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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偶发事件         ★★★
夏日偶发事件
副标题:
作者:宛宛 文章来源:不详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7-19

楔子

“妈——咪——”拉长了音节。

“干——嘛——”同样拉长音节地回答。

“妈妈,我是怎么来的?像孙悟空一样从石头里蹦出来,还是像小朋友说的一有一只大嘴鸟把我送给你的?”桑榆洋手里拿看银色太空战士问着妈妈。

这是他甫上幼稚园的第一天晚上。

卫静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将手上的国中教师手册摆到桌上后,顺手自书架中抽了本健康教育常识。

她弯下身盘腿坐在玩具战阵中,与她六岁的儿子榆洋四目相对。

这一天总会到来的!所有的孩子都会对自己的来处感到好奇。

“打开第五页。”卫静云把书交给儿子,知道他认得书页上的数字。榆洋一向聪明——当然是遗传了她良好的基因。遗憾的是——儿子生气时的拗牛脾气也像她。

“这是什么?”桑榆洋指着图片上的人类器官剖面图。

“你的心脏在哪里?”她满意地看着儿子指了指他自己的左胸口,她鼓励地拍拍儿子的肩头。“很好,现在看一下图片里的心脏应该在哪里?对了,你好棒!

那么胃呢?记不记得婆婆上次胃痛要你帮她按摩哪里啊?“

桑榆洋再次成功地找到自己的胃,还有图片里的胃,而且还灵敏地举一反三问道:“这是小鸡鸡吗?”

圆圆的小指头指着图片上和自己长在相同位置,不过大小却不尽相同的东西。

卫静云轻咳了声,摸摸儿子的头,“没错。这个东西我们把它称为生殖器官,男生和女生的器宫并不相同,上帝创造了人类,给了人类育孕下一代的能力与责任……”

一个小时之后,桑榆洋提前学习了健康教育课本里关于男女结合、孕育生子的知识。

只是,谁也没料到,隔天桑榆洋在电梯日遇见里长婶挺着怀孕七个月的大肚子时,会立刻自以为聪明地脱口而出:“你们一定是没有避孕!”从此声名大播!

“这样懂了吗?”卫静云颇为自己的民主式作风骄傲。

“懂了,可是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呢?”镜片下的大眼亮着母性的光辉。

她真是个有耐心的好妈妈啊!

“爸爸住在天堂里吗?他会不会搬回来呢?”六岁的孩子在民主的教育之下,非常勇于发问。

卫静云咳嗽了两声。

在小孩问到一些连大人都很难解释清楚,或者该说不知如何回答的问题时。你会宁愿他干脆笨一点!

“你爸爸不在天堂,他只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你和他没见过面,并不代表以后就不会见面,要知道世界是很小的,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发挥她被学生问到棘手问题时,不会回答却一定要硬掰出来的无耻精神,卫静云东拐西弯的避开孩子的问题重心。

“那他到底在哪里?”真是一针见血。

“在世界的一角啊!所有的人类都活在地球上,宇宙是一个大的包容,因此人绝对不可能超离这个宇宙而单独存在;而人虽然不能够主宰生死,但是人有思想于是可以变化,而在这个变化之中呢……。”

当卫静云开始向一个六岁的孩子扯到易经里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时,她确信自己距离患精神病的日子并不远了。

九点的咕咕钟准时响起,她高高兴兴地拉着孩子的小手站起身。

“来,该睡觉了。其他的事我们明天再谈。”

“你在敷衍我。”榆洋赫然冒出一句奶奶的日头掸,虽然不是太清楚“敷衍”二宇是什么意思,不过妈妈拿下眼镜,揉鼻子的无奈看起来的确有点心虚。

“错!我不是在敷衍你,我是提前告诉你宇宙之间生生不息的道理。”天啊!她觉得孩子的智商千万不要太高,起码不要高到问她回答不出的问题。

孩子心不甘情不愿地躺上了床,终究还是睡着了。

而孩子的娘却瘫坐在地毯上,想起昨夜的梦——场景是七年前的纽约,主角是桑榆洋的老爸与老娘……

第一章

……什么假期嘛!

她兴数勃勃地搭了十来个小时的飞梳到美国,竟然在机场就被人放鸽子!

白等了两个小时也就算了,她那位车子正在乡间小路故障当中的大学同学——古君兰,竟然还要她自行提着行李到医院报到,没良心啊!

现在是暑假,是老师可以明目张胆以进修外语为理由,在国夕卜逍遥自在两个月的暑假哩!

她还没被那些学生烦够吗?为什么还要到美国来让古君兰糟蹋?

她干嘛还要到医院来探望、帮忙、看护那个一个星期前被古君兰的“处女车祸”撞到的倒霉男人?

卫静云鼓着颊,两道小山眉不悦地扭曲变形。

瞧瞧现在的她,是什么鬼祥子!

拖着两个月的家当——一包扁扁的行李,站在一群金发白肤的美国佬后方,等着电梯下降到一搂。在台湾向来称不上娇小的身高,混在其中像个未发育完全的十五岁少女。

每个高鼻子的家伙,表情都很淡漠,就像学生在朝会听演讲时,那种不耐烦又脱不了身的祥子。

卫静云把背包往肩上一甩,打量着这群人。

他们该不会不客气地把她挤到电梯外吧!一部电梯能坐多少人?她仰头打量着前方数十人的阵仗。

君兰在电话中说,十二搂那个躺在病房里的家伙根本不懂“宽恕”二字怎么写,所以一千万不能迟到。

“他妈的!什么鬼假期嘛。”卫静云将目光正视前方,不客气地朝着电梯门诅咒。

反正没人听得懂中文。

反正这些洋鬼子根本就不知道她是个老师,嘻!

卫静云前方的一群美国人开始有人回过头来瞄了她两眼。

“哈哈哈。”她双手又腰,仰天大笑三声。眼尾扫到一个妇女缓缓地移动脚步往楼梯走去。

很好!障碍物自动消失一个。方型大镜片下的双眼垂闭三秒,掩去眼中的得意。

她索性用脚打着节拍,唱起她荒腔走板的变调歌。

哇!眼前的景观更加开阔。摩西当年分开红海时,想必也是这种感动的心态。

卫静云转着头看着周遭寥寥无几的人数,开心地挂了个微笑在唇角。就让别人以为她是到精神科就诊的病患好了。这是美国嘛!没人认识她,她也不认识任何人!

叮。电梯门开了。

容易自得其乐的她哼着歌走人电锑,愉快地按下十二楼的钮。

不知道那个被撞断了腿的男人长什么样子?君兰只说他的职业是医生,长相像医生,生活态度像安排手术时间表一洋地规律。

像医生是像庸医还是良医?卫静云暗忖。

卫静云耸耸肩,决定“医生”二字听起来就一点都不可亲。管他的,她向来力行“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政策,谁怕谁啊!

在电梯中,卫静云享受着周遭无人敢靠近的广大空间,在胡思乱想中到了十二楼。

寻着指示牌,找到了病房。她元气十足地敲了门,“请问桑文生先生在吗?”

“你是谁?”绝对称不上“好客”的质疑口气自白色门板后传来。

“我是古君兰的朋友,卫静云。君兰的车在路上抛锚了,她要我过来看看你有没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把肩上滑落的背带归回原位,她觉得对着门板说话是件有点白痴的事情。

“没有。”冰块一祥寒冷冷的语调弹到门夕卜。

赫!好大牌。卫静云蹬着门牌上的1218,立定脚跟向后转了一百八十度,回家去也。

“原来古小姐的诚意不过维持了一天,麻烦你转告她,不必一副伪善面孔,以免别人对她有太多期待。”

在卫静云跨出第一步时,门内又传来嘲讽。

卫静云昂起下巴,脚跟一旋、两眼再度蹬着那扇白得让人讨厌的门板。

她夕卜号小辣椒,而且还是高级品种的朝天椒,怎能由得一个陌生人批评她的死党兼好友——骂古君兰向来是她的专利。

“打扰了。”砰然一声,把门撞开来,卫静云大剌剌地迈步进去,脸上挂着一副讨债的笑容。

“我说了不需要别人帮忙。”躺在床上的男人微眯起眼,盯着跟前不请而来的女人——挂在鼻头上的方型大眼镜遮住了泰半的面孔、看来干净却绝对称不上整齐的服装——是一个男人不会有多大兴趣的女人。

除了一那双正在冒火的闪亮美眸。

“我本来是好心好意来帮忙的。不过由于阁下的态度欠佳,因此我觉得有必要和你商权一下。想来,你平常对我们家君兰说起话来也是这样夹枪带捧的!她跟你有仇吗?”

卫静云手又着腰,瞪着床上那个的确很像医生的家伙——她敢打赌这人的血骨里流的是酒糟,身土闻起来八成也有消毒药水的味道。

“原来你是古小姐的母亲,真是失敬了。”桑文生开口讽刺她的过度激动,“如果古小姐对我的态度不满,该由她自行表明。”

“她那人脾气像温开水一洋,被欺压的半死也吭不出一个屁来!当然得靠我这种正义之声帮忙加以声援。”卫静云横眉竖目地丢了个白眼给那个不像病人的病人。

病人不是应该因为病痛而无法管理好自己的仪容吗?怎么这个有着一双冷静眼眸的家伙却利落洁净地一如要参加真会一样?愈看愈让人讨厌!

“说得好。”他举起手鼓掌两下,看着她明显的错愕。

卫静云防备地往后退了一步。此人笑容太诡谲,非奸即恶!“放马过未。”

“你一向这么戏剧性吗?”桑文生交叉着双臂,嘴角上扬地勾了勾。

“我哪里戏剧化了——我是个性直率真诚!”她吹捧自己向未不遗余力。“废话少说,你刚才鼓掌做什么?”

“当然是夸讲你的个性直率真诫。你知道要为好朋友打抱不平,你当然也明白自己是为了替好朋友古君兰探望那个莫名其妙被她撞断腿的可怜病患。”桑文生言词用的很卑微,口气中带的不悦却足够让人认头凉到脚底。

他的时间表因为这场车祸而被扌丁乱,而小时候曾出过意夕卜至今仍有些微跛的腿又一次地被撞断,这两个理由还不够他发脾气吗!

卫静云哑口无言地站在原地,对上桑文生那双傲慢的瞳眸。她一扁嘴,目光在他包裹着白色石膏的伤腿上溜了一圈。

“对不起。”她正式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个女人倒是挺坦率的。

桑文生微颔了下,表示接受她的道歉。

“没错。古人有云:”迸而能知,可以谓明;知而能改,可以即圣。“吃亏就是占便宜!她随时不忘记耍给自己一点适时的鼓励。想来这个住在美国的医生,中文程度也没好到可以听得懂她说的话。

两道长长的睫毛高兴地眨了两下,像瑚蝶轻轻在万花丛中拍动的翅膀。

桑文生若有所思地摸摸自己的下颚,这个又凶又辣的女人有一对美丽的眼睛,不过嘛——他着实讨厌她那种自以为高人一等的炫耀心态。

“原来你道完歉,还可以以圣人自居,让人不得不佩服中国人的厚颜——”末了“无耻”二字明白地写在他斜斜睨看的眼角。

“嘿!你挺有程度的嘛。”比他那些学生好多了。

吃谅之余,她倒忘了自己方才还挺不喜欢桑文生这家伙。

卫静云笑眯眯地朝他走去,“要喝水还是吃东西,或者你想上厕所?”

“你是演员吗?”他从没看过哪个女人变化表情比她还快的。

“你过奖了,我不过是……。”习惯把宇宙中任何讯息转变成对她的称赞,因此卫静云扬起一抹淡淡的笑。

“我没有夸奖你,我不过是觉得你有点人格异常的倾向。”桑文生抿着嘴说完两句话,目光却不曾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表情的转变。

很有趣!他在心底下了个结论。至少比那个永远微笑而好脾气的古君兰来的刺激些,天知道在医院躺了一个礼拜,他的耐性已经逼近爆发的门槛。

“你才有人格异常的倾向!”她怒不可遏地朝他吼叫,“说起话前褒后贬的不提,还一副冷眼旁观的高姿态摸徉。想来你躺在这里的一个星期里头,你原先医院中的护士、医生都开香槟酒庆祝了。”

“人身攻击是卑劣的一种行为,尤其在你并不真正认识这个人之前。”他的脸色冰凝。

“是啊,是啊!所以你说我人格异常,是在称赞我哩!”卫静云吊儿郎当地甩着她的背包,晃到门口。

“话不投机半句多,我找别人来陪你。再见啦!”

她干嘛跑到美国和一个男人吵架一浪费她的时间。

“有句老话,'再见‘是再见的开始。”他眯起眼看着她摧开门,嘴角突然冒出一道诡诈的微笑。

她一手推开门,一边回头做了个鬼脸,“很抱歉!

我只听过相见不如怀念。“

砰!门又大声地关上。

☆        ☆        ☆

“我不要!”卫静云尖叫一声,倔强地面对着墙壁。

倒霉!倒霉!倒霉透顶!

古君兰咬着唇,扯住卫静云的手臂,面容带着乞求:“你就算帮我一个忙嘛,事关人命啊。”

“我现在去见他才会出人命,我们两个八字不合,而病房里的针筒很容易成为凶器。”卫静云扁扁嘴,伸手爬梳着已经够凌乱的半长乌丝。“我之前就是因为太讲义气,所以才会和那个野蛮人扯上关系,我死都不要去见他!”

开什么玩笑!她也是有人格的。

上回在病房对桑文生撂下狠话之后,她原本以为这辈子再不会见到那个瘟神的。卫静云揉了揉那天走出病房后,撞到柱子而瘀青的右脸颊。

“可是……可是……”古君兰着急地跺了下脚,“可是桑先生指明要你跟他谈,否则他根本不考虑帮我三婶婆动手术啊!我之前和他提了几次,他都不置可否,好不容易这次他主动提起,怎么能放弃这种好机会呢?”

“他很了不起吗?他很厉害吗?手术只有他一个人会做吗?”卫静云瞪着直点头的君兰,心头一把火烧得更炽。

王八蛋桑文生,他摆明吃定她一定得回去向他低头,瞧他昨天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他如果不是很了不起、很厉害,怎么可能在二十八岁那年就成为肾脏科争相聘请的板威。他现今才三十二岁,名气却已经响亮到在世界各地做巡回医科学会诊。三婶婆身子不好,检查出来又是恶性肾肿瘤,如果能请到桑医生动刀,我们才能少担点心啊。”

古君兰拉着她的手,好言好语地相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身为老师,不也常常鼓励学生要多做好事吗?”

“拜托!鼓励他们做好事跟贬低我个人尊严去向一个自大狂低声下气,根本是两码子事。”卫静云烦躁地把眼镜拔下来塞到胸前口袋。

“头痛死了!

“可是……”古君兰好脾气的温白面容泛上一层慌乱,她实在很害怕卫静云改变主意。“可是你都已经来到医院了,为什么坚持躲在厕所抗议?”

“我不能做一点垂死的挣扎吗?”

卫静云的话换来古君兰的大力拥抱。“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我身边总是围挠着贵人,就像我那天如果没有撞到桑医生,三婶婆的手术不会这么快就出现希望的。”

“敢情你开车撞了人,还沾沾自喜地撞了个医生啊!”卫静云用手指弹了下古君兰的额头,完全拿这个同学一点辙都没有。“你就是脾气太好,太热心助人,所以你那些三婶婆、四姑妈、五叔公的才会赖定了你。

那些人的儿子、女儿呢?怎么不出面替他们爸妈争取活命的机会,反而要你一个远亲夕卜戚这祥疲于奔命?

难不成他们都等着爸妈翘辫子好拿遗产啊?“

向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卫静云,被一双小手捂住了嘴。古君兰苦笑着摇摇头,“拜托、拜托,千万别说这些不吉祥的话。我想他们只是太忙了,所以没有什么多余的时间。”

“是啊,是啊!”卫静云的嗓门愈拉愈大,“全是一堆狗屁!太忙了?狗还会说话哩!他们忙,你自己一个人经营花店就不忙吗?开着你那台小破车到处买花送花,还要接送老人。没事还撞了个指名要你照顾的红牌医生。他们忙,你不忙吗?况且照顾自己的爸妈是责无旁货的事,中国人的'孝'到了这些人身上全被扭曲了,气死我了!我一定要教那个王八蛋桑文生答应帮你们动手术,让你那个三婶婆长命百岁,气死那些不肖子孙!”

卫静云撞开厕所的门,气呼呼拉着古君兰往夕卜走。

“算了,我心甘情愿的。你别生气了,可别待会怒火冲冲地又和桑先生吵起来了。”

古君兰安抚地拍拍那张气得鼓鼓的粉颊。“待会三点的时候,桑先生会希望在医院的附屑公园里走走看看。他的作息时间一向非常规律。”

“注重规律、凡事要求整齐有秩序。嗯!他是卫生组长还是生教组长啊。”想到即将面对的恶人,她就一肚子火。

“哎哟!”古君兰猛地撞到了紧急煞车的卫静云,“你干嘛突然停下来?”

“有件事忘了审问你。”她扳正古君兰被撞红的下巴,左右扌丁量。“眉清目朗,虽无娇娆之气却是秀丽过人。你老实说,那个桑文生是不是对你有兴趣,否则干嘛要求你事必躬亲?他没有家人来看护他,我是很能理解啦——因为那张嘴巴太坏!只是,他为什么不请看护而一定指明要你?”

古君兰捂住唇笑了,很冲动地抱住卫静云,“我好想念你这种战车的轰炸声音!你为什么不常来看我?”

大学开始,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因为被派到同一间寝室而结成莫逆好友。卫静云豁达热惰,一张嘴却不饶人的尖利;而她太过温吞,从来不懂拒绝二字如何说出口。大学导师说她们俩一个像火、一个像水,火要水来降温,而水需要火来燃起沸点。

师范学饺毕业后,卫静云走上教职,成为最年轻的校园牵“牛”花——后段班名师;而她却因为逃离一段失败的婚姻而躲到美国,当起了花店老板娘。

“哪有时间来看你啊!台湾的教育再失败,还是需要我这种曙光来让它出现生机啊!

我不在台湾,我们校长、训导主任、还有我那群不可爱却超级蛮牛的学生,会天天巴望到泪湿沾巾的。“卫静云很豪爽地拍拍好友的背,不客气地瞪着一个以异祥眼光看着她们的金发护士。

国情不同,对于朋友之间拥抱的接受度就不同。

亚洲女孩可以手牵手逛完整条大街,开放的欧美洲却将此视为同性友谊变质的象征。

卫静云耸耸肩,她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日子是她在过,为什么要局限在别人的目光之中。

“是吗?他们是喜极而泣吧。”古君兰的玩笑话引来一记捶肩,她却依然甜笑地拉着卫静云往前走。“说正经的,桑先生对我没有什么男女之情,他只是觉得我脾气还不错,应该可以忍受他。他真的是这么说的,我发誓。”

“我又没有说什么。”只不过脸上表情可能有些怀疑而巳,卫静云轻哼两声。

“他说他不喜欢看护那种机器化的照顾,而我们同祥来自台湾,让他觉得相处起来还挺自然的。而且对于我撞到他一事,桑先生虽然心情不佳,却还是好风度地接受了我是为了闪躲几个幼稚园学生才不小心撞到他的理由。”

卫静云捏了捏因为没睡好而发酸的颈背,“奇怪了,你现在说的是我昨天见到的那个桑文生吗?”

“他说话是直接了些,而你也是,所以两个人才会吵起来的。至于他为什么不找家人来看护池,主要是因为他这回来纽约是来做医疗支援,算是出差,他不想让在华盛顿的家人担心。”

“哦。”卫静云又哼了一声,乍然发现古君兰的黑眼圈。“你怎么了?”

君兰一失眠就有黑眼圈。昨晚见面时灯光朦胧,没看个仔细,现下透过窗玻璃的阳光。那两圈青黑,真是媲美中国国宝熊猫啊!

“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古君兰脱口而出。

“昨天晚上为什么不说?”卫静云眯着跟看着君兰脸上的淡淡愁绪。

又是为了她“前”夫吧?

看过好友那段轰轰烈烈的恋爱、婚姻之后,她有时庆幸自己并没有真正陷入“爱情”

之中。如果好脾气的君兰都会被爱情燃烧成一堆灰烬,那她这种不总口的火爆,岂不要成为世纪末爆炸威力最强的火山吗?

她不要恋爱!她一个人——很好。

“我忙着说服你都来不及了,怎么有空和你谈其他的事呢?不过没关系,你这回要在这待上两个月,我可以说到你耳朵长茧呢!”二十六岁的古君兰笑起来时,依旧有着少女的青春娇丽。“我们到了。”

卫静云长叹了口气,盯着门牌上的1218,该来的总是躲不掉。她现在皱眉捉腮的祥子,八成像极了班上那群皮蛋学生在面对考卷时的苦哈哈嘴脸。

“有人在吗?”卫静云拍在门板上的手劲摆明了和里头的人过不去。

“这里是医院,说话小声一点。”

1218的门板扌丁开来,一个身材曼妙、却一脸青面獠牙的金发女护士不客气地用英文轻声斥喝着。

吆喝!敢情桑文生先生请保镖了。卫静云挑起眉,硬是瞪着护士,等她让出一个空位好让自己走过去。

英文这种语言,谁规定她一定要懂的!她就是要装不懂,看这个护士能奈她何?在医院做大声婆,的确是件不礼貌的事。不过,那个护士也没必要用那种鄙夷的目光瞧人吧。

“对不起。”古君兰朝护士微微弯了弯身。

褐发护士动了动嘴角,转身面对桑文生时,又是一派的温柔,“桑先生,需要我推你到庭院走走吗?”

卫静云睁大了眼,啧啧称奇。原来桑文生还有仰慕者啊!俗语果然没说错,情人眼里果然出西施,这种脾气超级糟糕的男人都还有人要哩!

“不需要了,古小姐会帮我的,否则她旁边那位卫小姐也会'乐意'帮忙的。”桑文生朝护士点点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卫静云表情丰富的脸又开始骚动。

她今天没带眼镜。长得挺不错的,姣好的肌肤,一双因为近视而调不清焦距的蒙蒙大眼此时正怒视着他。不过嘛,她一身皱巴巴的粗呢衬衫和泛白牛仔裤依然扯不上端正二字的边缘。

桑文生摇摇头,看着卫静云再度糟蹋自己——拿起胸前那副足够吓死古板图书馆员的土泥色眼镜,遮住那双生气蓬勃的眼眸。

“喂!你看来好的不得了,反正病房内也有护士,就让这个白衣天使——”卫静云作了个恶心的表情,“推你下去走走好了,我们很乐意坐在这里等你回来,不用担心我们会担忧你那只被撞断的腿。快去吧!快去!再见。”

她像赶鸭子一祥地挥动着手掌,然后拉着尴尬的君兰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南茜,谢谢你,你可以先去忙你的事了,我相信她们其中有人非常乐意协助我。”

褐发护士在勉强地微笑之后离去,倚在门边的回眸一笑是风情万种的。“有事再叫我。”

“她怎么不干脆搬个帐篷在这里露营算了。”卫静云回头对君兰说道,却听到身后一阵浑厚的笑声,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人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笑声很好听吧!纯男性沉稳的醇厚嗓音,跟他本人一点也搭不上边。卫静云搓着自己手上的鸡皮疙瘩忖道。她一碰到喜欢的东西、事物时,总是起鸡皮疙瘩。

“古小姐,你如果有事可以先走,今天就让你这位朋友照贝页我就可以了。”桑文生对上卫静云总是冒火的眼。在病床上无事可做,有个可以吵嘴的对象倒也不错,很久没有人敢和他抬杠了。

“她没事,我有事。我先走了!”卫静云突然站起的身躯,被君兰一拉又回到了沙发上。

“三婶婆的命交在你手上。”古君兰低声说着。

卫静云泄气地呻吟一声,很不淑女地歪着脖子做了个“我命休矣”的粗鲁表情。

“过来扶我吧。”一句命令自病床上丢了下来。

“你自己应该可以滚下来的。”话才出口,她的大腿就被拧了一下。卫静云只好带着一百二十万分的不瞒走向病床,眼带凶光地注视着桑文生,“是你要我推你去散步的,发生什么意夕卜,你自行负责。”

第二章

“姓桑的,我警告你,你把你那张臭脸给我收回去!迟到二十分钟,你就摆出这张僵尸脸,要是我迟到半小时,那你岂不是要变成异形了。”

卫静云的大嗓门在桑文生宽阔的单人病房中听来分夕卜宏亮。

“迟到就是迟到,别扯一堆话来模糊焦点。”即使躺在床上不能活动,桑文生醋寒而青黑的脸色仍足够冻死正常人。

不过,眼前活蹦乱跳的大眼娃显然扯不上“正常”的边。因为卫静云凶狠地把轮椅椎去撞墙壁后,就以一种流氓找人扌丁架的痞子样向他走来。

“我迟到是因为有个台湾欧巴桑跟旅行团走失了,我带她去警察局。”她指着他高傲的鼻骨吼了两句。

“有闲情逸敛当你的善心人,你就该提早出门,省得缠上一堆莫名其妙的意夕卜,耽误了时间,还敢说出一堆自以为冠冕堂皇的理由。”他揉着抽痛的右侧太阳穴,诅咒了声。

该死的感冒,让他的偏头痛猖狂地敲打着他的神经。而那个女人,还不知死活的在他面前乱吼乱叫!

他发红的眼瞟向她——“你是这几天点滴扌丁太多,血液里改流酒精了吗?

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如果没有人愿意对需要援助的人伸出援手,我们整天挂在嘴边的爱、和平、希望,都是一堆狗屁——“卫静云开始她的拿手好戏——训话。

一个月没叨念学生,嘴巴有点痒。

“滚出去。”平地一声吼雷,成功地堵住那张快速蠕动的唇。

桑文生俯下头压住几乎快炸开的太阳穴。

“你生病了?”她降低了音量。桑文生的脸色好苍白。

“滚。”他暴戾地将床头边的两根拐杖笔直地射向门口。

桑文生生起气来真的很吓人,但,被吓的人绝不姓“卫。”她忖道。

卫静云盯着他的眼睛瞧,迥异于全然夕卜双或是纯粹的单眼皮,桑文生的眼睑是一双一单的组合。

嗯,颇有异教神扯的神秘意味。不过他现在的模祥,扭曲脸部肌肉、青筋浮现、斗大冷汗滴落,比较像是因为犯罪而被处以极刑的神。她推了下下滑的眼镜,专心地看着桑文生。

想她也是很有同情心的。卫静云顺脚把拐杖踢到墙角,关心地朝他走去。

“要不要叫医生?”

“不要。”桑文生咬紧牙银等待另一妓臣大的抽痛袭讨脑干。

“要不要吃药?”他似乎很难受。卫静云正经了脸色,抽了张纸巾想为他拭汗。

“不要。”他倏地推开她的手,拳头握紧至指关节发出青色的筋脉。

“要不要帮你按摩一下?”

“不要。”他狂吼了一声,双手抱住自己的头。

“什么都不要,你想痛死吗?”看到他痛到无力反驳,她放低了音量,唠叨的嘴倒是没停:“你给我躺好。你就算瞪我蹬到眼珠子掉出来也没用,病人还不懂得做病人的本分,想连累别人啊。”

卫静云忙着让他发凉颤抖的身子躺至垫高的枕头上。

“闭嘴,不然就滚出去。”在剧痛稍稍减退几分后,他疲惫地闭上眼,让额上那双温暖的手拭去他脸上、颈间的汗水。

“你是这祥对待救命恩人的吗?忘恩负义。”她捏捏他绷紧的后颈,反复地推揉着直到他眉间拧起的皱折不再。

桑文生没开口,微张开的眼对入她镜面下好奇的美目。

她竟未因为他的怒吼而转身离去,这个脾气暴躁的女人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嘛!桑文生试着想从她的双瞳中找到不耐烦,却意夕卜地看到她一脸的关心。

这女人,就是嘴巴恶毒了些。

“我脸上有青春痘还是小鸟大便?你盯着我瞧干嘛?”

“一般女人会当我这目光是迷恋的象征。”他深吸了口气,在一阵狂烈的痛楚扫过以后,头痛减轻了些。

“哈。”卫静云毫元形象地仰首大笑一声,“你如果觉得我艳若桃李、美若天仙,你早就在十天前见到我时就迷恋我了;况且我才不指望你迷恋我,反正青菜萝卜各有所好,我的五官端正、四肢正常就美到冒泡的地步了。起码我的右脚现在就比你的漂亮多了。”

她斜看了他脚上一层厚厚的石膏,大笑两声。

桑文生皱起眉,忍住眉心间疾窜而上的疼痛。

“你是不是艳若桃李、美若天仙,你心里有数。你瘦的跟竹竽没什么两祥,服装品味又其差无比,一嘴比九宫鸟还聒噪。全身最值得看的一双眼睛又被一副连老处女都不愿戴的丑镜框挡了大半,你怎么不干脆戴副蛙镜出门。”

“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嘴巴太贱,是极度惹人厌的。”她说。

“这句话从你口中说出来,正好可以当成'五十步笑百步'的例句。”他回敲道。

两双固执的黑眸相对,突然都笑开来了。两个成年人像国小学生一祥地赌气、闹别扭,还真“成熟”啊!

“很高兴我的尖酸刻薄,可以当成治疗头痛的特效药。”她抿着唇边的笑意,笑得自在。卫静云忽而抓了抓头发,不解地扌丁量着他,“你是练功练到走火入魔,导致全身筋脉逆转吗?”

“你是刚才走在路上被甫劈到,烧坏脑子了吗?”

桑文生挑起一眉问道,拇指则抵住仍抽动的鬓边,“你常问这些没头没脑的问题吗?”

“拜托,我是就事论事。”卫静云学他也将柳眉一扬,“你受伤的是脚,头却痛得活像被人用小稻草人诅咒了一祥,不是筋脉逆转,要怎么解释。”

“偏头痛跟着我十多年了。”

“为什么不吃药?”

“吃完药之后会有无力瘫软的副作用。”他厌恶那种失控的感觉,所以除非是痛到人撑不下去了,否则亻也绝不吃止痛锭。

“反正你现在又不能四处走动,也没有什么大手术好伤脑筋,吃药昏睡跟躺在床上因为过度无聊而睡着有什么不同?真搞不清你的大脑在想什么。”卫静云走向浴室柠了条毛巾,嘴巴不忘她随时随地发言的刁惯。

“当然不同。一个是自主性地睡去,一个则是在药力发挥下不得不昏睡。”剧烈的疼痛己过去,只剩下些微的昏眩。桑文生放松地垂下双肩,倒入被褥之间,任她将冰凉的毛巾覆上他的额。

“谢谢你。”他低语着。

“啥?”为他拉整毛巾的她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敢问阁下说的是'谢谢'二字吗?”

“你认为是就是吧。”再睁开眼时,已不再有火药味的眼瞳是黑亮的。

“这算英雄难过美人关吗?”她乐的拍了下他肩膀。

对于桑文生与她相同程度的尖酸刻薄,她总也不好批评什么嘛!

“你高兴到胡言乱言了吗?美女在哪?”没见过哪个女人比她还不懂得含蓄的。

丝毫未见女人味的宽大运动格子衫与粗呢长裤挂在她清瘦的身子上,看起来就像个欠缺女性觉醒的女人。在卫静云来不及防备前,桑文生伸手摘下了她那副碍眼的眼镜,手却不自禁地抚过她婴儿般的肌肤。

“桑狗熊,把眼镜还我。”她倾身向前想出手夺回眼镜,一不平衡却把身子全贴到他的胸口。

她的眼镜,依然被高举在空中。

在她眯起眼打量他时,他凭恃着优势,打量着她,也呼吸着她身上独特的气息。没有一般女人沾染了化妆品的香气,她的身子只有婴儿一样的馨香,属于柔软、纯真的一种淡淡馨香;一种和她的谈吐完全搭不上边的少女感觉。

“你到底还不还我。”卫静云用力撑起身体,拼命告诉自己,耳朵发热是因为生气,而不是因为他胸膛温厚的感觉,让她意会到他是个男人。

她搓着自己的手,想摩擦掉那些鸡皮疙瘩。要命,她是不是真的有些喜欢他啊?

“若是不还呢?”失去大眼镜的她多了分茌弱的气质,卫静云的瞳眸少了焦距后显得迷迷蒙蒙。他的胸口莫名地抽动了下。

“中国有句古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最后一个“到”

字还在喉中尚未发音,她的手就抢上他的手,扌丁算一举夺回眼镜。

“哪种报应啊?卫小姐。”成功地向后一闪,让她的手落了空,也让她的娇躯再度沦入他的胸膛之间。

此时趴卧在他胸口的她,看来就像依偎情人的女子。

是他的心跳快还是她的心跳快?卫静云顿时觉得呼吸不甚顺畅。

连忙离开她并不熟悉的男人胸口,她不客气地一拳捶向他的胸口,在听到他吃痛地闷哼一声后,立即伸出手来。

“还不还我。”

桑文生长叹了一声,将镜脚拉开,倾身为她挂上眼镜。

彼此的脸庞,近到一转头就能引发吮吻的冲动。

将她颊上的一丝发拂人耳后,他轻触着她属于女性的柔软面容。

“呵呵呵——”她故意粗犷地大笑起来,因为心脏几乎快跳出胸口了!“你是要跟我玩那种看谁最先笑出来的游戏吗?”

卫静云干笑着向后退了好几步,直到闻不到他干净的肥皂味。纵使男女之间的经验太少,她依然知道两人之间的暧昧早已逾越“朋友”二字。

桑文生交叉着双臂,没有出声解释,也没有试着打圆场。她的眼中有着腼腆、有着慌乱、有着抗拒、有着不安。而他,掩饰的比较好。

“在台湾有没有男人没被你的尖牙利嘴吓走的?”

他状若无事地拿起一杯水,将每天定期吃的消炎剂吞人口里。

“目前为止没有。那……。”她咬住下唇,却还是问出了口:“你呢?有那种勇气十足的女人等在某个角落吗?”

“我结过婚。”简单四个字带过一年的婚姻生活。

“哦。”意料之夕卜的答案让她睁大了眼。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观望着他似乎并未有伤心神色的表情,呐呐地开了口:“我可以问一些问题吗?”

“什么祥的问题?”桑文生往后靠向卫静云为他拍松的枕头,淡淡地说。

“你什么时候结婚的?她是什么样子的人?你们为什么会在一起?为什么分开的?

她现在在哪里呢?“看着他眯起了眼,她呐呐地追加了一句:”当然,你可以全部都不回答。“

什么样的女子会被他钦点为妻呢?

“我们两年前结婚的,分开已经一年多了。她很年轻,狠可爱,和你一样是台湾人。

结婚的原因,是因为那年我三十岁。“桑文生没有多谈那失败的一年婚姻。他这辈子最不按照他生涯规划的一件事就是婚姻失败。

“为什么是三十岁?那一年男人的荷尔蒙会失调,进而产生结婚的冲动吗?”她不解地看着他,目光却瞟到他摆在一旁的电子记事本。

桑文生作息的时间、排定的手术、未来一个月预定处理的大小杂事,全记录在他那本电子记事本还有备份磁片里。他的每一日都是有规律且计划周全的,除了天灾人祸之夕卜,他大概掌握了他的每一步未来。

不会吧?卫静云望了望电子记事本又看了看他,试探性的问道:“你的人生计划是三十岁结婚,所以你才结婚?”

“对。”他直言以对,不认为这种想法有何不妥。

“就因为觉得该在三十岁结婚,所以你才结婚?我正式宣布我被你打败了。要是你在那一年一直没有遇到一个喜欢的对象呢?”

“换个角度来定义婚姻,婚姻可以说是一种条件论。我理性地开出我的条件,而符合我条件的女人,绝对不可能没有。”

“那么感觉呢?你的感觉呢?她的感觉呢?婚姻是要长久经营的,没有感觉如何去维持一辈子呢?”她摇着头,不赞成他这种偏颇的想法。

“我自然不会找一个我厌恶的女人做妻子,这些早列在我的条件之中。”

“她呢?她知道你的想法吗?”

“完全清楚,而且善解人意、甜蜜可人;并且愿意跟我到美国。”桑文生轻咳了声,不愿再提到他的婚姻。

这些日子的行事失序,还不够他心烦吗?

“那你们为什么分手?”她将手插入口袋中,在室内晃来晃去。

“我们还是好朋友。”桑文生不愿正面回答她的追问。

不想开口说出他们夫妻间因为刁惯迥异而导致的不快过往。

“我还是觉得那祥不好。”她突然走到他面前,很认真地对他说。

“什么不好?”

“按照行事历过日子不好啊!一点乐趣都没有。你没有听讨,人类因为梦想而伟大这句话吗?”

“我只知道光靠梦想是成就不了大事的,梦想需要持续的计划与不断的努力,才能化为实际的作为。”桑文生坚定地说。

卫静云胶着手指,对于他的话仍不予苟同,却不想花力气去和他争辩什么。何苦为难自己呢?

反正,她是台湾的教书人,他是美国的大医师。

相逢,不过只是浅浅的缘,不会更多、也不会在彼此的生命中留下什么。

不知何故,这个想法让她垂头丧气地走向窗台边的那把椅子,不再说话。而他,则看着她身后的天空,从日暮的金黄到晶亮的星斗——

☆        ☆        ☆

“姓桑的,你的生活作息活像幼稚园学生一样;准时上课、准时吃点心。小朋友还会因为午觉尿床而延误时间表,你却比他们还遵守标准时刻,你的日子一点惊喜都没有!

要知道火车有对候也会误点,你干嘛那么一成不变?“

卫静云推着桑文生停在公园内的凉亭边,推了一个多月的轮椅,桑文生没有发生任何意夕卜,唯一的伤处还是那条即将拆石膏的右腿。

斗嘴的两人依然在斗,只是多了几分聊天的意味。

虽然卫静云绝对不愿意承认,对于每天下午到医院来陪他的这段时间,她是有那么一丁点期待的。

“生活中总有无法控制的意夕卜发生,譬如被撞断腿,被迫延后九件手术;譬如被一个冒冒失失闯进门的辣椒弄得一屋子辛辣。”桑文生回嘴。

他不认为他每天固定八点起床、九点看书、十一点看报、下午三点散步、五点看新闻一这种生活有什么不对。

他喜欢掌控自己的生活。

“不喜欢吃四川的辛辣,就改吃美国大汉堡啊!不高兴就别叫我推轮椅啊!我想那个身材惹火的南茜,一定非常热衷于这门差事的。”吹着三月里爽适的春风,卫静云仰着头让风拂过脸颊,舒服。

美国的月亮不见得比台湾圆,不过空气倒真的比台湾好太多了。泛着草香的新鲜气息,如果能打包回台湾该有多好!

“人的潜意识里都有些被虐待倾向,由我就可以得到证明。”当初坚持要古君兰身负看护之责,就是看上她的好脾气,却怎样也没想到自己一时的心血来潮,却让卫静云这抹辣椒在他旁边待了这么久。

桑文生盯着她眯着眼一脸陶醉地躺在草地上,他不厌其烦重复地说出叨念了数天的话:“草皮不干净,人和动物在上头走来踏去,不要躺在上头。”

“嘿,谁有被虐倾向啊?我活该大老远从台湾坐飞机到这里让你糟蹋啊?真搞不懂你一个大男人,洁癖却比女人还严重。台湾的卫生署、环保局应该请你回去当督察人员的。”她照样在草地上翻了个身,趴在一片绿意上盯着他瞧。

“你现在总算可以告诉我你的工作是什么了吧?”

先前她以不熟识为理由,怎么样都不愿说出她的职业。

卫静云犹豫地打量着他,“你保证不会笑我?”

“保证。”我只会大笑。桑文生认真地下了承诺,也认真地盯着她那副愈来愈顺眼的大眼镜。

因为在医院百般无聊?

因为人与人之间真有所谓的缘分?

所以,不喜和陌生人相处的他,欢欣于她的来临,因为他不曾与哪个异性相处如此融洽过,己分手的雅妮是个例外,他将雅妮当成妹妹看待。不过——卫静云却是个意外!

“你干嘛那祥看我?又要嫌我穿着随便,还是我身上真的沾到了什么脏东西?”在他沉思的注视之中,她不自在地蠕动了下身子,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再度蠢蠢欲动。

那天过后,他们的话题愈来愈深入。但是彼此的眼光,却愈来愈不敢四目交接。

“没事,只是很好奇你的职业。”在她低下头时,他凝视着她的身影。

“听好了,不要从轮椅上跌下来,我可没有太多个礼拜跟你在这边耗。”卫静云深吸了口气,翻身坐了起来。她皱了皱鼻子,目光此时紧盯住他的脸庞,双手也早做好打人的预备动作。

“难道你是有名的女枪匪,还是国际大盗?说个职业还这么扭捏。”桑文生的声调降成几分沙哑。

阳光洒在她有些赧然的容颜上,他的呼吸频率却因此有些不稳。

和卫静云在一起对,他的快乐来得容易。

而他,甚至想不起来一向早熟的自己,在哪段时期曾纵情于这种轻松的欢乐里。他不免拿雅妮的甜美和卫静云相较,却不由地倾向这张表情丰富的脸孔。

和雅妮朝夕相处了一年,和卫静云却不过认识一个多月。

只是一这些日子来两人隐约都在闪躲着。

闪躲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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