人,只要跟我学得一身本事,在江湖上闯出名头,我就助你完成心愿。” 长福活得浑浑噩噩,只靠最基本的天性驱动着,巫老爷的话扇起他最大的欲望。能将月娇这样美丽的姑娘娶进家门,母亲不知多么高兴,小山鸡能拥抱金凤凰,当然是人生至乐,他动心了。巫老爷显得非常自信。“别的事我不敢说,就巫家集一带,无论你看上谁,我都能让你如愿以偿!” 长福犹自担心。“跟你学武,谁来放羊呢?”管家笑道:“村里的傻小子多的是,谁放还不都一样?”老爷不仅诱之以色,更诱之以利。“如果你练成绝技,这些羊全是你的。”长福有些犹豫,“万一练不成呢?” 老爷很慷慨,“即使练不成,我也送你一半,让你好好安个家。”他俯身凑到长福耳边,“我知道你非常孝顺,如果你跟我练武,你母亲就不用再替人家洗衣服了。” 长福想起母亲背负自己替人洗衣的艰难岁月,想起母亲在深夜里愀心的啜泣和那双长年水泡肿胀失血的手,他已经十二岁,应该为母亲做些什么了。 重利之下,谁不心动?大恩之下,谁能相拒?长福屈服了。他想也不想,当即跪到地上,“老爷……”管家有心指点,“什么老爷?叫师父!”长福一愣,巫老爷拈须微笑,“虚名有什么意思?只要我们情同父子,生死一心,那比什么都好。”
知道巫老爷的莫大恩惠,母亲反而流出眼泪,“做什么都能糊口,千万不要学武。”她露出深深惧意,“每个人都想当英雄,都不愿在家里平淡一生,但是,村里那么多生龙活虎的小伙子出去闯江湖,能够回来的又有几个?孩子,就是洗一辈子衣服,我也不能再让你走向那条可怕的不归路!” 巫家集附近十八村常见一些残废人,他们都是江湖凶杀的牺牲品,更多的人再没回来,他们已经埋骨异乡,成为家里亲人望空遥祭的无主孤魂。母亲的担忧在长福心里蒙上阴影,“明天我问问巫老爷,如果不能留在您身边,我就不跟他学了。” 长福在孤独的环境中衔恨长大,生就一股悍勇之气,巫老爷一旦激起他的欲望,勃发的雄心便难以抑制,既然母亲如此担忧,他只有牺牲雄心壮志。 然而,长福的退让并没让母亲觉得宽心,昏暗的油灯下,她默默无语的忧伤显得异常沉重,巫老爷煸动长福学武的事来得那么突然,仿佛一下子掏空了她的生命。长福望着母亲的戚容,不知从何抚慰。 3、衣钵秘传 翌日,长福向巫老爷说讲起母亲的心愿,老爷慨然允诺:“你放心,除非你自己要出门闯荡,我决不强求你离开家乡——能胜过巫家集这帮逞武斗勇之辈,你也能当英雄嘛。” 他叫人挂上武圣关公像,摆上香烛案台,按武林中那套繁琐仪式将长福纳入门墙。拜师礼毕,他分咐几个子侄和众多门徒,“从今往后,长福就是你们的小师弟,大家要相亲相敬,共研武功,谁敢出言不逊,搞窝里反,瞧我怎么收拾他!” 虽然巫老爷答应让长福留在家乡,长福娘仍旧担着沉重心事,她颇具姿色,在艰难的洗衣生涯中,不免遭致许多无理挑逗和闲言碎语,她既怕巫老爷起心不良,更担心儿子学得武功,就变成恃强凌弱、横行乡里的恶徒。 与此同时,管家老巫头拿出银两,在村东头向阳处修起两间宽敞的瓦屋,长福母子的生活陡然变样。这件事在三沱湾传得沸沸扬扬,人们都说巫老爷放着亲侄子不疼,反倒去疼毫不相干的外姓人,莫非患上失心疯?莫非……莫非……愚昧的人们将许多龌龊的惴测藏在心里,静观事态的发展。如有隐情,早迟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时,大家就有好戏可看了。 人就有这么怪异:身份一变,什么都随之改变,以前被人从心理上踩在脚底的小羊倌一旦换上新衣,成为巫老爷颇为赏识的亲传弟子,人们的轻蔑马上被恭敬惶恐的神色所取代,长福一旦变成猫,那帮出言不逊的孩子就成了老鼠。 长福被师父约束得很紧,除了入门桩功,什么都不准他练,更不准他跟师兄弟们交流。无聊透顶之余,院坝里那些跳来蹦去的拳套看得长福格外眼馋,他偷偷学得几招,躲在家里苦练时被师父发现,竟挨了一顿臭骂。 巫老爷狠狠敲着他的头,“根基不牢,怎能盖高楼大厦?再敢胡闹,我敲断你的狗腿!”师父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的火,长福想不通:为什么别人能练的套路他不能练,他练的桩法别人又不准练呢? 没过多久,长福在枯燥的桩法中尝到乐趣,三个月后,当周身气血随意念驱使在体内沸腾,不动之动的死寂中突然展现浩瀚蓝天,他的兴趣来了。
由于他被师父关在门内苦练,师兄弟们总觉难平其气,一天下午,长福行功正爽,突见巫家侄少爷巫克勇趴在窗户前,“师弟,你发什么呆?我们都等你出来玩玩呢。”长福吓了一跳,“七师兄,我不能跟你们玩,师父知道要骂的。” 巫克勇道:“怕什么,师父一早就出门了。外面天气这么好,走,跟我们上山溜溜。”长福少年心性,哪经得起玩耍相诱,一群人在山里逛了一阵,以前跟长福打过野架的大师兄巫克强突然干笑一声:“师弟,这些日子躲在屋里苦练,师父都给你开什么小灶啊?” 师父慎重交待过:此桩法乃师门秘技,即使师兄弟间也不准提及。长福老实,一时无语。小七子笑道:“不愿说就算了,小师弟,能否让师哥见识见识你躲在屋里练的绝招啊?”长福窘住,“我哪有什么绝招呀。”然而,他这付傻相更引人猜疑。 几位巫家子弟含沙射影的讥刺叫长福情实难堪,师兄弟的怂恿更让他下不来台,他能感到几位侄少爷对他的不满,师兄弟忿然不平的表情好象他是夺走他们财产的窃贼,长福再愚钝,也能明白别人在妒忌巫老爷对他的恩宠。 长福越是无从分辨,大家的气恼越盛,当巫克强等人将他推来搡去,用极尽嬉闹的玩笑方式尽情折辱他时,长福发怒了,他两臂一挣,从近于群殴的人堆里奋然挺身,顺手推开巫克强和巫克勇的强行拉扯,眼看着巫氏兄弟手舞足蹈、腾空而起,划着优美的弧线一头扎进草丛,长福尚未明白他们在干什么。 巫克强兄弟神情恍惚地趴在地上,众师兄眼里全是惊疑之色,长福陶醉于刚才得心应手的畅快感中,面对这种令人震憾的结果,他自己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巫克勇忽然叫出“逍遥绝招!”之际,众顽童露出近乎神圣的惊诧,对师父的敬佩刹那间取代了诸多嫉妒和不满。 那天下午,长福真正领略到师门中不传之秘的神奇威力,现在他才体会到师父对自己的器重和期许,知道巫氏兄弟及众师兄恨他的真正缘由,他绝不能辜负这种信任。 这件事在众师兄心里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雷霆般的打击力度让他们口服心服,大家将深深敬畏藏在心底,谁也没敢在师父面前漏出只言片语。从此以后,他们对长福百般趋奉,敬若神明。 经过此事,长福尝到甜头,他的心沉潜下来,一心陶醉在桩法层出不穷的意境中。
每到黄昏,巫老爷总有带着几名弟子沿着风景秀丽的清溪走上一圈的习惯,不知何时起,他身边只剩下长福一个。两人父子似的徜徉野外,引来许多大惊小怪的猜疑,村里人总在背后指指点点,偷偷打量这个傻儿有傻福的穷小子。 村口小石桥边,常有一些陪伴母亲洗衣的小姑娘,她们好奇地看着日见丰腴的小羊倌,不知脑瓜里转着什么念头。有时候,熟悉的笑声钻进长福耳内——那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月娇姑娘,他惟有低头而过,胀红的脸才泄漏出他不可告人的心思。巫老爷视而不见地讲着武学中艰深难懂的道理,却不知此时的长福眼也瞎了,耳也聋了,心也乱了。 慢慢地,长福察觉月娇姑娘在溪边出现的次数多了,含羞的窥探渐渐变成大胆的凝视,他不敢面对这样热辣辣的目光。有一天,巫老爷声称有事,要长福自己随意走走,灿烂的余辉中,月娇姑娘果然伫立在清溪边,欲语还休的样子让长福砰然心动。两人默默相对,半晌无语,直到夕阳西下,几个捡狗屎的小孩闯进他们的视野,长福才怅然若失地走向归途。 刚进巫宅,巫老爷意味深长地望着他,“跟心上人见面啦?”长福嗫嚅难言,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巫老爷哈哈大笑,“嗯,巫家集一带,月娇姑娘的确是个美人,你很有眼光嘛。长福,好好练功,什么都不用想,这事包在我身上了。” 过得几天,长福陪母亲在集市中赶场,无意中碰到月娇父女,她父亲念老爷看见长福母子,竟显出少有的客气,他母亲对念小姐也流露明显好感,念老爷和母亲的话里似乎有种默契,月娇躲在父亲身后,微露羞涩的笑容让长福有感于心。
以后的日子里,两家关系渐渐密切,月娇常来家里陪母亲聊天,甚至帮母亲干点杂务,小媳妇飞进家门,长福的幸福感油然而生。他再笨,也知道念家此举与师父的暗中促成有关,师父的恩情让他铭记五内,难以言表。 4、牛刀初试 三年之后,巫老爷才恩准他学武,但加了一条限制:未经允许,不准跟同门师兄过招! 就习武而言,长福显出过人的聪明和怪异,一套逍遥掌入门功夫,别人也许要学上十天半月,长福仅用半天就记住了,次日起身,师父夸他天资聪颖,要他当众演练,长福却练得简朴乏味、似是而非,动作与动作之间浑无痕迹,绝没有一般人练武时的那种威猛气势。他的意境固然潇洒,动作却有如儿戏,简直叫人瞧不上眼。众师兄窃笑声中,巫老爷拈须微笑,“嗯,不错,形简意繁,很有悟性。” 平时颇受师父宠爱的巫克勇好生不解:“师父您瞧,一套逍遥掌法在他手里成了什么模样!怎么您还夸他?”巫老爷微微一笑,“小七子,你怎么不去试试?”讲到动真格,别说巫克勇,就是武艺最高的大师兄巫克强都畏惧三分,巫克勇讪讪退开,“小师弟天生神勇,我可不敢招惹。” 又过了三年,长福学完逍遥掌全部内容,更对复杂凌厉的招式失去兴趣,别人都在变化多端的动作招式上狠下功夫,他却对逍遥掌中至简至捷的动作含义孜孜以求。巫老爷发现,长福爱看自己演示其它门派的武功,爱听他讲述江湖上诸般险恶,再后来,除了一些基本功,索性连逍遥掌套路都不练了。当众人看不惯他的懒惰而告到师父面前,巫老爷沉吟半晌,“神似形非,超然物外,你们哪懂得其中精奥——随他去吧。” 这件事引发许多不满,大家都怪师父护他宠他,关于长福母亲的种种流言悄然再起,只瞒着巫老爷师徒二人。管家老巫头看在眼里,不觉心如刀搅,只有他知道其中隐情,但他无法解释,他不能把老爷置于绝大的耻辱之中。 巫老爷的门人每年都有例行的演武较技,无论长福看得多么技痒难熬,师父绝不准他展示身手。长福母亲曾担心巫老爷会用各种方法逼他走向血腥江湖,后见巫老爷待儿子极好,也就放下心来。 经过六年调教,师徒间情谊日深,随着对武学的理解日益深化,他觉得自己的武技突飞猛进,每当他跃跃欲试,显露出道江湖的勃勃雄心,反遭师父一顿呵叱,“死了这条心吧!我答应过你母亲,如果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向她交待?”巫老爷一付凶相,身在其中的长福却感到师父把自己视如亲子的疼爱和呵护,无以为报的歉疚成为他驱之不去的心病。
长福打小就缺乏孩童时的嬉戏,他渴望正常的情谊。投师这些年,除了隐隐的不满或惧怕,他找不到同门间的真诚,于是他闭门修练,除了每天跟师父切磋技艺,帮母亲干点家务,就是黄昏与月娇见面聊几句,六载共处,他极少与师兄们交流。 一个秋高气爽的清晨,有个与巫老爷交厚的当地武师匆匆上门,两人略事寒喧,老爷神情一凛,立即陪他离开大院。两人刚走,巫家大院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一帮师兄弟三五成群,窃窃私语,仿佛有什么大事发生。下午,老爷回来,将众门人召集一处。“这几天没我特许,任何人不准去巫家集惹事生非,谁敢不遵,我打断他狗腿!” 巫老爷向来和蔼,突然间变得如此严厉,连不问外事的长福也有些吃惊:不就是不准赶场嘛,干嘛要打断狗腿?散步时遇到月娇,他才知道发生的事情。 前些天,一帮盛气凌人的江湖好汉在巫家集摆下擂台,扬言他们穿洲过府,未尚一败,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少林俗家弟子,摆擂十天,算给巫家集一点面子。两天之内,当地武人已被打伤七人,那帮汉子心生鄙薄,出言更是不逊。群情不忿,想请巫老爷亲手出手,竟被一口回绝。“大家都在议论:论武功,这一带谁高得过你师父?他不出头,巫家集从此不得太平矣!” 长福问:“什么不得太平?”月娇道:“我也不甚清楚。我爹讲,这帮人名为打擂,实则试探巫家集水深水浅,若无能人,恐怕他们就要得寸进尺,将巫家集纳入他们的管辖范围。”长福心里一动:“原来是借打擂争地盘!” “对了,这叫做醉翁之意不在酒。”月娇点点头,“大家都寄希望于你师父,他居然不肯出头!练武一生,若不能保乡护邻,替大家做点好事,这武艺学来有什么用处?”长福有些纳闷:“好象你很生气?”月娇叹道:“外乡人到我们这里来耍霸道,名曰比武,出手就重伤数人,我们没能耐赶走人家,我当然生气啦!唉,那帮人恶狠狠霸住集市,买东西都不敢出门了。” 长福若有所思地看着归鸦绕树盘旋,“我要到集上看个究竟。”月娇吓了一跳,“让你师父知道,那还了得……”长福显得很平静,“我又不惹事生非,师父未必会打折我的双腿。”月娇愣愣瞧着他,“那帮人心肠极狠,你小心些!” 翌日上午,长福偷偷遛出三沱湾。他离开时,垂垂老态的师父坐石坝的竹椅上,正在阳光下打磕睡。 旬月不到,平静的巫家集凭添栗栗不安的惶恐气氛,高高的擂台搭在镇口大路上,“拳打五路英雄、脚踢天下好汉”的大幅对联似乎将无视天下的狂傲显现在世人面前,挤在人群中的长福同每个本地乡民一样感到极其不快。 因为无人应战,台上那个趾高气扬的年轻人拿出五两黄金作为赌注,并讥笑巫家集的武人尽属乌龟,一个异常精壮的本地武师低声骂了几句,上台跟擂主性命相搏,只见他怒气勃勃一番猛冲,却抢不进人家中门,三招之后,擂主觅得机会,狠招迅发,竟要置武师于死地。眼见他非死即残,擂主的重拳突然被人轻轻一拨,顿时重心倾斜,跌了个饿狗抢屎。长福将险些丧命的武师轻轻一推,“大哥少歇,让我来试试。”武师仔细看他一眼,突然喜色一闪,他向长福抱拳一礼,欣然跳进人群。 充当擂主的青年云里雾里从台上爬起。他若有所思地瞧着眼前这个衣著简朴的乡下少年,真不信自己会跌得如此狼狈。他咬咬牙,手里突然带起一道长长弧光,长福疾退半步,左手一兜一压,右手顺势一推,那汉子象喝醉了酒,闷哼着跌下擂台。几声惊叫从人群中传来,那道白光在空中划出优美弧线,轻轻扎在擂台上,象牙骨柄随着刀身嗡嗡颤悠。长福捏着刀子摇了两下,才将它拔起。“嘿,这就是你们的武道精神?” 那年月,官府严禁民间带刀。这柄刀又长又细,锋利无比,谁挨上都难活命。长福缓缓摇头,将刀子一折两断。“少林俗家弟子,我看是冒牌的吧。”这时,台上轰然震动,一条神情彪悍的中年汉子跃上擂台,“我乃疾恶如仇猛如虎,你是逍遥掌亲传弟子?”长福想起师父讲过的武林掌故,“哦,你就是武林盟主蒯超手下的那员猛将!不跟着超盟主平息江湖纷争,跑到这里来胡闹什么?”猛如虎冷笑:“一个乡下的穷小子,竟敢教训于我。来来来,让我看看你的真实功夫。” 见着他,长福就心里有气,“听说你脾气暴躁,得罪你的人非死即伤——嘿,疾恶如仇?江湖这么多不平事,为什么反因你而日渐猖獗?巫家集民风淳朴,不需要你这种打着正义旗帜的伪侠。乘我还没动怒,你赶紧走吧。”此语一出,台下轰然响应,“对,滚回去!叫他滚回去!”从小到大,长福还没体昧过这种发自肺腑的支持,他心忖:能遂大家的心愿,让师父责骂几句又算什么。 猛如虎纵横江湖,从没遇过劲敌,早已养成自高自大的狂霸气势澎湃于心,众目睽睽之下,岂容二九竖子如此放肆!他怒吼如兽,作势猛扑,一心要把长福毙于拳下。只此一扑,长福就看出他空门洞开,他凑着来势一个迎击,又冷又脆的短拳打在猛如虎宽厚的胸膛上竟全无声息。就在猛如虎脸色忽变之际,排山倒海的劲力疾撞胸口,五脏俱裂的痛感仿佛撕开身躯,猛如虎嘴唇发紫,断线风筝般飘落台下。 几名精壮汉子唯恐尊长受辱于人群,赶紧护着猛如虎和刚才那名受挫的擂主撤离民众的拳脚之阵。一阵急遽的马蹄声掠过巫家集,群众掷来的烂瓜碎叶密如雨点,这帮人急急如丧家之犬,迅速消失在滚滚黄尘中。 长福刚扯下半幅对联,台下众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擂台折了个底朝天。他望着群情激昂的乡民,心里涌出浓浓暖意:能替巫家集十八村出口恶气,就算被师父打断腿也值了!当山姑打扮的月娇姑娘跑到身前,笑逐颜开夸得他不知所措时,大群民众早已蜂拥而至,将神情扭捏的长福按在临时找来的山轿上,敲锣打鼓把他送到三沱湾。从交情淡薄的师兄们眼里,他第一次看到了真诚的敬佩。 民气所在,师父和母亲都不能骂他,但他们流露的隐隐忧色让长福极度不安。他想:我又没做坏事,师父和母亲为什么都不开心呢? 5、有所必为 过得几天,巫老爷突然把众弟子召集一处。“我已经老了,再没精力陪你们伸拳踢腿,我想让各位比武较技,不论入门先后,最后的胜者都可承袭逍遥掌衣钵,由他代师授徒。”众师兄相互看了一眼,大师兄巫克强越众而出,向师父作了一揖,“师父,小师弟忠厚老实,技艺非凡,我们自认德艺均不及他,敬请师父传其衣钵。”巫老爷望着众弟子,“长福入门最晚,难道你们服气?”小七子巫克勇率众躬身,“我辈愿听差遣!” 长福脸红过耳,“师父,大师兄,我……”师父点头微笑,“克强、克勇,能知谦让,不枉你们跟我一场——别怪为师偏心,数年之后,江湖惊涛迭起之际,逍遥掌一门必将面临极大风波,那时,你们就知为师今日之举绝无私心矣!”他脸色一肃,“长福,我想跟你过几招。”长福吃了一惊,“师父,恕弟子不敢。” 巫老爷喝道:“意到即可——我又不跟你拼命,紧张什么?”他随意摆出逍遥掌的精妙架式,“来吧!”长福情知他不肯抢攻,深吸一口气,便毛手毛脚地发动进攻。说也奇怪,他这简单一动,竟有目不暇接之势,不论巫老爷怎么疾退,每次都险些被长福踩着前足尖。巫老爷见不是事,只得跟他抢攻。师父一动,长福傻了似的站在原地,待巫老爷攻至身前,他只须侧身半步,极尽威胁的反击便高高悬在师父头顶。 巫老爷看看长福的身姿,再看看自己的脚下,“攻如霹雳,守若金汤,这场架怎么打?”他后退一步,长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已得到逍遥掌神髓,放眼江湖,谁能与你争锋?有徒如此,巫某心愿已足!” 师父情动于衷的赞叹和众师兄惊喜交集的羡慕让长福感到万般迷茫,他眼里充满疑问:逍遥掌法太过精妙,我只能领会其中最为粗浅的简单招式,师父这么精明,怎么处处露出破绽?师父见多识广,怎么应付不了我的笨招——不可能吧? 巫克强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久闻逍遥掌乃武林绝学,今日得见师弟一展身手,我才明白什么是天下绝招。”巫老爷叱道:“什么绝招——那只是一种侥幸心理作怪,妄想借助某种神奇的招式让人不能抵挡。真无异于白日做梦!”他向众弟子恳言:“心怀侥幸的人不相信任何非常功夫都得自平易,都是通过自己日积月累、百般努力才能获得的。总想遭遇奇迹,一夜之间,凭空得到某种神奇的招法,去实现自己不切实际的野心。渴望饮甘泉,偏不肯掘水井,天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情!”巫克勇问:“师父,既然没有绝招,师弟又怎么练成一身绝招呢?” 这问题没有难住巫老爷,“绝招的概念历来就被扭曲:或以为是那些动作冷僻,出人意外的怪招;或以为是练得变异的某种局部蛮力;要么靠冷不防的偷袭而得逞,要么仗蛮蠢之力恫吓欺人。都不是真实功底,为正人所不屑。人若幻想依恃所谓绝招恣意妄为或欺世盗名,其心术之劣,自不待言。” 巫克强眉头皱成一堆,“师父,难道逍遥掌不是绝学?” “任何武功练到炉火纯青,都能成为武林绝响。绝招其实很简单:如果快得让人不及提防,明知你要怎么打来,就是来不及提防或躲避,这就是绝招。如果力量威猛,要挡却挡不住,要挨又挨不起,这也是绝招。如果又快又猛,既挨不起又躲不开,你就立于不败之地了。长福领悟的东西的拳道讲究本能之力,发乎自身,出于自然,自己想打就打得着,别人不得不挨,偏偏又挨不起。对武学而言,力量和速度都是绝招。平易的功夫,只要你做得比别人好那么一点点,对他人而言,就是绝招。关键是你肯不肯立足平易,多下那么一点功夫;如果你肯,取胜其实不难。”巫老爷敦敦教导:“任何功夫,都是靠自己朝夕苦练而得。越是淳厚博大的功力,越是靠自己苦心孤诣、体认修习而来。若沉溺于幻想,不求实际功夫,无异痴人说梦,惟有自欺欺人,终身为人耻笑。” 长福听得频频点头,他从未想过要练什么绝招,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绝招,反正心无旁鹜、见隙进击,不予敌方可乘之机罢了。如果这即是绝招,那么,只须有恒心有毅力的人,最终都能练成绝技。 巫老爷看着心爱的弟子们,“也许长福并不比你们聪明,他却深入了逍遥掌最为高深的境界。明白了这一点,你们就应该跟着他立足平易,努力在实际中获得真实感受,千万不要好高骛远,追求虚妄而误了自己。”
那天晚上,管家老巫头把长福叫到野外,给他讲了一段江湖争斗的血腥故事。 年近四旬的巫老爷早年闯过江湖,“逍遥掌”巫天烈曾经名动武林,最后一次与蒯盟主旗下一员大将的争斗中,巫老爷因一念之仁,不但受挫于敌,还落下终身残疾,丧失了生育能力。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俯首认输,永远退隐江湖。长福蓦地明白:师父并非坐视别人在身边肆意跋扈的怯懦者,不能横扫恶擂,只为当年誓言所囿, 回到家乡,巫天烈把报仇之念深藏心底,他一定要逍遥掌绝技重现江湖,博得它应有的位置。几位远房族兄察知此意,争着抢着将自己的儿子送来,希图得到巫天烈亲传,若能讨得欢心,巫府的继承权就有望矣。然而,即使巫老爷言传身教,几位侄少爷也颇努力,效果却未能尽如人意。 后来,巫天烈看中小羊倌长福,不动声色将逍遥掌绝学倾囊相授,直到长福在巫家集小试身手,巫天烈才知道心爱的弟子远远超过自己的期许。 老巫头一直以为巫天烈早迟都要逼长福出道江湖,替自己报仇,现在,长福成了逍遥掌衣钵传人,难道巫天烈真要永远把长福留在身边尽孝不成? 眼看巫天烈被打得终身残废,瞧着他渐渐远离了自己卧薪尝胆、立志雪恨的初衷,老巫头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对长福讲出心中疑惑。“老爷因为答应过不让你出道江湖,就自愿放弃了报仇雪耻的夙怨,他太伟大,也太可怜了!” 许多江湖争端实在无谓得很,师父的际遇并没有逼出他的悲戚。听故事的长福想起师父对自己的种种恩义,仅有一种类似不平的东西在胸中来回撞荡。故事讲完,老巫头的呜咽成了巫老爷故事的唯一注脚。老巫头并没明言,他的泪水却让长福背上沉重的道义包袱,对人对己,长福都必须作出自己的抉择。 知道了师父的隐情,师父宽宏的胸襟时时震荡着长福的良心,秋风细雨的屋檐下,业已赋闲的师父静静坐在麦杆编成的草墩椅窝里,默默享受着黯然的人生。他真的老了——老在绝望的心头。 有一天,师父在草墩里坐得太久,刚刚站起就一头栽倒。他捂着腰眼,口吐白沫,倒在干冷的石坝上,等长福和众弟子闻声赶来,他已经四肢冰冷,永远不能站起。 巫老爷的中风让长福揪然于心,他知道师父永远不会说出的苦楚。长福的母亲自然明白儿子的心事。一天晚上,儿子的悄然叹息使她终于松了口风,她说出一段旧事。 长福的父亲姓巴,是邻县武功出众的乡下青年,山清水秀的乡居生活使他倍感人生的平淡,他要到机会最多的江湖间寻找自己的位置,他向母亲发誓:若不混出人样,就无颜回乡。那一年,儿子未满周岁,他就背着包袱踏上通向远方的石板路,这一去,就沓如黄鹤。 长福的母亲有许多幽怨:江湖象一个张开血盆大口的老饕,吞掉了多少人的雄心壮志,有志青年昂然出道,竟无几个有幸归来。如果长福爹丧生敌手,她恨江湖的凶残和无情,如果长福爹尚在人世,他为何长年不归?难道血腥江湖泯灭了他的良知,只顾自己花天酒地而把无依无靠的母子俩丢在家里受穷受苦?这样的江湖,她决不允许儿子涉足其间。 近七年来,巫老爷对她母子可谓无微不至,如今他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受累于江湖,长福母亲再恨江湖,也不能让儿子作一个无情无义的小人。“长福,你去吧。记住为娘的话:不要留连江湖威名,干完事早点回来,我和月娇都在家里苦苦等你归来。唉,巫老爷为你付出这么多,你也该替绝望的师父做点事情了!” 母子俩都知道,长福打败疾恶如仇猛如虎的事迟早将遍传江湖,睚眦必报的蒯盟主终会跟逍遥掌过不去。师父遭到第一个厄运的打击,已经身残意冷,他慨然答应长福留在身边时,连最后的期待都因对长福母子的一言承诺而消失无踪了。 长福继承衣钵之日,师父的身心迅速苍老,中风以后,他整天坐在空旷的大宅前边的门廊下,嘴里衔着一根枯草,或者看年青的弟子们练武,或者望着广袤的蓝天,听头顶雀声啁啾。他心如止水,缓慢而安祥地闭目沉思,因为中风,他不得不悠着点。师父就这样枯坐滴水檐前,等待下一个厄运——死亡的到来。他嘴里叼着那根枯草,心里憋着一腔苦水,昏浊的眼里充满情不得已的平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万般无奈地等待大限临头。 老巫头默默站在不远处,静观长福含泪瞅着师父的样子,心里异样地感动。他清楚,长福已经作出了自己的抉择。 6、挟持人质 次日清晨,长福向巫氏兄弟交割了诸般事务,毕恭毕敬跪在师父的椅前,那一瞬间,巫老爷眼里现出极大的恐慌,“你答应过我,决不涉足江湖恩怨……” 师父老糊涂了,连自己的承诺都记不得矣,长福感到莫名的悲哀。“师父,我要去探望一位旧人。”巫老爷深自叹息:“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缅怀前尘,每个人都有诸多不是,谁是谁非,已没有意义。连我都无所谓了,你还有什么看不开?” 长福默默跪在师父面前,露出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坚忍。巫老爷道:“天大的事情,也该到此为止,一味纠缠往事,反会造成更大的伤害。长福,这些事与你根本无关,留在你娘身边吧,别让她伤心了。”接触到长福固执的眼神,他知道事情无可挽回,“唉,那些羊群,还有月娇姑娘,难道你都置于不顾?喝不着你的喜酒……我不安心啊……”刹那间,他无语凝噎、伤心透顶。 长福从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抬头,“师父,请恕徒儿不恭。事情一了,我立即回来尽孝。”他不知师父何以如此悲恸。快步走出师父那种能穿透远山弥雾的深邃视野,长福仍感到许多挥之不去的困惑。他浑身发冷,似乎永远都无法摆脱师父的感伤情怀。 走出庭院,忠心耿耿的老巫头在路边等着,“江恩浩的武当绝户手招式繁复,有令人眼花缭乱之功,绝户手手法虽异,实则一抓。就是这一抓,不知捏断多少武林英雄的一脉香烟!你虽深得逍遥掌三昧,但也不能大意。记住:对付风雷坛那帮人,无论怎么小心、怎么狠毒,都不算过份。” 长福的拳头捏得叭叭响,“师父说过,应敌必须具备头要撞人,手要打人,身要摧人,步要过人,足要踏人,神要逼人,气要袭人的威猛声势,以此对敌,大约不会给师门丢脸。”老巫头见长福神色平和,一付心神内敛的沉稳样子,这是几位侄少爷苦练多年也无缘达到的境界。他抓住长福的手,“老爷还在怪我,根本不该告诉你那些往事。老爷说过:假设用你的生命去赌胜,他将负疚一辈子!长福,如果对方太强,你决不要勉强——活着回来,是我们大家的愿望!” 长福看出管家的担心和悔意,但他不为所动。“您放心,我不是任人摆弄的蚯蚓!” 三沱湾山脚下,月娇迎风伫立,“这是你娘亲手打点的包袱。”两人默默拐过风口,月娇幽幽问道:“你会回来吗?”长福把包袱系到身后,“当然。事情办完,我还要回来事奉师父和我娘呢。”月娇望着天边浮云,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父亲就没回来。” 涉及父亲,长福心里阵阵隐痛:他恨这个抛弃他母子的狠心人。他不善言辞,仅向月娇微微点头,就扭头走向莽莽群山。 临行一瞥,月娇顿时明白,长福绝不同于他的父亲,不论伤残,只要还剩一口气,他也会咬牙爬回来!
耆老相传,当年龙虎庄一役,武林名宿悉遭剿杀,年青有为的蒯超不但得到代表武林权柄的正气牌,还是武林大豪风声雄的亲传弟子,众望所归,自然而然地荣膺盟主之职。 蒯超知书达理,所率的武林同盟高举正义旗帜,将大仁大义的王道精神和雷厉风行的威风霸道交替使用,这种侠义为怀、热衷公务的救世精神不但赢得民间好评,更得到官家高度赞赏,由此一来,与蒯超的同盟作对,亦即与天下公道为敌。 武林同盟四大坛主遵循龙虎庄遗训:不欺世盗名,不戕残生灵。他们宅心仁厚,急公好义,严禁伤天害理之事,乃蒯超属下得力干将。前往楚州的路途上,长福耳闻了许多有关江恩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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