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妈妈的秘密日记据说,这样的恋情,如今已经不流行。那么,怎样的爱情才符合时代潮流呢?我左手托住下巴,咬笔思考着,仍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千喜可真给我出了个难题。
我都一把年纪了,对"轰轰烈烈"、"舍生忘死"这类字眼可是敬谢不敏。我对千喜这么说,谁知她白了我一眼,一副我很不上道的表情说:"谁愿意对一个臭男人舍生忘死?又不是又纯又蠢的古代女人!"唉!这孩子对长辈一向没啥敬意,只怪我这个母亲做得有点失败,因为我正是她口中又纯又蠢的"仿古"时代女人。年轻时给人骗大了肚子,直接从青涩的少女时代,连跳三级的先做了妈妈,所以难免经验不足。而没教育好女儿,还请未来的女婿多多包涵。
又想到哪儿去了?真是不应该!我就是改不掉会神游太虚的坏毛病,怪不得千喜总说我是不可靠的妈妈,还说有必要替自己找一个爸爸照顾我,省得她将来我拖累。十五岁的孩子说这种话,果然是教育的失败。
千喜常怪我"欠"她一个爸爸,她当然是有爸爸的,只是……他跑掉了。
"人都跑了,你还有勇气生下我,你不只是蠢,是蠢蠢蠢,连三蠢。"千喜一副指责的模样。
"因为……我怕死。"我尚知羞耻,小小声的说。
千喜笑翻了,歪倒在沙发上。太夸张了!有那么可笑吗?真是的,有谁不怕死呢?我从来没告诉过千喜有关于她生父的事;不是怨,不是恨,我欠缺那样激烈的性格,只是……只是懒吧,懒得去深究那一段青涩的初恋为何无疾而终!懒得去追问他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人都跑了,再好的解释都是借口,都成了蓄意的谎言。
其实,我一直知道他人在哪里,但不想去找他。已经不爱了吗?呵,天知,地知。
只是觉得对不起小千喜,无法给她一个圆满的家,但是我真的尽力了。
千喜,加油喔!母亲无能,父又不可靠,你能够不变坏真是太好了,妈妈很感激你这么懂事,能知轻重。只是那个“他”呀,只怕到死,都不知道他损失了什么至宝。
对于这一切,我是有点遗憾,但不后悔。就当作是我对负心人的一种惩罚吧!
第一章
朱丽儿很满意她目前的生活,因为她可以把时间花在自己最喜欢的事情——写作上。
她是个小说家,而且是唯美派的。虽然她天马行空的幻想力远远超出她写作的速度,但勉强还算是拥有一样糊口的本事——强调这一点是很重要的,好保住她身为母亲的一点点尊严。她时常面对着一大片落地玻璃窗,面对着稿纸胡思乱想了一下午,却仍然写不出一行字。
在其他同行老早改用电脑写作时,她这个"仿古"的小女人,只有在他人的取笑声中,努力地发出小小声的抗议:“以我写作的速度,使用电脑无疑是浪费电力。
"“老妈,你最大的优点,就是很有自知之明。"最常取笑她的人,首推她的女儿朱千喜,一点儿都不懂得"敝帚自珍"的道理。
"千喜,你太护短了,你妈是不长进!"毒舌派第二号是同行秋必娜。相对于朱丽儿以"拖稿女王"闻名于千象出版社,秋必娜则被尊为"快手",平均两个月献出一本书,又很懂得捕捉善变读者的口味,口袋自然麦克麦克。
"要是每个写小说的人都像你'朱九华',我们这些画封面的画家上哪儿混口安稳饭吃?"说话慢条斯理的毒舌派第三号叫徐巧盈,人长得宛如她画的封面美女那么唯美浪漫,连骂人也同样有气质的不带脏字。
根据少数几位好友(损友)的统计,朱丽儿的所作所为,到目前为止,唯一可以算是跟得上流行的,就是替自己取了一个笔名:朱九华。
朱千喜一向勇于发表意见:"朱九华这名字太老气横秋了,跟你写的书不搭嘛!
说不定,当初你若拿我的名字‘朱千喜’去当笔名,销售量会突飞猛进。""千喜说得好!“秋必娜自信她人如其名,够亮眼出色,所以不屑取笔名,结果她的成果也一如她所希望的那样。"朱丽儿,朱丽儿,这名字跟你的风格比较贴切啊,你根本不需要取笔名!何必多此一举呢?""朱丽儿这名字,听起来太孩子气,我喜欢人家觉得我成熟稳重,如山岳九华一样,可以依靠……"朱丽儿小声的解释着。
噗哧!千喜很不给面子的大笑出声:"拜托你,老妈,要说笑话娱乐大家也捡点别的,请你不要残害民族幼苗。"徐巧盈含笑附和:"就是说嘛!不小心把千喜给‘笑死了’,你上哪儿再找一个男人生出这样美丽出众的女儿?"这是大伙儿心中共同的疑惑,她们不止一次的或明示或暗探的想套出"那个男人"究竟是谁,但始终没有人成功。
朱丽儿十七岁给人弄大了肚子,十八岁生下小千喜,十九岁再度复学念五专,同一年开始提笔写作。同样十九岁,她少了可以理直气壮花父母钱的勇气,有千喜绑着又无法外出打工。只有选择投入自己最熟悉的小说世界。她希望人世间的爱情都圆满如意、了无缺憾,干万别跟她一样啊!
端看朱丽儿的外型。教人打破头也无法相信,她竟有勇气搞"未成年怀孕"的那一套把戏。不像嘛,要形容朱丽儿的长相,只需一句话:一尊放大的古典洋娃娃。
时髦流行的套装穿在她身上,只让人觉得不伦不类。
她永远记得,当年的"他"总是以温柔的声音低喃唤她"白瓷娃娃".他喜欢牵着她的小手逛街,为她挑选着符合她清灵气质的飘逸洋装,以及典雅的发饰、坠链。她总是乖顺的任由他装扮,一颗心沉浸在蜜海中;直到父母下班回家前,才脱下那一身贵气的服饰,换回契合公务员家庭气息的棉布洋装。
她的父母都是明星国中的老师,父亲已升为教务主任,两人夫唱妇随,日子美满,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孩子,在婚后第五年,夫妻俩领养了一名女娃,因为他们说这样便很快能带来子嗣。但这一等便是十多年,直到朱秀曼报考高中的那年春天,丽儿才姗姗来迟的降生朱家,刚好赶上父亲做四十五岁生日。
老来得女,疼惜自不在话下,但丽儿的童年依然是孤独的。她念小学时,大姊便已嫁人生子去了;等她到了青春期,老迈的父母又怎能了解她的少女心事呢?在这种情形下,她偷偷的谈起恋爱来了。
一直到现在丽儿也只记得他的好,忘了他的恶意失踪。
即便东窗事发,再也掩饰不住她凸起的肚腹当时,她也是咬紧牙关,不管老父如何咆哮,抽下腰间的皮带威胁着要“打”出实情,也不理会自发老母抱着她哭泣哀求,她怎么样也不肯透露出"他"的名和姓,她僵直着身子,跪坐在父母面前,没有丝毫表情,也没有任何反应。
教她该说什么呢?他早走了,且走得好远好远,存心让她追不上的。这教他如何负责呢?如果他肯负责,他也不会如同泡沫一般突然失踪,任她流干了泪也找不回他。
别问她为什么这么傻?你们都没瞧见他那一双盈满爱意的眼眸有多动人:你们自然也感受不到他对她百般的呵护有多醉人!虽然他有点"贵公子"的傲性,在她面前收敛得不着痕迹。他是真心爱恋她的,她深信。虽然最后,他选择背叛了她。
终于,她的沉默引来老父更大的怒火。"把孩子拿掉:立刻拿掉!"她的心震了一下,不假思索的说:"我会去死。"父亲崩溃的掩面哭嚎,他抱住她哭了起来。"为什么不听话?孩子生下来,你这一生怎么办?"她无言以对,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清楚她内心的感受。如果,把孩子拿悼是对的,那不就等于证明她的爱情是错误的?她纯洁无私的奉献也是可耻的?不,不,不要!她不愿亲手抹煞她的受,她的奉献。
最后,父母让步了,带着大腹便便的她,离开熟悉的生活圈,搬到郊区小镇。买下一幢近街的四层楼房。房子很宽敞,一家人住在顶楼,余下三层楼则分别出租,以收租金渡日。
在千喜上小学的前一年,父母双双弃世,这时她才知晓,房子是以她的名义买下的,是为了保障他们这个单纯又没能力的笨女儿,下半辈子不至于饿死。她一直是个没用的人。朱丽儿始终确信这一点。
千喜对阿公阿妈没什么印象,她唯一记得的是,阿公临终前曾紧紧拉住她的手,叮嘱说:"好好照顾你妈妈,答应我。“
千喜本能的点头答应,但小小年纪的她无法理解阿公的意思,不是应该妈妈照顾她才对吗?事后证明,她的妈妈不仅是个教人头疼的女儿,更是一个不可靠的妈妈。
像今天,千喜气冲冲的拿着邮局簿子冲进和室——同时也是丽儿的书房,大声质问:"妈,家里只剩下一万元家用,你知不知道?“朱丽儿收回云游窗外的目光,困惑地朝女儿看了一眼,然后粲然一笑:"你放学啦!千喜,我都不知道这么晚了,夏日的阳光总是驻足不去……""老妈!"千喜真想摇醒她的责任感。
"今天星期六,我读半天,放学后到同学家比赛玩电脑游戏,我赢了五百元,我早上出门前有跟你说一声。你呢!你中午有没有记得吃饭?一整天又写了几个字?"她噼哩啪啦一口气说完。
“千喜,你是怎么搞的?十五岁的孩子像个管家婆似的。"丽儿笑道,镇静自若得像个没事人。"我忘了今天是星期六了,当然,我中午有吃,我泡了一壶花茶,配上你大姨拿来的饼干,可口……""大姨今天有来?”千喜搜寻着饼干的踪迹。
"是啊!她早上来过。"丽儿从矮桌下取出一个小小长条形的铁盒子,盒上有秀气而典雅的图案。"大姊说,这盒子拿来装读者信件很合适,所以特地买来给我的。""还真是好'大'一盒!"千喜嗤之以鼻,有钱人就是小器!想想,不对!她连忙追问:"大姨找你有什么事?“有钱人同时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奉行者。
"也没什么,"她娇俏的笑。"你表姊也二十五岁了,明天中午她约好要和一位青年才俊相亲,本来应该你大姨要陪她去的,不巧她已订了机票要下去美国看治邦。大姊说,对方的条件好到她不敢挑剔,所以也不好意思请对方更改相亲时间,只好由我陪梦美出席明天的相亲午宴。""哦——"千喜感兴趣的说:"那一定是一条特大号的肥鱼。""唉!我都忘了,梦美也二十五岁啦!
"丽儿轻轻叹了一口气。
"是啊,你这位小阿姨才三十三岁,又未婚,她不怕你到时抢了她的锋头?"千喜斜睨着她打趣说。
"你胡说什么啊?我女儿明年都要升高中了,梦美再笨也不会拿我当假想敌。
"丽儿慢慢的说,心中一片坦然。
千喜最了解妈妈的“软麻薯”性格,注定是一辈子吃亏而不自知,所以,当年祖父才会要求千喜保护她。“妈,大姨就只送你这盒饼干?”千喜有些无力的问着母亲。
“是啊!”丽儿高兴的说。
“那你到台北的车资、治装费,她怎么没帮你出?”千喜心里巳猜到答案。
"千喜,她是我大姊,难得拜托我一次,我怎能开口向她收钱呢?"丽儿神态轻松自若的道。
“难得?"千喜挑起一边眉毛数落道:"老妈,你够健忘的了!你忘了以前每年放寒暑假,不是梦美来搜刮你的新衣服,就是勤业、治邦来白吃白喝,还要出钱出力带他们四处游玩;如此劳民伤财,谁感谢你了?没有!他们私心以为,这房子是阿公阿妈的退休金买的,所以他们也有权利享用,若非学校开学,你还请不走那三只癞皮狗!”
"千喜,你怎么说得这么难听?我以为,有表哥表姊来陪伴你,你会很快乐。
"丽儿皱起眉头问。
"我怎么可能会快乐?"千喜有些生气的噘噘嘴:"大姨会不明白你的经济情况吗?你的稿费时有时无,每个月的固定收入也只有租金三万元。如何养得起这多余的三个人?最气人的是,梦美老爱炫耀他们家有多么富丽堂皇,但等我说真要到她家住时,梦美马上面有难色的拒绝我。我看这有钱人的财富根本是占人便宜来的。
""千喜!"丽儿拍拍千喜的肩膀道:"大家都是亲戚,你就不要计较那么多嘛!"看女儿还是嘟着嘴,她忍不住笑了。"好了啦!别生气。反正如今他们都大了,再也没兴趣来我们家长住了,搞不好想请他们来都请不动呢。
""那最好。"千喜掀掀眉毛。"谁企图占你的便宜,我都会生气的。
"她不忘此行的目的,摇晃了一下手中的邮局存款簿。"楼下那两个又忘了交房租,你知道不知道?家里都快没钱了,你还有能力'自费'上台北?我们下星期就要喝西北风了啦!""不是还有一万多?“丽儿温柔的问。
"正确的说法是,一万一千三百七十九元。但我星期一要交午餐费和补习费,差不多五千块,所以你只剩下六千多元可以运用。扣除来回车钱不算,如果梦美又邀你上街走走,吃定你是'阿姨',到时候你身无分女的回来,我可没钱替你出计程车费。
"不是千喜杞人忧天,而是这个妈妈呀!曾经两次被梦美姊弟榨干了身上的现金,连买火车票的钱都没有,最后只好包计程车回家,再叫千喜拿钱来赎人。
朱丽儿吸了口气,眯起眼睛看看女儿,怎么这孩子的记性如此地好?"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我保证。"丽儿信誓旦旦的说。
"你用什么保证?"千喜根本不相信她。
"梦美如今是个女强人,薪水多多,不可能会占我便宜。""我倒觉得她和大姨是一个鼻孔出气,一辈子吃软怕硬。老妈。你就是太好欺负了。"千喜连在心里都叹了口气。
"千喜,好歹我是你妈耶!"真是不给她面子哦。"就是因为你是我妈,我才伤脑筋,怕你被人欺负而不自觉。"丽儿拍拍她的头。"你想太多了啦!"她的笑容把千喜的气恼扫走了一半,认命地说:“算了,我去催讨房祖,顺便……"”别一天到钱呀钱的,人家手头不方便也是真的,我们不是还有……“千喜豁然转身,目光炯炯,"你休想动用定期存款!那是阿公阿妈留给我念书的钱。
我若是没人栽培,将来你老了谁有本事养你?"朱丽儿惊讶的张大眼晴,为她的"童言童语"而失笑:“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养我自已。"”就是因为你有这种念头,我才担心。“千喜摇摇头,也不等丽儿有任何反应便出门去了。她不懂,像妈妈这种古典美人,合该是生来给男人宠的,怎么至今还没一个归宿?是她害的吗?但愿不是,而且她知道其实有人想追求妈妈,只是她都不动心。
"对,一定是小镇上的男人都不出色,至少比不上我那个狠心的老爸,所以老妈才兴趣缺缺。"千喜想着想着,也就不再反对妈妈上台北,心想说不定她会有艳遇呢!
不过,也不能太便宜大姨那一家人。
她首先下楼通知两户房客别忘了把租金汇入帐簿,要不,马上交给她带回去也行。
果然千喜一出马,两家人异口同声表示明天交租。
这附近的人家都晓得,朱家实质上的户长是朱千喜,不是朱丽儿。朱丽儿只是用来充门面、签租约时盖章用的。交代清楚,千喜马上到对面邮局打公用电话给大姨朱秀曼,要她明天汇五千元“车马费”下来,否则她不给妈妈上台北。
“五千元?”朱秀曼失声尖叫。
"五千元不够阿姨买一件上衣啦!"千喜脸不红气不喘的说:"要不然,我打电话到姨丈公司,他若是晓得你‘忘了’拿车马费给我妈,教我妈出钱出力做白工,他一定会很感羞愧的立即汇一万元下来,还叫司机到车站接人。"朱秀曼倒吸一口冷气,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没错,江福生是个厚道人。“明天休假,邮局没开啦!"朱秀曼随便找个借口搪塞。
“总局星期日上午有营业,我都替你打听好了,‘亲爱的’阿姨。"千喜笑眯眯的说。
"朱千喜!“她咬牙切齿的声音由话筒传入千喜耳中。"你这个小讨债鬼,一点都没有你妈可爱。""我要是像我妈就惨了,一辈子存款空空。"朱千喜看着人来人往,笑容在唇边荡漾,用娇气但坚决的声音一字字道:"五千元,记得汇入我妈的帐户,明天上午我会到邮局查帐。对了,别忘了提醒表姊,既然已钓到凯子,就放我妈一马吧!
小阿姨只剩一把骨头,没有油水可榨了。"“你在说什么屁话……"朱秀曼已在那头开骂。
千喜挂了电话,拒绝人荼毒自己高尚的耳膜。
她从没喜欢过大姨那一家人,除了姨丈江福生,勉强再算也只有大表哥江勤业。朱秀曼嫁得早,大学一毕业马上踏进结婚礼堂,不曾赚过一毛钱给养父养母,倒是带走了一笔嫁妆。不过她很有帮夫运,原来只算小康家境的江福生,在娶了她之后便开始发达,尤其长女江梦美出世后,替江家带来更多的财富,她自然备受宠爱,就连后来出生的儿子勤业和治邦,都不如大姊梦美受到父母最多的关注。
江福生是个诚恳、厚道之人,只专心于他的印刷事业王国,家务事全都委任妻子。
千喜也是到最近才得知,江福生根本不清楚朱秀曼喜欢占小妹便宜的毛病,他一直以为朱秀曼很照顾"身世可怜"的丽儿和千喜。
千喜也明白大姨不是坏人,只是每个人处世待人的心态各有不同,因此她也没有拆穿她"长姊如母"的假面具。只不过,千喜已懂得反治之道,不再轻易容忍有人轧老妈的便宜,尤其大姨不知比老妈富有几百倍。
仔细想想,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大姨产生反感的呢?那是国小二年级的某一个休假日,成功后的姨丈为家人买下第一幢渡假别墅。朱秀曼迫不及待的邀请丽儿和千喜来大开眼界,在场的还有几位江家的亲友,少不得嘴上抹蜜的恭维朱秀曼很有帮夫运又善于持家,只有少根筋的朱丽儿不会奉承人,比千喜更加好奇的四处参观。
等大家都坐下来喝茶时——当然是在户外庭园,顶上有遮阳伞的那种休闲坐椅——朱秀曼用眼尾膘着在不远处欣常玫瑰花圃的丽儿,用一种傲慢的口吻对江家亲友说着:"虽然我没有从养父母手中得到半分遗产,但是,我一点儿都不计较,我深信凭着我和福生心手相连的共同奋斗。总会有成功的一天。"江家亲友想必已听过很多次类似的宣言,便异口同声道:"是啊,是啊!同样是女儿,你父母明显偏袒自己亲生的。好在你肚量大,不计较。""秀曼啊,你那个妹妹也是可怜……“
"你这做大姊的不担待些,教她怎么生活?平常我们都不时捐款救济旁人,何况她是你的……""……"站在不远处的千喜,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一群三姑六婆都当千喜是小孩听不懂,口没遮拦的不知避忌。搞不好,朱秀曼以为有必要将自己宽宏大量的"施恩之举",讲给逐渐长大的千喜明了,教她知道,没有大姨的"吃亏",她们母女的日子没今天这样好过。
可惜当事人不这么想。千喜是个敏感的孩子,她感觉得到这些女人话里的伪善、恶意。
她跑到母亲身旁,扯着母亲的袖子,带着赌气的口吻说:"妈,我们回家了啦。
" "你怎么突然想回去了?你不是也觉得这里很漂亮吗?"朱丽儿不知女儿在生什么气。
"就算是皇宫,我也不稀罕,又不是我们的。“千喜皱着眉头生气道。
“哦,原来个千喜在吃醋呀!"朱丽儿微微笑了笑。”很抱歉,妈妈这辈子都买不起豪华别墅给小千喜祝“"谁要你买啦?"千喜扮了个鬼脸说道:"我长大后会赚很多很多钱,然后买栋最棒的别墅送给你。"”是吗?“丽儿唇边漾起一丝笑意,若有所思道:"可是妈妈不希望你送别墅。
"“那你希望我送你什么?”千喜亲热的问道。
“你长大后,送我一个好女婿吧!"她缓缓说出心愿。
“好女婿是什么东西?”千喜歪着头不解的问。
“以后你自然会明白。"朱丽儿笑着抚摸她的秀发,便牵着她的手回到众人身旁,一同饮茶。
千喜当时便立下志向,一定要完成母亲的心愿,不管“好女婿”这东西有多贵、多难买,她都要想办法弄来给母亲,博她一笑。
她喜孜孜地想着,不过。很快的又给大姨弄拧了好心情。
"丽儿,"在客人都告辞后,只剩下她们姊妹俩,朱秀曼又以那副理所当然的口吻道:"暑假快到了,叫梦美姊弟他们去你那儿和你作伴,千喜的功课也有人指导……"“大姨!”千喜不可思议的瞪着她。"我刚才还在想,暑假要到你们的新别墅渡假,这里的房间也够住,又可以游泳……“”那怎么行?"朱秀曼面容坚定的摇摇头说:"这别墅是买来招待你姨丈生意上的客户用的,被你们这一群小鬼糟蹋一个暑假,还能见人吗?更何况,你来我家,留你妈一个人,也太寂寞可怜了,不如让梦美他们去陪你们住,有事也可以叫他们帮忙做。丽儿,你说我这样安排好不好?"她亲亲热热的对妹妹说。
"好埃"丽儿是出了名的心软好说话,而且她也舍不得千喜。
朱千喜对晴空翻个白眼。没辙了!
朱秀曼露出满意的神情,又故作苦恼的说:"不过,你也知道,青春期的孩子最古怪,你如果没开口邀请他们,他们会赌气不肯去,很烦人的。"不去才好!千喜心想。
丽儿温和地笑笑,"别担心,我见到他们会亲自邀请他们暑假来玩的。"什么呀?千喜为母亲竟能如此平静地接受这种烫手山芋而感到惊讶。难道老妈已忘了她最心爱的一件白洋装,花了她半本书稿费才买到的蕾丝袖洋装,在春假期间才被梦美A走,到今天仍找不到第二件相同的。
朱秀曼像是很识大体的说:"你一向疼爱晚辈,怪不得梦美他们都喜欢你,每次放假都留不住人,非去你那儿住不可。其实,我也很不喜欢他们去打扰你,可是孩子有他们自己的主见,我只是觉得对你很抱歉。""自己人干嘛说这种话呢?"丽儿没心机的笑道:"小孩子放假期问到亲戚家住一注玩一玩,也是很平常的事,我反而高兴千喜多了玩伴。""我也是为千喜着想,才不得不同意梦美他们放假就往你家跑;要不然,哪个做母亲的不希望把孩子栓在身边呀!"朱秀曼得了便宜又卖乖。
“你啊,有什么家事要做,或者是跑腿的工作,尽管叫他们做没关系。尤其是梦美,到今天连一个碗都没洗过,以后怎么嫁人呢?查某团仔在家里做公主是没关系,她命好嘛,一出世老爸就发达。不过,谁知道以后婆家是何种环境……”朱秀曼又开始把江家的发达史细细重述一遍,而丽儿向来都是最有耐心的听众。
千喜不满的看着母亲,完全无法了解。她怎会连一点心机也没有?不懂得如何摆脱麻烦就算了,还由着别人占尽便宜还一副施恩者的嘴脸,她居然一丝火气也没有?
大姨又何尝不知,以朱丽儿比透明纸还薄的脸皮,怎么会好意思叫别人的小孩帮忙做家事?千喜已经可以预言,这个暑假,老妈一定又交不出一本稿子,然后接下来的几个月,她们又须省吃俭用,不要作出游之想了。
没救了!看着老妈在大姨舌灿莲花的攻势之下,连连点头的天真面孔,千喜再一次确信:我的妈妈没救了。于是,那年才八、九岁的她,已领悟到一件事:我必须自力救济!
朱丽儿的脑容量大概很小,没办法同时容纳两件烦恼的事,每当有什么事情烦扰着她,她往往会把另一件正事——写作,暂搁到一旁去。
从大姊拜托她陪梦美去相亲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断在烦恼,她该穿什么好呢?还记得大姊有交代,"要穿得正式一点,气派一点,别让对方看轻了江家。当然,也不需要穿得太华丽啦!毕竟众人的目光都应落在梦美身上,你是陪客。"好难哦!丽儿轻轻吐出一口气。
千喜从邮局回来,就瞧见她对看拉开门板的衣橱发呆,心神恍惚的不曾查觉有人进屋。她叹口气,心想若妈妈哪天给人暗杀了。她可能糊里糊涂地也不知凶手是谁。
"妈,"千喜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拜托你别再发呆啦,反正你也没几件外出服可挑,随便找一件最新的套上去就好了,大功告成。"丽儿摊开那一双纤弱的手,做了个动人的无奈手势。"大姊说对方来头很大,不可以穿得太随便,会被人瞧轻身分。""哈!她干嘛不干脆帮你打点行头,毕竟那事关江家的面子,而不是朱家的。
"千喜讲起大姨就是有气。
"助人为快乐之本,不可以附带条件。"千喜不太认同的哼了一声,不过想到明天就有五千元进帐,再加上房租,她的心情也大好了起来,回复了属于她真实年龄的好奇天性。
"那条肥鱼尊姓大名?是哪家公司的大老板啊!"千喜好奇的问。
"什么肥鱼?"丽儿仍在烦恼她的衣服太少。
"要跟梦美相亲的那个人。"真是的,妈妈老是心不在焉,如果她当年谈恋爱也是这么不专心,可就怪不得狠心老爸会丢下她落跑。
“别叫人家肥鱼,大姊说是了不起的青年才俊,家世一流,家里是经营跨国企业的大公司……做哪一行的?我忘了,大姊有跟我说吗?"”老妈,大姨在跟你聊天的时候,你心里都在想什么?你连男方姓什么都不知道,到时候怎么称呼人家?又拿什么话题作开场白?"千喜对她的迷糊深感吃不消。
"那很重要吗?"丽儿在床沿坐下,轻飘飘的,好似天使坐在云端,“天哪!
大姨可能眼晴脱窗了才叫你去。"千喜将她健美的躯体朝后仰倒在床上,放声大笑。
她拥有比母亲更耀眼夺目的完美外表,但全身上下无一丝如梦似幻的色彩。她相信她遗传父亲较多,真是谢天谢地!
不过,她取笑归取笑,仍然很迅速的帮妈妈挑妥一件曼蒂克淡紫色的洋装,有着薄纱飘逸的裙子。江梦美现在可是江福生的得力助手,所谓的女强人,对朱丽儿所爱穿的长裙或洋装,应该是不会想要了。
“唉呀,千喜,你的眼光真好。”她吞下一句:真像你爸,他从来不会挑错适合她本身气质的衣服。
“妈,别再作白日梦了。现在几点你知道吗?”“很晚了吗?”丽儿根本毫无时间概念。
“我都快饿扁啦!”千喜终于发出抗议的叫声。
丽儿摊开那一双雪白轻飘的手,喃喃道:"噢,对不起,宝贝,我忘了。你出去买面或便当回来吃好吗?"看她毫无悔悟的表情,千喜实在生不出气来。多么教人受不了的朱丽儿!为什么阿公阿妈轻易地原谅她未成年怀孕?为什么左邻右舍没人会耻笑她做未婚妈妈?千喜已经知道了答案。当她一次又一次的忍受着妈妈所造成的不便或困扰时,她同时也感受到专属于朱丽儿的魅力。
就因为这股魅力——那隐含着孩子般的无心机和纯真的性情就连与她性情南辕北辙的秋必娜,都宁愿忍受她的不成熟行为,也舍不得和她保持安全距离。
千喜愉快的耸了耸肩,谁教她是我老妈呢?一个与世无争的小小作家,胆孝安静、羞怯、生平无大志,只做得出一件惊世骇俗的事——生下朱千喜。
虽说不是理想妈咪,但看在她有勇气生下她的份上,千喜发誓要爱她一辈子,即使在最生气的时候,也不曾动摇过爱她的决心。
第二 章
这个家充满了富裕的气氛,但是并是不财大气粗。辜鸿宇和康淑贞这一对企业界的模范夫妻,年过六十,但是从他们挺直的背脊和一丝不乱的乌发中,显示出他们精力充沛,似乎光辉灿烂的人生才正要展开。他们共同生育了三子一女。
上个月才学成归国的辜以依,明天正式上班。当她走进餐店时,父母亲均以赞赏的眼光打量她简单而高雅的装扮,珍珠耳环和俐落的发型。呈现出女性妩媚的一面,也使她的脸庞清晰而明亮。
“爸妈,早安。”辜以依微笑着打招呼,高挑而苗条的身材优雅地走到辜重鸣身旁的位置坐下,心中有一丝不安的说道:"二哥,从明天起,请你多指教。你看我这身打扮还像女秘书吗?真希望我们合作榆快。"辜重鸣保持静默,脸上冷然无情。
以侬抬头望向爸妈,脸上闪过一抹惊愕与无奈。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傻子也宁愿跟在三哥辜重德身边学习,她最不喜欢单独面对二哥了,偏偏爸妈一致认为,跟在重鸣身边才能学到真本事用后方能独当一面。
至于辜重德,辜鸿宇夫妇更是有志一同,决心为他挑个可以管住他的能干媳妇。保守而又重面子的两老,已经受不了这个不肖子一再传出绯闻,唯恐"鹰羽集团"的形象,有一天会毁在辜重德手上。
以侬却认为三哥游戏人间的生活态度没什么不好,他并没有因此而荒废工作,一样做得有声有色。她喜欢辜重德平易近人,幽默风趣,跟他一起工作,铁定不会产生"职业倦怠症";但对辜重鸣,她则是像尊敬国父遗像般敬重他,因为她实在不了解他。
回国后,偶然看到一本女性杂志将辜重鸣和元正则、卫东阳、柏雅器封为"台湾四大花花公子",她简直差点笑掉大牙。其他三位男士花不花,她是不了解啦!
但是辜重鸣怎会雀屏中选呢?应该是事重德才对嘛!只因为事重鸣是“鹰羽集团”的下一任总裁吗?还是为了他那一张好看极了的皮相?以侬看了看重鸣。沐浴在由窗口射进来的晨光之中,以侬觉得老天真是不公平,所有最好的遗传基因,似乎全聚集在二哥身上,事重鸣是她所见过最漂亮的男人了。在以侬眼中,他总有一种睥睨人的神气。
她不安动了动。“二哥,你对秘书的表现有什么特别要求?”辜重鸣的脸色仍是沉着不变,一开口,声音意外的浑厚有力,并不冰冷。"第一,在公司不许叫我二哥;第二,不准比我慢到公司,即便迟到一秒也不成;第三,别把自己当女人看待。"以侬咋舌道:"二哥,我是你的亲妹妹呢!""妹妹?"他皱皱眉梢。
"在公司我高要的是能干的秘书,不是妹妹。
" "妈,"以侬不依地喊着,"你看二哥啦!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康淑贞张嘴欲替女儿声援,辜重鸣已抢先一步道:"第四,不准乱告状,更别想拿人情巫我。你想清楚,受得了再来上班,要不,干脆留在家里做你的大小姐。"辜以侬注视着他那张严肃而沉思的脸庞,突然领悟到她所面对的,是一种深不可移的意志。
好多年不曾生活在一起,如今再重新面对那张坚定不屈的男性面孔,使她心中涌起了难以言喻的情绪,混杂着尊敬、骄傲、惧怕和爱。
辜重鸣用完早餐,和父母打个招呼,准备出门。
康淑贞问道:"你晚上回来住吗?"她最看重这个儿子,偏偏他的心却离她最近。以前不是这样子的。他为什么会改变如此之巨?“不,我回我的住处。”他面无表情的回答。昨晚要不是奉命回来商讨辜以侬的工作,他是一个月也难得在家住一夜的。
打从辜重鸣回国接掌“鹰羽企业”后,他便习惯一个人住在外面,反倒是浪荡子辜重德住在家里,自然父母挑毛病的机会也就多了。
“重鸣,”康淑负的声音极为慈霭,"今天中午重德要相亲,如果你没事,也一起去如何?帮重德选一个温柔又能干的好妻子。"“妈,你确定重德需要相亲?”
重鸣挑眉却忍俊不住的笑出声来。那个重德?“当然需要。”康淑贞两道秀眉紧紧蹙在一起。"你看他所交往的女人,不是女明星就是交际花,我可不喜欢有那种媳妇。
重鸣……""抱歉,妈,我中午和雅器有饭局。"他勾起的嘴角又抿成了一直线。
辜以侬自告奋勇。"妈,我陪你去啦!问题是三哥昨天玩到半夜才回来,你确定他中午以前醒得过来吗?"她心想好玩的三哥要相亲?场面一定精彩极了。
辜鸿宇出声了,"他十点以前不起床,我一巴掌打醒辜以侬吐吐小舌,连忙上楼通风报信。辜鸿字的巨掌不仅仅是拍桌子骂部下时声势惊人,小时候被他打过屁股的儿女们都记忆犹新,少说要趴着睡三天。
康淑贞摇头笑道:"以侬还是跟老三合得来。"一回头,已没了辜重鸣的身影,她问丈夫:"重鸣呢?""早出门了。"辜鸿宇没好气的说。
"这孩子,难道就没有一个让他中意的对象?"康淑贞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好失败,她居然不敢作主替辜重鸣安排相亲饭局。
"淑贞,我劝你不要自讨没趣了,重鸣不比重德。"辜鸿宇很重实际的说:"我们想抱孙子,只有把希望寄托在重德和以侬身上。"康淑贞点了点头,遗憾地、感伤地自语着:"若是重信还在,不知有多好?"辜鸿宇别过脸去,是不愿回忆,也是无言以对。在大饭店十七楼的法式餐店一隅,优雅静谧的环境,美味道地的法国佳肴,气氛果然是浪漫极了。来自法国的白芦荀,上面点缀着深灰色的伊朗里海鱼子酱,搭配有“香槟王”之称的唐培里侬香槟,一场色、香、味俱全的相亲宴开始登常朱丽儿注视着男方一家人,对他们排场之隆重感到惊喜与忐忑。这就是所谓的豪门吧!梦美从小就幻想着能当豪门少奶奶,养尊处优,受人奉承,今天可是迈出了一大步。
相对于丽儿古典而细致的五官,江梦美的美是绝对现代的。深刻的五官,自信的丰采,加上傲人的学历和不错的家世,无疑是嫁入豪门的最佳人眩丽儿乐观其成着。事实上,也没有她置喙的余地,女方的介绍人程夫人,同时也是朱秀曼牌桌上的死党,自然会将梦美从小到大的一切美好品德做一番详述,比她这位阿姨所了解的更多出十倍。
吃着陆续送来的鹅肝龙虾派、法式洋葱汤、香烤乳鸽羊肚菌、嫩煎洛克福乳酪仔牛肉和鸭胗沙拉,最后的甜点是莫札特巧克力蛋糕和法式咖啡。朱丽儿想着,就算相亲不成功,也赚到了一顿美食。
难怪新时代男女又流行起古老的相亲活动,使寂寞男女在休假时,有地方可打发光阴,大胆些的就上电视表白自己想要的对象条件,那自然是条件愈佳者愈抢手。而她眼前的这一位男主角——辜重德,看来就是不需要上电视证婚,自有一票名门淑媛争着想和他交往的幸运儿之一。
事重德外貌风流潇洒,二十八岁,是媒体王国"鹰羽集团"的三少东。由于有兴趣有野心,以及无限的活力,他自组一家唱片公司,搞得有声有色,不但自己栽培新人,还引进不少国外的名唱将;另外,他的大名更常出现在娱乐版,和女明星的绯闻是一个传进一个,少有间断。
江福生没有出席这次的相亲宴,听说是不太放心梦美嫁给这种花心丈夫,但他拗不过朱秀曼的坚持,而且梦美本身的意愿也极强,于是只有勉强让他们自由发展。好在男方主人辜鸿宇也没现身,所以不算太失礼。
辜重德愉悦随和的天性使桌上笑声不断,所以席间的气氛一点也没有初相会的尴尬,反而像一家人在聚餐似的。而江梦美脸上的笑容是甜美的,她那对未来充满希望,神采飞扬的表情,使她看起来更加鲜丽妩媚。
姨甥并排一坐,辜以侬的目光却不时投射在朱丽儿身上。她在国外见多了像江梦美这种急于表现自己、一心想出人头地的美女,她反而欣赏清丽柔婉的朱丽儿,她意态闲静优雅,教人瞧着怪舒心的,直觉她是很单纯的小女人,但不是意指她笨,看得出她美丽的凤眼中充满了智慧。
"朱小姐的话好少。"以侬轻声说,像怕吓着她。
"是啊,这么年轻的小阿姨可不多见,就不知你结婚了没?"康淑贞很热诚的说,眼光十分温柔。她明白儿子需要能干的妻子才能里外兼顾,但她私心里其实还是比较中意性情温顺的媳妇。
"不,还没。"丽儿的颈部及脸颊透出一股浅浅的红晕,嘴唇微微分开。
她对她们突然改变话题感到有些茫然。梦美事先一再叮咛她别提未婚生女的事。
“你几岁了?"康淑贞知道自己不应该如此好奇。
"三十三。"丽儿不安了。
"大了一岁,不过看不出来,我原以为你和江小姐差不多年纪呢!"康淑贞轻声细语,很自然的继续说:"我介绍我第二个儿子……""妈,"辜重德笑着打岔:"今天我是男主角,麻烦你把注意力全放在我身上好吗?"他眼尖的看穿丽儿的不自在。开玩笑,二哥活该找一个厉害老婆来治他,谁忍心残害小鸟依人的朱丽儿。
康淑贞毕竟世故,很快感受到现场气氛的诡异,以她多年住社交界的手腕,化解了尴尬,笑着对儿子说:"重德,你是不是该邀请江小姐去散散心?"重德欣然道:"我们就到中庭花园走一走,江小姐肯赏光吗?"得到梦美的颔首应允,他又补充:"大家各自便吧!"说着便向母亲眨眨眼。
康淑贞会意,笑道:"你们年轻人聊得投机,尽管去玩;不过,别忘了你的绅士风度,记得要送江小姐回家。"一旁的程夫人自然乐见其成,不断鼓舞,直到目送辜重德和汀梦美远去,仍一再的向男方家人吹嘘女方家庭的高尚,教养出的子女是如何优秀,而梦美更是为江家带来天大的福份,日后必能旺夫荫子……辜以侬丝毫不理会媒婆的夸大之辞,她的兴趣是在朱丽儿身上。感觉她话少又挺神秘的,三十三岁的女人怎会有如此清新的气质,甚至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韵味呢?人类已经追向二十一世纪,物欲横流的土地里仍开得出一朵清馨莲花吗?
刚才瞧她微微脸红的模样,可真是迷人。以侬有些迷惑,她发觉自己都快被迷住了,外边的男人怎么可能放过这样清丽的女人呢?“朱小姐,在哪儿高就?”她开门见山的问。
"我不上班。我在家里写小说赚取些生活费。"丽儿很诚实的说。即使大姊和梦美都曾撇撇嘴说,她写的爱情故事上不了台面,也登不上畅销排行榜,不提也罢。
朱丽儿才不在乎呢!更不会妄自菲薄,况且,每回她出新书,大姊她们反而都争着先睹为快呢!由此可见,女强人同样向往童话式的浪漫爱情。
辜以侬问了她笔名,她老实告知。
"唉呀,我也很喜欢看文艺小说呢!"以侬倾身向前,热切地说:"等一下我就去书店买几本你的作品来欣赏。"丽儿浅笑。"恐怕很难买到。"即使知道辜以侬只是说客气话,但她依然感到欣悦。
"为什么?"以侬有些疑惑。
“因为我的名气不大,新书上市不到三个月,就可能被书店拿下来,换上刚出版的作品。通常在一家书店能看到一、两本'朱九华'的书,就算不错了。"辜以侬有些讶异她轻松自如的态度,显现出她的不在意,并安于现状。现代人都是急功近利的,有一点小才华便巴不得路人皆知,若是受到忽略,就埋怨别人没眼光、嫉妒他,而她似乎真的非常淡泊名利,完全不在乎世人眼光而满足于自己恬淡的生活。
朱丽儿很清楚自己的斤两,以她散漫的个性,也写不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故事,因为那太夸张了,通常是作者本身也具备那种激烈的性格,才能写得出来。而朱丽儿天性随遇而安,从不积极,她笔下的女主角自然不会为男主角舍生忘死。
“你跟我认识的人很不一样。”辜以侬眯起眼晴看着她。"你不会要求出版社多多为你宣传吗?这可是广告重于一切的时代。""为什么?如果他们想做,自然会做。""别傻了!作家多如牛毛,程度差不多的随便抓一把也有几十个,自然是较会为自己要求更多广告机会的作家占便宜些。难道你从来不做任何要求吗?
"以侬不敢置信的说。
朱丽儿摇摇头,她是真的想都没想过。"我不喜欢为难别人,反正日子过得去就好。"她说得好像那都不关她的事,该由出版社去烦恼才对。
"唉呀,你这种个性不行啦,应该找个经纪人才对。“以侬可替她心急了。
“经纪人?”丽儿好奇的问。
“在欧美,作家也有经纪人帮着争取权益呢。”
"我总以为销售量不好,是我自己捉不住读者的口味,可怪不得别人。"丽儿喝口咖啡,对她微微一笑。
读者的口味变来变去,犹记得念五专时,西方翻译的爱情小说大量流行,如今已不见踪影。代之而起的是台湾出版社积极培养的新一代本土作家的文艺小说,到最近可说是全盛时期。但或许是因为竞争激烈,结果现在又开始流行描述"色色的"场景,不管剧情需要与否,反正只要将色男色女推上台面,多少能刺激销售量吧?但朱丽儿是不长进的,跟不上流行的脚步。她只要一想到她写的书,亲朋好友全会看到,教她如何为男女主角加上激情的情节?那多难为情!也不如别人背后会怎么想?秋必娜笑她傻,"日子是自己在过,何必在乎别人怎么想?像我是个超现实派,只要能便读者掏钱出来买,我就敢写出来卖。"朱丽儿不为所动。"不是每位读者都患有'性饥渴症',我仍有支持我的忠实读者,所以不愿写些没必要的情色场景。""日本的渡边淳一,不也成为一代大师。"秋必娜继续跟她辩。
"那种不伦之恋,我看完之后,心里很不舒坦。"欣赏归欣赏,不代表她真心认同他的创作。
秋必娜嗤笑:"拜托,你自个儿未婚生女,才是真正不伦呢!"可不是!丽儿幽幽叹了一口气。
“朱小姐!朱小姐!”一双明亮的眼睛正关心地凝视着她。朱丽儿不情愿地回过神来,和辜以侬的视线相接。糟了!她又神游太虚,忘记他人的存在了。
她很不好意思,脸部也不禁发烫。"抱歉,我在想事情。"“作家嘛,难免脑子里随时在构思剧情。”辜以侬笑着为她打圆场,递进一张新印好的名片。"如果出新书,记得通知我去买。"丽儿笑了起来。"我送你一本吧!"她伸手接下名片。"反正出版社会寄二十本给我,有时还送不完。"以侬轻笑。
"你好单纯。""为什么?"丽儿有些奇怪她的反应。
[1] [2] [3] [4] [5]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