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丫编的开场白……　　虹菱

记得每回打电话给纪真，开场白总是这样的：

“喂——纪真，你最近好不好呀？”口气通常是甜得腻人的，心情通常也和每周二、五晚上乐透迷的期待程度差不多。

然后，第二句话便迅速切入核心，以温和平稳又不失威严的声音问道：“那么……有、没、有、写、稿、啊？”

静默三秒后——

只见在电话这头我哭泣、哀嚎，情况要是再严重一点，“咚”一声倒地，五秒钟后自行醒来。

因为个性坦率又善良的纪真通常都会回我：“你要不要先去问别人啊？”、“我劝你最好先去找好救火队”……等诸如此类让人萌生人生绝望、前途灰暗之感的话。

然后几个月后的某天，一封电子邮件又会让我重燃起对人生的希望，因为——她交稿啦！（施放烟火、五彩气球庆祝……）

和纪真合作的每一本书几乎都要历经这样的心路历程，所以这些日子以来，小编我除了“肉好壮壮”之外，心脏的功能也增强了不少。

不过我可不是个“唯稿是图”的人哟！多数时候除了“开场白”之外，也会和她聊聊近况。

说到这一点就让我不得不称赞纪真的上进心了。每回和她聊到近况，除了工作之外，通常一定和“进修英文”有关。记得有一次她告诉我，她准备去报名一个很棒的英文班，并且提到她的“完美进修计划”，就是在几个月内要上完所有的课程，然后英语就可以听说话写无所不能……听得我也跟着振奋不已，当下在心里兴起“有为者亦若是”的念头，决定要跟纪真一起朝有为青年之路迈进……结果，当然是纪真独自踏上了有为青年之路，而小编我则还站在有为青年之路的“路标”前发呆。呜～～

与纪真合作的时间虽然不长，本数也不多（又说到我的伤心处，邀稿不力，哇……），不过小编我已经从她的身上领悟出一个重要的人生启示，那就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就像《如果没有你》。

当初听纪真讲大纲的时候，明明说的是柏林和平果的故事；后来过不久，她告诉我，说她正在挣扎着要继续写“阿柏”还是“老阿柏”（就是柏树啦），那时我都还信心满满地觉得，她一定会先写柏林的故事的（这是一种属于编辑特有的神秘、错误的预感）。可当某天我写信问她：“我的阿柏呢？”她居然告诉我，她现在对“老阿柏”比较有感觉，她决定变心先帮老阿柏找寻幸福了！

听到这样的消息，我实在忍不住又要“哀”一下了。

这代表什么呢？代表交稿日又要往后延了。

不过，说真的，当我后来看到“老阿柏”的故事，并且随着故事的发展时而感到心酸，时而落泪，时而获得淡淡的喜悦时，我真想抓着纪真的手对她说：“我喜欢这个‘变化’！”

我个人私心是非常喜欢这个故事的，原因一言难尽。不过我衷心地希望各位读者能够和我一样，在纪真的故事里获得感动和满足。毕竟，在这样众声喧哗的言情小说市场中，令人感动的好作品确实已经不多了。

好了啦，“鸡皮疙瘩剧场”到此告一段落，不妨碍各位看倌欣赏故事了，小编我要继续去为催生柏林的故事而努力了。

楔子

瑟瑟：

我想我现在可以了解为什么你会觉得不够。

在你提出离婚、在我试着平静下来之后，我发现你的沉默、你的寂寞、你的不快乐；我发现我在事业上功成名就并不会就此换得你的倾心。

原以为结婚之后，就表示我们会有一辈子的时间在一起，因为我是如此在乎你，渴望与你永远走下去：至于相处之道，可以慢慢来，当我埋首工作之际，我是如此想的。可惜，情况并不如我想像。这两年半来，你觉得迷惘无助，我能从昨晚你说话的神情中看出来，我真的觉得好心疼，并且憎恨我自己为什么会让你流泪哭泣，我曾在神的面前允诺要给你幸福的，不是吗？但我似乎完全没有做到。

我知道爱不能只挂在嘴上，现在发现光是摆在心里也一样行不通。不过这种觉悟似乎来得太迟了，你已经决定要离开我，而我有什么立场说不？你没有得到幸福快乐、脸上的笑容愈来愈少，难怪你是如此坚决，急欲挣脱，因为我所谓的爱，对你而言已不值一哂、不值留恋，是不是？

所以，我只能答应你的要求，答应让你自由地飞。只是，请你相信，我爱你。

柏树第1章

柏树还是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

他心里不是不叹息，看着眼前这两张密密麻麻的协议书，半晌，摺了起来，递给范律师。

范律师接过来看了看，确认签字没问题，说道：「我下午就去交给颜瑟，跟她谈谈。」

「嗯。」他点点头。「麻烦你了。」

「那我走了。」范律师站了起来，往门口走。但走了两步，忍不住又回头，犹疑道：「真的就这样？」

柏树忍不住报以苦笑。「不然你想怎样呢？」

「唉！」范律师重重叹一口气，回身又坐了下来。「我说瑟瑟也真是的，平时看她温柔又懂事，每个人都夸她秀外慧中，怎么忽然拗了起来，非要闹离婚？你们俩明明是一对模范夫妻，离什么婚嘛！」

「模范夫妻？」柏树忽然觉得耳刺，怔怔问道：「何以见得？」

「你看你们一无婆媳不合、二无外遇事件、三无子女教养问题、四无经济压力，五，嗯……你们「那个方面」没问题吧？」

柏树眉角一扬，赏他个警告眼神。「喂！」

「所以说嘛，一切都没问题，好得不能再好，离什么婚？」他索性把离婚协议书往桌上一掷。

柏树沉默不语。他原先也是这么认为的。一切都没问题。

我觉得不够……

可是颜瑟觉得这样不够。

「也许是我们一直都不了解她吧，只看到她的表面，事实上，她外柔内刚，不是没有主见的人。」柏树黯然解释。「何况这件事不能怪她，是我不好。」

「你还不好？」范律师替他抱不平。「天底下再找不到比你对她更好的人了。我看瑟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真应该好好打她一顿屁股，让她清醒清醒才是。」

「这两、三年，我把全副的精力都放在游乐场的案子上，忽略了她。她初来乍到我们家，我却没有好好照顾她、关心她，结果让她过得不快乐。」

「唉，我说她要是那种成天逛名店，喝茶打牌过日子的少奶奶也就罢了。」范律师冷笑。「只管享福就好了呗，还想什么快下快乐，呿！女人就是不知足！」

「那你为什么还老爱往女人堆里钻？」柏树调侃他。

范律师索性俯首认罪，两手一摊。「因为我贱。好不好？」

柏树笑着瞪他一眼，但又叹了一口气，忽然道：「我还会想办法把她给追回来的，你也用不着替我太担心。」

「嗄？」范律师瞪大眼。「再把她追回来？你说瑟瑟？」

「嗯。」他肯定。

「呵，我都不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了？」只见范律师脸上可以移位的五官全都移了位。「那干么要答应她离婚呢？这会儿离婚，明儿个又和好了，又要结婚，结果弄来弄去都是同一个人。」他摇头道。「我说你们要骗礼金也不是这么个骗法吧！合着你们两个是串通好了的吗？」

柏树听了，即使愁眉不展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幸好他们柏家还算是家底雄厚，不在乎那点小小的礼金，否则人家还真要误会了呢！

一会儿他摇头叹道：「好了，你别在这里发牢骚了，去忙吧！」他一面滑动轮椅到范律师面前与他握手，又轻声道：「这件事麻烦你了，还有……你别骂瑟瑟了。人各有志，勉强也没有意思……」

「知道了！」范律师没好气。「骂一下你也舍下得？我就说都是你把她给宠坏的。」

柏树只好苦笑。

*　　*　　*

半个月前——

颜瑟走到厨房看看朱嫂准备的菜色，见她在擀面皮，说道：「上次二少爷回来，直夸你的京酱肉丝做得好，这次又替他准备了？」

朱嫂笑道：「是啊，我在做面皮，待会儿可以包着吃，还有卤牛腱，老爷也喜欢夹着大葱吃。」

颜瑟点点头。「嗯。」

「二少爷大半年没回来了。」李嫂又道。「这回忽然说要带个朋友回来，一定是有什么事。」她喜孜孜地问：「听说是带个女朋友回来让老爷看看，是不是？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颜瑟牵牵嘴角，淡淡道：「这我不知道。」她迳自开了冰箱，倒了杯水，然后就出去了。

她拿着水走到花园一角坐下，看着管家老周带着人忙着修剪树枝。

奇怪了，从什么时候起柏林回家，竟成了家中大事，好像有贵客大驾光临似的？是因为他真的太少回来的缘故吧！

是从她和柏树结婚之后……颜瑟暍了一口水，冰凉凉的水在口中漫开，奇怪的是咽下去，却略微觉得有些涩。

柏林是想避开她吧？那很好。说实在的颜瑟也不太想见到他。她轻轻叹息了一声。

「瑟。」

颜瑟回头，见柏树控制着轮椅慢慢滑到廊下。她站起来，先一步快步走到他身旁，微笑道：「咦，今天做得快些？」

「是。」柏树笑。「我一直催宋师傅，他一恼就说不做了。」

柏树下半身瘫痪后，为了防止肌肉萎缩，每天都会请专业的复健师及看护来帮他做按摩及物理治疗。

「你真是的。」颜瑟睨他一眼。「也难怪他要生气了，人家一个大国手，大老远来一趟替你按摩，你还不配合些！」

「对了，柏林应该快到了。」柏树笑笑避开了话题。「对了，你有没有吩咐朱嫂做几样柏林爱吃的菜？」

「这还用我吩咐？」颜瑟说道。「他们一大早就在准备了。」

「柏林不知道会带回来什么样的女孩？」

「怎么，你很好奇？」颜瑟忽然笑了。「大家都很好奇。」

「当然，这是他第一次把女朋友带回来介绍给我们认识，我想这表示已经相当稳定了吧！他也老大不小，是该结婚了。」柏树一笑。又道：「而且老实说，我现在根本不知道他喜欢哪种类型的女孩子？真是太难想像了，所以才会好奇。」

颜瑟奇道：「难道他以前都没交过女朋友？小学，国中，高中，大学？你都不知道吗？」

柏树想了想。「啊，国中时我知道，他暗恋过一个女生。不过，那时他老喜欢招待一大票的同学到家里来玩，吵死人了，我也搞不清楚谁是谁。」他说着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而且他国中时，我都上高中了，在我眼里那些全都是小鬼头，我才懒得理他呢！」

颜瑟歪着头看他。「我猜是因为那时你忙着自己交女朋友，当然就没时间理他了。」

柏树哈哈一笑。「那倒是。」

「你一定曾让很多女生心碎，是不是？」颜瑟玩笑道。

除了行动不便，光看柏树的外型是无懈可击的。他和柏林并不很像，但是兄弟俩长得都很好，有着北方人的浓眉挺鼻和高个子。颜瑟一直认为，他们兄弟都是难得的，柏树温文沉稳，而柏林潇洒不羁。

虽然柏树后来下半身受伤瘫痪，但他还是维持固定的健身习惯，保持体力，所以就算坐着轮椅，仍不失精神。

颜瑟可以想像，在柏树没有受伤瘫痪前，必定有成串的女生主动前来示好。

柏树一笑，并不想提当年，反过来问：「你呢？你又伤了多少男孩子的心？」

「不，我对这方面特别迟钝。」颜瑟自顾说道。「而且国中、高中都念教会女校，在修女的谆谆教诲之下，我从没让男生碰过我的手——因为我怕怀孕。一直到大学住校时，才知道，原来就算接吻也不会怀孕。」

「不会吧！」他笑了出来。

颜瑟却正经地看着他。「我从小家敦甚严，生活乏味，所以眼界没开，无知无趣，这是很自然的事。怎么不会？只是你不明白而已。」她的语气不像在说笑，倒有几分自嘲无奈。

柏树微怔，一时不知怎么接口。半晌才问道：「对了，老爸呢？」

「去后山散步，还没回来。」

「八成去看人家下棋，又看住了。」

正说着，见一辆吉普车开到门口停了下来，按两声喇叭。正在扫落叶的佣人忙扔下扫把，跑上前去把铁门打开。

「柏林回来了。」柏树朝着来车挥挥手。

颜瑟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才缓缓站了起来，看着自车上下来两个年轻人。一旁管家忙上前去接过行李。

那是柏林。他还是一样身段高大精壮，皮肤晒成金棕色，头发永远像刚睡醒时乱七八糟，但整个人却如朝阳般散发着无限活力。他自车上牵着一个女孩的手一块儿走过来。

柏树和颜瑟见了不禁对望一眼，眼神都有些狐疑。

那个女孩虽然个子修长高挑，但脸上稚气未脱，看起来像是个只有十七、八岁的小女生。会是柏林的女朋友吗？这样年轻？

「大哥。」柏林带着那位大眼短发的小女生走到面前，笑着介绍。「这位是平小姐。」

平果微笑。「柏大哥，大嫂，打扰了。」

「平小姐，欢迎欢迎。」柏树含笑招呼。「先进来再聊吧，请进。」

而颜瑟和柏林的眼神在客气且疏离中匆匆交会，随即又各自转移。

「把行李拿上三楼吧！」颜瑟回头轻声交代佣人。

「大哥看起来气色很好呀！」柏林则主动帮忙推着柏树的轮椅进去。

等一群人在客厅坐下，柏树忍不住问：「听柏林说，平小姐是他们山地小学的英文老师？」

「是啊。」平果点头。；趣有我叫平果，你们叫我Apple就好了。」

柏树笑道：「平果？好可爱的名字，真是人如其名。」他迟疑了一会儿，又道：「可是你看起来好年轻，没想到有这么年轻的老师。」

平果好像已经很习惯被人家这样问，耸耸肩笑道：「我已经大学毕业了。」又很慎重地说道：「而且我过两天就满二十岁了。」

柏林在一旁道：「大哥，人家平果可是美国柏克莱的毕业生，而且还是数学资优生。因为她是跳级念完的，所以比别人早毕业。」

「原来是这样。」柏树恍然大悟。再看看平果，那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精致的五官，果然是一脸聪明样。然而她却从一进门就满脸好奇地打量着颜瑟。

「你在看什么？」柏树不禁开口笑问。「一直盯着瑟瑟看，以前见过她？」

平果心直口快，笑道：「不是。我只是觉得柏大嫂好漂亮，我这样看她的侧面好像一尊美丽的雕像，柏大哥你真幸运耶！娶到大美女。」

颜瑟听她这么说，蓦地脸红。「不不不，我哪有……」

柏树却笑道：「瑟瑟的确很美。」

「柏树！」颜瑟白了他一眼。「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人家平小姐才是……」

平果突然插嘴。「柏树？柏大哥你叫柏树啊？」

「是呀，我是叫柏树。柏林没跟你说吗？」柏树问：「这个名字很奇怪吗？」

「不是奇怪。」平果摇摇头。「我只是忽然觉得伯父太没创意了。」

柏林也觉得好奇，忙问：「为什么？」

她指着他们兄弟俩。「你看，柏树和柏林其实不都是同一个意思吗？所以我说伯父太懒了，取名字都没有用脑筋。」她扳着手指。「柏树、柏林，要是你们再有一个兄弟，可能要叫柏森了，反正都加个木头而已……」

她话未说完，只听门口传来哈哈笑声。

「爸。」柏林和颜瑟都站了起来，吓得平果见状也跳了起来。

只见一个精神奕奕的白发老人走进客厅，对着平果笑道：「我刚进门就听说柏林带了个小客人回来。」

小客人！宾果，又击中平果的弱点。

「伯父，我不是小客人啦！」平果皱皱鼻子抗议。

从小到大，平果通常都是班上或团体中年纪最小的，但她偏偏最讨厌别人说她小。

柏林赶紧在一旁帮腔。「爸，平果是双隆国小的英文老师，她是教小朋友的，不是小客人。」

柏新民犹不信道：「这么小就可以当老师吗？」又在柏林耳旁低声道：「你这个小子，不会是诱拐未成年少女吧？」

又要解释了！

「老爸！你胡说什么啦！」柏林在平果抗议之前，又郑重地再重复说了一逼：「人家平果可是美国柏克莱的毕业生，她是数学资优生。而且她是跳级念完的，今年刚毕业。」

「喔，跳级生呀，那不是天才儿童吗？」他顽皮地挑眉。「架厉害？」

天才儿童引平果可一点也下领情，小嘴嘟得老高。「我不当天才儿童已经很久了啦！」

柏新民笑道：「好啦，好啦，不小、不小，刚才柏林说你大后天过生日是吗？」

「没错！就是大后天。」柏林和平果一致点头，仿佛二十岁很了下起似的。

「那好，伯父一定送你个大礼。二十岁嘛，算成年了。」柏新民呵呵笑，但随即又加了一句。「不过，还真是看下出来耶！」

平果气结。

柏树见他们一老一小倒是投缘，心里也是高兴。一时转眼看看颜瑟，她的表情仍是淡然，静默地坐在旁边。难怪平果说她像一尊雕像。

他正出神，只听父亲又粗声粗气地骂柏林。「你到底要在山上躲多久？成天抱着棵树，你是无尾熊呀？你要不要干脆改名叫哈雷、派翠克啊？」又骂道：「游乐场下个月就要开幕了，你也不回来帮帮你哥哥，一点正经事也下干！」

「我是在写报告，这是台湾树种生态记录，很重要的，关系全民的福祉，……」柏林为了自己的前途，不免展开口水攻防战。「而且我还是国家请的咧，国科会挂保证的森林生态研究专家。」

「呿，那你别回来了！去去去！」柏父气得不理他，只回头对平果道：「平果留下来玩几天好了。要不，伯父带你去柏树的游乐场坐云霄飞车，现在已经在试乘阶段了，没问题。」

平果乐不可支。「好好好，我最喜欢玩刺激的游戏了，而且我有一星期的春假。」

他们一家人好好地吃了顿午餐。在餐桌上，大家谈笑风生，柏林和平果两个在山地乡没事就上山下海的，自然有不少趣事。相较之下，柏树和颜瑟这对夫妻则是安静多了。而颜瑟更是几乎不曾主动开口。

她始终像个局外人。默默地替柏父布菜，替柏树舀汤，默默低头吃饭。

*　　*　　*

平果年轻好奇，一双大眼睛老是四处乱转。她原本以为是因为柏大嫂与自己不熟，才会显得客气疏离，但两天下来，她注意到，颜瑟不止是对她，而是对家里的所有人都一样。

在平果看来，柏树和颜瑟之间的互动，简直不可思议。

如果他们是旧时代的老夫老妻那还说得过去，可是柏树与颜瑟这样年轻，却如此缺乏热情，彼此间超乎寻常的相敬如宾。

「你有没有觉得你大嫂有点怪怪的？」平果和柏林闲聊时，忽然说道。「我真的觉得你大嫂太安静了。」

柏林一愣，支支吾吾道：「她哪有怎么样？人家只是文静一点。」

「文静和冷漠是两回事，好不好？」平果冷笑道。「连我这个在国外长大的都知道这是不同的意思，你的中文也太烂了吧！」

「你别神经兮兮的。」柏林似乎不欲多言。

平果却还问道：「是不是你哥哥很霸道、很大男人主义、不准老婆多话的？我听我妈说过，以前中国封建社会，很多男人是这样的。还说连吃饭都分两桌，男人和长辈先吃，吃完才轮到做媳妇的吃。」

「神经，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谁还有什么封建思想？况且，你看我哥像这种人吗？」柏林冷冷道。

「是啊，我也觉得柏大哥挺好相处的。」平果好奇心重，仍不放弃。「可是我真的觉得你哥哥和她不像一般夫妻，好像是不太热……」她歪着脑袋，努力在她有限的中文字汇里找出一个比较恰当的字眼。「比较像是老板和秘书，这算什么关系……嗯，劳资关系吗？」她问。

「喂！」柏林动气了。「你别乱说了！」

「你那么凶干么？人家只是说他们两个太客气了嘛，又没怎样！」平果嗔道。「不说就不说！」

但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道：「那我知道了，他们两个可能是感情不太好……」

「喂！你有完没完？」柏林塞了一片苹果到她的嘴巴里。「吃你的苹果啦！」

*　　*　　*

「你觉得平果怎么样？」柏树在卧室里，准备上床休息时，说道。「虽然没想到她这么年轻，不过，我就知道我那老弟追的一定是美女。」

颜瑟摺着柏树换下来的衣服，回道：「她长得很漂亮，又很自信活泼。年轻人到底是不一样。」

「什么年轻人、年轻人的？」柏树笑道。「听你说话的口气，倒像你已经很老了似的。别忘了，你自己也不过才二十六岁，你也是年轻人。」

二十六岁？不是柏树提醒，她几乎都忘了。不过在柏家过日子很容易忘了年纪这回事儿，这里是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的……

柏树见她发呆，开口问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摇摇头。

「过来我这里。」他拍拍床边。

颜瑟依言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什么事？」

柏树握着她的手。「过两个月游乐场就要正式开幕了，那些储备干部也都培训得差下多了。我想等到一切上了轨道，我就比较有时间来陪你了。」他吁出一口气。「这个案子搞了四、五年，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虽然他说得真诚，但颜瑟并没有太多感动，只是笑笑。「你先睡吧！」

她知道工作狂永远有忙不完的事，忙完一个，再找另一个来忙，这像是他们乐此不疲的挑战。游乐场建好了又怎样？要经营得好还不是也得全年无休地绞尽脑汁才行，哪年哪月才能停下来？

柏树算是工作狂吗？这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结婚这两年多来，她对他仍然不熟悉，也许他们俩这一辈子就是这样了……

她扶柏树躺下，替他拉好被，道了声：「晚安。」然后拿着浴袍到浴室去。

柏树知道她喜欢泡澡，叮咛她：「不要在浴室待太久，空气不好。」

「嗯。」

*　　*　　*

第二天，颜瑟打开衣柜时，发现一件小背心，那并不是她的。她想想，有点面熟……对了，这是平果的。应该是佣人弄错了，误放到她房里。

颜瑟拿到三楼的客房，打算还给平果。敲门之后，并没人答应，于是她迳自推了门进去。平果不在房里，她顺手把背心放在床上。

因为阳台的落地窗没关，风吹得白纱帘不住飘荡。她走了过去本来打算替她关上窗，但走近阳台往下一望，不但看见整个大台北盆地尽在眼底，也看见这晴朗的早晨中，蓝天白云，一望无际。

她忍不住走出阳台，倚在栏杆上。

平时很少有机会上三楼来。自从两年多前嫁到柏家来，为了配合柏树的起居，她整个活动空间也大都局限在一楼。这一刻站在这里，突然觉得世界好像变得不一样似的，她闭上眼，任风呼呼地吹……

这两天看着平果如春花般任意绽放的青春，她益发觉得自己有如行尸走肉般的无趣无望，一种难以言喻的羡慕……或是嫉妒，在心里缓缓蔓延。

「平果。」柏林推门进来。见阳台外有人，过来说道：「你好了没？快点啦！在等你耶，你还站在这里发呆……」

没想到却是颜瑟。

「啊？瑟……」柏林一愣。「呃，大嫂。」

「你在等她？」颜瑟回过头来。「她不在房里。」

柏林轻咳了一声。「噢。」他打算转身离开。

却听颜瑟忽然问道：「今天是平果生日，你要如何替她过生日呢？」

「呃？」柏林杵在原地，不知如何应对。

颜瑟忽然想起来，自己二十岁的生日不也正是和柏林一起过的？她牵牵嘴角。「真巧，你跟二十岁的女生好像特别有缘……」

「大嫂，请你不要再提这些事了。」柏林阻止她说下去。

颜瑟看着他。「是吗？是你不想听，还是不想让柏树听到？喔，现在又多了一个不能听的人，平果，是不是？也要瞒着她吧？」

「大嫂……」

「够了！」颜瑟忽然着恼，厉声道：「你不用一直叫我大嫂大嫂，不用你提醒，我知道我现在的身分！」

两人僵在那里。

半晌，只见她忽然凄然一笑，问道：「你真的很爱她吗？你对她的爱有多深呢？比当初对我还深吗？」

柏林低头不语。

「这三年来，你想过我吗？」

柏林退了一步，别转过头，避开她的凝视。「我……我去找平果。」

颜瑟却上前拉住他。「你为什么不敢面对我？当初一通电话就说算了，真的忘了我们之间那段感情吗？」她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恨声道：「你知不知我有多恨你？」

柏林惊惶失措。「求求你，不要这么大声，你不要再说了！难道你真的要让大哥听到吗？」

「那又怎样呢？」颜瑟失去自制，尖叫道。「我不说，我不说，我什么都没有说过，所有的话都一直憋在我心里，已经很久了，你知道吗？」她哭了起来。「你只关心柏树，而柏树心里只有公司、还有那该死的游乐场，那我呢？谁关心我？没有人、没有人、都没有人……」

「瑟……」柏林扶着她的肩膀。「你今天是怎么了？快别这样，你是不是不舒服？」

颜瑟颓然靠在他胸前，泣声道：「救救我，我觉得我快要窒息了……」

「颜瑟。」柏林不是不难过，只得轻轻拍着她的背。但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注意到，平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房门口。「平果！」

平果脸色已变。「你们……」她说下出话来，她无法在柏林与颜瑟中串连出那个肮脏的字眼。然后，她一转身跑下楼去。

「平果！」柏林丢下颜瑟追了出去。

平果下楼时跑得太急，在一楼还差点撞到柏树的轮椅。

「平果，怎么了？」柏树忙问。

平果惊魂未定，握着柏树的轮椅把手，颤声道：「柏大哥，你……你一定也不知道，对不对？」

柏树不明所以。「你说什么？」

「平果！」柏林叫道。

平果一抬眼，看出柏林想制止她的眼神，她掩着嘴呜咽一声，然后跑出去。

柏林追出去。「平果！」

柏树与管家佣人们看他两人二刚一后地跑出去，均是疑惑。这两人吵架了？

他一回头，只见颜瑟缓缓从楼梯走下来，一脸苍白木然。「瑟瑟？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柏树问道。「你知不知道柏林和平果两个人为什么吵架……」

话未说完，就见颜瑟脚一软，从楼梯滚下来。

众人惊呼，赶上去将她扶起。

柏树见她已昏了过去，急道：「快去打电话请赵大夫过来。」

第2章

「瑟瑟。」柏树在浴室门外唤道。「你还在洗吗？」颜瑟关在浴室有段时间了，他有些担心。

自从两天前颜瑟昏倒之后，虽然医生说她只是贫血，并无大碍，但柏树知道不止这样，她变得更沉默了。

而且那天柏林和平果的事到现在还不明不白，他们两人也没有回来，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更可恶的是，柏林还把手机关了，故意让人找不到。

而颜瑟什么话也不说，难道柏林与平果吵架之事也跟她有关？柏树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只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幸好，柏父原本就排好了行程，跟几个老友出国游玩去了。不然，要是他追问起来，柏树还真不知该如何应付。

颜瑟闭住气，整个头脸沉进浴缸里，心想这样可以逃避一下。

她不是不后悔那天对柏林说了那些话，惹出了事端。但说了也好，迫使她重新面对这场混乱的根源。她迟早是要跳出来的，否则真要溺死在里面了……

柏树又道：「我进去了喔！」

颜瑟没理会。

柏宅的一楼有完整的无障碍设施，而且每个房门都装有电眼，他可以靠轮椅上的遥控器来控制开关。

浴室门向一边滑开，一阵雾气迎面而来。柏树来到浴缸旁，他看见水面上浮着一些皂沫泡泡，而颜瑟闭着气埋在水里。他把手伸进水里，轻轻触了触她的脸颊。

颜瑟这才让头脸冒出水面，仰着头，大口喘气。

谁都看得出来她不快乐。

柏树拿起旁边的浴巾，轻轻替她擦干脸上的水珠，柔声道：「别再泡了，看你，手指头都泡皱了，浴室里空气也不好，不要待太久，听话，快起来了。」

她点点头。

然后他就出去了。

颜瑟坐在浴缸里，呆了一会儿。今晚会跟他说清楚。她想。

颜瑟披着浴袍，坐在床边，把那天在楼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都跟柏树说了。从头到尾她都出奇的冷静，完全没有歇斯底里的情绪失控，仿佛叙述中的主角不是她自己。

柏树听完，好半天下能作声。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是如此？柏林曾是颜瑟的男友，而他为了成全自己，才和颜瑟分手的？

「原来你们早就认识了？」他震惊。

她点点头。

「我并不知道……我没想到会、会拆开你们……」他既沮丧又觉得歉疚。「我真的不知道……」

「这并不是你的错。」颜瑟自嘲。「我也弄错了，那时我叔叔说柏先生想要认识我，我还以为是柏林跟我开玩笑，我心想他总算要正式介绍我给你父亲了，所以我才会答应我叔叔安排的相亲……我没想到是你。」

「原来是这样。」他低声道。

是，就这样阴错阳差。而后柏树又跟柏林透露心事，说他爱上了一个女孩，有个很特别的名字，叫颜瑟……

柏林当场愣住。

是的，兄弟两人爱上同一个美丽的颜瑟，于是柏林悄然退出。

「原来当初是柏林想把你让给我，所以才与你分手的？」柏树苦笑。「难怪这两年多来，他总有百般理由，不肯回家。」

颜瑟嘲讽道：「我想是吧，见面总是免不了尴尬，还要作戏，装作不认识，是很累！」

「所以……」柏树试探地问：「你还没有忘记他，还是爱着他……是不是？」

颜瑟一呆。是吗？她似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不是这样，你那天就不会跟他说那些话了吧？」他的声音中有着深深的挫败感。

半晌，颜瑟才道：「那天我只是一时情绪不稳，并没有真的想怎么样。」她笑笑，又叹了一口气。「你以为我会怎么样？我不过是发泄一下情绪，吓吓他，报复当时莫名其妙被他甩掉的愤怒，如此而已罢了。」颜瑟抱着膝。「其实我们的感情……已经是太遥远以前的事了，我差不多都忘了。」

柏树相信她说的是真话，但仍是不解，只得问道：「那段感情真的已经过去了吗？你心里真的不再爱他？」

颜瑟看着他，冷冷道：「我谁也不爱，包括我自己。」

柏树一凛。谁也不爱……这个答案让他放心却又伤心。

「柏树，我无意伤害你，可是我也不愿再逃避现实下去。我已经没有办法再……」

柏树忽然止住她接下去要说的话。「好了，别说了，先别说了，我知道你累了，你先睡吧！让我们都好好冷静一下子，我也需要静一静，有话过几天再说。」他转身就要出去。

「不，柏树。」颜瑟叫住他。「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柏树不理，仍然往外走。

「我们离婚吧！」她还是说出来了。在柏树的轮椅走到房门口之前。

柏树蓦然止住。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身来，两人之间一阵沉默。

「我对你不够好吗？」他终于困难地开口。

「不，你很好。」颜瑟看着他。「只是我看不出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柏树看着她。「我爱你呀！」

颜瑟摇摇头。「你也爱院子里的「柯卡」，你也喜欢让「咪咪」蜷在你的腿上。还有你对每个人都很好，我并不清楚你对我的好，是因为爱我、还是出于你善良的天性？对你而言，我与他们之间的差异在哪里？我实在分不出来。」

柏树过去，紧紧握住她的手。「我爱你。瑟，为什么你会有这样的疑惑呢？」

「你忘了，过去两年，我们并不常在一起……」

柏树愣住，连忙道：「我知道过去我太专注于工作，忽略了你，对不起，游乐场的案子让我绷得太紧……你、你可以原谅我吗？这个案子就快告一段落了，我们重新再来，我可以……」

「柏树。」颜瑟凝视着他。

看到她坚定眼神，他不由得心悸，哑着嗓子低声道：「我是真的爱你，这样还不够吗？」

「不。」她摇摇头。「我想这是不够的。」

*　　*　　*

柏树静静地坐在后院，回想着那时第一次见到颜瑟……

那时他去视察游乐场工地的进度，颜瑟的叔叔颜焕良也是包商之一。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她骑着脚踏车，来工地找她叔叔。她穿着白T恤配上宽宽的吊带裙，长长的马尾在脑后飞扬，五官细致分明，不知有多清纯可爱。

在沙尘飞扬、凌乱嘈杂的工地里，她像天空一只美丽的云雀，匆匆闪过，惊鸿一瞥。

他伫足呆看了好一会儿。她是谁？

后来打听出来，知道她是颜焕良的侄女。她叫颜瑟，念大三。

为了认识她，他第一次开口托一位长辈从中撮合。虽然以前他最排斥这种相亲模式，想想就连自己也觉得可笑，不过只要能认识这个美丽的颜瑟就好。

而颜家也很快就有了回音，柏树自然很高兴。

第一次见面时，她的叔叔婶婶也一同作陪，从头到尾满脸堆笑，一副捡到钱似的喜不自胜。但他的眼里只有颜瑟。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瑟……刚见面时她似乎有些诧异，而且几乎都没开口。

我以为她是发现我坐轮椅，才会略显出失望的表情；没想到，她是发现自己弄错了。原来这个要与她相亲的柏家人，并非柏林，而定我……

「我答应你。」回到房里，柏树看着她，低声道。「如果你真的决定结束我们之间的关系。」

颜瑟一怔，停下手上整理行李的工作，低着头，心里五味杂陈。好一会儿才抬头，对他轻声说声：「谢谢！」

「我该向你道歉才对。」柏树一脸苦笑。「是我不好，让你不快乐。」

她又低下头去。

柏树虽然心里苦涩，但他对情绪一向控制得宜，只是冷静道：「明天我会请范律师拟一份协议书出来，你有什么要求，可以先跟我说。」

她摇摇头。「离婚是我提出来的，我不会跟你要任何东西的。」

柏树牵牵嘴角。他知道颜瑟太单纯，她一毕业就嫁过来，根本没有半点工作经验，以后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工作还是未知数。身上没有钱，怎么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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