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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怨江湖         
恩怨江湖
副标题:
作者:唐楦 文章来源:不详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7-31

 
  风雷坛主江恩浩的武当绝户手虽然名震天下,却从没沾过半点腥味——内伤不流血,所以仁慈得紧。武当绝户手打遍天下无敌手,最终赢得武林殊荣,被江湖中人尊为“圣手”。由此而论,凡是受挫于武当绝户手的家伙,肯定是天怒人怨、恶贯满盈之辈,谁不是咎由自取——打死活该!
  既然制造死亡与同盟所贯彻的侠义仁心大相径庭,断子绝孙就是最好的选择,省得斩草留根,日后谬种流传!
  长福转了两天,见识过风雷坛的强梁霸道和小恩小惠,楚州庶民大多呈现出俯首贴耳的温驯和满足,偶尔有人略露恨意,也不敢轻言贾祸,武林同盟的风雷坛,万万得罪不起,弱者惟有衔恨吞声。长福远望着风雷坛高墙前的大石狮,铜钉红漆的大门幻化成石狮的血盆巨口,这样的阔嘴,吞掉什么都不会吐一点碎骨。
  江上游船如梭,水面风平浪静,楚州自古民风彪悍,这些年来,有官府的强力弹压,有风雷坛侠士在此罩着,哪个不开眼的小混混敢在此胡闹?长福混迹熙熙攘攘的人潮中,心里对这种江湖好汉鄙夷到极处:久闻好汉们快意恩仇、锄强济弱,甚至救人于水火,他们从来不具备真正为别人做事的侠义胸襟。千百年来,他们赢得朝堂上的盛誉和民间颂扬,倒混得八面玲珑、如鱼得水,除了用武力搏取自身名利,这种人究竟为多灾多难的愁苦人间带来什么益处?
  挤出人群,长福来到浩翰的江边,他抱肘站在树荫下,冷眼观察四野风物。谁能知道,眼前这一望无际的沃土良田,有多少已经归于风雷坛账簿?勤勉的乡民在田间地头躬身劳作,所得收获能否养家糊口,尚属未知之数。高山流水,风景如画,如画的景色毕竟不能填饱旷日持久的饥饿,为了千古江山福泽延绵,不知愁杀多少倾家荡产的穷苦人!
  楚天千里清秋,阵阵微风拂过河岸,枯叶飘飞,凉风透体,不时传来几声哀鸿。清凉的江风吹不熄长福胸中火气:什么救苦救难的英雄豪杰,身当这个乌烟瘴气的红尘世界,却从未听说他们为世间的风清弊绝做过什么贡献。长福对此失望到极点。
  第四天上午,长福看见一乘武师簇拥的大轿从风雷坛大门抬将出来,这风光势派,均非常人能及,他心念一动,悄然尾随其后,直到轿子抬进临江一处风景优雅的庄园,他才皱眉想起心事来。那地方戒备森严,一般人进不去,莫非是江恩浩本人?以后几天里,这乘轿子时进时出,根据守门卫士点头哈腰的恭敬态度,显然轿中人身份不低。稍加打探,长福知道江恩浩尚无家室之累,这是风雷坛的地盘,除了江恩浩本人,谁有这么威风?
  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几天,长福不能错过这种良机,他开始行动了。

  这天上午,四名武师拥着大轿向听涛院疾行,刚至江边,大树下一个粗衣装束的乡下少年横身挡住去路,“江恩浩?”领头武师怒声喝道:“穷小子——滚!”飞起一腿,朝这个不开眼的混小子屁股踢去,乡下少年突然冲上来,横肘一撞,武师腾空三尽,跌昏在地,不待众人有所反应,少年犹似虎入羊群,肘撞身靠、拳打脚踢,三名武师嘴啃泥涂、尽皆败北,两名轿夫扔下抬杠,拔腿就跑。少年小心而沉稳地堵住大路,“姓江的,你出来!”
  “太平时节,公然在大道上行凶,就不怕风雷坛找你麻烦?”轿帘轻掀,露出一张嫩如凝脂的粉脸,长福只觉眼前一亮,周遭景物黯然失色。他生在乡村,哪见过如此丽人,一时无言以对。长福凌厉的身手显然给轿中女人留下深刻印象,她略带讶色望着长福,“你找江大爷有何贵干?”长福略微一窘,马上清醒,“你是他女儿?”
  “江大爷连老婆都没娶,何来女儿——我象他女儿吗?告诉你,我叫花如梦,出身青楼,也算楚州一块红牌,用市井粗话讲,我是他包下的姘头。喂,我见你长得很象一个人,你们不应该是敌人啊。”见长福目光闪动,好象转着什么心思,她柔媚一笑,“江大爷不好惹,劝你还是见好就收。小伙子,如果你能把我送回听涛榭,我让你当我的贴身长随。跟着我,你这辈子就吃穿不愁了!”
  花如梦老于情场,深知自己魅力所在,凭着直感,她觉得此人不会伤害自己,对付这种乡下少年,只须一个眼风,就能迷得他团团转。能私下招揽到这么一个少年高手,不但在江恩浩心目中的地位更加稳固,自身安全也得到保障。
  想得正美,长福眉头一皱,竟将她拉出大轿,随手在身后扯下一条充满汗味的毛巾蒙住她的眼睛,原地转得三五圈,花如梦云里雾里,辨不清东南西北。紧接着,耳边响起风声,腾云驾雾般的凭虚感将未来莫测的恐惧灌压心上,等到屁股着地,臭毛巾扯掉,眼前一片昏昧,她竟不知身在何处。少年冷冷站在简陋的屋中,“既然你是江恩浩的姘头,他应该出头相救。这几天,恐怕你得受点委屈。”
  惊魂未定的花如梦显得有些疑惑,“我瞧你似乎衔恨而来,如果挟我为人质,倒不失为激他出来的良策。但是,以你个人之力,能与声势浩大的风雷坛相抗,斗得过武功冠绝的江大爷吗?”长福将背上的包袱扔到她怀里,“那是我自己的事,不劳你费心。”房门一锁,他转身出去了。
  打开包袱,里面只有几块干得开裂的烙饼,桌上放着一钵清水,向来被人惯着捧着、过惯锦衣玉食的花如梦哪里咽得下这种粗物?她忿然扔下食物,趴在破旧的木床上放声大哭。
  7、短兵相接
  凌晨时分,一件硬物带着劲风飞进风雷坛大院,接连穿破两层纸窗,余势不衰,在值夜武师额头砸了个紫色疙瘩,才规规矩矩滚落枕边。值夜武师展开包石头的烂纸,粗黑的扫帚眉立即皱成一堆乱草:此人来头非小,切切不可大意。他叫来几名帮众,陪着他坐到天明。
  江恩浩得知此事,想起四名受伤回来的部属,他们武功不弱,却输得糊里糊涂。这种近似于偷袭的打击激出胸中狂澜:岂有此理!难道小河沟翻起大浪?任其猖獗,我绝户圣手体面何存!待风雷坛高手云集议事厅,羞怒难耐的江恩浩显出临战前夕的重重杀机。“柬上留言,他竟然挟持了如梦姑娘,以此要挟我今日午时到郊外野鸡岭了却什么旧债。嗯,来者不善,倒不可掉以轻心。”几位堂主捋袖揎拳,势欲相帮,江恩浩怒发如戟,猛拍长案。“此人口气狂妄,竟敢将江某的绝户手视为儿戏——我倒要会会他!”
  风雷坛历经风雨,跟武林同盟一样,始终屹立不倒,不就因为高举匡扶正义的大旗,仗着诸多武学绝技才撑到现在么?什么“讨个说法”,统统叫你有来无回!风雷坛众好汉摩拳擦掌,群情激奋,大有不把这自不量力的混小子打进十八层地狱绝不罢休之势。
  江恩浩久历江湖争战,精于赶尽杀绝那一套,他亲临战阵之际,就是风雷坛众英雄倾巢而出,展开地毯式搜索的大好时机,无论对手在明在暗,都逃不出武林同盟布下的天罗地网。正商议,有个老成恃重的堂主忽然发问:“万一坛主不慎失手——我说的只是万一,要不要我们效点微劳?”江恩浩冷冷言道:“杀一儆百,可下重手!”众好汉闻言一笑,顿时心领神会。

  午时未到,风雷坛众人已搜遍城中大小客栈,均无花如梦的消息,连自己心爱的宠妓都不能保护,江恩浩这个脸就丢得大了。走向野鸡岭的途中,料峭的微风卷起漫天落叶,凄厉的寒蝉类似凶音,江恩浩第一次感到暗中的敌手绝非笨伯,事情并不象他想的那样容易收拾。
  登上山岭,茂密的柏林后转出一人,江恩浩胸中腾起一股想毁灭一切的怒气,他凝着这种欲望,绝户手历年累积的威势山一般横亘长福面前,竟使长福感到丝丝怯意。
  临场之前,人总会害怕。无论对手是谁,都免不了心头打鼓,七上八下。对手名声越大,心里压力越大,害怕的感觉就越强烈。
  冷静地想:或许因对手人高马大,让你感到相形见拙;或许因对手表情阴沉,让你感觉难以捉摸;或许因为对手名气太大,你担心自己不是对手;或许对手经验丰富,未出手已对你形成威慑;抑或是对手张牙舞爪,气势汹汹,使你气馁;甚至于你没有察觉什么明显压力,却还是免不了内心忐忑。面对敌手,这种恐惧是实实在在的,难以消除。你甚至不知道它来自何方。
  恐惧感其实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性。人对未知的一切都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害怕。即使没有明显的迹象威胁你,但你的视觉、听觉和触觉捕捉到的蛛丝马迹已在你心里悄悄产生作用,这种感官信息对精神的无形作用就是所谓“直觉”。
  直觉有时能让人避开危险,有时却让人陷入莫名的恐惧。未知的一切都不是定数,都那么难以把握。凡属未知,就能给人带来前景渺茫、没有希望和难以把握的恐惧感,让人浑身微颤,手足发抖,表情紧张,使对手一眼就洞穿了你的心思。
  师父说过:“面临生死,人人都会害怕,不害怕的只是反应迟钝的傻瓜。恐惧既然产生,就避免不了。若能稍稍想一想,分析一下究竟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就会发现内心深处的恐惧全无理由,并没那么可怕,对手并非三头六臂,原来我们是自己吓自己。
  “你在恐惧中自己吓自己时,对方可能也没有摆脱恐惧,他也在自己惊吓自己。你注视着他感到畏惧,他说不定也对你的凝重表情感到害怕。所以,只要你自己相信自己的能力,别人未必能把你怎样。
  “不知害怕并不是英雄,只有善于克服害怕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人之所以能够成为英雄,就在于能够走出害怕的阴影,作出正确的反应。”
  ——事实上,临场产生的害怕对于双方都是同等的。谁善于克服,谁就在精神气势上稳占上风。初次上场的人,克服恐惧更为必要。被恐惧折磨而自己吓自己的人,决不可能战胜对手——除非他遇上一个比他更怯场的弱者。
  江恩浩凝着强悍的杀气步步逼来,根本不容长福多想,他必须严阵以待,跟强大的敌手生死相拼。师父坐在草窝里凝视长天的凄孤澎湃起满腔仇恨,愤怒顿时流遍全身,长福终于迎着强大的对手,勇敢迈出了气势凛烈的第一步。
  瘆人的杀气赛过漫天萧瑟的冷气,但再也不能侵袭长福的神经,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为师父报仇!
  看清对方面容,江恩浩猛然一愣,许多往事涌上心头,他不忍对此人痛下杀手。“这么年轻就会玩鬼域技俩——可惜啊可惜!”长福冷冷盯他半晌,“若非如此,你能跟我单独见面吗?”江恩浩眉头微皱,“我们有仇?”长福道:“伤在绝户手下的人数不胜数,你也记不住这许多。我不远千里,专程前来领教你的毒招。”口气坚忍、自信,让人不寒而栗。
  瞧着那似曾相识的神态举止,江恩浩有些明白了。“听口音,你是湘南一带人,莫非是巫天烈叫你来的?连你师父都不是我的对手,你来又有屁用!”他仔细觑着眼前这个神情冷漠的少年,“念你年幼无知,以前的事我既往不咎——只要你追随风雷坛,跟我干一番事业,我可以助你成名。”长福嘴角一咧,“既然我师父都不是你对手,你怕什么?嘿,打败绝户圣手,岂非成名更快?”可恶的笑声似乎将热辣辣的耳光狠狠抽在江恩浩脸上。
  面对强手,他本是谨慎之人,但此人年纪太轻,居然也不拿绝户手当回事,他有颜面扫地之感。当此之境,江恩浩脑袋一热,禁不住怒从心头起、恶向两边生。“大胆狂徒,这是你自讨没趣——呔,且吃我一爪!”陡然一动,疾如飚风,虚实难辨的繁复圆圈中忽出一爪,径奔对方腰眼。
  长福身躯急扭,江恩浩的恶招落空。“看你满脸煞气,出手就要置人伤残。不废你双臂,不知多少人被你弄得生不如死。来来来,你也该见识见识逍遥掌法的妙用!”他身形一动,两手翻出重重幻影。生死之际,长福竟以令人眼花缭乱的花梢掌法疾攻了上来。这种轻狂叫江恩浩暗自切齿:“混账,敢在老子面前卖弄华而不实的把式,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当即劲力贯臂,以一击致命的重手法跟他对攻。
  雷霆万钧的攻势刚刚施展,长福迎着凶险与他硬拼,江恩浩暗自冷笑:逍遥掌以机巧见长,这小子跟老子硬碰硬,岂不是拿着鸡蛋撞墙壁么!乘长福双臂架住他的重击,江恩浩猛吸一口气,排山倒海的巨力汹涌澎湃,压得长福象临风将折的小草。
  内力相拼的窘境中,长福的劲力突然消失,江恩浩攻势正猛,强大的力量乘着惯性向前疾进,瞬息之间,对方缩成一团却又蓄势待发的身姿凝着一种可怕的凶险在江恩浩眼里恍然闪过,撕心裂肺的疼痛扩散全身,他才知道双方的巨大力量一起作用在自己身上,纵是大罗神仙,也挨不起这种猛击啊!不可抵御的痛苦郁结于胸,他双膝一软,缓缓倒下。
  不可一世的强大对手终于倒下,长福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如果不是突然出现的几条人影使整个事情看起来象刻意安排的阴谋,后来的惨剧或可避免。两名风雷坛堂主带着几个凶悍的帮手窜出藏身处,手舞刀剑恶狠狠向长福围上来,狂怒的长福将躬成虾米的江恩浩小鸡似的抓过头顶,摔得他岔了气,接着,他用膝盖狠狠顶住江恩浩的背脊,扭住他右臂朝上疾旋,脆劲拉得肩胛脱臼,当沉重的铁拳同时击中江恩浩左右腰眼,他猛然一颤,禁不住涕泗长流,羊癫疯似的痉孪不已。
  “我叫你们统统变成残废!”长福厉声吼出野兽般的狂嚎。生死之际,狂暴的长福将人类所能接受的凶残景象无情展现在风雷坛众英雄面前,他们惊呆了。痛涕长淌的朦胧中,江恩浩看见这个来自家乡的少年灵猿般窜进人群,与上前群殴的风雷坛好汉短兵相接,人影疾晃的极度混乱中,只见长福身躯一矮,在刀光剑影的威胁下施出一记司空见惯的扫堂腿。风雷坛高手们征战经年,久闻逍遥掌大名,如此笨拙之极的腿法,竟夹杂在灵活潇洒的掌法里,简直有些班门弄斧,滑天下之大稽、荒人间之大唐。但刚刚领教了大巧若拙技法的江恩浩却没感到一点荒唐,他只有寒彻骨髓的绝望。
  那名最为凶悍的风雷坛堂主猝不及防,胫骨剧痛,钢刀脱手,跌得跟刚刚钓离水面的鲤鱼相似。长福乘胜攻击,绝不留情,手法之简捷,气势之猛烈,都是江恩浩平生所仅见。长福纵横敌阵,一冲一顿,一抓一压,分别折断几位悍夫的指骨肘腕,痛得他们嘴啃草泥,哀声惨叫。神出鬼没的拳脚打得七八名好汉萎靡不起时,余者撒开脚丫,作鸟兽散。
  气急败坏的伤者捂着断臂残腕默不作声,他们的狼狈扫净往日尊荣,仿佛昭示着某种必然结果。这一幕看得江恩浩瞠目结舌,他好生疑惑:舍生忘死的痛击早已看不到巫天烈当年的潇洒身姿,却依稀有自己罔顾一切的拼命气慨。此人武功如此精湛,巫天烈纵有通天本领,也调教不出如此厉害的高手啊……?
  8、远离江湖
  寒蝉凄清,凉风被体,惨败的沮丧随痛感遍袭全身,江恩浩形如死人般躺在地上,反倒因绝望而生出意外的平静。“既然你是巫天烈的高徒,应该知道三沱湾这个小地方。”
  师父夙仇既报,长福对这个敌手暗存几分怜悯。“我本是三沱湾的乡下人。”他们素不相识,本无自身怨恨。江恩浩倒嘘一口冷气,“请问……你们那里有没有一个小名长福的人?”长福一愣:他怎么知道我?他的惊异没逃过江恩浩的眼睛,“莫非……?”一时间,他愀心如堵,窒息得难受。
  长福好奇心大起,“我就是长福——你认识我?”江恩浩眼睛一亮,又迅速黯淡。决战的紧张逐渐平息,长福想起敌手也隐含湘南口音,不免多看几眼,那似曾相识的神态举止不知触动哪根心弦,某种感觉笼罩心头,想到那种难以接受的可能性,他气也粗了,“你……也是三沱湾出来的人?”江恩浩仿佛在自怨自责,“报应……真是报应……”长福愣愣盯着他,“你说什么?”意外的重逢凝聚难以言喻的悲苦情怀,许多心绪被江恩浩强压肚里,他瞧着长福的眼神变得和蔼。接着,江恩浩轻声说出一个女人的名字,问她是否康健,是否过得艰难。
  即使在三沱湾,大家都管长福的母亲叫“长福娘”,连师父也未必知道她的真名,惊讶和恼怒交相攻心,长福变得咄咄逼人,“你为什么要抛弃我娘!看那姓花的长得漂亮吗?”江恩浩不能直视长福的目光,他低下头。“我的确对不起你们——年轻时我想求名求利,却不敢用自己的本名,等我打残几位名人后,已经不敢回家。他们的门人弟子众多,我不能把结下的仇怨带回家乡,我名声越大,就越不敢回去……”分辨几句,长福的处境让他极为不安,他既愧对儿子的衔怨相质,更怕风雷坛严厉的报复使儿子尸骨难存。“江湖之事,你参与得越少越好。你师父大仇已报,滞留江湖已没意义,乘你名声不显,赶紧走吧——蒯盟主那里,由我来搪塞。”
  出自真诚的担心无意中尽显一个父亲对儿子血肉相联的关爱,忽然间激起长福自幼失祜的痛感和父子相逢的酸楚,他不知怎样应付这种局面。当江恩浩再度催促,他蓦地抬头,“你不想跟我回去?”江恩浩喟然长叹:“我这个样子,活着跟死去有什么两样?回去千万别提我们见面的事,让你娘当我死了最好——免得再伤她的心!”
  也许父子天性使然,长福的声音有些呜咽,“你不回去,我娘更要伤心。我这次出来,一则为了为师报仇,另一件大事,就是为了打听你的消息……”念及父亲的伤残由自己亲手所赐,想到父亲那种有家难回的深深无奈,长福禁不住悲从中来,“只要你还有口气……我就要把你送到母亲面前……”
  那一刻,久历江湖苦难、享尽世间荣华而对人间真情麻木不仁的江恩浩竟深深感动了,他望着同自己一样固执的儿子,心里有了主意。为了自己应尽的职责,他只能做点最后的补偿——即使用血的代价。“你先躲起来,不用几天,蒯盟主就会无情抛弃我这个没用的残废——那时,你再来接我吧。”
  长福明白父亲用心良苦,不截断与武林同盟结下的恩怨,就会将天大的祸患带回家乡。 长福微微点头,“等我安排好车马,过几天再来接你。我娘见你回家,不知怎样高兴呢。”
  望着长福渐渐远去的背影,江恩浩虾米似的蜷缩在广袤而高远的蓝天下,从前的经历异常清晰地掠过心头,盛极一时的江湖荣耀在心灰意懒的惨淡中渐渐渺如轻烟,即使再也见不到那个午夜梦回的倩影,儿子却能摆脱永无休止的争端仇杀,平安返回故乡,与母亲过那种宁静而安祥的太平日子。
  有这样的儿子,并保护其周全,江恩浩死而无憾。

  长福沉着脸回到小屋,花如梦顿起不祥之感,“你把他……怎样了?”长福的表情似乎证实了她的猜测,她脸色惨白,突然一头朝长福胸膛扎来,“我跟你拼了!”她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把长福弄得不知所措。或许长福脸上的悲痛和愧疚触动了她,花如梦渐渐安静下来。
  她抬起头,俏丽的脸上尽是泪痕,她说江大爷的为人甚好,偌大一个世界,别人表面对她笑脸有加,骨子里却轻视她,作贱她,只有江大爷真正同情她,爱护她,使她告别丑恶的勾栏生涯,江大爷一死,她也不想活了。“第一眼看见你,我就觉得你们有许多相似之处。你们本是同类人,为什么要杀来杀去,大家和平相处不是更好吗?”长福刚说了句“我没有杀他……”便说不下去。
  由于师父的多年恩惠,长福觉得师门恩义无以为报,江恩浩害了师父一生,所以长福要替师父报仇,等他将江恩浩打得生不如死,才知道此人竟是自己的父亲。据花如梦讲,即使在尔虞我诈的江湖中,他也绝非一个坏人,为人为己,他必须做那些不得不做的事情,他害得长福母子凄苦一生,其实倒是为他们好。身在江湖,长福才能体会他羞于告人的苦心。
  极度的沉痛有时也能使人清醒,少年往事渐渐在长福心头变得清晰起来。不管当年发生过什么,总之是父亲害了巫天烈一生一世。当初,少不更事的他拒绝习武时,巫老爷的利诱,逍遥掌门徒的威逼,都有处心积虑、不可告人的阴险痕迹,他答应长福的事,可能也是权宜之计,直到两人建立真情,巫老爷才坚决不准他出道江湖。临行之际,师父那种欲言又止的哀伤表情说明他知道自己的仇人跟长福是什么关系,若说他不忍看到长福父子相拼,为什么不明言呢?
  假手仇人的儿子实施复仇计划,师父的心计着实厉害,也许他的本意就是要让长福死在江恩浩手里,他要专绝人户的江恩浩通过自己的手绝自己的后。长福练武的天分出乎预料,师徒间感情也发生微妙变化,巫天烈不想报仇了。临别之际,就算师父讲出真情,一心报仇的长福听得进去吗?人为的阻拦只能激发长福更盛的怒气。那一刻,长福义无反顾的决心让有口难言的师父看到冥冥中不可逆转的天意,他无力阻止种因得果的循环天道:不论谁胜谁负,父子相残的结局早已注定。
  长福默然蹲在墙旮旯,沉痛的气氛让花如梦喘不过气,越看,她越觉得长福象极了江恩浩。她静静走到长福身边,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老实的长福使劲吸着鼻子,无法渲泻心中郁闷,花如梦善解人意的目光使他生出不吐不快之感。听完事情始末,她只说了一句:“你父亲待我恩重如山,就算他成了废人,我也要服伺他一辈子!”

  不到两天,武林盟主蒯超在风雷坛险些遇刺的消息遍传市井。
  据说:参与野鸡岭决斗的两位堂主和十余名好汉回到总坛,喝了江坛主命人泡制的热茶,悉皆七窍流红而毙。江恩浩重伤之余,神经错乱,不但记不起伤在谁手里,还用匕首捅进蒯盟主小腹,当即被七八名护卫乱刀斩成肉泥。所幸蒯盟主贵体康健、福大命大,伤重而不至死,已送回江西老家养伤去了。
  江恩浩一死,关于凶手的线索全部断绝。
  惨剧发生,被人劫持的花如梦也失去音讯,她再没有在繁华的楚州露过面。

  风雷坛的内讧在江湖间传得纷纷扬扬之际,一个蓬头垢面的乡下人赶着一辆带蓬的马车辗转于崎岖山道上,“长福,回去之后,怎么跟你娘和师父提及此事?”
  “我编好一个故事:赶到楚州,江恩浩早于数年前病逝,师父的仇怨我根本无法参与。我爹的消息也打听到了,他崛起江湖,赢得大好名声,未及归家,不幸英年早逝,他是一个好丈夫,并没有辜负我娘——我娘和师父都背着沉重的精神包袱,他们活得太苦,我不能再伤两位老人的心了。”
  “某种意义上讲,你师父一手促成惨剧的发生,难道你不恨他?”
  “如能设身处地替别人想想,每个人都有情不得已的苦衷,我师父也是可怜人。唉,世间猜忌太多,争夺太多,所以仇恨也多,名利之外,人们好象就没什么可追求的。我们真是悲哀!有力无处使的现象哪里都有,偏见和势利无处不在,我小时候就饱受其苦。即使在山清水秀的乡下,也没有花团锦簇的世外桃源,什么男耕女织、与世无争?统统都是假话!”
  “你师父有你这个徒弟,你娘有你这种儿子,真是他们的福气。”车内幽幽叹息,“正因为你为人质朴,我才想跟你娘见见,替江大爷弥补一点他平素表露的歉疚之情。”
  “无论你给我娘多少金银,都换不来她对我父亲的思念——反正你无处可去,不如在三沱湾多住些日子。”
  “经过人世种种忧患,我已看破红尘,如果你们不嫌弃,我真想相伴林泉,在那里读经诵佛、了此残生!”
  “那就住在我家,你跟我娘肯定谈得来。你不知道,小时候,我娘为我吃了不少苦头,她一双手都被水泡坏了,每到冬季,就肿得不成模样。师父给我家那么多财物,她总是偷偷拿给那些穷得活不下去的村民,自己过着无求于人的简朴生活。我师父老夸我娘心地善良,天生一付菩萨心肠,她一定会待你亲如妹子的。”
  马车内的声音有些变异,“将这样的妻子扔在家里受穷,江大爷真不该啊……江湖并不是黄金宝地,它使人野心澎胀之后,就变成大多数人的坟场,聪明如江大爷者,为什么竟看不开呢?”
  淅淅沥沥的牛毛细雨弥漫天宇,给孤独的逆旅增添几许凄凉,长福随手抽了个响鞭,车马辚辚,向前疾驰,将晦黯的风物抛诸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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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录入:花花太岁    责任编辑:花花太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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