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空荡荡的校园,因为夜色显得有些鬼魅迷离。
操场边的秋千坐着一个小女孩,她没有摆荡起秋千,只是静静地坐在上头,双脚稍稍地旋空,任由秋千载乘着她,但是老旧的秋千还是发出了咿咿呀呀的声响。
校门口进来了一个小男孩,男孩斯文的模样,比起同年龄毛躁乱动的小朋友,显得更加文质彬彬。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古慕凡在另一个秋千上坐了下来。
小女孩的眼光始终不离自己的脚尖,两条发辫随着微微摆荡的秋千,还是乖乖地躺在她的胸前。
“喂!怎么不说话?”
就着跑道旁昏暗的路灯,还有天上皎洁的月光,他侧着脸看着她。
她咬着嘴唇,极力想要忍住溢满眼眶的泪水,怎么样就是无法开口说话。
古慕凡从秋千上站了起来,在她的秋千前蹲了下去,双手在她的双手下,拉着秋千两旁的铁炼。
看着她圆圆的小脸,泪眼汪汪的样子,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毕竟他只有小学四年级,只好学起大人的说词:
“想哭就大声哭出来,闷在心里不好的。”
不说还好,一说出这话,她如天雷打下般,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
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想学大人从口袋里拿出手帕,可是他急忙从家里跑出来找她,哪还会记得要带手帕?他只能就这样仰头看着她,看她什么时候可以停止洪亮的哭声;但是看久了,脖子可是很酸的,他只好又站了起来。
直到抽抽噎噎的声音从她鼻间传了出来,她拉起他的袖子,就当成手帕往脸上抹。
他没有阻止,一丝苦笑在唇边漫了开来,幸好他今天穿的是运动服不是白衬衫,否则回去铁定被妈妈质问,到哪里惹来这一身的鼻涕眼泪。
“我在我舅妈面前都没有哭哦!”她小小年纪有着些许的自豪。
“我知道。”他摸了摸她的头。“我刚刚去你舅妈的杂货店买东西,你舅妈说你没吃饭就跑了出来。”
“嗯!”她点了头。“我吃不下。”
他半蹲着,好让自己与她平视。“又想起你爸爸妈妈了吗?”
“舅妈今天拜拜,我问她在拜什么?她说今天是我爸妈的忌日。”她又吸了几次鼻子,然后再拉起他另一只干净的袖子,擦干了脸水的泪水,才继续地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忌日,后来舅妈才告诉我说,我爸爸妈妈就是去年的今天被大卡车撞死的。”
他心里一阵难过,看她红着眼、红着鼻、红咚咚的双颊,他也很想哭,可是他是男生,男生有泪不轻流,这道理他是知道的。
他用着喑哑的喉音说:
“伍涓,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很难过,但是你爸爸妈妈一定不希望看见你这么伤心,他们现在住在月亮上面,你只要想他们就看看月亮,月亮又圆又大。就像他们慈爱的笑脸。他们会希望你快快乐乐长大的。”
这一年来,他同样的话不知道哄过她多少遍,他只是愈说愈溜,也没有什么新鲜的词,可是对她来说,就是奇特地有用。
她抬起头,看着晶盈剔透的月亮。“古慕凡,你想我爸爸妈妈现在看得见我吗?”
这就是她总爱往学校跑的原因,学校的空地大,没有被任何房子挡住视线,她总是能轻易地看见那如明珠般的月亮。
“当然看得见。”他指了指月亮的方向,肯定道。
她破涕为笑,拉下了他指着月亮的手。“我妈妈说过,小孩子不可以用手指着月亮,否则月亮阿姨会割你的耳朵哦!”
“我才不怕被割耳朵呢!”看她恢复了笑容,他着实松了一口气。
她看着月亮,又愁了一张小巧的脸:“可是,我功课这么差,考试都考不好,爸爸妈妈在天上一定会怪我的。”
“没关系啦,考试只要考及格就好,你爸爸和妈妈不会怪你的。”
“可是……”她鼻头又酸了起来。
“哎呀,你别又哭了,刚刚不是才笑了吗?怎么眼泪又流了下来?我可是没有东西可以再帮你擦眼泪了。”他看着自己黏着鼻水的两条袖子,这时候只有转移她注意力。
“你还有这个呀!”她拉起他运动服的下摆,又擦起了眼角的泪水。
完了!这下他回去得直接冲进浴室,先将这一身的黏液毁尸灭迹,不然他下次铁定无法再踏进杂货店一步。
“饿不饿?”
看着她小小的头颅在身前点了点,他才又说:
“我带你去吃蚵仔煎好不好?”
“好!”她笑了,将伤感事暂时抛到一边,慢慢地从秋千上站了起来。
看她没事了,他本来闷闷的胸口突然好像舒畅了许多。不过他得带她绕远路去庙口,要是半路被爸爸给碰见了,那他这个小兔崽子一定吃不完兜着走,可能会被罚抄写三字经十遍,或者唐诗二十首,总之为了不让爸爸有生气的机会,他得小心点。
月光迤逦了一地。映照出一对人影,幽幽远远的。
自古慕凡小学毕业那年起,他和伍涓就约定,每年夏天要一起回学校,以纪念他和她的同学情谊。
“今天的月亮好圆喔!”伍涓眨动眼睑。抬头看着无垠的星海。
“十五,月亮当然圆。”古慕凡脸上有温和的浅笑。
沿着学校操场上的跑道,夏日的微风轻轻吹拂。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倒退走着。
一步一步,她踩在他的影子上。
“这么快!我记得我们上次见面,月亮还是扁扁的。”
“上次是初二。”他双手插在休闲裤的口袋,一派轻松自然。
“你怎么都记得这么清楚?”她看着他,还是一步一步踩着他的人影。
他薄唇微扬,停了脚步。“小心点,你这样子倒着走会摔倒的。”
她调皮地笑:“不会啦,你不会让我跌倒的。”因为他的影子会带着她走路。
“我要订婚了。”他的语调很轻,没有高低起伏。
她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月光照着她清秀淡雅的脸庞有一点的惊愣,随即,她恢复了一贯的轻松。
“是贺云莲?”
“嗯。”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恭喜你,你终于有人要了。”
“你就这么看扁我?”他明知她在说笑,心里还是有着无奈的苦涩。
“我哪敢呀?”她停顿了一下,才问:“什么时候?”
他走向前,与她并肩。“下弦月的时候。”
“那是农历六月底喽?”她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穿着凉鞋的脚尖。
“差不多,反正不会超过农历七月。”换他抬头看着一轮明月。
“你爱她吗?”她的脚尖轻轻地踢起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我爸妈很喜欢她。”他侧转过身,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和那一头乌溜溜的长发。
“那你呢?”她还是有一脚没一脚的踢着小石子。
“你知道的。”
她抿了抿唇角,抬起头来,看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他。“要请我去喝喜酒吗?”
“你来吗?”
她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看在我们二十年的交情上,我说什么都要去。”
他温和地回笑:“二十年,好快,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流鼻涕的样子。”
她往前慢慢走去,依旧踩在他的身影上,只不过这次她背对着他。
“谁流鼻涕呀?”她音调里有着不依的撒娇。“好像你大我很多岁似的。”
“我本来就比你大。”
“才嘛两岁!”
“两岁。已经够多了。”
她垂低了视线,才幽幽地又说:“古慕凡,你一定要幸福哦!”
她的祝福如微风一样柔,只是忧伤的表情在月影的遮掩下,没让他看见。
“伍涓!”他喊住她。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希望。”这是他给她的答案。
伍涓将客人所买的东西,一一用条码机扫过。“一共四百二十三元。”
客人拿了五百元放在柜台上。
她收了钱,放进收银机里,却从收银机里拿出了五百七十七元找给客人。
客人一看,很好心地说:“小姐,你多找五百元给我了。”
伍涓回神想了想,尴尬地笑:“不好意思。”忙从客人的手上抽回五百元。“谢谢你。”
送走了客人,店里请的工读生小妹走到了她的身边说:
“店长,你今天怎么了?怎么一直找错钱?是不是人不舒服?”
伍涓圆圆的小脸有些委靡,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小妹,我出去一下。”
不等小妹有反应,伍涓拿起放在柜台下的大背包,往肩头一横背就跑了出去。
小妹看着她,一脸的诧异,今天店长怎么了?一直魂不守舍,最后竟然还抛下店不顾,看来事情一定很大条。
伍涓冲出了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商店后,就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街上乱乱逛着。
凭着两人二十年来的交情,又念同一所小学、国中,他要订婚了,她该买什么东西送他呢?
可是他那么有钱,根本不缺乏任何东西,况且贵的东西她也送不起,但若礼物送的太轻,会不会显现不出她的心意?
怎么办?在这样瞎逛下去,也不是办法!干脆亲自去问他好了,看他想要什么,这样或许比较实在点。
心头一打定主意,她就来到他的公司。
气势宏伟的办公大楼,属寰宇科技的企业总部。
一踏入铺满大理石地的一楼时,她心里就后悔了,这么盲目地来找他,他是不是正在忙呢?
可是当她想转身走出大门时,“寰宇科技”四个烫金大字底下的柜台小姐已经出声喊住了她。
“小姐,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如硬着头皮,走向柜台。“我找古慕凡。”
“请问,你和古经理有约吗?”柜台小姐公式地问着话。
“没有。”
她感觉到柜台小姐轻视的眸光,谁让她穿了大T恤和泛白的牛仔裤及一双大球鞋就跑来了。她抿了抿唇角,真是有些丢脸。
“那请问你找古经理有什么事吗?”
她漾起唇边的笑:“我是他小学同学,我姓伍,人五伍,麻烦你跟他说一声,我有事找他。”
认真算起来,他们应该是学长学妹才对,但是他们就喜欢用同学来互称,同学之中比较有亲密的感受。
柜台小姐怀疑地打量着她。看她这么年轻,直直的长发、齐眉的刘海、圆圆可爱的脸蛋,横竖看都只有二十初头,怎么可能是古经理的同学?
这年头,很多拜金的年轻女生,都看上了古慕凡是寰宇科技未来的接班人,虽然他现在还只是一个小小经理,但是寰宇科技的总裁古明津培植这个大儿子当企业的接班人,其态势已经非常明显。
柜台小姐不能不小心,万一放任一个爱慕者上去,她就得马上回家吃自己。
“你等一下。”柜台小姐打了内线分机。
伍涓看着柜台小姐嘴唇一启一闭,也不好意思细听她在说什么。
终于,柜台小姐放下了电话。
“古经理请你上去。对了,他现在在十楼。”
伍涓微点了头。“谢谢。”
她正想往电梯口走去时,柜台小姐又喊住了她:
“小姐,访客要先换证件才能上楼去的,这是公司的规定。”
“可是……”她出门急匆匆的,哪还会记得要带身分证?“我没有带身分证。”
“那……”柜台小姐一脸为难的样子。
“没关系,我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我改天再来找他好了。”本来就没有重要的事,是自己一时冲动才跑来,再坚持下去可能要闹笑话了。
当转身要走向大门时,她又被一个轻柔的嗓音给喊住了。
“你不是伍涓吗?”
全身散发精明干练的贺云莲,一身名牌套装,脚踏三寸细跟高跟鞋,浅笑眯眯地看着伍涓。
伍涓点了头,“贺小姐。”她尴尬得不得了,怎么会碰见贺云莲呢?她怎么忘了,贺云莲也在这栋大楼里上班?早知道就不要那么冲动了。
“来找慕凡?”
适度的彩妆,染成浅咖啡色的中长发披肩,让贺云莲显得风姿绰约,光芒耀眼。
“嗯。”虽然她和古慕凡从小一起长大,而古慕凡和贺云莲也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但是她和贺云莲只见过寥寥数次。
“有事吗?”贺云莲礼貌性地问。
“没事。”她轻轻摇了头。在贺云莲的面前,她就是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只是路过这里而已。”她像老鼠看到猫般,恨不得马上夹着尾巴落跑。
“伍涓,慕凡很忙的,他正在忙着一项新产品的研发,这项产品对公司后续的发展很重要。”
贺云莲的态度虽然很亲切,讲起话来有种疏离的高傲感。
她点了头,眼光定在贺云莲尖尖的下巴处。
“还有,我们快要订婚了,他又要忙我们订婚的事,我看他公事私事两头忙,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看得我都好心疼。”贺云莲笑得很甜,嘴里却有几分的宣示意味。
伍涓又点了个头,心里头沉甸甸地,说不出来的闷。
“贺小姐,我知道,我以后不会来这里找他了。”
“伍涓,你别误会,你知道我没那个意思。”贺云莲的手轻轻搭上伍涓的肩。
“我知道,你也是为慕凡着想。”她握紧了搁在大背包上的右掌。“贺小姐,我走了。”她礼貌性地笑了笑。
“拜拜!”贺云莲没留她的意思,放下了在伍涓肩膀上的手。
“拜拜。”她赶紧走出寰宇科技的大门。
背后两道直射的眼光,火辣辣地在伍涓的背后燃烧着,像是要穿透她的心!她觉得浑身发烫。脚下的步伐愈走愈快,直到转出路口,远离寰宇科技。
古慕凡刚走出电梯门口,就碰到刚要进电梯的贺云莲。
贺云莲手腕一勾,勾住了古慕凡的手臂,然后用另一只手,按住了电梯开门的按钮。“伍涓已经走了。”
他浓眉一挑,看着柜台的方向,空荡荡的大厅,确实没有伍涓的人影。
犹豫了一下,他跟着她进了电梯里,按了十二楼。
“不问我,伍涓去哪里?”贺云莲更进一步偎上他颀长的身躯。
“别这样,电梯里有监视器。”他的身躯依旧站得笔直。
“有什么关系?我们都快要订婚了。”最好让全世界都知道他们恩爱的关系,这样就不会有人还搞不清状况了。
听到订婚两个字,他眉头就打起细细的皱纹。“这里是公司。”
离开了偎在他身上的娇躯,她聪明地没有跟他争辩,因为这么多年来,她太了解他那种吃软不吃硬的个性,反正十二楼已经到了。
一走出电梯,他就往右转,想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慕凡。”她的声音娇又柔。
古慕凡站在原地没动,等着她的下文。
“我们晚上一起吃饭,我有好多订婚的细节要跟你讨论。”
“你和我爸妈商量就行了,我爸妈没问题,我也没问题的。”他双手惯性地放进裤子两边的口袋里,长脚一迈,走到办公区的门边。
“你……”她吞了吞气,耐下性子说:“慕凡,很多事还是要你亲自决定,古伯伯和古妈妈没办法替你作主的。”
“好吧。”他答得仓促,抬起右手的大拇指,对着门边的指纹辨识器按了一下,自动门当地一声,打了开来。
贺云莲飞扬了眉眼。“那六点我们准时一起下班。”
“嗯。”他没有回头,自动门当地一声又关上了。
贺云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前方的自动门里,才转身走进对面的财务部门。
自从他进入寰宇科技上班,伍涓可是第一次来办公室找他,究竟为了什么事?古慕凡人坐在办公室里,心里却吊上了七八个桶子。
刚刚打电话过去超商,她还没有回去,他不耐烦地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又坐下,看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程式语言,他右手的手指一圈圈地转动着原子笔,有些心浮气躁,根本无法让自己定下心来。
过了半小时,他又拨了电话过去,终于在电话里,听到她温和圆润的嗓音。
“怎么跑来找我,人又不见了?”
“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想问问看,你想要什么样的订婚礼物。”她接到他的电话。没有讶异,心有灵犀下,只感到一阵暧意。
“你知道我什么都不缺的。”为了这个小事跑来,太不像伍涓的作风了。
“老同学结婚,我总不能装傻,一点意思也不表示,别人还以为我很小气!”
“我知道你不小气就好了。”
“别人又不知道。”
“你管别人这么多做什么!你是我的同学,又不是别人的同学。”
“很多时候人情世故也要顾着点。我总不能让你没面子吧?”
“面子一斤值不了几十块的。”
她知道他是在为她的荷包着想,他从小就是这么体贴,她有时候粗线条没想到的事,全是他帮她留意着。
“其实送什么对你来讲都是身外之物,而你最不欠缺的就是身外之物。”
“知道就好,那你就不用白费力气了。”
她坚定地说:“不行,这是你的人生大事,我一定要送你具有纪念性的礼物。”
他有些投降。“那你送我一束白色百合好了。”
她柔柔的笑声,漾满他的耳边。
“哪有这样的?”百合可是她最爱的花朵。
“你若嫌送一束不够诚意,那你送两束嘛!”
“古慕凡!”她故意咬牙切齿。
他知道她的隐忧。
从小他爸妈就不喜欢他和伍涓来往,原因无它,只是有钱人的面子在作怪。嫌她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嫌她寄养在舅舅的家里,而舅舅家还只是个开杂货店的,也嫌她功课不好,更嫌她老是穿得破旧寒酸,嫌她的理由可以写成三大张四开纸,总而言之,他跟她就是门户不相当,所以她一点都不得他爸爸妈妈的欢心。
“有钱没什么了不起,没钱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我外表的光环全是家里的庇荫,脱下那一层壳,我们还不是都一样,只剩一层表皮,几十只白骨。”
从小他就很会说话,能够滔滔不网地跟她说上一大段的人生大道理,这么多年来,她能挨得过他爸爸妈妈歧视的眼光,全靠着他的支撑。而她只能细细地咀嚼他话里的意思,然后附和着他的说法,勇敢地和他继续交朋友。
“这次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坚持要送你礼物。看你是自己说呢,还是随便我自己买?”她是吃了秤铊铁了心。
她一旦坚持起来,他也是拿她没辙的。“好吧!那我干脆陪你一起去买,你只管等着刷卡付帐,这样总行吧?”
“这还差不多!”
“到时你可别哭着要我手下留情。”
“放心吧,大不了我去多兼几份差。”认识他又不是一天两天,她才不怕他会大削她一顿。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他还真怕她会自不量力跑去买一份超级贵的礼物,还是由他亲自出马去选,这样才能确保她未来的日子不会在兼差中度过。
“我现在开始都上白天班,不用轮小夜班,今天四点就下班了。”
“好!那就今天,我下班后过去你那里找你,我们一起去吃晚饭,再去买东西。”他完全忘了贺云莲刚刚才约他吃晚饭的事。
“嗯!我等你。”
“嗯!”
他挂了电话,看着电脑萤幕,从现在开始,他得专心地赶工,才能准时六点下班。这下他一点都不能偷懒了。
贺云莲一看见古慕凡准时六点就出现在电梯口时,小巧的嘴直笑得合不起来。
而古慕凡一看见贺云莲,怔愣地眉头微微高耸着,他怎么会忘了贺云莲约他吃饭的事呢?
贺云莲知道他不喜欢在办公室里表现出亲密的样子,于是只紧靠他站着。
“你真准时,本来我还想到了停车场之后,再打电话提醒你。”
“对不起,我临时有事,不能陪你吃饭了。”他有些愧疚,毕竟是他爽约。
“什么事?你不能推掉吗?”她不依地嘟嚷。
他摇了头,在痴情眸光的凝视下,他无法随便找个理由来搪塞。
“好吧!那我只好一个人去吃饭了。”她失望地垮了嘴角。
“对不起!”他再次表达歉意。
“这是你第二个对不起,我们需要这么见外吗?”
电梯当地一声,在他们面前打开了门,一电梯满满赶着下班的同事,他们只好站在原地不动,让电梯门在眼前关上,改坐下一班电梯。
“明天,好吗?”像要弥补愧疚似的,他脱口而出。
“好呀!”她浅浅盈盈地笑。“那明天吃完晚饭后,我们再去逛街,还有好多订婚的东西都还没买,像是你的领带、领夹,还有我的皮包和皮鞋……”
另一座电梯门再度在十二楼开了门,她才停止嘴里的声音,跟着他的脚步走进电梯里。
他们是世交,也是青梅竹马。因为双方父亲是大学死党,又一同创立寰宇科技。现在是生命共同体的事业伙伴,因此以三十多年来的交情,两家人互动关系密切,古慕凡对贺云莲的熟捻程度,就像是自己的家人一样。
没想到一同长大的家人,竟要成为他牵手过一生的伴侣。他还处于恍惚中,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但订婚的事情,却紧锣密鼓、大肆宣传地进行着。
而这一切的转变,是从贺云莲大学毕业后,就有着逐渐加温的现象。
在面对他时,她开始有了小女人的风情与娇态,眉宇之间尽诉着她对他的爱慕与倾心之意。
古明津、赵琴美夫妇和贺正杰、尤芳华夫妇,心里欢喜,更举双手赞成亲上加亲,两家人就真正变成一家人。
“云莲,你什么时候才肯答应嫁给我们家慕凡呀?”赵琴美在一次餐会后,拉着贺云莲的双手,认真地问。
“古妈妈!”贺云莲白皙的脸红了,眼尾飘了飘正在和爸爸说话的古慕凡。
两家人一听到赵琴美开启的话题,就统统从餐桌上围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是该好好地商量商量。慕凡都已经二十九岁了。”古明津站到贺正杰的面前,提亲的意味浓厚。
古慕凡不想订婚,却无法当着大家的面反对,这样太伤害贺云莲对他的一往情深。
他只能婉转地说:“我不想这么早订婚,我想等事业有成以后再说。”
“不早,一点都不早。”赵琴美走到儿子的跟前。“想当年,你爸爸和贺伯伯也是先结了婚,才创立寰宇,男人一旦无后顾之忧。才会更认真地打拼事业。”
“慕凡,你妈妈说的一点都没错。”尤芳华也加入游说。“像寰宇从创立到股票上柜、上市,总共花了二十五年的时间,你若真的要等到事业有成,那我们云莲也老了,也不用嫁人了。”
古慕凡想再说什么,但他一个人怎么敌得过四张嘴,他认份地不再跟长辈们争辩。
“可怜的老哥!”古尔凡吃着苹果的嘴,悄悄地为他老哥哀悼。
古慕凡耳尖,睇了弟弟一眼。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找个时间,把慕凡和云莲的婚事给办一办。”贺正杰看着未来的女婿。愈看愈得意。
他可没同意,是被赶鸭子上架的。古慕凡有苦说不出。
“琴美,还是你好,娶媳妇进门,不用像我得把养大的女儿嫁出去。”尤芳华笑着,心里真舍不得娇滴滴的女儿这么快就嫁出去。
“芳华,你还跟我计较这个?你知道我生了两个儿子,心里巴不得有个贴心的女儿。以后我是多了一个女儿,而你是多了一个儿子。”赵琴美真心喜欢这个从小看到大的贺云莲。
“妈,古妈妈,”贺云莲一手勾住一个,左右两边手腕轻轻将两个妈妈勾得紧紧的。“我呀,以后两边住,这总可以了吧!”
贺云翔一听到这句话,差点被嘴里的香焦给鲠到。“哇,老姊,慕凡哥又还没答应要娶你,你就已经要住进古伯伯家喔!”
坐在贺云翔旁边的古尔凡,两人年纪一般,都刚退伍回来,是吃喝玩乐的战友,他也出声说:
“云翔你有这么古董吗?这年头,就算还没结婚也能住在一起的。”
话一出,惹来好几双白眼,古尔凡只好闭了嘴,继续吃他的苹果。
“尔凡,说话得有分寸。”古明津威严着脸。
不说就不说!古尔凡不敢嘟嚷出口,只好在心里叫嚣。
“明津,别这样,孩子们爱闹爱玩,别太严肃。”贺正杰打了圆场,还对古尔凡眨了一下跟,表示没事。
“他呀!从小就是这副吊儿郎当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慕凡的七分样。”古明津气这个小儿子,永远的不正经,没什么大作为,他的继承衣钵得全靠年轻有为的大儿子。
“那我们家云翔不是更惨吗?”贺正杰拍了拍老同学的肩。“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别老是管太多。”
古明津难得在孩子面前笑了:“我是不想管太多,不过慕凡和云莲的婚事,我可是管定了。”
“那是当然,你娶媳妇,你不管谁管呢?”
“哈哈哈!”两老自顾自地大笑起来。
古慕凡明知贺云莲对他的爱意,却没有明白地反对,总是让事情顺其自然地发展,任由双方父母推波助澜,因为他很忙,忙着出国留学修完硕士学位,忙着进入寰宇科技当接班人,忙着将父亲白手创立的事业更发扬光大。
他无暇去发展新恋情,却也不愿屈就这份没有爱情成份的感情;他不想订婚,却无力反抗。
若反抗,后果的凄惨他很清楚,他将会是个不仁不义的负心汉,也是个令人唾骂的不孝子。
算了!选一个父母都喜爱的媳妇,选一个不会闹婆媳问题的老婆,大家都看好这门婚事,只有他一人委屈,这算不算皆大欢喜?
第2章
“想吃什么?”古慕凡看着伍涓从她租赁的老旧日式平房中走出来。
她侧着脸,微扬着脸蛋看着他。“去吃那种灯光美、气氛佳的西餐,好不好?”
他讶异,“哦?”这又不像她的作风了。
从小到大,她吃得有多随便,他一路看着她,有时心里都发疼!想请她吃些好的,她却坚持不肯用他的钱。
她总是说:“我希望我能跟你成为一辈子的同学,我不希望别人以为我是看上你家的钱,才跟你来往。”
她的顾虑及自尊心他都知道,所以从上了高中以后,他不再为了钱的事与她争论,反正她吃路边摊,他也能跟着吃,她吃泡面,他也顺便清清太过油腻的肠胃。只是今天……
“你怀疑呀?”她用右手手肘碰了碰他。
“你转性了吗?”他笑睨着她。
“我就不能偶尔揩你的油吗?”
“你最好说实话,我可不想请得莫名其妙。”他停在他那辆国产轿车旁,等着她的答案。
她的大眼滴溜溜地转,不敢看向他探询的双眼,低着头看着人行道上的红砖地。“反正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跟你吃西餐。”
“为什么?”
“以后你结了婚就没这个机会了。”
他用弯起的食指轻轻地敲着她的头顶。“真不知道你这小脑袋瓜在想些什么?”
“厚!我会这么笨都是被你敲笨的啦!”她睬了他一眼。
“谁教你要说这种混话,什么叫作我结了婚就没这个机会?”他假装生气,其实心里头真有一点动怒。
“本来就是嘛,以后你老婆才不会同意你和别的女人一起去吃烛光晚餐。”她说得理直气壮。
“你不是别的女人。”
“那我是什么?”
“你……”他无言以对。
她考量得没有错,一旦他被婚姻所约束,一切将会不一样,他再也不能自由自在,随心所欲。
他有些心烦,硬逼自己沉稳点。“吃饭就吃饭,想那么多做什么,上车吧!”他率先上了驾驶座。
她皱了皱鼻,咕哝说:“是你自己爱问的。”
当伍涓走进以凯旋门为造景的法国餐厅时,她整个视觉就被迷蒙的柔紫色系所眩惑住。
一盏盏的烛光,摇曳在雪白的桌巾上,柔和的小提琴弦乐,飘扬在耳边。
古慕凡忍住笑意,看着她略显呆愣的表情,用手肘轻轻顶了顶她的手臂。
她好奇加上不安的眼神,左瞧瞧右看看,然后回过神来,踮高脚尖,附在他耳朵边说:
“这里太高级了一点吧?”她只是要普通的西餐厅呀!
他也侧脸低下四十五度角,附在她耳边说:“是你自己说要来灯光美、气氛佳的餐厅。”
那也灯光太美,气氛太佳了吧!
在服务生的带领下,他们在餐厅右手边的一整面落地窗前坐下。窗外是一大片花海,在庭院造景的街灯照耀下,千红万紫的争相夺艳。
镶金边的黄色布面椅背,有着巴黎的风情,她坐在上头,整个人陶醉在浪漫的气息里。
原本以为自己穿得够正式,可是跟这里的绅士淑女一比,她还是有点像乡巴佬进入大观园,忐忑的心情难定。
服务生恭敬地送上菜单,古慕凡挥挥手,让服务生先下去。‘
他看着她说:“放轻松点,你想吃什么?”
她对着他轻轻吐了舌,然后耸了一下肩。
他太明白那肢体动作代表的意义。“你放心,我不会留你下来洗盘子。”
她笑了,却不敢笑得太夸张,白了他一眼后,专注地看着菜单,嘴里跟着喃喃念道:
“烧烤乳鸽佐樱桃酱,罗仙尼牛排,大明虾生蚝球佐胡萝卜鲜虾汁,犊牛腓搭配蕾斯林白酒……”她愈念眼睛愈亮,嘴角的幅度更大。
她每念一项菜名,他就很绅士地点头,等她停了嘴,他才说:
“请问,亲爱的伍小姐,你想吃什么?”
“这里的东西很贵歙!”
“又不要你付钱。”
“你的钱也是辛苦钱。”
她知道白手起家的古明津最重身教,绝不让儿子们坐享其成、不劳而获,得有付出才有享受,所以古慕凡也是领公司的死薪水,绝不像一般的小开挥霍过日子。
“你不点,那我帮你点!”
“我没想到你会带我来这么好的餐厅。”她心里其实很感动他的好意。
“来了就来了,你就安心地吃,反正你说的,这是最后一次,我当然得给你机会,让你好好地揩我的油。”他才不会让她和他之间变成最后一次,可是为了让她吃得心安理得,他不得不顺着她的话来哄她。
“你说的没错,以后……没有以后了。”她的一丝苦笑藏进心里,没让他看见。“你点什么,我就吃什么。”
他招来服务生点菜,她看着他的斯文俊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同学,陪伴着她度过了许多许多年,以后他就只能属于贺云莲一个人,想到这,她泛起浓浓的酸涩,她好羡慕贺云莲。
“在想什么?快吃呀!”他催促着她拿着刀叉的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生菜沙拉已经被收下桌,桌上的白瓷盘里有着一大块香味四溢的牛排。
“想我们小时候。”多希望时间永远停止在小时候,那样不识愁滋味该有多好!
“你想起哪一段?”
她的眼神笑了笑。“想到你英雄救美救不成,反成了狗熊。”
“谁是美人?”
他东张西望,两人哈哈哈相视而笑,都为着那同一件往事——
小一的下学期,绑着两条麻花辫的伍涓捧着一叠家庭作业,正要往教师办公室走去,几个小三的男生看着小巧可爱的伍涓,心升捉弄之意,于是几只小胖手不是捉她的发辫就是要掀翻她手上的作业薄,她左闪右躲,就是怕把家庭作业薄跌落到地上。
几个小男生看她害怕的样子,更变本加厉地扯着她的发辫,甚至想掀起她的蓝布学生裙。
她痛得喊叫,拼命地扭着小小的身躯,就是挣脱不了小男生们的小胖手。
古慕凡刚好经过这条走廊,看见她被他同班的男同学欺负,天生的义气,不顾自己长得瘦瘦弱弱,硬是当起英雄,出面制止小男生们恶劣的行径。
小男生们叉腰的叉腰、叫嚣的叫嚣,全没把他这个模范生放在眼里。用力一推,来救人的古慕凡被推倒在地。
小男生们个个笑得东倒西歪,还在古慕凡的脸上补了一个大脚印。
小小的伍涓丢下手里的作业薄,拿起放在墙边的扫把,像耍大旗一般,就往小男生们的脸上扫过去。
小男生们一见她发挥母老虎的英勇,再加上走廊底走来了体育老师,小男生们一哄而散,个个逃得无影无踪。
她丢下扫把,蹲下身体,看着面色苍白的他。
他费力地坐了起来,看着她盈盈大眼里闪着好奇的光芒。
从那以后,他和她,同住在一条街上的两人,成了莫逆之交。
“想到了没?”
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伍涓的头有点昏了,经济不景气,而且又不是假日,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来百货公司闲逛呢?
“我好像什么都不缺,反正一切都会有人帮我打点好。”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打消她坚持要送他礼物的念头。
“喂!你订婚的日子就快要到了,拜托你用力地想一想,好吗?”
“好!”他答得很用力,大脚踩上手扶梯,带着她来到男士精品楼层。
[1] [2] [3] [4] [5] [6] [7]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