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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气派豪华的宅邸里照理应该是热闹非凡、衣香鬓影的豪奢景况,就算不至于日日笙歌达旦,但也应该偶尔有些宴会宾客莅临才是。
然而窦家这个台湾影音多媒体龙头的主屋却是暮气沉沉,久久听不见一丝笑声响起。就连里头的仆佣们个个都多半沉默不语,非得开口说话的时候也是压低嗓音快快结束交谈。
这里就像一座死城。
不,或许,他该叫这个家为牢笼,名贵且显赫的牢笼。
囚禁着窦天官的快乐、束缚着他对这个大千世界的所有想望,以及居留着他母亲那极其微弱、缥缈将逝的灵魂。
“少爷,袁小姐来了。”
门外长廊上,窦天官听见管家杨伯的声音缓缓转过身,看见袁赐福纤细的身形就停驻在杨伯的身后。
窦天官淡淡抿唇,难得看见这个和自己同年的邻家女孩,有这么安静规矩的时候。“不是我找你过来的,是我母亲说有点事情想要跟你说。”
袁赐福点点头,一双晶莹灿亮的灵动美眸紧紧盯着他。
他直觉地转头回避。
她的眼神,他不想看!
因为那会让他明显地察觉到自己和她之间的不同——透过那一双灵活的眼睛,他能够明显地感觉到她的灵魂是活跃而鲜明的。而他的,已经被深深埋葬起来了!
“你还好吧?”
俊逸的脸庞上依旧笑意淡淡,“你忘了躺在病床上的人不是我,是我母亲。”
“也对,看我问这什么笨问题。”袁赐福不好意思的抓抓头发,“只是我觉得你好象也很痛苦,所以我才——”
秀逸身形转开不看她,“进去吧,我母亲在等你。”
“哦,好。”
杨伯替她打开了房门,迎面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浓烈刺鼻的药味。
袁赐福咽了咽口水,不敢皱眉赶紧走到床杨前。“窦妈妈、窦妈妈,你睡着了吗?我是赐福……”
床杨上的叶彩印艰辛而缓慢地睁开双眼。
她曾是一个美丽而充满活力的女人,拥有显赫的家世和美满的家庭戾美得宛如童话世界里的公主。但现在疼爱她的丈夫已经被另一个女人所占有,她的生命也有如风中残烛随时将阖眼离去。
可是她不甘心就这样走了,所以她要趁着自己还有一丝力气的时候交代完她心中所有未竟的心愿,把她的幽怨、她的恨通通交代清楚,让独子窦天官替她夺回原本属于她的一切!
而她的心愿,需要有人协助儿子达成。
就是眼前这个女孩,袁赐福。
“坐啊,赐福。”
“好。”
在高中校园里有“空手道女孩”之称的袁赐福闻言一改平常的活泼好动,像只乖猫的静静坐着,拘谨得动也不敢动。 “赐福……你在学校里面跟天官……相处得好吗?”已经无力一口气说完完整的句子,叶彩印的嗓音微微抖动着,看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若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你记得帮帮我们天官,知道吗?”
“窦妈妈你说错了啦,其实是天官帮我才对。他那么聪明、优秀,以最高分考进我们学校,而且每次考试都是全学年的榜首,所有老师都称赞呢!所以应该是他帮我才对。”都不好意思讲出自己的学年成绩排名了。以她这种资质怎么可能帮上窦天官什么忙呢?窦妈妈是不是病糊涂啦?
“赐福,你知道我对你的印象一直很好。”
“嗯,我晓得啊!”
说起来还真有点荒谬,凭她袁赐福竟能够和多媒体龙头——嘉菱集团的窦家少爷窦天官从小成为朋友,这还得拜她老爸取的好名字呢!
天官赐福。
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她从小到大意外地颇得窦妈妈的缘。
老实说她不只一次想过,如果今天她老爸把她取名为招财还是进宝,那么自己可能就没有结识窦家少爷的机会了,毕竟他们家只是一间小小的空手道馆,幸运地开在这个豪华别墅区的出入口,房价跟着翻了两翻而已。
“赐福,我们家天官为了守在我身边照顾我,从小就没什么朋友。你记得要做他永远的朋友哦,否则窦妈妈会不放心。”
“嗯嗯,我会的!窦妈妈,我一定会做他的朋友的。”如果他不嫌弃我又笨又平凡的话。袁赐福偷偷加了一句。
其实她和窦天官的关系……怎么说呢?大家同在一所高中上学,碰面的时候是会打声招呼,但除此之外就没有太多交集了。
因为感觉上自己和他几乎是两个不同层级的人。窦天官是全校女生的白马王子,风靡的程度甚至延烧到其它学校,每每放学下课总有不少外校女生聚集在校门口,就为了见他一面。
对于这种天之骄子,袁赐福光是想到在众人面前和他聊天打屁就觉得别扭。
不用想也知道自己肯定被其它女生给吐口水吐到死。哎呀,反正她不晓得该怎么说啦,就是觉得窦天官和自己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他像是天生注定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佼佼者,而她则在最底下游啊钻的,连抬头仰望他都觉得不好意思。
“赐福,其实窦妈妈今天找你来是有件事想拜托你。”
她吓了一大跳。拜托?她耶,没啥能力只会空手道的袁赐福耶!
叶彩印颤巍巍的朝她伸出手,有气无力的搭放在袁赐福的手背上。
她有些傻傻地看着那一只枯槁的的手,在无名指间戴着一只造型美丽、光彩夺目的心形戒指。袁赐福曾经在电视上看过,这种散发着七彩光芒的美丽宝石好象叫做蛋白石……
叶彩印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笑了笑,“这是当初天官他爸爸送给我的定情戒指,是我们旅行的时候到Tiffany总店买的。很美对不对?”
袁赐福傻傻地点点头。
戒指当然很美,Tiffany她听过,这个词几乎是婚礼的象征,代表一只婚戒、一份永远,及一个彼此许诺的未来。但是事实上,她觉得此时此刻叶彩印的笑容更美,比戒指还耀眼,那抹因回忆而扬起的笑,让她那一张形容枯槁的脸庞倏然又活了起来。
“赐福,”叶彩印迟缓地举起了手,颤抖若轻轻抚摸那只戒指,“这件事我还没跟谁提过,但是我想把这枚戒指交给天官,当他找到心爱的女子的时候就把它送给她,然后这样一代一代的传下去,从此成为我们窦家美丽的传统。你说好不好?”
袁赐福咽了咽口水,“当然好啊!”
她赶紧转开视线不敢再看那枚美丽的Tiffany.那不是她这辈子有机会获得的东西,别再贪看了,她没这福分!
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快耗尽了,再也没有说话的力气,叶彩印赶紧说出今天找袁赐福过来的目的。“赐福,窦妈妈希望你能够答应我,长大之后一定要进入窦家的公司上班。”
“嘎?!”
“拜托你成为我们家天官的得力助手,在他身边协助他。”帮我顺利夺回被那个狐狸精梁秋水一点一滴偷走的东酉。
窦家的企业——嘉菱影音多媒体集团的资金,大部分是她当初嫁给丈夫窦扬时从娘家所带来的嫁妆。她不甘心,她失去了丈夫的心,还连原本属于自己的财产也被外头那个女人给逐渐霸占。
不,倘若真走到了那个地步,她死也不瞑目。
一定要叫天官帮她夺回来,一定要!
“赐福,答应窦妈妈,长大之后进入嘉菱集团上班协助天官管理公司,答应我!”
袁赐福被她的气势吓到了,傻傻点头,“好……好。”
我尽量啦,呜呜,谁知道她能混到什么文凭?万一嘉菱集团不收她这个笨瓜当职员呢?难不成叫她进去应征扫地的啊?咦,或许这样也可以哦,也勉强算得上是做到窦妈妈的要求嘛——
进入嘉菱集团上班,协助天官管理公司……的环境卫生问题。
“好,窦妈妈,我答应你!”有了这个备案,袁赐福应允的声音也大了一点。
叶彩印满意地点点头,体力耗尽的她慢慢含笑入睡。
袁赐福悄悄退出房外,看见窦天官还在外头静候着。只见俊逸伟岸的身形安静伫立在落地窗旁,秀逸的脸庞迎视着窗外的满天彩霞,橘黄的晚霞将他的侧脸映照得泛红,感觉有如肖像画里中古世纪的名望贵族。
窦天官像个完美杰出的贵族爵爷,而她呢,唉,爵爷的邻居,住在老鼠洞里,不起眼的那一种。
“窦妈妈睡着了。”
他转过身面对她,点点头。
“我们刚刚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
“嗯,就是……以后的事情啊,工作那一方面的。”不知怎的,袁赐福竟感到有些别扭,垂下螓首、背着双手,一双细纤合度的腿左踢踢右踢踢。接着,她飞快扬首瞟了他一眼,“窦妈妈希望我长大之后能够进入嘉菱集团上班。”
“我能够替你安排。”
她惊讶的仰头望他,“别答应得这么早吧?万一我只混到高中文凭呢?或是没有考上大学——”
“我能帮你安排。”他又说了一次。
“哦。”也对,未来的当家老板是他,只要他说一句话,就算她只有高中毕业应该也没关系吧?横竖都是走后门进去那个炙手可热的大集团嘛,管他是高中毕业还是大学毕业,反正可耻的程度都一样啦!
袁赐福又站了一会儿,实在没话可以跟他讲了,只好告辞说拜拜。
“你等一下要跟王华星出去吗?”
“你怎么知道?”
窦天官睇了她一眼,转向落地窗,“我看到他站在外面的守卫室等你。”
“哦,原来如此。”害她还以为他真的聪明过头了,直接跳到“通灵”那一个阶段呢!“我跟他约好了要回我家比划一下空手道。对了,不能让他等太久,天官那我先走了!”
“赐福。”
她跑开的纤细身形停了一下,回过身。
窗边晚霞中的窦天官看起来是那么耀眼,仿佛被橙色光芒团团包围。真的是个贵族呵!刹那间,袁赐福望着望着竟忘了呼吸──
“你真的和王华星交往吗?”
他问这话是一时八卦好奇?还是……有别的可能?不不,不会的。袁赐福直觉地否定另一个可能。天官是所有人的白马王子,他优秀而卓越,怎么也不可能看上她这只只会打空手道的小毛毛虫。
“你一定是听到学校里面大家在谣传我跟他的事情对不对?其实我们还没在一起啦,只是他真的有跟我告自就是了……哎呀,我也不知道啦,我叫他给我时间考虑,他也说没关系。”
搞不懂自己那一瞬间究竟是怎样的情绪,袁赐福劈哩啪啦的讲出来,没来由的不希望让窦天官以为她毫无身价可言。
下一秒,她仿佛看见他对自己点点头……又好象没有?
那贵气而俊逸的脸庞在霞光映照下突然间让她看不真实,天官那一颗聪明的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是不是她所不能涉及的世界?是吧,毕竟他们是两个不同层级的人啊! “那,我走啰,天官。拜拜,星期一学校见!”
星期一,她没有再见到他,直到高中毕业都不曾。
因为在袁赐福见过叶彩印的隔天,那个窦家的女主人就蒙主宠召了。
丧礼当然是豪奢而隆重的,也不知道是忙碌还是怎的,窦天官一直没到学校。
她原本想去他家找他,可是又卡在段考期间,她抱佛脚都来不及了哪还有时间去找他?
她老爸袁胜平已经撂下狠话了,“臭他妈的,袁赐福,老子警告你,你这一回的数学、国文、英文、地理外加历史要是没有给我考及格的话,老子马上宰了你!听见没有?”
呜呜,听见了,所以她整整抱了佛脚一星期。
好不容易从段考梦魔中解脱,窦天官休学出国读书的消息却突然传来,全校师生如丧考妣——老师痛失作育英才的机会,而女生则是痛失心爱的白马王子。
所以,在窦天官的心目中,他果然只是单纯的把她当成普通邻居、寻常的高中同学。
否则他不可能连一声“再见”都吝于给她。
“赐福,你站在窗口干么啊?”
她回头望了王华星一眼,“我在看飞机。”
“飞机?你喜欢飞机啊?”
不是,我是在找哪一架是载着窦天官离开的飞机。
“好啦,别发呆了,大家都到礼堂集合准备举行结业式了,你快点!走啦!”
王华星不由分说的拖着她走出教室,加入班上同学的队伍。
分别的那一年,他们高一,年少青涩的十六岁。
九年后。
一抹穿着上黄色套装的身影缓缓走进嘉菱集团的员工餐厅,盖到小腿一半的裙长让女郎看起来既老土又老气,几年来一成不变的发髻样式更让她活像个千年滞销的老处女。
“赐福,今天中午准备吃什么?跟我说啊,我弄给你。”
打从袁赐福踏进餐厅,在里头用餐的每个职员几乎都对她视若无睹,连打个招呼也没有,只有柜台的点菜欧巴桑对她殷勤热络。
“谢谢你,陈妈,不过天气热,我吃不下。”
“不行不行,你又想一瓶牛奶一个三明治度一餐啦?迟早营养不良!今天的虾子很新鲜,我弄一份炸虾定食给你。”陈妈不由分说的吩咐厨房出菜,主动拿走袁赐福手中的钱包付了帐——偷偷替她打了八折的。“搞不懂你们这些年轻女孩是怎么想的,明明瘦得像竹竿还天天嚷着要减肥,早晚减成皮包骨,到时候看有哪个男人敢要你啊?”
突然,一阵咭咭笑声从后头的餐桌传来。
“陈妈,她就算不瘦成皮包骨也没有男人敢要啊!”
“对啊,谁会想娶一个老处女啊?”
讽刺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众人立刻笑成一团。
端着手中的炸虾定食,袁赐福面无表情的走到餐汀的角落空位默默用餐,对于所有人对自己的讽刺朝笑置若罔闻。反正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大家嘲讽她、孤立她,就只因为她敏感的身分——
总经理的专属秘书,也就是窦天官的特别助理。
其实这实在很吊诡,因为总经理这个职位在嘉菱集团几乎形同虚设。太子爷窦天官从来都没有在公司里出现过,要不是当初总裁窦扬,也就是窦天官的父亲在三年前临死之际替他保留了这个位置,如今只怕嘉菱集团里头根本没有人知道窦天官是谁。
因为现在集团的权力核心几乎都是窦扬当年的情妇梁秋水的人马。
那么既然总经理根本是个虚设的职位,她这个总经理专属秘书能干么?嗯,就没啥大事要干啊,肥缺闲差嘛!有兴致的时候就画画漫画、涂涂鸦啊,没心情的时候就起来打打蚊子锻链身体啰,就这样。
也不能怪这些员工孤立她,因为她的身分让上头的人很感冒。或者应该说只要牵扯到太子爷窦天官,大家都很敏感,因为感觉上仿佛有一场权力争夺的殊死战终将上演似的。
“暧,为什么梁副总不干脆直接把她Fire掉啊?养一只大米虫在公司里,真叫人看不下去!”秘书课的新走人员窃窃私语着。
“你以为呢,上头也很想把她踢出去啊,可是听说她的人事任命是直接由窦天官下的,所以才没人敢动她。”
“嗟,什么嘛!看她那种老处女的装扮就有气,走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嘉菱集团的女职员都像她那样呢,简直是粥里面的老鼠屎!”
咭咭讽笑又传了过来,袁赐福早已练就充耳不闻的好修养,无论是讥讽还是嘲弄她都不当一回事啦!
倒出不是她开朗到没神经的地步,而是,这种日子打续了两年,打从她大学毕业进入嘉菱就一直过着这种生活,谁能不麻木?
结束用餐之后,袁赐福回到办公室拿起活页夹继续书书写写,一如她往常枯燥而贫乏的上班生活。
突然,她感觉到一股视线紧紧凝视着自己……
她困惑地抬起头,没人啊!
反倒是外头业务部起了阵小骚动。
透过透明玻璃望过去,好象是业务部经理在向部里职员介绍新人。她不以为意正欲低下头继续书写的时候,突然瞥见业务经理伸手将那个新人拉了过来,转过身面对大家……
她当场慑住了。
下一秒回过神,她立刻跳起来,推开椅子冲了过去——
“这位是公司的新走人员,名叫唐敬轩,在上头决定他工作的部门之前,暂时先到我们业务部上班。你们大家要和他好好相处,听见没有?”
袁赐福咽了咽口水,放缓脚步。不是他,那人名叫唐敬轩,并不是他……那身形似曾相识,害她以为就是……
“各位前辈你们好,我的英文名字叫做Peter.事实上我会比较习惯大家喊我的英文名字。那,以后就麻烦大家多多指教了。”
众人虚应了一下,各自散开返回工作岗位。
反正这个新人又不是个大帅哥,虽然高高瘦瘦的,穿起西装看起来很够气派体面,皮肤也白白净净的,挺有小白脸的架式,但是头上那一颗杂乱的鸡窝头和鼻梁上那一副俗到毙的黑胶粗框眼镜,叫人看了实在对他觉得很抱歉——
很抱歉我偷偷唾弃你。
“对了,唐敬轩——”
“经理,请叫我Peter.”
“哎呀,好啦,随便!我说Peter,业务人员最重要的就是门面,你这颗鸡窝头难道不能想想办法吗?”
“我的头发天生这样,从小到大定型了。”
啧,从小到大就顶着鸡窝四处晃吗?可怜。“那么你这副粗框眼镜——”
“我的近视很深,而且对隐形眼镜会过敏。所以实在没办法换掉它。”
业务经理放弃了,摆摆手,“回去你的位子吧!”没救了,这家伙,业务部实在不适合他。
“对了,经理,这一位看着我发呆的小姐是……”
业务经理回过身,顺着Peter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表情马上冷淡下来。“哦,她是总经理的专属秘书,名队袁赐福。你跟她学不到什么的,以后大家见面打声招呼就行了。”
“好的。”他转过身,淡淡微笑,“袁小姐,你好。”
她仰起螓首怔怔地看着他唇边的那抹笑……真的好象!但是又不能确定……毕竟自己和他从高中分开后已经九年没见了。坦白说,此时此刻叫她清晰的描绘出窦天官的模样,她也许还办不到呢。
所以,眼前这人和窦天官相似,也只是她的错觉吧?
“你好。”
她的俏脸渐渐冷了下来。因为他不是她期待的那个人,也为了业务经理刚才的那句话——
你跟她学不到什么的,以后大家见面打声招呼就行了。
反正她也不指望在这个公司里面交到朋友,何必自取其辱?转个身,袁赐福缓缓走回自己的小小办公室。
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一副黑胶眼镜后头所流露出来的浓厚兴味……
第二章
她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接近她。
“袁小姐,你对面这个位子没人坐吧?我和你一起吃饭好不好?”
也不等她点头同意,唐敬轩……就是Peter,很奇怪,他似乎非常不喜欢人家喊他的中文名字,他说在国外住久了反而习惯大家叫他Peter,也不厌其烦的一次次纠正众人,直到所有人妥协为止。
员工餐厅的小圆桌旁,就见他径自端着餐盘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对袁赐福抿开唇笑了笑后,兀自快乐地打开卫生筷吃起他的猪排定食。
她默默瞅着那颗鸡窝头底下的愉快神情,再一次确信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不是窦天官。
是的,在乍然初见的那一瞬间,她的确怀疑眼前这人是不是他?似曾相识的俊逸气质、同样白皙的肌肤和那高瘦颐俊的身形,虽然分别时他们不过是青涩稚嫩的高中生,但是那时的窦天官已经是个俊美挺拔的贵族少爷。九年光阴过去,除非那家伙出了车祸断了腿、少了胳臂,否则应该只会更加俊美。
但是不管怎么样,袁赐福相信窦天官绝对不会露出像Peter现在这种表情——
为了一块炸得香酥金黄的猪排而开心不已,接着眉开眼笑的张开嘴巴狠狠咬下去,一副心满意足、死而无憾的表情。
就为了一块猪排?
不不,她记忆中的窦天官温文有礼、安静内敛,所有事不论是美好或是烦扰,他都始终保持优雅、从容以对。不像眼前这一个……这般的孩子气。
“袁小姐,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袁赐福眨了下眼,转开视线回避他。“没有。”
“我还以为我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让你一直盯着我看呢。”鸡窝头看起来依旧凌乱,黑胶的粗框眼镜也实在让人有够抱歉,不过他的笑容看起来却挺清新舒爽的。“这个猪排很好吃,你要不要尝一尝?”
她冷淡地移开自己的碗,拒绝他递来的肉块。
“你不要啊?真可惜,很好吃的。”悬空的肉转而扔进他的嘴里咀嚼。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嘎?!”
原本低头扒饭的动作顿了下来,他惊讶地抬头看她。
袁赐福的眼神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俏冷的脸庞稍稍舒缓。自己是怎么搞的?刹那间竟然会觉得眼前这个人反应单纯得有些可爱,老天,他嘴边还咬着那块没啃完的猪排耶!
“你说什么企图?我听不太懂,可不可以请你解释清楚一点?”
她夹起青菜放进嘴里细细咀嚼,“你这阵子常常出现在我面前,吃饭的时候刻意和我同桌,下午休息时间的时候总拿咖啡来给我。”晶亮盈眸倏地扫向他,眸子里有困惑、不解,更有深浓的戒备。“你这么明显而刻意的接近我,究竟有什么目的?”
乍然触及那一双生气灵动的美眸,他竟下意识地转开了眼……还是那么地生气蓬勃呵,那一双眼。
Peter笑了开来,露出一副“还以为你要说什么”的表情,继续轻松自在的享受自己的午餐。“我想和你做朋友,就这么简单啊!”
“我在这里没有朋友。”
“所以我想当你的第一个……朋友,不好吗?”
袁赐福征了一下,深埋心头的什么东西似乎被轻轻触动了,她赶紧冷下俏脸,继续对他不假辞色。“别以为你的演技精湛就能瞒得过我,你老实说,是哪个层级的人指使你来跟我做朋友的?副总经理梁秋水?还是她那个从母姓的儿子梁文彬?”
Peter无奈地摊开双手,“你对别人的防备心都这么重吗?”
“哼!别说你不知道我的身分,身为窦天官的秘书,所有人都以为我和他私下有联络。但是我坦白告诉你,这些消息是错误的,我和窦天官已经九年没有讲过一句话了。所以回去告诉你的上级,想从我这边套出窦天官的任何消息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不知道原来你这么不快乐。”
他喂叹似的轻柔低喃蓦然重重震慑她的心。
她飞快扬睫看他,但是在粗框眼镜的遮掩下她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有瞧见那张白皙脸庞勉强扯开的笑意。
“好吧,我承认这些天来我从四面八方得知你在嘉菱集团里的敏感身分。我先声明,这些事情不需要我去探听就已经有一堆人急着跑来跟我说了,也因为这个原因让你几乎被所有人孤立起来。”
他顿了顿,因为袁赐福眼眸中一闪而逝的受伤叫他开始感到有些不忍,也替她觉得不值。
“你别担心,没有人指使我接近你,只是刚好我是新进人员,在这里也没什么朋友,而我们两人的办公桌又靠得近,我以为找你聊聊天能够打发彼此的时间。别急着把我推得远远的,赐福……我是说袁小姐,我是否别有用心,时间会证明给你看的,不是吗?”
她仍难掩质疑地睇了他一眼,不过倒是没再开口,默默与他同桌吃饭。
Peter假惜夹菜的动作深深地看了那一张淡然冷漠的脸庞。
每天固定盘起的发髻让她看来至少老了五、六岁,一丝不苟的土气装扮深深压制本属于她的快乐与灵活,本该是一张青春活跃的俏丽脸庞却被她冰冷淡漠的表情给拖去所有光彩……
他突然叹口气。
此举惹得袁赐福困惑的看他,“你干什么?猪排定食不好吃吗?还是不够吃?”
嗟叹粮食不是啊?
在她的观念里,会在美食前哀声叹气的唯一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不够吃、吃不饱,参考对象来自她的家人——大胃王老爸和贪吃虫弟弟。
“不是,我叹气是因为我发觉自己开始和其它人一样,渐渐讨厌起那个不曾露脸的总经理窦天官了。”
袁赐福瞪着他。
他没有闪避的迎视她的视线,“我觉得他是个很没有脑袋的男人,如果他曾用心去思考过就应该会料到,让你以总经理秘书的身分待在嘉菱集团里会受到多少人的侧目和排挤。大家真正排挤的并不是你这个人,而是躲在你背后那个始终不现身、据说是嘉菱集团太子爷的人。
可是实际上受害的却是你,因为你是最明显的标的,而且大家也发现那个窦天官根本没有保护你的能力,所以才会一而再的刺激你、欺负你。“
“够了!”
“我瞧不起那个男人,他太没种了,也太没脑袋,竟然不曾去思考过你的处境跟感受。”
霍地拍着桌子站起来,气愤的袁赐福丝毫没注意到自己激烈的反应引起别人的侧目。“不准你批评他!”
Peter微仰头看她,笑容看起来竟有些无奈,“因为他,你吃了不少苦,可你却还是袒护他?”
“为了他,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抄起尚未吃完的午餐,她头也不回的走向回收区,接着僵硬的快步出了餐厅。
餐厅内正在用餐的员工纷纷围到他身边,“Peter,你刚刚跟她讲什么啊?
竟然能够让那个老处女这么生气,很难得耶!平常不管我们怎么激她,她都无动于衷,怎么你随随便便几句话就把她气得七窍生烟啦?哎哎,你到底跟她说什么啊?
快告诉我们,下一次咱们也用这一招!“
Peter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瞅着她离去的方向。
为了他,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袁赐福自己有没有发现?这句话……活脱脱是一句情意表白阿!
只是他深深地怀疑,窦天官值得她这么付出吗?那个过去这么多年来从未考虑到她的男人。
下午三点,一瓶易开罐咖啡轻轻放在袁赐福面前。
她不用抬头就知道对方是谁。
坦白说,全公司会递咖啡给她的,只有一个人。
“我们讲和好不好?”
滴沉的嗓音、委曲求全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可怜兮兮的,她突然间想看他的表情是不是也一样可怜落寞?还是假惺惺的矫揉造作?袁赐福缓缓仰起勤螓首,马上看见Peter示好似的抿唇微笑,“我们讲和了吗?”
他跟沉稳温文的窦天官真的很不同耶!像个没长大的小男孩。
隐藏起唇边的笑意,她俏脸冷淡地取走桌上的咖啡,拉开拉环悠闲喝将起来,“我曾经跟你好过吗?”
他笑嘻嘻的坐在她身边,跟着打开自己手上这一罐,“你喝了我的咖啡,就不能再生气啰!”
她不置可否。
“对了,我看你常常闷头书书写写的,你到底在写些什么啊?真的像那些人说的,你吃饱了没事干,画漫画打发时间吗?”
她缓缓放下咖啡盯着他。
感觉到她的凝视,Peter原本是想抬头微笑以对,突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微微跳起,双手摊开,“我只是好奇而已,你别误会我是不是要打探什么消息。不方便的话你不说也可以,反正我只是胡乱闲聊罢了。”
淡淡笑意从她轻抿的唇瓣缓缓漾开,“你急什么,我又没讲什么话。”
看若她那抹难得的纯真笑靥,他却忍不住微微苦笑。是啊,没有人把他搞得神经紧绷,反而是他自己因为太过在意袁赐福的反应而变得紧张兮兮。
自己这样乱七八糟的情绪,该怎么解释啊?
她仰了他一眼,轻轻掀开先前书写的公文夹,推到他面前。
Peter一看惊讶不已,“你在记录业务部的营运状况?”
“嗯哼。”
“为什么?”
她轻捧着易开罐,不说话。
“不如我来帮你回答,你想替那个窦天官搜集资料?也许,等他哪一大心血来潮决定重返嘉菱集团的时候,你为他整理的这些资料便能够帮助他尽早进入状况?
你是这样想的吗?“
最后这句话他也只是随口问问。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定猜对了,是的,以她对窦天官莫名其妙的忠心,他确信她一定是这样想的。
盈亮大眸的焦距缓缓定在他脸上,“你想去向你们经理告密也行,我不怕。只是,就算你们把我这边所有的资料通通拿走,我一样可以重头开始来过。”
Peter头痛的揉着额际,“你实在是……”
“怎么样?”
“有必要对我这么剑拔弩张、敌意深深吗?我说了我只是想当你的朋友而已,再说……你的资料有些错误,你看,业务部这一次针对MD产品所提出的方案,其实是——”
袁赐福看着他滔滔不绝的模样,甚至热心的拿起铅笔替她更正错误。自己真的能相信他吗?相信这个口口声声要跟她做朋友的人?
“真奇怪。你才来业务部多久,为什么对他们的营运状况了如指掌?”
“呃,”他抓了抓眉头,“我想尽快进入状况嘛,所以特别用心了一些。”
“是吗?看不出来你对这份工作这么用心。”
“你不也是?”
他突然定定地凝视她,嗓音低沉下来,浑厚得有如天鹅绒般。“你这么认真的搜集各部门的资料,是因为你认为这是你身为总经理秘书的分内工作,还是因为你想尽其所能的协助窦天官?”
“有差别吗?”
袁赐福转开视线,突然间不敢看他的脸。
真奇怪,那一双眼睛明明被镜框给遮挡着,为什么自己却仍能明显地感受到他深鐩且幽然的视线,并且为此而感到心慌?这实在没道理!
为了证明自己一点也不害怕Peter的视线,她刻意倔强地昂起螓首迎视他。
而这竟勾起他唇边的淡淡笑意。
“你笑什么?”真可恶!
大手突然轻轻地伸向她,温柔拂开她额头上的刘海。“我笑你是个刚强倔强的女孩。”从小到大,一直都是。
震慑于他忽然间的亲呢触碰,她退了开来,拨开他的手。
她明显的推拒让他悬在半空的手停顿了一会儿,接着放下。“你不让别人触碰是针对所有的男人,还是只有窦天官才拥有触摸你的特权?”
那张俏脸马上冷了下来,“你如果是想要跟我讨论这种无聊至极的问题,那就请你出去,我要开始工作了。”
“我一直在想,如果窦天官知道你现在的情况,他会做何感想?”
她不高兴了,瞪着他。“你为什么要一直针对天官?你跟他不曾见过面,为什么字字句句都自针对他?”
“那么你呢?又为什么这么维护他?只因为你的身分是他的专属秘书吗?”
袁赐福转开俏脸,“我不跟你讨论这个问题!”
“窦天官如果知道因为他一时的疏忽,让你这个原本个性开朗、活泼好动的女孩,如今过着这种叫人难以亲近、被众人孤立的生活,我想他一定想掐死他自己。”
“你说够了没有?”老天,她觉得自己快气得七窍生烟了!
“你本来是过得那么快乐,既天真又单纯善良,从来不晓得什么叫做防备,每天只知道打空手道,然后回家和你弟弟争抢食物。可是看看现在的你,防卫心重、孤僻而且寂寞,整天把自己打扮得像个老处女,完全掩盖掉属于你的开朗与美丽,而这一切的始作涌者就是那个让你一直忠心守候的窦天宫!”
袁赐福戒备地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会打空手道?”
Peter顿了一下,微微回避她的眼,“人事部的同事告诉我的。”
“你凋查我?!”老天,亏自己在那么一瞬间还曾想要相信他。
“你的所有资料在嘉菱几乎不是秘密,所有人都对你感到好奇,大家争相传阅你当初进来嘉菱的履历表,然后……”
“然后研究着该怎么刺激我、打击我。”突然觉得有点累了,袁赐福靠回椅背捧着咖啡怔怔发呆。
不是告诉自己不要再因为这样受伤难过了吗?不是说自己身上穿了金钟罩、铁布衫,任何人用任何方式刺激她,她都无所谓了吗?那么为什么这一刹那间会觉得疲惫、会觉得沮丧、会……
他紧紧凝视她,口吻暴地转为轻柔,“赐福,你……恨不恨窦天官?你这几年来的不快乐和改变,全都肇因于他。如果他当初知道把你带进嘉菱会是这样的景况,我想他一定——”
“我不恨他啊。”
泛着空洞的眼眸扫向他,接着傻傻地定住。
Peter气突然感到喉头一紧,因为袁赐福难得脆弱的眼神。此时此刻的她就像一头迷失在险恶丛林里的无辜鹿,是那么的柔弱、无助。
“当初是我自己答应窦妈妈要进入嘉菱集团,尽我所能的帮助天官,我已经许下承诺,就一定不会后悔!”
怎么会后悔呢?就算过得不开心又如何?被排挤、被孤立,一年到头把自己搞得像个嫁不出去的老处女,又如何呢?不要,她不走,她绝不离开嘉菱集团!因为离开这里,她就不知道自己该用何种方式来联系她和窦天官了。
离开台湾九年了,他一点消息也没有。
坐落在她家附近的窦家那栋大宅现在依旧如新,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去看看,向住在里头的管家杨伯打声招呼,顺便探听窦天官的消息。只是九年来,每每都让她失望而归。
所以她怎能离开嘉菱集团?
当年她已经和窦妈妈约定好了,而且只有待在这里,才能确保维系她和他的关联不会断了啊!老实说她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对窦天官执着什么意思,是因为喜欢他吗?单是喜欢能够持续九年的光阴吗?
不,她不知道,也不想去探究。
瞥了Peter一眼,发觉他仍沉默不语的紧盯着自己,袁赐福举起咖啡罐啜了啜,佯装云淡风轻,“反正我待在这里薪水优渥、福利又不错,为什么要走?就像我老爸说的,凭我的能力和学历想要出去找工作,就算跪下来跟人家又哭又拜的,也绝对没有这里的条件好。”
“但是你不快乐。”
“谁说的?我只是不常笑而已。”
“而且你把自己搞得像老处女。”
“你懂什么?这种装扮最安全,不会被别人批评我花枝招展。”
“可是这么一来就完全掩盖了你的光彩和美丽。”
他觉得她美吗?嗟,傻话,怎么可能!“反正我本来就不漂亮。”
“胡说!”他还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最美丽,单纯、可爱得像是能融化所有人的心。还有她笑眯的眼,以及她谈起空手道时,眸中烟烟闪动的摧珠光芒,总是让他自惭形秽。
“休息时间应该已经结束了吧?你还不回去?对了,业务部那里是不是有什么骚动?不然那些人干么通通站起来,个个激动得像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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