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缘起
因为笔力有限,一直以为这个故事会永远藏在心底了。
就在去年初SARS首次冲击着整个华人世界时,电视报纸每天布满着哀伤难过的消息,令人恐慌的传染途径,染病患者和家属们的无助,插管、呼吸器、垂危、死亡……我的记忆又回到多年前,那些被迫的隔离、医院的来回奔波、加护病房外的焦虑等待,彷佛再一次重现,类似的情况,母亲患肺结核的岁月。
肺结核曾是台湾十大死亡原因之首,甚至被称为国民病,人人谈之变色。在一九六○、一九七○年代,几乎全部的医疗心力都投注在这方面,使台湾公共卫生的发展在亚洲地区首屈一指,不少国家都来观摩学习。
那时候,常可见白衣护士骑着脚踏车,带着医护包,以天使般的笑容穿梭在大街小巷之间,去探访居家病人和贫苦家庭。这本书的女主角晴铃就是其中一位,男主角形容她,像一只翩翩飞舞的白色蝴蝶。
她代表着我所知道的那些热忱、奉献的医护人员。
当大家批评着现在公共卫生制度名存实亡,应付不了紧急事件时,我突然好想写她,写那曾经存在的美好一页。
刚开始,只是先尝试记下一些场景,暂且搁着……再经过半年,觉得或许可以了,才动笔写我「台湾调」的这一段故事。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孤儿意识〉
曾有读者说言妍书中充满了孤儿和孤女。算算看,父母双亡的、有父无母的、有母无父的,女主角有一半以上,男主角有三分之一强,几年没计画地写作下来,我也没想到会有这种结果,有点惊心,但其实是可以分析的。
由个人来看,小时候家附近有个「明心育幼院」,我常常去玩,又是个爱听故事的孩子,耳朵早早装满各种破碎家庭的沧桑史,按照「孟母定律」,我脑子必然受到影响,变得特别容易感应人间孤苦伶仃的伤痛。
由社会来看,台湾有很长时期处于孤儿的心态,如日据时代的怨忿、国民政府迁台后的忧怅,都有极深的认同、追寻、何处是儿家的问题。
在这两种氛围下长大,人就不得不染上一种奇特的飘零感;后来,自己也在一个半月内相继失去父母,就更加强那种感觉了。
于是,拾取一块块流散的碎片,以妍美的文字来补成圆满,即使最「一无所有」的废墟,都想办法让它发出最大的光亮和热度,将天地无情变有情,成为我最强烈的本能。
这本书中的男主角雨洋,即代表着一九六○年代岛上一群孤独流浪的人。
至此看来似乎非常严肃,项姐还曾写下数百言书来婉劝,怕我走火入魔,直到看了我前几章初稿,才放下心来。
我绝对、绝对遵守言情小说的规则,一切以「爱情」为主,以上种种都化入背景,成为朦胧的时光流转,只放一些在前言,供想看清楚的人做小小的参考。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爱情的原貌〉
爱情的原貌,我想,应该是两情相悦、天长地久,由绚丽到淡美、由激情到柔情,源源流过我们的生命,一种身心无可比拟的结合和满足,决定着人生是否幸福快乐的重要因素之一。
然而,因为时代环境的异迁、思考模式的改变,爱情也如万花筒,尽管那些形状、色彩、珠子、亮光都在,但每一旋转,都呈现令人眼花撩乱的各式图案。
过去几年来,我试着书写不同世代的不同爱情,就台湾本土乡情的有:
一九四○年代未能逃脱封建重门的朱宽慧、逃脱出来的朱惜梅。
一九五○年代逃婚的杨君绣、嫁父亲学徒的黄敏贞。
一九六○年代挣脱贫民区的伍涵娟、嫁外省人的陈晴铃。
君琇也是嫁外省人,但《荒雾奇缘》比较偏向浪漫传奇的调性;而《情灵》中的晴铃,则是采取较写实的笔触——这两个故事可算一组,彼此「对照」。
另外,书里还有两个小对照,一是稍早发生的「挽歌小姐」事件,因属真人真事,不便明说:一是稍后的郑荣美事件,曾在《带翼天使》中出现,也因偏言情而一笔带过,如今回复它省籍悲剧的本质。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诗人〉
写这本书的另一个困难度——男主角雨洋是一位诗人。
诗,曾是我最爱的文学形式,在少女唯美梦幻的年龄,最先学的也是诗。
后来,悟性太差,半途而废,转呀绕的,竟改行写小说去了,回头再看「诗人」二字,总是既伤心又害怕(所以,我书中不时会冒出几首诗来,那叫做「阴魂不散」,常在夜深人静、神窍涣散之际,如被我埋葬的死不暝目冤鬼,呜……呜……地,由笔尖底飘出来)。
正如我其它书中的人物,这位诗人也有本尊的存在,因为偷偷侧写之故、版权问题之故,即使他有许多好诗,也不敢拿来大方使用。
只好翻橱倒柜去也,找出自己以前习作的残诗断诗,看能不能「弃诗回生」,来稍稍充混一下。结果,我的程度实在差诗人太多,不敢张冠李戴,怕错毁诗人名声。几番考虑下,还是决定以避重就轻的方式,诗的部份点到为止就好。
总之,诗部份不好,是我的错,与诗人无关。
况且,写的是爱情小说,不是诗人传记,请大家多多包涵!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矿场〉
台湾北部的基隆河中、上游,曾是开采煤矿的「黑金之乡」,由桐菁、平溪、三貂、瑞芳……轻便火车来去,鼎盛一时。
我很久以前去过几次,但记忆已然模糊,本来想跳过不写。但男女主角的确待过矿场,也是他们恋爱很美好的一段,我不得不硬着头皮稍稍叙述。
一九七○年代,由于石油的大量使用,加上矿区灾变频传,这条煤矿带逐渐没落,如今只能供人怀古凭吊了。
大家若有兴趣,可沿着铁道去参观那儿的老矿区和博物馆,也可感受一下我故事中的那段山林岁月。
楔子
(遗 址)
到台北来,若不是那么匆忙,也风清日爽的话,就走一趟公园路吧。
明丽昂扬的大道上,有学校、国家图书馆、中央部会机关,来往的叠踏人潮,有的步履闲适,有的急促如飞;有时脚底轻快如生莲,有时又稳重如缚石。
时间够多的话,还可以驻足在学校外听读书声,再到图书馆闻书香,喝完一杯咖啡,然后往火车站的方向走。
面朝左边巷弄,可寻到排比的书店和各式的小吃;肚子饿了,点心挑千层糕、水晶饺,正餐是色料淡美的海鲜面。
右边呢?右边是属于古老回忆的。
如果这一天正好心脏够强可以不怕在人群中哭泣,也正好想翻开被岁月封尘的往事,就向右弯进某一条叫「青岛西路」的街吧!
那条街怎么看颜色都暗淡一些,耳边总有隐隐的秋风萧瑟声,座立于旁有一栋曾是「慢性病防治局」的建筑,更以前叫「结核病防治院」、「防痨局」的,多少年来始终像一张没有换过季节的旧照片,惘惘地存在着。
自一九五○年开放门诊起,至一九九八年搬迁止,半个世纪来它曾眼见人间无数生离死别的哀恸;对某些人而言,那是遗址中的遗址、禁地中的禁地,是不堪回首的红尘烟雨断肠处。
天若有情天亦老,它又怎能不沧桑呢?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如果心还平静的话,就来说说「结核病防治院」时代的某日吧。
那日天气不冷不热,近秋末的感觉,门口几十级的石阶一如往常,上下着脸孔和身形都特别单薄的人,他们面色泛红伴着咳喘,衣裾飘晃像一片叶子。
叶中还有小苞似的影子依附,是陪父母来看诊取药的孩子,他们天真单纯,看着阶与阶之间黑幽幽的空格,不安地问:「跌下去怎么办呀?」
不知情的孩子,不易感染生死情绪,在他们童稚的眼中,医院还不如脚下的阶梯来得重要。当走到那扇封闭的大门前,想到里面安静肃穆的气氛和消毒水的味道,就抗拒说:「我们在外面玩。」
「要小心呀!」父亲或母亲有气无力地叮嘱着。
那时候,街上汽车少,坏人也没那么多,孩子单独在户外大都安全。既有多格的石阶,他们爱一个在最顶层、一个在最底层,玩剪刀、石头、布,赢的人可以向前跨一步,看谁先到达终点。
从远处望,他们又像不停挪移的小棋子,穿梭于爬梯的大人之间,路线一会直一会歪,迂迂回回地总能以自己的方式完成游戏,然后开心大笑,不亦乐乎。
孩子没有时间观念,等不耐烦或疲累了,就进医院找父母。
医院内是慑人的景象,磨石子地刷得亮白,穿过天窗洒落的阳光,刺得教人睁不开眼。长长的走廊没有人,两旁列着或开或关的门,属于日据时代的设计风格,原是用来疗养的,偏居家的隐密感,静得使人害怕。
孩子们不敢出声,踮着脚往每扇开启的门内窥探,彷佛偷偷闯进的小猫咪。有的门里没人,有的门里人忙着,都不像自己生病的父亲或母亲。
突然「笃笃」的脚步声传来,有个护士拿着银色拖盘走近。
「小朋友,不可以随便乱跑喔!」她微俯身说。
银色拖盘的高度正好让他们看见上面的针筒,吓得退后好几步。
「你们来打预防针的,对不对?」她故意说。
孩子们连忙摇头,各家父母的声音纷纷传来:「你们吵到阿姨了吗?」
「不吵、不吵,他们很可爱!」护士立刻回答。
父亲或母亲就在几步外的房间内,一身便服换成了医院的袍子,难怪先前认不出来。他们坐在诊疗台上说:「你们再出去玩一下,很快就好了。」
孩子们走出大门,外面的空气新鲜多了,不再有令人窒息的森冷,但没有父母,感觉很寂寞,内心有不合年龄的忧伤轻轻吃咬着。
门又开了,方才的护士向大家招手。天光之下看得比较清楚,她很年轻,头发扎在帽底黑白辉映,脸庞显得秀净,加上甜甜的笑容,还真像天使呢!
她从口袋掏出几包健素糖和钙片,亲切地说:「小朋友好乖,阿姨请吃糖,是补充身体维他命的好糖喔!」
孩子们爱吃糖,小的立刻伸出手,大的有几分迟疑。
「爸妈说可以的。」她把糖一一放入他们的手中。
「谢谢阿姨!」孩子们很有礼貌地说。
「不客气!」她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亮,带领他们排排坐在台阶上。
孩子们双颊笑成了红扑扑的苹果,糖在嘴里嘎吱嘎吱地响。
她看了很满意,摸摸他们的头,又说:「如果你们表现得好,等一下还有防痨和爱盲铅笔当奖品喔。」
孩子们的嘴更开啦,憨憨地露出正在换长的零落牙齿,回归天真,一扫脸上那不合年龄的阴滞表情。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这样的「某日」不只一次,都淡淡流去,但因为那甜甜、弯弯月亮般的笑容,在岁月的折页中剪出一个深深的影子,竟也发出柔柔不散的光芒。
光芒照荒烟、照零雨、照露痕、照孤雁……让孩子们在长大成人后,还能勇敢地回到这个悲伤的地方;想哭泣的时候,还能感受心底积存着的那点温柔。
所以,直到今日,在怎么看颜色都暗淡些又像没有换过季节的那条街,仍有人徘徊,寻找着她的踪迹,诉说着她的故事。
如果此刻心还能负荷的话,走到街中央,可以闭上眼睛,让风轻拂脸颊,或许能触及多年前,那曾经存在的如铃笑声……
(梦 书)
那个房间不大,地板轧轧作响,以三夹板隔间,只有装窗的那一面是泥土墙,正对着花草苔藓疏落的天井,常有淅冷的水声。
白天窗子框着云朵,几只鸟雀喳喳飞过;夜晚总是镶着星月,在虫唧悄悄更深时分,洒入满室清辉。
人生在某些阶段,蓦然回首,会发现一些熟悉的屋子、街道、建筑不见了,多半是拆迁或改建,你只能愣愣地站在空间相同却完全变了样的环境里,感受一种语言也说不清楚的怅然。
那个房间就是,很多年前就拆掉了,只能存于人的记忆中。
后来记忆也模糊了,就偶尔由梦里浮现出来。
梦里,房间和月光永不分开,连着灰网蚊帐成白蒙蒙的一片。作梦的人总蹑手蹑脚走进来,四处摸索着要寻找什么。
床上有时睡着人,有时空空的。那个时代,岛上有许多离乡背井的男人只身流浪着,想寻求家庭与亲情的温暖,哪怕是一餐家常便饭、哪怕是一点女人孩童的笑声,就可以让孤独的脚步走得更远一些。
那个房间就曾经收留过这些男人。
作梦的人在找什么呢?嗯,是一本书,这些男人留下来的,一个传给一个,据说他们大都阅读过,都想象自己是书中的男主角。
「这书中的故事是真实的吗?」没有答案。
年深月久,足迹湮灭,写书的诗人已远去,能回答的人都已经离开了。
书呢?当然也不知去向。想见到它,就只能在梦里。
作梦的人往往在床边找到,似乎那些男人在睡前都要读上几段,然后才能在酣眠中,与内心深处思念的恋人欢聚重游。
书页已翻得发黄疲软了,书皮一道道细细的裂纹,仍掩不住那漫湮的碧蓝色,那是封面的写意设计,换个角度看,很像拉得直长的人影。
嘿,还真是作梦哩!手指一触碰,那碧蓝慢慢流转幻化,直长变弯曲、分散又聚合,顺巧地绕成一个「情」字。
而封底的冷白色调,如在蒙蒙的雨雾里,泛出了一个「灵」字。
对了!记起来了,书名叫《情灵》——作梦的人兴奋地捧起书,想重温那曾悸动心灵的一段故事。
可是……一页页翻下去,所见的全是空白,一个字都没有!
怎么会呢?怎么一回事?字怎么都消失了?
作梦的人不信,就着月光,鼻子几乎贴到纸张了,两眼灼灼地瞪视,盼能烧出个蜘蛛丝或蚂蚁迹都可以。
但没有,没有豪情万丈的字,也没有柔情千百的句!
蚊帐起了细细的波纹,床上的人辗转,棉被像移动的山丘,双手突然伸出。
作梦的人屏住气息,吓出一身冷汗,如果那个人发现这本书成了一张张白纸,不知会有多忿怒?再看不到能止息孤寂的文字,心会不会一寸寸空洞?心灵无所寄托,人会不会因此悲枯而死?
床上的手又缓缓放下,一声叹息逸出,也许他正在梦里拥抱着心爱的恋人呢!
作梦的人全身滚烫发热,不知何时右手已握住一枝笔,沉甸甸的,又彷佛有蒸气在头顶嘶嘶冲冒着,催促某种急迫的意念,非要一字一句将书填满不可!
「但我不是诗人,我不会写呀!」作梦的人痛苦挣扎。
「是你在梦里遗忘这个故事的,而诗人已不在,你要负责记起来!」嘶嘶嘶,张牙舞爪绝不罢休。
快!快!快!趁天尚未亮、床上的人还没有醒来之前,将故事还原回去吧!
那些豪迈、那些情深、那些大地儿女,以及他们所活过的每一页——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第1章
公元一九六七年?台北?初夏。
塯公圳旁一辆货车驶过,辗得碎石轧轧,只一短瞬间,又回复宁静。
这正是午饭刚用完的时候,亮晃晃的日头下人烟稀少,大家都躲在屋内打盹。若哪个不午睡的小孩偷溜出来,在马路上跑来跑去,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货车轮胎辗过的地方,几条裂痕慢慢扩展,到圳边的相思树根才停止。
相思树上有一只蝉抖了抖透明的翼翅。牠今天清晨才从地底钻出来,几年黑暗的蛰伏终于结束,牠缓缓爬向树干,找个地方开始痛苦地蜕壳羽化。
过程大概有半个钟头吧!
牠记得非常疲累,当身体颜色逐渐变深,太阳也将湿皱的翅膀晒硬,显现出蓝黑带金的莹亮时,牠还趴栖在原处,想不起来要做什么。
此刻,也许是树身传来的讯息,也许是微风的轻拂,牠感到胸腹的某种鼓动,不由自主地就发出了振鸣声,间断的、喑哑的,很快又弱下去。
由蝉的复眼向右望去,越过潺流的圳水,一片如帘的摇拂绿柳后,有一排灰色的石墙,大门处挂的长木牌写着「卫生所」几个字,院子的矮棚里整齐地列着五、六辆脚踏车。
「知……知……知……」蝉再度尝试,像在呼唤,仍是孤单得有些可怜。
屋内的晴铃听见了,放下药册,走到窗前,天上的云寂寞地飞,她自言自语说:
「今年的第一声蝉鸣呢,夏天真的来了……」
「夏天来了,就可以结婚了!」同事林雅惠刚好由门诊室出来,笑着说。
「谁要结婚?」晴铃回到座位,说:「至少不是我。」
「不是妳,那更不是我,我都死会喽!」雅惠和晴铃同乡,都是赤溪人,一向待她如小妹。「那么,有可能是我们那位前途无量青年才俊的汪启棠医师喽,他可很想结婚,只是在苦等某位小姐点头答应而已。」
「不懂妳在讲什么。」晴铃见她又要开口,忙用中指按在唇上,侧耳说:「嘘!快听!快听!有没有?蝉声,很辛苦在试音呢……」
「我根本没听到。」雅惠拿了几瓶药又进门诊室,不忘取笑说:「小姐,结婚比蝉声重要多了!」
晴铃在心里嘀咕着,雅惠姐错了!要结婚也是秋天以后的事,夏天还是她自己的。蝉声属于夏天,黑暗里长久的等待才唱那么短短的一季,她要好好听完。
星期二下午是婴幼儿建康检查,今天又有卡介苗接种,两点不到已陆续有母亲抱着宝宝来排队挂号,这栋日据时代留下的老建筑又开始热闹起来。那些没有轮值到门诊的护士,也是这时候分散到各邻里去做探访工作。
晴铃的行事历上写着:赵林秀平、赵敏芳母女。
「吱——」屋外传来刺耳的声音,这次当然不是蝉鸣,是约会的人到了。
她忙擦净脸上的汗尘,拉平白色制服,夹紧耳边鬓发,提着医护包走出去。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煞住的三轮车下来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她穿著海军领的浅黄裤装,一双蝴蝶凉鞋,头发绕着粉红丝带扎成两束,手里拿着米黄色纸袋,像个粉妆玉琢的娃娃。
她晓得今天晴铃阿姨要去看敏芳小妹妹,便缠着也要跟去。
晴铃先向车夫道谢,再对小女孩说:「萱萱,妳有没有跟林伯伯说谢谢呀?」
「有喔!她都不知说多少遍了,这个小小姐真是漂亮又有礼貌。」车夫笑说。
「伯伯,我不是小小姐,现在是大姊了!」旭萱认真纠正。
「对不起呀,萱萱刚添个妹妹,升格当姊姊了。」晴铃补充说。
「我知道,可是我不能喊妳大姊呀,我大姊都六十岁了。呵呵,下回改口叫妳大小姐好了!」车夫笑得露出参差不齐的黑牙。
「林桑,不是叫你少抽烟吗?伤牙又伤肺。」晴铃职业病犯了,由包包里翻出几盒钙片给他,说:「这是保护牙齿和骨头的,每天吃一粒,免得老了牙齿掉光光。还有记得,要戒烟、戒槟榔。」
「多谢!多谢!陈小姐是好人,我一定戒、一定戒!」车夫不停点头说。
三轮车离开后,旭萱一马当先跑到车棚。
那么多种车里,她最爱坐脚踏车,因为风可以舒服地吹在脸上,怎么弯曲狭小的巷子都能进入,四面风景看得清清楚楚,有喜欢的店就立刻跳下来参观。特别是坐晴铃阿姨的车,还一边唱歌聊天,比那几个爱要特技吓人的舅舅有趣多了。
「萱萱,妳袋子里装什么东西呀?」晴铃在后面问。
「唔,是要送给敏敏的布娃娃。」旭萱拿出那比巴掌稍大、内里塞满散棉、周边用细针脚密密缝制的娃娃,那种精致戚,一看就是敏贞表姊的作品。
「妳妈在坐月子,怎么还缝东西呢?很伤身体的。」晴铃牵出脚踏车。
「那是以前缝的,昨天只是画眉毛和眼睛而已。」旭萱坐上后座。「妈妈说,敏敏还小,会乱咬乱吃,外面卖的玩具都不好,这种布娃娃最好啦,怎么咬都不破,以后我妹妹长牙,妈妈还要做一个。」
「旭晶还乖吗?」脚踏车出了卫生所的院子。
「一直哭哩!好吵哇!」旭萱学大人的口吻。「妈妈说,我是九个太阳,很爱笑;旭晶是十二个太阳,天天哭就太奇怪了,爸爸就说……」
「爸爸说什么呢?」晴铃问。
「爸爸说那就再生一个弟弟叫旭东,旭晶就会乖了,因为全部的太阳都从东方出来的呀。」旭萱还没讲完自己就先笑了。
这一定是绍远姊夫要逗敏贞表姊开心的话,不过旭东是个好名字……如果敏贞表姊身体能养好,还是有机会生老三的。
她们过了溜公圳的石桥,铃铛叮叮几下,几只鸭子在桥下悠然游过。
「有蝉在叫耶!」旭萱耳尖地说。
「妳也听到了呀?今天我耳朵都是知知声。」晴铃说。
「我早上在教室就听到了,好大声。」旭萱努力细看经过的每一棵树,想寻找蝉踪。「小舅舅最讨厌啦,说要找蜘蛛网来黏蝉,看牠叫到死,再烤来吃。」
「真可恶!妳应该告诉姨婆打他一顿屁股!」这个弘睿是惜梅姨的幺儿,十二岁了不至于那么顽皮,大概是逗旭萱玩的。
「有呀,姨婆说弘睿如果敢弄死一只蝉,就送他回秀里的中药铺,每天给他伯公找蝉壳,一天一百个,找不完不能吃饭还有打……阿姨,找那么多蝉壳做什么?弘睿说,蝉壳可以缝成透明衣服,穿上去会变成隐形人,真的吗?」旭萱问。
「听他胡说八道!」晴铃笑了出来。「蝉壳是用来做中药,给老人家下雨天手脚关节痛吃的。我小时候在秀里和赤溪都有找过,相思林最多啦,很好玩!」
「哇,那我也要去找,可以送我阿公和外公……」旭萱像突然想到什么似,问:「可是,晴铃阿姨,我暑假可以回秀里吗?弘睿说不可以,因为妳要结婚,我要当花童,哪里都不行去,真的吗?」
又是结婚!晴铃用力踩两下踏板,伸手检查后座的旭萱有没有抓紧,等过了红绿灯,她才回答说:「妳弘睿舅舅人小鬼大,少听他乱盖。妳当然可以回秀里玩,我不会在夏天结婚的,夏天太热了,又有台风。」
是呀,夏天太热有台风,冬天太冷有寒流,秋天风雨愁煞人,春天呢?春天乍暖又还寒,皆非结婚好季节。
呵呵,好象一首歌哩,晴铃自己打拍谱曲唱了起来。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赵家位于信义路国际学舍后面内巷的那一大片违章建筑里,其中的复杂曲折诡异,等于几个八卦阵混在一起,连孔明再世恐怕都走不出来。
晴铃迷失了几次,才勉强画出一条固定往返赵家的路,她真的想过在身上绑一条线拉着走,幸好还没有到那么惨的地步。
还未进内巷之前,她先在骑楼下的商店买些奶粉、食物和婴儿用品。商店过去隔两间是小百货行,内衣外衣化妆品都有,老板娘方杏霞是个神秘女子,常店门关了几天不见人影,据说跑到日本去了,果然也不时进些日本散货。
晴铃和她是为了装子宫避孕器的事才熟悉的。
这慵懒的午后,杏霞坐在玻璃柜旁,粉白脸柳叶眉地带着风韵漫瞄路人,看见晴铃就招呼说:「陈小姐,要不要算命呀?我在市场后面的庙里跟新来的师父学的,很准哦,师父说我有因缘,也有慧根,试一试吧?」
「谢谢啦!我没空,还在上班。」晴铃摇头说。
「我这里有新来的日本面霜,偷偷告诉妳,是日本太子妃美智子最爱用的哦,比珍珠还贵,我送妳一点,好不好?」杏霞又继续说:「对了,妳皮肤细白,眼睛晶亮,身段又好,可以去选那个资生堂美容大使,选上不得了哇!」
「对不起,我真的要走了……」晴铃忙推脚踏车离开,却发现旭萱没有跟来。
她喊了两声,旭萱在路口的照相馆前向她招手说:
「阿姨看,是敏敏的照片耶,好可爱呀!」
不但可爱,还是美丽的。照片中的女婴有白里透红的肌肤,长睫下的眸子黑灵灵的,鼻嘴极秀致,浓密的发用红线扎成朝天的小纠辫;衣裳是纯白有泡泡袖的小裙,右绣一只碧绿鸟,左缀一只粉红鱼。那透着早熟的慧黠,像袖珍的小美人儿。
难怪摄影师愿意彩色加工,再放大装框,摆在外面展示。
这么完美的孩子,谁晓得是一片坎坷身世呢?
「陈小姐呀,妳好!妳好!」照相馆老板探头出来说。
「这张婴儿照拍得真好,可以参加比赛了。」晴铃称赞说。
「哪里!」老板听了高兴说:「我也没想到效果那么好,很多人都喜欢哩!」
「我们认识她,她叫敏敏。」旭萱与有荣焉说。
「没错,我是听她妈这么喊她的。」老板眼睛一亮:「妳们真的认识她?」
「嗯,我们等一下还要去看她。」旭萱用力点头。
「太好了!我一直在找她们,想免费送她们一张小彩色照,她们那时拍的是便宜的黑白照。可是呀,我相片在窗里放几个礼拜了,她们都没有出现。」老板从柜台下翻出一个信封说:「能不能麻烦妳们顺路带去?」
「没问题,赵太太看了一定很开心。」晴铃说。
旭萱抢着接过来,小心翼翼放入她手中的纸袋。坐上脚踏车时,她说:
「阿姨,我们下次也来这里照相好吗?」
「很快妳就会和爸妈、旭晶一起来拍全家福了。」晴铃转个弯。
「我知道,可是我想跟妳照耶,妳是最漂亮的阿姨呀。」旭萱小嘴甜甜说。
「比妳妈妈还漂亮吗?」晴铃开玩笑问。
小女孩左右为难了,支吾半天才说:「阿姨比较香……」
「傻瓜,那都是药味啦!」晴铃笑了出来。「不过,我答应和妳拍照,就我们两个,可以了吗?」
旭萱满意了,说不定她们也会美到被放在橱窗里呢!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每次进内巷,晴铃总要不断按铃,避开人、狗、脚踏车、三轮车,还有占着路面的各种想不到的东西。这个地方永远是拥挤的,常有不知情的汽车驶入而动弹不得的局面,活像甲虫进了蚂蚁穴。
赵家在左边第五条小道分岔出去,离了大干从此九弯十八拐,才是真正麻烦的开始,误闯任何细径或缺口,都会有不同的结果。
晴铃算熟门熟路了,脚踏车在其间穿梭自如,毕竟也有两年的训练了。不过,上星期落了几场豪雨,这附近有一条大水沟,希望不会有什么影响……
哎呀,中奖了!大水沟果然泛滥,有一段路积着厚厚的污水烂泥,有人临时放了十来块红砖,以便跨行。
晴铃迅速跳下车子,咬着唇估量状况。若只有她一个人,小心走过去,大不了弄脏白鞋袜就是了。但此刻带个小女孩,又有挂满物品的脚踏章,该怎么办呢?
旭萱八成不敢自己走,得用抱的,如果能步步维持平衡,勉强可以度过。但脚踏车呢?她可没那个力气拾脚踏车,不抬高又怕陷入泥里……
「阿姨……」旭萱拉她的衣角。
「乖,阿姨会想出办法的!」嗯,如果把东西拿过去,脚踏车留在这里,会不会被偷呢?嗯,或者找个路人帮忙……
晴铃前后左右看看,剥驳的墙、紧闭的门,这不早不晚的午后三点,别说人,就是连只狗也没有,有的只是一堆在垃圾上嗡嗡叫的苍蝇。
她替自己和孩子擦擦汗,准备放手一搏克服困难……突然,花白白刺眼的阳光里有人走来。太好了,似乎还是手长脚长的高个子男人呢!
在还没完全看清楚时,她已叫:「先生,能不能帮我把这辆脚踏车抬过去?」
以她的经验,穿这身白制服,很少人会拒绝帮忙。
等那个男人走近,微皱的白衬衫卡其长裤,破旧褪色的皮鞋,短短的小平头,还有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孔,给晴铃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无暇细思原因,反正忍不住要对他多瞄几眼就对了。
男人看她一下,脸像带了摘不掉的面具,没有任何友善或礼貌的表示,但也许白制服发生了作用,他二话不说,手一前一后拎起脚踏车就踏上红砖块。
别看他人高马大,动作还挺俐落,准确的步伐没有颠簸,很轻而易举的样子。
晴铃忙抱起旭萱跟在后面,可是红砖到她脚底彷佛浮起来似的,没有一块稳固,她走到中央时已气喘吁吁,怕摔了旭萱。
那人放下脚踏车,又踩几步过来,接过旭萱,如履平地般快速。他有练过武侠片里的轻功吗?
旭萱也平安落地了,他站在原处望着她,仍吝于发出声音,但很奇妙的,他整个人的姿态传来一种感应,晴铃本能地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便说:
「谢谢你!我自己可以过去,没问题了。」
他也干脆,听完她的话之后,掉头就离开,一如出现时的神秘无由。
好奇怪的一个人呀!接下来的路程,她无法把他由脑海中移除,不断想着他的模样和举止,都不是她所熟悉的、或容易归纳的类型。
外省人面孔,她大胆下了结论。因为他有一张长型的脸,广阔的额头,挺直到见骨的鼻梁,狭长内双的眼晴,薄薄的唇,下巴硬得像高山的棱线……
还有他的身形,除了高之外,走起路来厚肩宽背的,很有架势,像军人。对!他也有军人的严峻少言,加上一点人在天涯的沧桑感。
不晓得对不对呢?她倒是想得有些太入神了……
晴铃生长在本省家庭,虽然学校也有外省同学,但他们都飘浮不定地转来又转走,并没有留下太多的记忆。直到她长大,来台北念护专,又当了护士,才真正接触到各种省籍的人。
而她生活一向单纯,家里又保护得很好,因此所谓的各种省籍,也都只限于医生、同事、病人的职业关系,没有再近一步的交往。
但这并不妨碍到她学会由外貌、气质,来辨识一个人的能力。
这要感谢她上过的解剖课,虽然是挺痛苦的经验,但很有用。到此刻,她仍是纯粹好奇的心理,那个偶然相遇的苍白男子,说实在还满英俊的,与她周遭的男人都不太一样……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晴铃还来不及想会不会再见到那位苍白男子时,他正在赵家那扇绿漆剥落的门后瞪着她。
意外的近距离,她发现他比想象中的年轻,岁数可减至三十岁左右;那警戒的眼下有明显的黑圈,脸稍稍浮肿,下巴也青青的带几条刮痕。以护士的直觉,他不是严重的睡眠不足,就是健康情况不太好……
「阿姨,是那个抱我的叔叔耶!」旭萱先出声。
晴铃惊醒般,立刻退后一步问:「这不是赵林秀平的家吗?」
她才说出第一个字,他就让开了,秀平迎出来说:
「是卫生所的陈小姐呀,一阵子不见了,还有萱萱小姐,请进!请进!」
屋内阴暗,有股淡淡的霉味,狭小的空间因为没有几样家具,还算整齐。一岁多的敏敏站在竹子做的手推车里,兴奋地张大眸子看多出来的人影。
旭萱跑过去,牵起婴儿的手说:「我妈妈帮敏敏做了布娃娃,给她当玩具。」
秀平正在倒水,说:「你们真太客气了!」
「萱萱好喜欢敏敏,说一定要来看她。」晴铃适应微弱的光线后,看见那名苍白男子坐在饭桌最里面的椅子,脸向着唯一的窗户,一贯的沉默无表情。
秀平发觉晴铃的注视,连忙说:「喔,范先生是我先生的……朋友,他人到台北,顺便来看看我。」
那位范先生并没有给晴铃正式招呼的机会,站起来说:「我还是先出去一下,等会儿再回来。」
猜对了,外省人!声音虽然低沉沙哑,却是标准悦耳的国语。
晴铃正想听秀平提更多关于范先生的事时,旭萱拿出了信封里的彩色照片。
「照相馆老板要我带来,免费送给妳的。」晴铃解释。
秀平挪到窗前,借着那点亮光反复细看照片,眼眶泛出泪水说:
「我家敏敏真有那么漂亮吗?前些时候她爸爸写信来,说要看女儿的照片,我们才去拍的。不然妳想,我身体不好,家里又乱糟糟的,哪有心思去做这些呢?」
秀平的丈夫正在监牢服刑,服什么刑,也没有人说得明白。
就是去年敏敏刚满月时发生的事。赵良耕为女儿报户口,被查出以前违反军令的旧案,早惩治了,人也退伍了,却又莫名其妙以通匪之嫌被抓。
事情一旦与军方有关,朋友走避,消息封锁,家属除了干著急外,完全束手无策。丈夫生死难料,秀平自身又无依无靠,内外煎熬之下引发了精神衰弱症,不但丢了纺织厂的工作,连喂养孩子的母奶都没有了。
唉,本来是个才要起步的幸福家庭,却被飞来的横祸打散。
晴铃望着瘦弱憔悴的秀平,二十六岁的人,也不过比自己大三岁,看起来却像老十岁不止,忧伤真会压垮人呀。她柔言安慰说:
「敏敏真的非常可爱,外面人人都夸赞,下次妳应该到照相馆去看,好风光呢!为了这样一个宝贝女儿,妳一定要好好振作才对。」
「唉,我是个歹命人,从小做养女就没有一天好日子,总希望将来自己有家庭后,生个女儿能像公主一样照顾打扮……」这一说秀平更悲从中来,眼泪簌簌落。「谁知道就这么倒霉,所有坏事都轮到我,真歹命呀!」
「歹命人更要改运,第一个身体就要顾好,人才会有元气。」晴铃一边准备温度计和血压器替她检查,一边鼓励说:「多吃多睡,心情放宽,再加上我们给妳的营养品、营养针,很快就会复康,也能回工厂做事了,妳要有信心一点嘛!」
接着,再一一解释带来的物品,填些报告,并约好照X光片的时间。
晴铃拿出装着钱的信封说:「这是惜梅姨、敏贞姊和我的一点心意。」
「妳们已经帮我够多了,我不能收,而且我有贫户卡,每个月有钱领……」
「这是给敏敏买东西的。」晴铃按下她的手说。
旭萱前后摇着竹推车,敏敏发出快乐的呵呵声。
晴铃抱起女婴,亲亲她奶香的脸。天底下总有许多不完美的事,不都说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吗?她以前在家族的羽翼下,根本无从体会,会念护校也是因为读了《南丁格尔传记》,感动于那种奉献牺牲的精神,向往中带着浪漫的情怀。
但真正加入训练和工作后,才明白那是与苦难俱在的,不优雅也不美丽,常常只有消耗和疲惫,甚至要忘了自己。
她第一次受到冲击,是到「结核病防治院」实习时,肺结核的死亡率仍很高,她被一幕幕接踵而来的生离死别吓到了。无论有多高明的医术、多仁慈的心肠,病魔来袭时,也只能呆站着看它吞噬,人能做的如此微渺。
那些日子她常失眠,长夜被绝望的病人和家属们占据着,辗转反侧,一遍遍问着生命的意义,想着是否要离开这折磨人的工作,回到安全光明的世界。
渐渐地,她习惯了,和所有的白衣天使姐妹们一样,学会将自己放在客观的距离外,不再陷入病人的悲喜剧中,并领悟南丁格尔的那段话:护理「是一种科学,是一种看顾的艺术,是上帝的法则」。
所以,身心能治,个人的命运却是治不了的。
然而,对秀平和敏敏这对母女,她仍多了一份超越职业的同情,心再度被触动,也许是同为年轻女性幸与不幸的对比,又也许是美梦难圆的无奈吧!
[1] [2] [3] [4] [5] [6] [7] [8] [9]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