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言
有些读者对言妍非常好奇,总喜欢问:言妍几岁了?结婚了没有?是什么背景?真 的住在国外吗?
说实在的,言妍背后的我,十分乏善可陈,真的不值得大家去探究。
我的想法是,千万不要将言妍当个作家(很可怕的头衔),我宁可说她是个说故事 的人,就像远古时代的笔史,部落民族的叙事者,寻找一则则传说,记下一段段典故。
这些故事,今天你们喜欢了,就多捧一点场;明天不喜欢了,我自己收藏,彼此之 间没有心理负担。
真的,就当言妍是个标记,一个说故事的标记,甚至是一部描像的机器,没有年龄 ,没有性别,这样你们是否满意了?
再说到《紫晶梦断》。
很多人是红肿着眼写信来的,说言妍太残忍,说德威和以缘盘据他们的生活,成为 一种折磨。唉!我还以为这是成全他们的最好方式呢!
谢谢静萍、佳萱、晓华、翠华、郁珊、慧静、凤、雅云、艾安、嘉禧、SANDY 、KRALL你们的来信指教。看到那么多的泪水,闪进我脑海的第一句话,是红楼梦
中的“欠泪的,泪已还”。嘿!就算是咱们以前积欠的泪缘,以后可不许向言妍讨泪债 哟!
好了,言归正传,我们该谈谈这本《月牙蔷薇》了。月牙蔷薇,以前也有人称香水 蔷薇,皎白的,有浓郁的芬芳。我在写女主角“珣美”时,偶尔会想到少女时期那个有
理想有抱负的自己。
女生上成功岭,并不是个新鲜的主意。早几年,在我高中时,就和几个死党抱怨, 不能当大专女兵,为国效力,实在很不公平。为此,我们还上书教育部。呃,幸好没有
下闻,否则不但我们捱不过那魔鬼训练,还要受万代女同胞的唾骂。
大学时代,游行示威,我当然要参一脚。忆起大街叫骂、丢鸡蛋、拦汽车那种泼辣 阵式(声明,是对外国人),今天还会得意洋洋哩!
珣美比我幸运的是,她遇见她的英雄,为追随他,成就彼此的理想,死而无憾。我 呢?不提也罢,只能说四周兽味太重。(谜底:狗熊)
让我们重温一下,那个爱及理想,都还讲究崇高美好的时代吧!
走笔至此,有件事不吐不快。有人说言妍故事写得逼真,连日据时代也仿佛亲身经 历,于是怀疑言妍年纪很大了(这对女人是最大的伤害喔!)
那么,我现在写民国七、八年的事,岂不是百岁高龄了?我还跟编辑姚姚说,哪天 心血来潮,搞不好写个“山顶洞人”的爱情故事,那言妍不就两万岁,成了SUPER
级的LKK吗?
干脆告诉你们好了,言妍七岁时,一直以为世界未日会来,所以从那时起,就在等 死。因此你们说言妍很老,其实也没有错啦!
咱们《琉璃草》再见了,拜!
第一章
民国七年,岁末严冬,天上挂着不成形的云,地上散着不成堆的雪,四处苍茫一片 ,逼出冻人的寒意。
但,珣美绝不为这令人丧气的酷白所败,她脑海中充满着各种鲜灿的色彩,嘴里轻 念着百花历中的十二月:腊梅坼,茗花发,水仙负冰,梅青绽,山茶灼,雪花大出。
多么美的景象呀!红的艳红,白的皎白,都带着人间最纯粹的完美,不为外界的浑 浊所污染……这都是属于她内心的一切,人有想像力真好,仿佛守着一方净土,藉着永
不止息的温暖,再苦再难的环境,都能够捱过去。
她的眸子,带著作梦的神情,又朦胧又清亮,越过窗棂,越过枝桠,越过石墙上“ 仰德女子学堂”几个大字,极目天涯,与微弱的阳光相遇。忽然,她的视线又转回来,
落在校园中,一个颀长的男人身影吸引住她。
“啪!”
老校工关上珣美身旁的窗子,继续往前走,在大火盆中添些柴炭。哦!又轮到需要 正襟危坐,如临大敌的西画课了。
教室的门打开,仿佛仪式一般,最先进来的是宋家辈份最高的叔公,他乃是颇负盛 名的前清知府。第二位是前清秀才,为地方裁决执事。第三位是仰德女校的创办人宋世
藩,也是三者之中,唯一不必拄拐杖的长者。
接着是仰德的女校长吴蕴明,她三十来岁,一头齐耳短发,一身粗布旗袍,面孔十 分严肃。
他们四人各在靠墙近火盆的太师椅上坐定。现场十二位白短衫黑长裙的女学生,皆 垂首敛目,屏气凝神。
然后,那个身材颀长的男人走进来,他动作轻巧,却一步步和着珣美的心跳。
他今天不再带雏菊、萝卜或白菜那些应时的蔬果,而是一颗大人头,高鼻深目加鬈 发,白碜碜的,看起来有些恐怖。
这玩意儿也在三位耆老中造成某种程度的惊吓,吴校长忙站起来说?“唐铭老师带 的东西叫石膏模型,它是用来练习素描的,而素描是学习西画最基本的功夫。”吴校长
说完,看着唐铭。
他清清喉咙,接下去说:“事实上,模型不仅限于人头,还有其它器物。但是在西 方的绘画史上,”人“这个主题一直是最重要的一环。你们一定发现到,桌上的模型是
属于西洋人面孔,因为西洋人的五官轮廓较深,正好拿来练习光的亮度与阴影。”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起来。他的眼睛除了看画纸外,就是坐在太师椅上的人, 仿佛他讲课的对象是那些老先生,而不是满堂十八、九岁的少女。
珣美被迫呆若木鸡,但她的唇边还是忍不住向两旁延展,因为这情景实在太荒唐可 笑了。
“画好人的五官是走入西画世界的第一步骤。”唐铭的手飞快下笔,嘴巴继续说: “因为这包含人体素描中各种的笔法及采光。在西洋人的观念里,山川景物、虫鱼花鸟
固然可爱,但都不及人体的流畅优美。像我们举手投足的姿态,走路时肩膀及大腿肌肉 的线条,横卧的样子,都是可以入画的人体之美……”
吴校长突然用力咳了一声,站起来说:“唐老师已经讲得够清楚了,我们现在开始 动笔。”
幸好吴校长实时打断唐铭的话,否则他左一句人体,右一句大腿,不但那几位老先 生脸红得像关公,就连珣美也差点憋不住气爆笑出来。
她紧绞着膝盖上的手帕,偷偷斜睨旁边的宋璇芝。这位小姐果然是名门闺秀,一脸 的沉静理智,丝毫不受方才那一幕的影响。
唉!她段珣美就学不来这中规中矩的模样。所谓的官宦世家,书香门第,还真是不 同凡响。璇芝从小就被灌输一大堆老夫子之言,一套四书,一套五经,就如同经线和纬
线,把一个姑娘家框在范围之内。
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璇芝满口的礼义道德,竟还能正经得如此可爱,叫人忍不住 想亲近。
若要相较,璇芝如太湖之水,平波浩渺;她则如钱塘之潮,澎湃汹涌。
谁叫她要长在无家法又无家规的环境中呢?她自幼所见的,不外是强势者的跋扈嚣 张,弱势者的卑贱懦弱,在酒肉熏臭里,暗藏着男盗女娼的嘴脸。
她若不是心中澎湃汹涌,又如何度过这十九年的岁月呢?
她其实是不会笑的人,满脑子愤世嫉俗,嘴巴学的是尖酸刻薄。但不知道为什么, 她一看到唐铭就想笑,甚至把他放在自己的想像世界中,即使是无声地走着,也让她有
一种忍俊不住的感觉。
这应该不是芳心暗许,或者他是全校唯一年轻男老师的缘故吧!
因为唐铭实在太呆板木讷了,每天就梳着一式头发,固定一身灰蓝陈旧的长袍,脸 上表情一成不变,声音不死不活的,除了他教西画,除了他没有白发白鬓外,实在与那
些冬烘先生无异。
所以自三个月前他上的第一堂课开始,原有的轰动声势立刻减弱一半,以后每况愈 下,最后连爱吱吱喳喳的女学生都懒得谈论他时,就可以明白他这人乏善可陈到什么地
步了。
但徇美仍然维持“一见他就想笑”的情绪,一堂一堂课过去,这种可笑感,有愈加 强烈的趋势。
她把眼光由那丑得可以的石膏像,偷偷移到唐铭的脸上。他长得可算是一表人才, 眼睛够深邃,鼻子够挺直,嘴唇够有型,身长玉立的,有几分风采;只可惜头发太硬,
脸皮太僵,像戴着一副畏畏缩缩的面具,给人家一种不太有男子气魄的印象……珣美正 想着,才发现自己拿笔画在纸上的,不是那位西洋老兄,而是唐铭的人头。
她吓了一大跳,搞不清楚目己是哪一根筋不对劲,她试着修改,又怕时间来不及。 唉!
管他的,反正她的技术并不好,他们大概也看不出来,在这节骨眼,只好将错就错 了。
而且,她私心以为,画唐铭比画假人头有意思多了!
老校工摇着下课铜铃,珣美趁乱中交出她那与众不同的画作。
下一节课也是男老师,但高龄己六十有余,所以不需要贞操保卫队。太师椅被搬走 ,几位耆老及校长、唐铭,都鱼贯而出,和来时一样,都是好笑的仪式。
一离开坐位,珣美又往窗口倚着,推开一点缝隙,让冰凉的风吹在她烫热的脸上。
“你真的不怕冷呀?”璇芝走过来,伸手要关窗户,说:“小心又要挨骂了。”
“你不觉得这儿的空气很糟吗?”珣美皱着鼻子说:“不但是这儿,还有富塘镇… …不!应该是整个河间县府,整个中国,总叫人有喘不过气的感觉。”
璇芝习惯了珣美的激烈言辞,只笑笑说:“这儿的空气怎么不好?仰德女校已经是 我们的通气孔了。”
“怎么通法?”珣美说:“你瞧,你爹和叔公端坐着如护法金钢,唐老师吓得连话 都说不清楚,我看”西画“就要变成”死画“了。”
“你不是常说,自由是存于心灵及意志之中吗?”璇芝仍神闲气定地说。
“可惜这个世界,总是按照外在的形式来做事,把人都弄成了傀儡……”
珣美正说着,旁边传来一位女同学培秋的声音:“我就说唐老师像结过婚的人嘛!
结果刘大婶不信邪,连续向他提了两次亲,他都一口回绝,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这不表示他在家乡有妻子吗?“
“那可说不准呢!既然有妻子,为什么不大方地说清楚呢?”另一位女同学玉琴辩 驳完,还转过头问璇芝:“你认为呢?”
“我怎么会知道?”璇芝笑着回答。
“你们不觉得自己很无聊吗?背后闲嗑着男老师成亲了没有,这又与你们何干?”
珣美很不客气地说。
“别说你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哟!”培秋说。
“会有什么好奇心嘛!”珣美仍一本正经,“像他那么死板又无趣的一个人,我才 懒得花心思。他最多就是戏班里的丑角,叫人想发笑而已。”
“丑角?还真亏你想得到!”玉琴笑出来说:“看来,天下之大,就没有你看得上 眼的英雄好汉了!”
“当然,英雄好汉我要自己当,我才不相信女性会输给男性。光说我们一个吴校长 ,就不知要愧煞多少虚有其表的七尺汉了。”珣美说得更起劲。
“别和珣美辩了!她一心只想学吴校长,做个不为婚姻所困的女人。”璇芝在一旁 说。
“不要婚姻?那岂不是要到庙里当尼姑了?”培秋惊怪地说。
“喂!你到仰德来念书是念假的吗?女人除了当男人的奴隶,还有很多条路可以走 !”珣美想想又说:“不!甚至还能说,女人脱离了男人的世界,才是真正的海阔天空
……”
大伙正听得津津有味,老校工又来“啪”地一声关窗子。她们才发现教国学的任老 先生,已危危颤颤地走到讲桌前,在石板上写下今日的作文题目“论守道而勿失”,旁
边再加注一行字“由女四书中探经义”。
珣美瞪直了眼。论守道,八成是论守妇道;而女诫、女论语、内训、女范捷录这四 本书,她早就丢到脑后了。
偏偏这堂课是富塘镇那些卫道之士要求的,连要抗议的权利都没有。珣美只有不甘 心地磨着墨,手里毫笔一挥,写下的头两句,竟是革命女杰秋瑾的诗:淤泥有愿难填海
,炼石无才莫补天。
唉!她何时才能冲破家庭及社会的藩篱,做她理想中的自己呢?
一阵寒风袭来,身旁的窗被吹开了一个小缝,恰好够她看见雪地里踽踽而行的唐铭 .
那飘飘的衣裙,颀长的身形,从远处望去,才些微透出俊逸的神釆。但只要想到他 在课堂上的表情和姿态,珣美又要发笑;仔细寻思,这还真是相当怪异的乐趣呢!
***
珣美躲在藏书楼中翻着一本本老旧的籍册。这里是段家最僻静的一个角落,远离园 内所有的勾心斗角及肮脏行径。
二十年前,当段允昌用巨资买下这宅第时,也同时保留了藏书楼中的一切东西。他 自己当然是不读书的,那些连烧灶都嫌的纸册,只成了他与地方土绅附庸风雅的一种工
具而已。
珣美在七岁时,因为一次捉迷藏的机会,发现了里面堆栈的书籍。她那读过诗文的 母亲,便由墙上一幅字开始教起。那幅字联虽已蛀蚀,但她仍记得其中的几句:一书一
世界,一字一如来,自在自在。
据说在许久以前,楼外的扁额就写著「自在轩“。
这确实是她在段家最愉快的地方,可以避开父亲和几位姨太太的鸦片烟,兄弟们的 欺侮,姊妹们的嘲弄,以及那些奴婢的欺善怕恶。
在成长的过程中,珣美一直都是孤立而特别的。孤立的是,她母亲如兰嫁入段家做 二姨太后,就只有生下她个这女儿,特别的是,在段家一门的不学无术下,珣美偏喜欢
念书,他们笑她是遗传到中过秀才,却潦倒一生的外公。
在段家这种一妻三妾,三儿六女的大家族中,珣美应该会过得很凄惨的。但段允昌 敬二老婆的学识,又爱珣美的聪慧,所以对她们这一房有某种程度上的宽容与放纵。
比方说,如兰受不了妻妾间的倾轧,自愿入尼姑庵带发修行,这对段允昌而言,是 很没面子的事,但他也勉为其难地答应。又比如,他一直任着珣美读书,甚至还不顾众
人反对,送她进仰德学堂,他所抱持的理由是——“富塘镇几个有名有姓的大户,都把 他们的女儿送进去了,我能落人后吗?他们老说我是暴发户,是仗着几个臭钱的粗人,
我就要让他们瞧瞧,我段某人养出的女儿,也不输给狗屁翰林的宋家!”
这些话说得令人啼笑皆非,虽然显示段允昌对三女儿的偏爱,却也让珣美更了解她 与家人之间巨大的鸿沟。
捻亮油灯,她再继续翻阅吴校长借她的新青年杂志,其中正倡行“新文化”运动, 支持民主与科学,反对旧有中国的黑暗,篇篇文章都是辛辣讽时,一针见血。而他们段
家就是腐败中国的缩影,最需彻底改革的。
突然,上楼的脚步声响起,珣美由里头说:“我不是告诉你,晚膳以前都不要来吵 我吗?”
“小姐,是老爷有请。”她的丫环小春在门外说。
珣美只有下楼来,沿着回廊走到前厅去。
这一段路不算短,白雪丝丝飘在脸上,读了一下午的书,竟不知温度降了许多。
段家大厅自是眩人眼目的金碧辉煌,那最高级的紫檀、楠木家具不用说,还有西方 的大理石,混在一起摆设,在惊叹其奢华之际,还有不伦不类之感。
她绕过镶着金银宝石的屏风,熟门熟路地来到左翼的暖阁。一排嫣红的宫灯下是长 长的床,上面铺着黄色锦缎被榻,中间搁着精雕细琢的方形烟盘,各种细巧美丽的烟具
、小茶壶、香烟缸、点心,分别散置着。
段允昌和四姨太各躺一边吞云吐雾着,屋内的角落还有下人忙着烧烟膏,一片昏昏 沉沉,写满醉生梦死。
珣美走近一步,才看清楚她六岁的幼弟执青,正靠在四姨太的三寸金莲旁,拿着小 烟杆儿当玩具般吸啃着。
“天呀!他才几岁,你们就教他吸鸦片烟,这不是存心要毁掉他的一生吗?”
珣美一个箭步向前,抢了弟弟手中的烟杆。
没想到执青大哭起来,跳着要抢回他的东西。
四姨太连忙坐直身体说:“咦?这是我生的孩子,我爱叫他吸什么就吸什么,你管 得着吗?”
“执青有气喘的毛病,我们只是让他夜里睡得好而已。”段允昌动都不动一下,懒 懒地说。
珣美把烟杆藏在身后,就是不让执青拿到。这时候,执修走进来,用力抢过烟杆, 交给了又哭又闹的弟弟。
“大哥,你怎么可以这样?难道你也要执青吸鸦片上瘾,成了没有用的废物吗?”
珣美争不过兄长,气急地说。
“你说这什么话?谁又是废物?”执修怒瞪着她说。
“就是你!”珣美毫不畏惧地回答。
执修一巴掌过来,珣美早就预料到,所以快速闪开。执修老羞成怒,拳脚的架式都 出来了。
“好了!”段允昌终于坐直身子,大咳一声说:“珣美都那么大了,你这做哥哥的 还欺负她,这像什么话呢?赶明儿个给马家的化群知道了,你这大舅子可吃不完兜着走
!”
“谁又是马化群的大舅子?”珣美一听,脸色大变的说:“爹,我不是拒绝这门亲 事了吗?我打死也不会嫁给马家的人!”
“太慢啦!人家大聘小聘都送来了,爹早已点清收库,你是非嫁不可啰!”执修幸 灾乐祸地说。
“爹,您怎么可以让女儿嫁给这种人呢?马化群恶名昭彰,生活淫乱,这是众所皆 知的事,您这不是要葬送女儿的未来吗?”珣美急急地说。
“你女孩子家懂什么?马家财大势大,嫁过去享受的是金山银山,我帮你攀到这门 好亲事,你还敢在那儿疯言疯语?”段允昌皱着眉头说。
“我就是不嫁!”珣美跺着脚说。
“哟!她娘怪,生的女儿果然也怪!”四姨太斜躺着,故意说:“也不瞧瞧自己长 了一双大脚,有人要就偷笑了,还赚东嫌西,真是不知好歹!”
“你希罕,你去叫珊美、琪美嫁他好了!”珣美顶嘴,说出四姨太女儿的名字。
“你瞧,这女孩子太没大没小了,都是被你宠坏的,这下子怎么管呢?”四姨太尖 着嗓门说。
“珣美,你知道界线的,有些事事不能太过份!”段允昌声音带着警告:“从小, 因为你鬼灵精怪的,我凡事都由着你。但婚姻大事不是儿戏,得由父母来做主,我要你
嫁给谁就是谁,不许你在那里胡闹!”
“爹,您既然非要和马家结亲,珊美也可以呀!”珣美又加了一句:“我想四姨娘 一定会很高兴的。”
“珊美自然是比你懂规矩。”四姨娘不甘示弱地说:“可那个马化群有眼无珠,偏 就只中意你,还不晓得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呢!”
“珊美还是有希望的!”段允昌拍拍爱妾的腿说:“我打算把她嫁给化群的弟弟仕 群,两家亲上加亲,财源滚滚呀!哈!哈!哈!”
“爹,您是在卖女儿吗?”珣美的语气含着控诉。
“够了!你讲话的态度像个做晚辈的吗?”段允昌忍住怒气,又说:“我今天叫你 来,不是问你的意见。我是要告诉你,马家决定在农历年前把你娶过门,你自己要有个
谱,顺便去知会你母亲一声。我说完了,你可以走啦!”
珣美还想做最后的努力,但段允昌闭上双眼,由四姨太替他烧烟泡。床的尾端,执 青抱着小烟杆熟睡着,而执修老练地吸着烟,神魂早在九霄云外了。
唉!这个家已无药可救,难道她也要被拖下水吗?
珣美又气又忧地走回自己的厢房,外头仍然飘着细细的雪花,但她心事重重,已不 觉得寒冷。
马化群是父亲生意上的伙伴,他们常在一起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珣美见过那人几 次,一脸狡桧,眼神邪恶,在外是恶霸,对内是荒淫无道,听说他已纳了几名小妾,屋
里的婢女看到他,都避如蛇蝎。
马家比段家又更糟,千万嫁不得。即使是珊美骄纵无理,又常找她的碴,和她作对 ,她也不忍心这个妹妹落入马家两兄弟的手上。
踱回房内,珣美的心又多了一份无奈与哀伤。环顾四周,绫罗绸缎,锦衣玉食,她 在这儿生活了十九载,是不是也沾染了一身的腐败呢?
她的视线停留在书桌旁一盆白色的蔷薇花上。因为纸窗厚,炭火旺,蔷薇误以为是 花季,开得灿烂,也发出阵阵的香味。
“你好傻呀!开错时间,开错地方。你虽然洁净,但能逃得过污染吗?”她对着花 喃喃说着。
花只是无言。珣美自有记忆以来,这盆花就静静地存在着,她眼见母亲悉心照料, 从不过问,直到母亲去尼姑庵的前一天,亲自把花带到她面前。再万般嘱咐说:“这盆
花叫做月牙蔷薇,是你外公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也是我嫁入段家仅有的陪嫁。这些年来 它是我精神的支柱,也使我能超脱事外,不与世同流合污。殉美,我把它交给你,就是
要时时提醒你,你流有我韩家孤傲不屈、正直清白的血液,无论环境如何艰险,你都要 如月牙蔷薇一样,保持着纯洁与无瑕。”
保持纯洁与无瑕?她要怎么做呢?或许她也该追随母亲,进尼姑庵吃斋念佛,以远 离尘世的丑陋。但,这真是她想要的吗?
不!这是一条最懦弱的路!她还年轻,也有许多梦想,盼望的是能轰轰烈烈地活一 场,又岂能安于这孤寂的青灯古佛呢?
她应该先问问母亲的意思。母亲一向是冷静有智能的,一定会想出办法来。
***
“宝云庵”位于富塘镇的西郊,因为有一大片沼泽及荒坟,人迹罕至,是避世修行 的好地方。
寒冬,草径积雪,树枝光凸,天惨淡澹的,不见一只飞鸟,让人有漫入荒烟,不知 所终之感。
每次来探望母亲,珣美都是坐马车来的。她往往在出了城门后,便打发车夫回去, 自己亲尝在野地里驾车的滋味。
马见到白墙,嘶鸣一声,脚步慢了下来。庵内的人早听见动静,在珣美还未到时, 就打开了黑色大门。
如兰在这里的地位是颇某特殊的,虽然她的一切衣食起居都与庵里的众尼相同,但 因她是带着发修行,段家又是最大的供养户,所以她有自己独立的厢房和院落,人称“
慧生居土”。
事实上,很少人会把慧生居土与段家的二姨太联想在一起。镇里是有一些断断续续 的流言,但段允昌为了面子,不准家人透露风声,因此如兰的出家就变成一则无法求证
的传闻。
在街巷谈论的人,以不信者居多,还常斩钉截铁地说:“段允昌是杀人放火起家的 ,他府里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珣美第一次感觉到身为段家人的悲哀,是在母亲坚持离开的时候。后来她进入仰德 学堂,在同学的歧视和排斥中,更深切地体会到那种痛苦。
幸好她本身好胜好强,课业优秀,表现出类拔萃;在吴校长夸奖及璇芝视为至友的 情况下,大家才慢慢接纳她,不再计较她的姓氏。
但此刻,她们若知道她被许配给更作恶多端的马化群时,岂不是要跳离三尺之外, 摆出极端不屑的表情呢?
她愈想愈觉得前程暗淡,走进母亲的厢房里,脸上只有委屈可怜的模样。
如兰恰好做完午课,正在纳几双布鞋,看见披着玄色夹袄翻毛长斗篷的女儿时,露 出了开心的笑容说:“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了?学校没上课吗?”
“这两天是假日。”珣美有气无力地说。
如兰这才注意到女儿的异样,那美丽细致的脸蛋,没有往日爱娇的欢颜;那常散着 光彩的眼眸,盛着忧愁,睫毛闪动时,还投下青青的阴影。
“怎么啦?是不是又和你姨娘及妹妹们呕气了?”如兰一面暖女儿的手,一面请打 杂小尼端一碗热的素果甜汤来。
“她们呀!我早就懒得理了。”珣美皱眉说:“这回是爹。他要我在农历年前,嫁 给那令人恶心的马化群!”
“什么?”如兰的脸一下子凝重起来,“怎么会呢?他明明答应我,不让马家兄弟 动你半点邪念的。看来,他真是不足以信赖的人,连自己的女儿都能够牺牲。”
“就是嘛!我早就告诉您,爹是不可能被感化的。您就狠心地把我丢在段家,整整 有六年之久,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长大的。”珣美埋怨地说。
“再怎么说,你也是段家的女儿呀!而我这一走,是出尘世,又如何带着你呢?”
如兰叹一口气:“这些年来,我也不知说过多少遍,与其在段家诸妄堕恶中迷失, 还不如到这里为你和你爹念佛祈福,消除罪孽。”
“结果我们是愈陷愈深!珣美见母亲无奈的脸色,不忍地说:”其实我也不怪您, 只是有时常想,您为什么不替我找个比较好的爹,不必家财万贯,只要能让我清清白白
做人,平平安安过日子,我就很满足了。“
“傻孩子,人世间充满着看不见的大轮回,姻缘的聚散与命定,又岂是你我所能掌 握的?”如兰停了一会又说:“当年河南闹饥荒,你外公带着一家五口逃难到此,最后
却死得只剩我一个人。我唯一能做的,便是把自己卖给段家,让韩家人有善终之地。嫁 给你爹是彼此的孽,生下你是彼此的债,谁也逃不过,所以我叫”慧生“,就是慧生而
痴灭,方能止恶而种善根。”
这时,小尼端来了素果甜汤,如兰停止谈话,催珣美趁热快喝。
“娘,您说了那么多命呀孽呀债呀的,还是不能解决我的问题嘛!”珣美尝了一口
汤说。
如兰缝了几针鞋底,想了一想,才抬起头说:“我实在不希望走这一步,但跟你爹 的时日里,我已经习惯做最坏的打算。其实早在你十三岁,马家有意订亲时,我就预备
著有这么一天。只是,珣美,你有足够的勇气来对抗这一切吗?”
“娘,您这是什么意思呢?”珣美放下汤匙说。
“就是逃,逃离段家,逃离富塘镇,永远不要回来。”如兰缓缓地说。
“逃”也是珣美常留在脑海里的字眼,但真的提出来,就成了很惊心动魄的一件事 .
她不禁说:“逃?但天下之大,我要逃到哪里去呢?”
“这就是我多年来一直在尼庵思考的事。”如兰说:“天地广,可任你自由飞翔;
但天地广,也蕴含着不可测的凶险。尤其你又是娇养的千金小姐,为娘的再怎么也 是放心不下。“
“娘……”珣美叫着。
“金钱方面,我早就预备好了。”如兰打断她说:“还记得我交给你的那一盆月牙 蔷薇吗?我在盆底藏了一些金银手饰,正好当成你离家的盘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
要把你送到哪里去呢?”
是呀!她们没亲没戚的,出了富塘镇,什么熟人都没有。要逃家逃婚,也不是那么 容易的。
母女两人,愁目对视。
门“呀!”地一声打开,走进来的是一位穿灰色尼姑袍的妇人。珣美定睛一看,竟 是她许久不见的奶娘。
“周妈,怎么会是你呢?你不是回乡下老家了吗?”珣美极惊喜地说。
“我是回去了呀!可我大儿子和媳妇都不孝顺,拿了我的钱,又三天两头嫌我。我 一气之下,干脆到庵里陪你娘带发修行过晚年,还省事许多!”周妈走近几步,仔细打
量珣美,又说:“瞧,这女娃儿我才一年不见,就标致成这样,比一朵花还美哩!”
“你呀!别又把她给夸坏了!”如兰在一旁说:“珣美皮得很,一点女孩子样都没 有。”
“我才不要像女孩子呢!什么自由都没有!”珣美反驳说。
“结果弄得你小脚也没有缠。”周妈拉起珣美的裙子瞧着说:“啧!啧!大脚板可 真丑。当年你就是哭,哭完就踢人咬人,折腾得我们大人都受不了,才放开你的裹脚布
.
现在你可后悔了吧?“
“我才不会后悔呢!”珣美突然想到说:“对了!阿标哥哥不是到上海了吗?他还 好吧?”
“很好!他在上海的码头找到一份工作,有吃有住,养活自己外,还有余钱寄给我 .”周妈叹一口气:“说起来,我这老二是比较有出息,我一直想着将来靠他,谁知道
会发生这种事,唉!”
“都是那可恶的马家兄弟,竟要将人逼到骨肉分离才甘心!”珣美愤愤地说。
一年多前,马家在镇北买了一块地,周家正好就卡在水源中间。马家谈也懒得谈, 就用巧取豪夺的方式,强迫周家离开。阿标不吃那一套,差点被私刑打死,后来是如兰
由庵里送出一笔钱,连夜助他逃往上海,才免去一场杀身之祸。
“如今祸事是落到珣美头上了。”如兰忧心地说:“她爹已经把她许配给马化群, 人家年底就要来迎亲了。”
“什么?马化群那老魔头,千万不能嫁呀!”周妈惊恐地说。
“我当然知道他不能嫁。”珣美说:“但是我爹和大哥早就与他连成一气,根本不 会顾到我的幸福和感受。”
“我还正想着怎么将珣美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可是我多少年来大门不出,二门不 迈的,还真有些束手无策。”如兰说着,眼睛突然亮起来:“对了!珣美可以到上海投
靠阿标,不是吗?”
“投靠阿标?”周妈带着几分迟疑说:“好是好,可我家阿标是个粗人,做的又是 粗工,只怕不能照顾好珣美小姐,反而害她吃苦受罪。”
“只要能逃离马化群的魔掌,什么苦什么罪,我都能吃的。”珣美很坚定的说。
“这你就不必操心了。”如兰对周嫂说:“我很信任阿标这个孩子,他一向待珣美 像自己的妹妹,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的。”
“好了!现在有钱,也有地点了,我要什么时候动身呢?”珣美的情绪这才开朗了 一些。
“傻孩子,你以为这是去郊外赏花呀!哪能说走就走?”如兰指着门外说:“你自 己瞧瞧,外头天寒地冻的,路途的崎呕难行,连男人都要退壁三舍,更别说你一个娇弱
的女孩子家,我想了都害怕。”
“娘,您要相信我,无论如何,我都会撑下去的。”珣美热切地说。
“你别忘了,后面还会有段马两家的追兵。你若被抓回去,就是为娘的,恐怕也很 难救你了。”如兰依然犹豫,“所以,珣美,你要考虑得非常周详。你此行所要的,除
了大量的勇气外,还有过人的智能,才能够逢凶化吉,明白吗?”
“娘,我完全明白。”珣美下定决心地说:“我宁可死,也不会让马化群碰我一根 手指头的!”
“阿弥陀佛,别说死呀!”周妈念念有辞地说:“我立刻寄封信到上海给阿标,要 他好生照顾珣美小姐,若有一点闪失,我绝不饶他。”
“周妈别急,这件事暂且不要泄漏出去。”如兰又对女儿说:“珣美,你同学那儿 也要守口如瓶,连最要好的宋家小姐都不能说,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娘。”珣美乖顺地点点头。
笑容终于又回到珣美的脸上。其实她一点都不怕飘流困顿的苦,她只想着,存在于 她梦幻中的广大世界,有晴朗天空的,有无垠大地的,终于要到她的生命里来了!
第二章
如兰去预备天黑前的晚课,周妈去熬稀粥,珣美就留在厢房内,帮忙抄写经书批注 .
屋外有眩白的阳光,把房檐下滴溜一串的小尖冰照得闪闪发亮。珣美并不想外出,再领受那刮颊刺骨的寒风。
席榻旁的暖炉烧得红通通的。珣美早脱下那玄色斗篷,只穿一身月牙白的绸袄衫裤——她最喜欢的颜色,再把黑亮细柔的发丝打散,编成一条辫子,学江湖侠女,缠绕在头
上。
喝一口清茶,觉得身净心也静,才将小几搬到窗前,端坐在团蒲上,随着母亲娟秀的字迹,一字一字抄着:……善根有三:无贪、无嗔、无痴一切诸善法,皆从三善根增
长。……突然,窗外有物体坠地的声音,“噗!”一响又恢复寂静。珣美停住笔,听一 会儿,猜是屋顶过重的积雪落下,或者是枝桠被雪堆压断。
……如是等善根,乃至一毛之轻,一尘之微,一沙之小,一涕之细。种在八识田中……有人在雪地上行走的足音……不!也可能是小动物,因为动作极轻,若非珣美抄经
抄到心灵澄静透明,也不会去注意到这比风大不了多少的微响。
……一念来一念去,一日一夜,有八亿四千万念,念念不息。一念善,得善报果;
一念恶,得恶报界。……不对呀!怎么好像有另一个人在呼吸呢?就隔着纸窗,就在走廊上。如果是庵里的人,为何不出声?若不是人,冬季里又会有什么小动物在院子
内跑来跑去呢?
心思一乱,佛经也抄不下去。珣美索性下了席榻,斗篷也没有披,就打开厢房门,左右探首着。
外面除了皑雪寒风外,廊院四周阒静无声,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再也受不了扑面而来的冷意,珣美放弃地关上门。
下一秒,她完全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一切发生得如此快速,像天外劈下一记闪电。
她的腹部及脸部有紧勒的痛楚,人尚未回过神,双手被钳制,嘴巴也被蒙住,整个人被腾空夹持着。
天呀!她遇见强盗了吗?珣美本能地挣扎着,唯一自由的双脚疯狂地乱踢,但似乎一点脱困的作用都没有。
“别动了!安静一点!”后面的人用压低的嗓音说:“拜托你静下来,我不会伤害你的!”
她骨头都快碎了,鼻子也快不能呼吸,他还敢说没有伤害?她想叫,但所有的声音都堵死在他粗厚的手掌中,热气回流,冲往她的脑门。笨蛋!白痴!他至少该给她表达
痛苦的机会,否则真窒息死了,怎么办?
热流使她昏沉,手脚逐渐瘫痪。那人见珣美的抵抗力减弱,力道也缓和许多。
“我说过我没恶意,只是要借个地方躲一躲而已。”那人说,语调带着急促。
这会儿不再硬碰硬,珣美肌肤的感觉反而敏锐起来。她突然发现背后是健壮结实的男人身体,有如一堵冰冷的石墙,紧紧抵住她。而且还不只如此,他的手一上一下,几
乎把她全身都摸遍了!
这太过份了!她段珣美自幼到大,守身如玉,从没有让男人近过身,甚至连看一眼都不允许;如今却被这歹徙任意轻薄,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般怒气上来,珣美力气倍增,手脚又猛烈晃动。那人没防到她的再度攻击,有点慌乱之余,狠狠地被她踢了一脚。
珣美没料到这一脚有那么大的威力,那人闷哼一声?双手松开。瞬间,大量的空气流入,她深吸好几口气,再急遽地咳嗽。
在这紧要时刻,她仍不忘回头,看看那威吓绑架她的浑蛋是何方神圣。跌坐在席榻上的歹徒,穿着一身黑衣黑裤,头戴蒙脸黑帽,只露出两个藏在阴影中的眼睛。
看来就是一副江洋大盗的模样!珣美心一惊,拔腿就跑,那人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拖住了她,一阵天旋地转,她被摔到席榻,他人就压在她的上面。
“我真的不想伤害你,只要你别反抗!”他隐忍中带着警告说。
珣美想尖叫,他的手又捂下来说:“你若乱叫,我就不保证自己会做什么了!”
娘,周妈,你们人在哪里呢?珣美轮到骂自己是笨蛋,是白痴,她原本可以跑的,就是为了想看这人一眼才又再度陷入危险。天呀!坏人又有什么好看的?
这念头一转,珣美视觉的焦点再度集中,她往上一看,竟直直对这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而且距离如此之近,近到可以看见他瞳孔里的她。
像在丛山峻岭中遇到一只鹰,那眼中冷傲锐利的光芒震慑住她。她在他瞳孔中间,柔柔地化成一只细针,穿透过去,到他的灵魂,他的形体……她知道他是谁了!那浓眉
,那深邃的眼,那额头,那颧骨,她都曾经画过,只是以前是呆板木讷,现在却神秘诡 异,隐着难测的精光。
[1] [2] [3] [4] [5] [6] [7] [8]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