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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袁格霄先生还真是个混蛋!
才刚毕业的桑意约才拎著背包,几天风尘仆仆坐车、转车、上山、迷路,来拜访在外地工作的姊姊,准备好好度个假,享受姊姊以前在电话中阐述的山明水秀好风光。
可是事情却不怎麽如意,打从她来的第一天,进到姊姊的公寓,背包还没放下,人还没坐稳,就开始听姊姊一脸愁容的抱怨工作诊所的牙医老板,讲没两句话,眼泪一阵狂飙。
一开始,她傻了半天,才手忙脚乱地安慰起姊姊,并且企图从哽咽啜泣的指控中拼凑出她泪流满面的真相。
可是几天下来,她惊讶地发现,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可恶的老板。
而姊姊的生活也不像她电话里说得那样惬意。
姊姊从去年大学毕业後,便独自到这个人口稀少的半山区小城镇,既不热闹也不好玩,什麽都不太方便,为的就是那份高薪工作。
每次姊姊打电话给她,都是月底领薪水的时候,她总会兴高采烈的跟她报备,说镇上的人们有多和蔼可亲,空气很新鲜、风景很美丽,她也就一直以为姊姊过得很好。
没想到,她错了,错得太离谱了。
“呜呜呜……”
“好了啦!姊姊你别哭了。”桑意约看著伤心欲绝的姊姊,一股熊熊怒火再度在心中爆裂开来,她一面递上面纸一面安抚著她。“像你们医生那种混蛋,你就别理他了。”
根据姊姊几日诉苦内容的描述,那位诊所牙医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恶魔。
不但脾气古怪冷酷,而且讲话尖酸刻薄,成天就只知道欺负员工跟病人,丝毫没有一点学医之人该有的风范。
若不是开了高薪找人,恐怕世上没几个人能忍受他愚蠢霸道的个性。
“他根本一点面子也不留给我……呜……也没看到那麽多病人在,他竟然还……还当著大家的面骂我是笨蛋!呜……镇上就这麽几个人,要我怎麽还有脸继续在这里待下去。”说著说著桑蕙敏眼泪又掉了下来。
“不要哭嘛。”桑意约抚著姊姊的背,努力提出建议。“你们医生这麽坏,讲话那麽尖酸刻薄,你就换个工作吧。”
“可是他薪水给好多……呜。”如果不是为了高薪,谁能忍受他那种烂脾气啊!桑蕙敏哭著想。
“但你做得这麽痛苦,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吧!”像这种精神虐待,长期下来不知道能不能告到法院要求赔偿?
“我也想走,可是我一想到我走了,钱会给别人赚去……我、我就没办法放手。”桑蕙敏爱钱的个性绝对是她忍受的原因。
“唉。”姊妹当了二十几年,桑意约怎麽会不了解这点,所以也跟著陷入苦恼。“那怎麽办?”
“其实……”那双亮著泪光的眼睛闪过一丝狡猾的光芒,但很快的又恢复哀怨的表情开口。“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什麽办法?”犹不知大难临头的桑意约很热切地跟著附和。
“你代替我去上班。”桑蕙敏看著她,乞求地开口。
“我!”桑意约差点从沙发跳起来。“你开什麽玩笑哦,才不要!”
“拜托啦!我急著要离职,一时间除了你也找不到其他人选。你以前不是有在朋友家的牙科诊所帮忙过吗?你一定能处理得得心应手,而且这样我也才能放心离开。”桑蕙敏拉著妹妹,恳求著。
“离职?你要去哪里?!”桑意约忽然有种糟糕的感觉,好像被陷害了。
“以前高中学长家的公司最近要在日本设厂,因为我会讲日文,所以他希望我能过去帮忙。”
“日本!你怎麽不早讲!”原来姊姊没事叫她过来玩,还天天哭得呼天抢地,是早有预谋的。桑意约恍然大悟。
“我本来还在考虑,可是今天医生的行为实在太过分了,居然当著病人的面骂我笨!所以我已决定要离职。”吃定妹妹的好脾气,桑蕙敏一面替自己的阴谋辩解,一面苦苦拜托著。
“学长说,他希望我下星期就能先到台北的总公司跟其他人一起受训一个月,可是我临时走人,诊所那里不好交代,所以你先帮我过去挡一阵子好不好?等医生找到新的助理,你就可以离开了。拜托啦!”
“怎麽绕这麽大的圈子?”桑意约愣了半晌,才叹了口气,“唉,你一开始直说就好了嘛。”
看姊姊急於逃离苦难的模样,桑意约虽然有被设计的感觉,却还是忍不住心软了。
谁叫她只有一个姊姊。
况且一切还不成定局,说不定那个恶魔医生根本不会让她代班,也说不定他根本不会让姊姊离职……
看妹妹没有反对,桑蕙敏高兴地拉住她的手。
“那你是答应了喽!”
桑意约沮丧地看著她。
“不然还能怎麽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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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牙医诊所。
时间已经是夜晚九点半,诊所刚挂上“休息”的牌子,里头安安静静的,只剩下医生和助理做著善後工作。
而这份安静就在桑蕙敏要离开前被打破了。
重重的打破了“什麽!你要离职!”一声如雷的吼声从一名穿著白色医生袍的男子口中发出。
这名口吻火爆的男子非常高,大约有一百八十五公分,然而挺拔高大的身材已经让人很有压迫感,偏偏刚毅面容上那冷凛严肃的线条,像是微微一绷就能把小孩吓得哭爹喊娘,而那此刻透露出的隐隐杀气,更令人心惊胆战。
“是的,袁医生。”桑蕙敏彷佛做错了事的小孩,低头乖乖认错。
“你再说一次,你要离职!”仍旧不可置信的嗓音再度扬高,那双阴黑锐利的深邃黑眸跳动著火焰。
“我要离职了。”真是太感谢学长了,此刻她才觉得能离开这里真是毕生最幸福的一件事啊!桑蕙敏心里默想著。
“你对薪水不满意?”袁格霄一双慑人的关公眉微微挑起,手里还拿著抹布,双手环胸,表情不善地睥睨著眼前的助理。
“没有。”桑蕙敏摇摇头。
“我加两千块!”完全不在乎对方说话的内容,袁格霄眯起英锐的眸子,思量半晌,二话不说就加了薪。
开玩笑,她怎麽能走!放眼月光镇,他还找不到第二个人可以当他的助理而不被他吓哭。真搞不懂,他也不过是高大了点,嗓门粗了点,讲起话来直接了点,怎麽镇民就个个拿他当瘟神看待。
来看个牙齿,哪个不是愁眉苦脸的进来,泪流满面的离开?而且他相信,要不是镇上没有第二家牙医诊所,恐怕没人会来看病。
“袁医生,我……”桑蕙敏才想解释就被打断。
“三千!”看她仍有迟疑,袁格霄当场加价。
“袁医生……”别再加了!桑蕙敏在内心嘶喊著,继续加下去,她恐怕又要被钱打动了。
“你这样随便说走就走,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看她去意甚坚,袁格霄眉心紧蹙,浑厚的嗓音几乎要让桌上的水杯震动了,不过话语的内容隐隐有些不对劲的暧昧。
“你一走,诊所怎麽办?病人怎麽办?我怎麽办?”
“袁医生,我……”
“你什麽都不用说了,薪水加四千二他不给她机会反驳,说完就蹲下身开始擦地板,做他一天中最喜欢的工作。
“袁医生!”
看著那个挺拔的身影卖力的在地上擦抹,桑蕙敏凝聚勇气,索性一口气说完。
“我已经找到新工作了,明天就要上台北,过阵子我就会去日本工作,诊所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找了我妹妹来代替我做这份工作,她会做到你找到新助理为止。”
“你妹妹?”一听到有人会来代班,袁格霄停下手边的动作,抬起英俊但有点可怕的脸庞,眯起黑眸等她继续把话说完。
“对。”看他态度软化,桑蕙敏连忙点头。
“嗯。”袁格霄点点头,沉吟半晌。
他之所以拒绝她辞职,也不过是因为他名声太坏,难找到助理,现在既然有人来代班,他也就很爽快的不坚持,不过总是要确认一下来人的素质。
“她有经验吗?”
“她以前在牙医诊所待过,当然有。”
“她比你聪明吗?”
妹妹从小成绩就比她好,这点不容置疑。
“没错!”桑蕙敏点点头。
“她比你勤劳吗?”袁格霄又问。
勤劳?也算啦!意约有时候为了看重播的目剧还会调闹钟在半夜爬起来。
“是的。”她再度点头“她也比你能干吗?”他眉头总算有些舒展了。
能干?意约很会煮菜、做点心,应该算能干吧。
“当然!”她毫不犹豫的赞同。
“那我以前请你干麽?”袁格霄瞪了她一眼,低头继续擦地板,一面吩咐,“叫你妹妹明天准时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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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姊姊的恶魔老板居然会二话不说的答应让她接替姊姊上班,桑意约这下头大了。
她从来没有全职的工作经验。
虽然大学时代在社团很活跃,处理过很多麻烦的事务,也去朋友家的牙医诊所帮过忙,可是算不上有正式的工作经验。
而且当她听完姊姊所交代的工作内容心里更加无奈了。
“你说早上八点半先去扫地、擦地、洗厕所,接著忙得跟疯子一样三不五时被骂成猪头,中午五十分钟吃饭休息,然後继续忙、继续被骂?直到九点半扫地下班?”桑意约一面重复著,表情显得很不可思议。“然後这样不停被折磨下来,一个月的薪水才四万?”
“意约,四万很多耶,”
桑蕙敏非常体谅妹妹才刚毕业踏入社会,对外面的世界一点都不了解,耐心地解释给她听。
“现在景气虽然复苏,可是一个大学学历出来的学生能立即找到工作已经不容易了,就算考上银行职员,薪水也才两、三万,一点保障都没有,这个工作月薪四万已经算天价了。”
“话是没错,可是你说他有严重洁癖。”光听这点,她已经有预感会跟这个袁医生处不来。
她的个性向来大而化之,别说爱乾净,要保持整齐都要大费心思,怎麽可能会好过呢!
“其实袁医生的洁癖也不算严重啦!因为他是……”桑蕙敏期期艾艾的讲得心虚。“选择性洁癖啦!对对,他只对自己有洁癖而已。”
“姊,你讲得这麽心虚,你是骗人的吧?”看姊姊吞吞吐吐的样子,桑意约实在没信心。
“我……”桑蕙敏有点尴尬,很快的乾笑带过。“没关系,其实我们医生真的只是嗓门大的纸老虎,如果你真的不习惯,那你做几天就跟他辞职吧!他拿你没办法的,总不能扣留你吧?”
“不过……”
“拜托啦!而且诊所的工作不辛苦,只是挂号、输入病例,剩下的你都会了,真的很容易啦!”
工作是真的不难,难的是要应付袁医生的烂脾气。桑蕙敏在心里偷偷加注,一面安抚著妹妹。
“而且我笔记已经替你写得好好的,你有什麽问题看笔记就懂了,还有,袁医生的表弟也会在那里帮忙,所以你真的不用担心,没有你想像中的困难。”
“我没有担心啊!”桑意约叹了口气。“我只是不想被骂。”
“袁医生其实不会随便生气的啦!”桑蕙敏心虚地说。“真的!
只要你不惹他生气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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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第一日,晨,天气晴,无云,有风。
感想:袁医生是个怪人。
一大早,桑意约带著姊姊心虚中带著歉意的祝幅接下助理工作後,尽管为难,却也很认命的在早上八点半准时出现在光明牙医诊所前。
阳光才初初露脸,诊所的铁门已经拉开,光洁明亮的正门口还挂著“休息中”的牌子。
刚吃完早餐,桑意约一手拿著还没喝完的豆浆,一手拿出姊姊交给她的钥匙打开了正门一阵清清亮亮的爽脆钤声响起,前脚才踏进去,一声阳刚、粗野的咆哮随之爆出。
“出去!”
连人影都没看到,桑意约愣了愣,十分困惑,正要踏出第二步,同样的吼声再度响起。
“我叫你出去!”
只见一个趴在地上的壮硕身子突然从某个角落探出来上张眉心紧皱、面色铁青的俊朗面容映入桑意约的眸中。
被吓了一跳,她转身就退出门外,毫不恋栈,只不过站在骑楼下,心里开始困惑。这个人是谁啊?这麽凶,不会是歹徒吧!
不过……他穿著白衬衫耶,歹徒有这麽敬业还穿正式服装上班的吗?
唉!看样子应该就是姊姊那个有著火爆脾气的老板吧。桑意约咬著吸管,漂亮圆润的黑眸开始无聊的溜来溜去。
反正不进去就不进去,她又不是很在意,最好这辈子都不要进去。桑意约索性在骑楼的长椅坐下,慢条斯理地欣赏起风景。
从都市搬到半山区的小缜,最显著的就是空气变得很清新。
她几乎不需要时间适应,马上就爱上这个民风纯朴、风景优美的好地方,而且由於地处半山腰,即便是夏天也吹著微风。
微风潮湿,却不闷热。
太阳下山後,风转而清爽微凉,没有污染的天空闪闪点缀著明亮的星子,入夜寂静得只剩下满地的月光和蝉呜。
这些大自然的景致,对在大台北盆地住惯了的都市人来说,不止是度假圣地,而是天堂了。想想,无论这份从天而降的工作将会有多悲情,至少她都赚到一个不错的居住环境。桑意约自我安慰地想著。
大约十分钟後,诊所的玻璃门终於再度被拉开。
她回过头,只见那个穿著衬衫和西装裤的高大男人走了出来,脸上的怒气是消失了,不过脸色还是郁著一层阴森。
“早安。”桑意约站起身打招呼,算是礼貌。
不过她的礼貌却没得到友善的回应。
“嗯。”袁格霄淡淡打量过眼前身高只及自己肩头的年轻女孩子。
她长得和她姊姊并不十分相似,跟桑蕙敏的文静清秀相比,她显得不太安分,彷佛脑中随时转著古怪的主意。
那张小小、白净的脸蛋上,黑白分明的灿亮明眸显得精灵有神,挺直小巧的鼻梁下,是形状美好,彷佛总带著笑意的小嘴,说话的时候,脸颊上会出现小小的梨窝。
总体而言,算是很顺眼。袁格霄在心里随意下了结论。他摸摸口袋,掏出烟和打火机,一双深邃,太过锐利的黑眸微微眯著,眼角有浅浅、迷人的纹路,他燃起烟,视线看向不知名的远方,默默抽了几口,突然开口。
“天气不错。”
“嘎?”他在跟她讲话吗?桑意约困惑地思索几秒,顺著乱答,“最高气温二十八度。”
“叫什麽?”似乎完全不在乎她的答案,袁格霄把烟挪开嘴边,视线落在远方又问。
“桑意约。”她乖乖回答。
锐眸扫了过来,袁格雷似乎觉得她的答覆很有趣,挑了下眉,才慢条斯理的转回去。
“我说路口那只狗在叫什麽。”
“嘎?”
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到一只小花狗正对著电线杆乱吠,只是……这个人讲话跟思考逻辑未免也太跳跃了吧!桑意约有点傻眼。
随後,只见他抬起手腕,低头看了下表,淡淡宣布,“还有五分钟。”
这次桑意约打死也不回话了,反正他也不在乎她讲话的内容,而她也听不懂他开口的重点。
只不过,什麽东西还有五分钟?
她咬著吸管想了想,再看了看身旁这个堪称凶神恶煞的高大男人,心中有个不太妙又太超现实的想法。
这个人该不会是恐怖份子吧!五分钟是指炸弹还有五分钟即将引爆吗?
“看什麽看?”彷佛看穿她的瞎猜,两道颇具威势的关公眉蹙了起来,锐利的黑眸睨著她。“我在等地板乾。”
“地板乾?”
“擦地板。”袁格霄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烟身,落了几许烟灰。“这是你以後每天早上要做的工作,没乾不准任何人进门。”“好”原来刚刚他是在擦地板,所以不准她踏进去?
只是这麽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居然没事会一大清早趴在地上擦地板,这是什麽毛病啊?桑意约有点毛骨悚然的想。
像这种有洁癖而且会贯彻实行的家伙,在电视、电影中多半会变成变态杀手,或是下了班去FightChib专嗜把人打到眼歪嘴斜兼内出血的疯子。
她还在神游,那个低沉的嗓音又开口了。
“你转过来。”
“什麽?”桑意约转过头仰视他。
“面试。”他再度抛了让人不解的两个字。
“面试?”桑意约傻傻地看著他。
“好,不要动。”这角度不错,光线也好。他满意的点点头,把烟咬在唇上。
“嘴巴打开。”
“嘎!”这是什麽鬼要求?然而她还来不及反应,下巴倏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掌扣住。天啊!他在干麽啦?
动弹不得的桑意约尴尬地想推开他,但他似乎早预知到她的反应,空闲的另一只手抓住了她。
“再张大一点。”他皱眉命令著,左右端详的看了几秒才放手,手指夹下烟,弹了弹。
“你干麽啦?很痛耶!”捣著脸颊,桑意约怒红了一张脸,对他发出愤怒的指控。
看她还真是娇弱得不得了,白膂的脸颊已经出现红印,但他仍不以为意的扫了她一眼,便转身准备进诊所,抛下一句冷冷的事实——
“牙齿真烂。”
第2章
这家诊所的风水是不是有问题?
早上在门外聊天的时候,只觉得这个袁医生个性有点古怪,可是一踏进诊所後,他可就不只是有点古怪了,根本是暴君上身。
那张原本就不能算和蔼可亲的俊脸冷冷紧绷,宛如众人集体欠他债似的。
那横眉竖目的模样,跟“见神杀神、见佛杀佛”的气势完全是另一种鬼上身的表现。
“病历呢?病历要顺便拿上来啊!你以为在干什么”活似暴君的怒喝数不清第几次在小诊所里响起。几个候诊病人坐在长椅上,惊吓呆滞的抬起头,然後默不作声的又低回去,彷佛对这样的情况司空见惯。
而正在替病患挂号的桑意约脸上毫无惧色,一迳慢吞吞的抓过病历拿过去。
其实前几次被吼她还会惊惶失措,觉得自己笨手笨脚,甚至,他站得太近时,还会被吼得想哭。
可是当这种唬人把戏在短短几个小时内,玩到第二十次的时候,她就麻木了。
“病历。”她递上。
“怎麽这麽慢,你动作可以再快点吗?”
大掌搁在空中半晌才接到病例,眉头不禁开始竖起,扫她一眼,袁格霄咕哝的抽过病历,显然不太满意。
观察了一早上,这新助理什麽都好,适应得也不错,骂也骂不哭、凶也凶不怕,就是动作实在太慢,叫她做个事好像要等到地老天荒。
“喔。”桑意约淡淡的应了声。
袁格霄低头翻了翻病例,又斜眼看向僵直躺在治疗椅上的病人。
“痛多久了?”
关公眉微微挑起,尽管口罩罩住了大半部的脸,但露出的那双精锐带著煞气的眼睛,看起来只有更像银行抢匪。
“四、四天了。”病人唯唯诺诺地回答。
“四天,你拖了四天?”浓眉挑得更高,他把病例扔在一旁,审视了病人半晌,淡淡表达出“待会你就死定了”的讯息,才从鼻子喷气,“哼,”
大掌拉过一旁的诊疗巾罩在病人脸上,只露出一张嘴,开始看诊。
看看没自己的事,桑意约才又晃回柜台。
“我表哥很凶吧!”
一个斯文的嗓音扬起,正是袁医生的表弟谷京,白白净净的他,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商事法,偷偷摸摸地靠过来。
“他每次一踏进诊所就会这样。”
“嗯。”桑意约点点头,十分赞同。“鬼上身现象。”
她还满喜欢谷京的,不仅名字好听,人长得好看,又是非常标准的自来熟,这种人最好相处了。
而谷京最近正在准备律师考试,在工作时,听他一面喃喃背诵法律条文、三不五时抬起头凑过来闲聊或指点她工作事宜,她紧张的心情就会放松不少。
“我跟你讲,以前你姊姊刚来做事,第一天就被我表哥骂哭,你好像比你姊姊好多了。”谷京手肘靠在挂号台边,脸上挂著帅帅的笑。
“是这样吗?”桑意约扬起秀眉,扫过正蹙眉拿工具整治病人的袁格霄,有点不高兴了。
算算姊姊也被他压榨很久了,或许她应该替姊姊报仇或什麽的,反正她是打零时工,要整他他也没办法吧!
“你在生气啊?”谷京突然开口,瞅著她,虽还是笑咪咪的,深黑的眸子却闪过一抹有趣的光芒。“是不是想欺负回来?”
“嘎!”突然被说中思绪,桑意约吓了一跳。
“我表哥不是坏人。”他讲得一脸正经、语调无辜,却明显不怀好意。“不过……因为他不是坏人,所以很好欺负喔!”
没办法,要考律师执照的人通通都这样,念书念到走火入魔,就会有点变态的想把内心的痛苦跟大众分享。
“好欺负?要怎麽欺负?”桑意约一面整理手中的资料,随口问著,并没有很想知道。
“我表哥是个急性子的人,想要欺负他,就是一切慢慢来。”谷京笑嘻嘻地说。“你就做得很好啊!你没发现他一个早上眉头都打著结吗?”
“你是在损我还是教我?”桑意约亮亮的眸光奇怪的望向他,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而且你知道我姊以前都被欺负,你怎麽没教她?”
“啊!”能言善道出名的谷京居然被问得哑口无言。“这……因为……”
“因为你就是共犯吧!”她瞪他一眼。“你以前应该也是在我姊被你表哥欺负的时候,在旁边看热闹吧?”
“我……”谷京连退三步,觉得百口莫辩,冷汗直流。
“都一样。”桑意约用力拿钉书机把档案钉住,恨恨的扫了他一眼後,下了结论。“一家人都是坏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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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个美女说成坏胚子,让谷京内心深感受创,於是下午诊所还没关门,他就十分哀怨的回家背书去。
到了晚上九点,诊所终於恢复了冷清,关上门後,桑意约开始做结帐的工作,而洁癖成性的某位男士则在消毒完所有看诊用具後,对著地板左右巡视。
看了半天,终於去提了桶水,开始擦地板,表情是眉头深锁的,仿佛心事重重,更彷佛想打死那些胆敢在他地板上留下脚印的来往客人。
桑意约对他那张修罗恶鬼脸不敢认同,慢吞吞的继续结帐、整理病历,一面想起某个重要问题。
“袁医生,你今天擦了地,我明天早上来还要再擦吗?”
袁格霄跪在地上,抬头冷瞪她一眼。
“你今天吃饭,明天就不用吃了吗?还是你今天拉屎,明天就便秘?”
“喔。”奇怪了,回答就回答,有必要讲话这麽没水准兼没卫生吗?桑意约哼了一声,闷闷地想著,整个诊所迅速陷入沉默。
“抬脚。”一路擦到柜台边,袁格霄头也不抬地命令著。
桑意约连忙跳到旁边的椅子上缩起脚,尽管心里嘀咕,却也不敢违抗这位魁梧高大、外带杀人脸的洁癖狂的命令。
十分钟後,擦地擦得满地爬的袁格霄终於满意的从地上站起来,光著一双方才洗过的大脚,十分高兴的巡视著自己亮晶晶的领土,咬著未点的烟,彷佛人生至乐莫过於此。
只不过愉悦的目光一扫到柜台边,正缩脚算帐的桑意约身上,不禁又冷冷的眯了起来,面目顿时狰狞。
“你还没算完?”
“还没。”
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脸色沉了下来。
“你手脚怎麽这麽慢?”
“对啊。”就是这麽慢,怎样?有本事就把我辞掉啊!脾气这麽坏,就不信谁愿意来接这种工作。桑意约满腹牢骚地想。
“快点、快点。”
袁格霄不耐烦地咬著烟,一面脱下医生袍,露出了里头一件白衬衫,服贴在宽阔健硕的胸膛上,他单手解扣,卷起袖子,露出了强悍有力的手腕,嘴里还念念有词。
“笨手笨脚的。”
桑意约抬头瞄见了,觉得很恐怖。那样的臂膀应该随便都可以把人挥死吧!
难怪拔牙这种事对他来说,跟摘一豆芽一样轻松自如。
“还发呆!”看她拖拖拉拉的样子彭格霄就一肚子火,一拳重重敲在桌面上。
“吓!”她被吓了一跳,好一会才颇有怨意的回过神,将目光继续落回手上花花绿绿的钞票上。
看她那种钞票数法,到明天早上都还算不完吧!
袁格霄烦躁地把她手上的钞票抢过来,快手快脚地数算起来,修长的手指像音乐家弹琴似地飞舞著,嘴里还在碎碎念。
“不过是几张烂纸,需要摸那麽久吗?这种东西还要靠计算机,你国小没毕业啊!”
这样最好,你自己慢慢做。桑意约一点也不介意他的碎碎念,反正她打从开始就不打算在这份工作上得到什麽成就感,钞票算得慢也不会嫁不出去,有什麽好担心的?
然而尽管袁格霄一边骂人一边做事,动作还是相当俐落,一眨眼工夫就把钞票算清,帐号记完,并将桌上的零碎杂物通通收拾好。
看一旁的桑意约还不知道在想什麽,瞪著一双圆圆亮亮的大眼睛直看著他做这、做那,遂不高兴地瞪眼警告。
“好了,你还看!还不赶快收东西?”
“喔。”
YA!下班了!桑意约忍住心里的窃喜,乖乖应了一声,连忙跑去收拾包包,准备快快乐乐下班去。
可惜他的下一句话打断了她的喜悦。
“好,到我家吃宵夜。”
“啊力”这算什麽好?桑意约拉著背包的手悬在半空中,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啊什麽啊?还不出去,要关门啦!”袁格霄不解释,一迳在後头赶她。“出去、出去、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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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意约一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麽会出现在袁家,也不明白自己为什麽要听袁医生的话,到袁家吃宵夜。
宵夜有什麽好吃的?
不过她的疑问还没获得解答,人已经被拉进一栋三层楼高的花园洋房里,绕来绕去的走了几圈、几分钟,人便坐在袁家大厅里。
“哎呀,儿子啊!哪弄来这麽个白白嫩嫩的漂亮小女孩啊!”
人还没在沙发上坐稳,只见一个约五十出头的艳丽妇人从里头走了出来,听她的称谓正是袁医生的妈妈,虽已有些年纪,却仍风韵犹存,可以想见年轻时必定是倾城的大美人。
袁母还没走近,一双眼睛就盯在桑意约身上,满脸笑容,一面还提高声音称赞个不停。
“哎呀!这小姐怎麽这麽漂亮啊!我看看、我看看。”袁母亲亲热热地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不住端详打量,还满口称赞著。
“真是年轻可爱,皮肤这麽好,像掐得出水一样,眼睛圆圆亮亮,像星星一样,别说男人看了要心动,我这老妈妈看了都惊艳呢!还有这小嘴形状真是漂亮,红润红润的……咦?我摸摸,这掌心的皮肤这麽细,捏起来这麽软,这表示命好啊!谁娶到都是十辈子修来的好福气,将来益夫旺子、富贵无可限量。”
桑意约一句话都插不了口,就被袁母连珠炮似的称赞搞得头昏眼花,觉得自己宛如第四台增高减肥,抗癌防老化,还具有抓蟑螂,打蚊子的健康生机饮食调理机般样样都好,从头到尾找不出缺点,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什麽绝世大美女,闪闪发光的莅临现场。
“胡说八道。”
袁格霄也不替桑意约解围,只见怪不怪的随口泼了盆冷水,整个人懒洋洋地挂在沙发上。
他岂会不知道老妈在打什麽鬼主意。
这几年,他们家四个兄弟各自的创业,却没一个想成家,花天酒地的花天酒地、忙赚钱的忙赚钱、没兴趣的没兴趣,任凭老妈好说歹说,就是没人肯好好结个婚,生个孙子给她抱。
而身为老大的他,从台北回家乡小镇开业後,更是首当其冲成为炮灰。
尤其今年过了三十岁生日之后,他更是犹如陷入了无间地狱,日日夜夜听老妈对著他长吁短叹,然後一听到哪家有女初长成,就会毫无标准的在他面前胡乱称赞吹捧。
连不认识的都可以讲得口沫横飞,现在他活生生带了个会走路,会讲话的女人回家,他岂会不知老妈心里在想些什麽鬼主意。
不过要不是因为那个东西……他才不会做这种带女人回家的傻事。
“你这孩子讲话真讨人厌,难怪三十岁了还娶不到老婆。”袁母怪罪地看了儿子一眼,一面拉著还傻愣愣的桑意约在旁边坐下。“来,告诉袁妈妈,你叫什麽名字?几岁?住在哪里?家里有些什麽人?”
“我……”这话要从哪回答起啊?桑意约傻了。
“她是新来的诊所员工,用不著问那麽多。”袁格霄没好气地对过分热情的老妈解释,健硕的四肢在沙发上随意伸展著。
“新员工也是我们家的一份子嘛!还有啊,你一个医生,怎麽坐也没坐相的,真没规矩。”袁母斜了不听话的儿子一眼,又把视线转回桑意约身上。“来,跟袁妈妈自我介绍。”
“我的名字是桑意约,意思的意,约定的约。”
尽管袁母太过热情,桑意约却打从心底喜欢她。她自幼父母早逝,也没有亲近的长辈,此刻让袁母这麽亲切地紧握著手,心里十分温暖。
“我姊姊是桑蕙敏,之前在诊所工作,因为她离职,所以我暂顶她的工作,直到袁医生找到人”“啊,你就是蕙敏的妹妹啊!”袁母高兴地说。“蕙敏以前也有跟我提过她有个妹妹,没想到姊妹俩都这麽漂亮。所以说,生女儿就是好,这麽乖巧听话,长得美美的放在家里看了也开心,像我啊,就是命不好。一连四个都生了男孩子,皮得要死。”
这要怎麽回答啊?应该附和“命不好”这个部分吗?桑意约有点冒冷汗,只能呵呵陪笑。
而袁母说著说著,倏然脸一凛,转向正拿著遥控器对著电视转台的儿子发话。
“你啊!把人家姊姊给逼走了。脾气这麽坏,也难得人家不计较,还替你想得这麽周到,让妹妹来帮你,你可不要再欺负人家妹妹。”
“你不是又煮了什麽东西吗!我带她来吃宵夜不算欺负了吧。”袁格霄被念烦了,索性关上电视改变话题,一面起身准备上楼。“你们慢慢聊、慢慢吃,我洗澡去。”“阿霄,吃完了再洗……阿霄!这孩子真是的。”袁母再喊也留不住他急欲离开的脚步,没辙的摇摇头,转头看向那张粉嫩的甜美小脸,心情又宽慰了。
怎麽说儿子到这把年纪还是第一次主动带女孩子回家,而且眼前这女孩子越看越可爱、越看越顺眼。袁母想著,终於又眉开眼笑。
“来来,你先坐著不要客气,当自己家一样。我进去拿宵夜给你吃,我亲手做的喔!”
“不用了袁妈妈,不用麻烦了。”桑意约不好意思的连忙推辞。
“别客气了,你都喊我袁妈妈了,怎麽会麻烦。”袁母听她这麽一喊,心都软了。“来来,你先在这里看看电视,我进去拿宵夜给,你吃,今天我炸了甜甜圈,还做了椰奶西米露喔。”
都是甜的耶!桑意约光用听的,双眼都发亮了。
只是这麽好吃的食物,为什麽袁格霄会急著逃走呢?难道是因为袁妈妈的手艺?看著袁母高高兴兴进厨房的身影,桑意约困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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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不对!一切都不对!
袁格霄一大早进诊所,就开始觉得全身不对劲。
但到底是哪里不对?
手指夹著烟,他困惑地蹲在地上检查亮晶晶的地板上面变态的来回用手指检查灰尘。
不脏,很乾净,没问题。他又站起身,开始在诊所里来回踱步。到底是什麽地方不对劲?
一大早来擦地板的桑意约结束工作,开了东森幼幼台看“天线宝宝”,一面百无聊赖地在柜台边敲著笔杆,视线不时飘向那个在小诊所里做困兽徘徊状的高大男人,嘴角扬起极淡的奇怪笑意。
“你擦过地板了对不对?”找不出问题来源,袁格霄一面抚著手臂走来,烦躁地开口确认。“擦过了。”桑意约乖乖回答。
“喔。”袁格霄问完,去里头绕了两圈又走回来。“你确定?每个地方都有擦吗?”
“有,都擦了。”她还是乖巧的点点头。
袁格霄两道关公眉紧了起来,正想继续发问,门口的钤声清清脆脆的响了起来,看见预约的病人走进来,袁格霄也只好回去准备看诊。
半个小时以後,谷京抱著他的票据法课本进诊所,很快的也察觉了表哥今天的不对劲。
“我表哥他怎麽了?”他嘻皮笑脸地靠过来,全然忘记昨天才被她骂过一家人都是坏胚子。
“不知道。”桑意约一脸无辜地耸耸肩,但嘴角神秘的笑意却没有瞒过谷京的法眼。
他认真的看了她半晌,突然把鼻尖凑到她身上,一点也不顾距离过近、动作过亲昵,就对著她的手臂闻闻嗅嗅,一路挪到她的发梢。“好甜、好甜的香味!”谷京瞪大眼睛惊呼著。
“对啊。”桑意约一点也没否认,唇畔的笑意扩大了。
昨天晚上吃完袁妈妈的点心,好吃到险些流泪前,她难掩困惑的问起袁格霄为何舍弃点心落荒而逃,没想到,袁妈妈给了她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偷偷告诉你喔!我们家阿霄最怕甜食了。”袁母神秘兮兮地放低音量。“不是普通人不吃甜食的那种讨厌,而是害怕喔!他虽然常过敏,嗅觉不好,要分也分不出甜味,可是只要一闻到就会浑身不对劲。”
“为什麽?”嗜吃甜食的桑意约倒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阿青小时候很爱吃糖,又不爱刷牙,後来有次蛀牙了,痛了好几天,就被他爸爸抓著去看牙医,那次看完牙医之後,大概是太痛被吓到,後来看到糖果就怕,每天还刷好几次牙,上医学院时又特别选了牙科当第一志愿。”
这是什麽心态啊!自己看完牙医很害怕,所以决定将来要当牙医?
桑意约听完差点要喊变态。但当时心里虽然这麽想,可是碍於袁母怎麽说也是无辜生到这种儿子,而且有努力想改变儿子,特地做一堆甜食要给他吃,所以万分敬佩的把话忍到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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