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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敢问要如何称呼?”在曹晔还没得到回答之前,原先和那些船工们待在外头的屠沙,突然一个箭步的冲了进来,附在曹哗颈畔耳语着。
“大王,这位即是奴婢所说的老管家,既然有他在,这凌云号张帆待航,自是不难理解之事。大王,奴婢有一想法——与其茫无头绪的四处寻找这金银岛之所在,倒不如直接由老管家着手……”
屠沙的话未说完,站得离曹晔和屠沙最近的巴焱,已经抹不住性子,猛然扑向老管家,二话不说地将他拖起来,重重地摔在船舱壁上,恶狠狠地抵住老管家胸口。
“说!那座铺满金银珠宝的金银岛,究竟在哪里?”
“啥个金银岛?年轻人,老朽年老体衰,可禁不起你的折腾,你手脚要不放轻些,小老儿我说不定就一命呜呼,去陪阎王老子吃茶去哩!”
“你少跟我嘻皮笑脸,咱们有可靠的人证,你知道这金银之岛的事。以你身为康家主事者,父子两代身边红人的地位看来,断无不知之理,如果想保小命,你顶好老实说出,咱们大王仁慈宽厚,说不定可放你条生路!”
仰头嘿噫傻笑几声,老管家连正眼都懒得瞧虎背熊腰的巴焱一眼,迳自在那里嘟哝着: “噱尔,你以为老朽我年纪大就昏头啦,说啥可保条小命,我呸!你这分明是跟七月半的猪打商量,无论切哪一截,都是切在猪身上。我说不说都是死路一条,何苦自找麻烦。”
对老头儿的诙谐譬喻,围在曹晔身后的那些吐番人都忍俊不住地噗哧笑了出声。而这又不啻是火上加油。
令已经脸红脖子租的巴焱,更是下不了台。
越想越气之下,他巴焱自幼何曾受到这种怠慢之举,是以他将老头子架了起来,随手拾起散置甲板上的铁炼,把他牢牢地捆绑在横陈舱房顶的铁梁上头。
“我就不相信奈何不了你!”刷一声地将牛筋鞭抽出,巴焱说着就连抽十几下,鞭风起处唳声震耳,鞭风落处皮绽肉开,血痕立现,随着鞭子起落,棉絮和血花四溅,令在场的人都不忍卒睹地别过头去。
“这……”看到老管家不时地发出闷哼声,曹晔着实不忍心地想制止巴焱,但一旁的巴鑫却拦住了他。
“大王,请以我吐番复国大计为重,忍此一时妇人之仁,成就早日复国济民大业。”巴鑫之外,其他的兄弟和那些带着殷切眼神的吐番子民,也一并跪立在他面前,令曹哗左右为难,只得紧蹙眉头地凝视那不时发出呻吟的老管家。
“来人,护送大王找个干净的舱房歇息,另外派人到各岗哨严密看守,此凌云号现已为我吐番所有,即刻启程出海。”吩咐完那些闻讯都大为兴奋的属下后,半强制性地巴鑫和其他兄弟们,簇拥着曹哗离开那间舱房。
虽然身在干净宽阔的舱房中喝着温热的酒,但对那不时传来的鞭子破空咻咻声,曹晔总是没法子静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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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熬到东方初现鱼肚白,眼光在那些陪伴了自己整夜而毕露疲态的部属们身上溜过,再转回手里的酒杯上头,曹晔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在巴鑫兄弟们的苦劝之下,曹晔带着一身温润阳光,猛然推开舱门,迎向仍是十分倔不吐实的老管家,还有已然气急败坏得几乎要张口咬人了的巴焱。
示意左右将那些特意为自己所准备的酒抬出来,曹晔在见到一闻到酒香味,立即精神全来了的老菅家,那不住掀翕耸动收缩着的鼻孔,在空中四处搜寻酒气源头的模样儿,他明白自己着实对症下药,找到这老丈的弱点了。
果然一听到曹晔着人扛出胭脂红,他咕咕地干咽了几口口水,两眼发光地等着,那态神可比饥民之望薄粥赈济般的急切。
“老人家,难得你如此识货,这胭脂红乃吐番秘传酿酒之方所制,向来不肯轻易外流,不知老管家在何因缘际会之下,知道这胭脂红?”在被泥土层层封住的胭脂红搬到眼前后,反手抽出随身薄钢软刀,曹晔三两下即将那些干涸得十分坚硬的泥土削尽。
随着泥层越削越薄,那阵越来越浪冽的香气,立刻无孔不人地钻进每个人的嗅觉之中。香醇的酒气令得在场的每个人都醺醺然,老管家更是迫不及待的凑了过来,狠狠地做了个深呼吸。
“好酒,好酒,啧啧,没想到事隔多年后的今日,小老儿我竟有幸再遇着这酒国之后,十余年前尚不知这胭脂红独特之处,匆匆一别,教我怀念到如今,才得偿夙愿。好,好,即使是酉雷酉灵琼浆,倘若与这醇醪相较,仍只是乡下丫头,哪比得下这后妃之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回答曹晔的问话,整副眼全都定神地盯着已逐渐显露出坛子外观的胭脂红上,老菅家哺喃地说道。
闻言立即抬起头,曹哗和巴鑫他们兄弟交换了个怪异的眼神,手中的动作却是丝毫没有停顿,那看起来削铁如泥的薄刃,悠游地随着曹晔转动的坛身,将透着殷红颜色的微润湿泥也剥干净了。
“唔,这胭脂红的酒气冲出,已将坛身外三寸的泥濡湿,这十年湿一寸,乖乖……这坛酒竟有三十年岁月,可是极品了哩!”捡起湿泥在食指和拇指间揉了揉,老管家如发现新大陆般的大叫。
这下子不但是巴氏五虎将,连正低着头剥削泥沙的曹晔,都讶异得掉了手中的匕首而不自知,他似乎失魂落魄地冲到老管家面前,脸上血色尽失。
“老……老丈,敢问老丈是……你何以得知这胭脂红的特性?”和巴家兄弟们对望一眼,曹晔几乎是费了好大的气力,才能将话完整的说出来。
“呃……这老朽肚里的酒虫又馋了,若不快些将这些没啥用的废物喂饱,老朽哪还有能耐去回想那许久之前的事……”说时眼珠儿不住滴溜溜的往那已呈暗红的酒坛子瞄去,老管家倒是丁点儿也不避讳地露出馋相。
巴氏兄弟中,巴鑫和巴森现出了无可奈何的笑容;巴淼还是一贯的微微咧着嘴;巴土则是重重叹口气,双手抱胸猛摇着头;而爆竹般脾气的巴焱,若不是被巴鑫和巴森紧紧架着,搞不好粗壮的拳头,早已不客气地往老管家脸上砸下去了。
但重新拾回匕首的曹哗,却是拿出珍藏的玉杯,亲手斟酒,必恭必敬地送到老管家面前,现出了高深莫测的拈花微笑。
“说的是,老管家,那么就请老管家先品尝这胭脂红后,再为晚辈道来吧!”不顾巴氏兄弟不赞同的眼光,曹晔看到老管家的杯子一空,立即为他斟满。
这胭脂酒果如其名,盛在青碧色的酒杯中,恰似一圈碧绿环中,镶满了殷红的波涛,在动荡间晃漾出夺目光华。而它浓酉严得今人几乎透不过气的芳香,旋即充塞满每个人的四肢百骸。有那酒量浅薄者,才闻了几分钟,已经涨红了脸,身体摇荡不稳,似乎随时都要不支倒地的模样。
但看这清癯矮短的老头儿,在曹晔殷勤地一再为他倒酒的助兴之下,连连干了数十杯,这才突然放下酒杯,用力地吐出口气,瞬时间舱房内酒气又加几分。
“好酒,喔,这酒真格是令人精神畅快!自老朽十二年前在阴山麓,拜别那位异人之后,再也没喝过比这胭脂红更好的酒了!”毫无形象地抚着大肚腩,老管家双手不住摩挲着肚皮,频频打着酒呃地说道。
“十二年前……”闻言浑身一震,曹晔和巴鑫对望一眼,而后重重地蹬坐在椅子上,他凑近老管家,双唇欲言又止地抖动着,却是许久也没说出什么字眼儿。
迅速地来到曹晔身后,伸手按住了曹晔连连抖个不停的肩膀,巴鑫沉声地盯着老管家。
“老丈,你方才说十二年前,在阴山麓……曾还到什么异能之人?”字字斟酌地问道,巴鑫和其他兄弟们,皆双目一眨也不眨地紧盯着他猛瞧。
环顾他们怪异的神情,老管家咂咂舌。 “呃……那是十二月隆冬,我跟随老当家的到西羌国去买些皮货。
不料突然雪崩,我和老当家的就此丽失散,因为雪越下越大,我打算到山凹处躲躲,不料一踩空,却摔进个约莫三丈来深的洞内。也不晓得昏迷了多久,直到那阵笙竹异乐传来,才将老朽吵醒。“把玩着已经空了的酒杯,老管家舔舔唇角,盯着酒坛子的眼神,逐渐变得渺茫了起来。
意会到他的意思,曹晔未动手之前,巴鑫已经将酒壶提起,为他把杯子倒满。
嘿嘿笑着地将殷亮似五月榴花红的液体倒进嘴里,老管家伸手以手背抹去嘴角的残渍。 “诸位,这可不是我小老儿自夸,寻常酉离酉戋自是不放在眼里,尤其是那天初尝那异人的胭脂红后,从此苦寻不着,没想到今日却在此突梯滑兀的情况下,又与这绝世佳酿重逢……”抚摸着酒坛子,老管家整个人如陷进回忆中娓娓道来。
“待小老儿我苏醒过来之后,只见那是栋十分怪异的屋舍。里里外外一尘不染,那些进进出出的男丁女众全是汉族打扮,但他们饮食器具全都是胡族样式。寂静……寂静是我在那山谷十来天的唯一感觉。连虫叫鸟鸣都没有,外面狂风暴雪,山谷中却是春暖袭人。可是奇怪的是,山谷内的人十分静默,在那个世外桃源疗伤而暂住了越旬之期,从没听过十步之遥外有好音,这奇特情况令我深觉怪异。于是问之于那些接待老朽的侍女们,她们迟疑了许久,这才勉为其难地说出源由。”接连几杯琼浆下肚,老管家连连打着嗝地回道。
“原来他们是吐番国皇后的近侍,为了逃脱一名巫女追杀,所以躲到阴山麓中的温泉山谷。我一直以为他们是私自由吐番脱逃的奴婢,谁知他们却是由我中土媵嫁至吐番,堂堂隋朝公主的侍卫婢女们。这可真是造化弄人,公主虽深受赞普宠爱,封为后,但被个阴毒祭司陷害,以至流落异乡。”
老管家的语音尚在空中飘扬,那厢的曹晔已经忍不住爆发出一声哽咽,双手捂着脸,肩头不住地耸动着。
而其他的吐番族众和巴氏五兄弟,则个个表情凝重,忧形于外。
好不容易等曹晔恢复自若的神态,以他控制过的声音,皱起眉头地一再发出问题。而巴鑫兄弟们,则三三两两地群聚在他们身畔,紧张地等着老管家的答复。
“老丈,请问老丈,那些人可有说出王后之名讳?”
“唔,他们是说了些什么,但这年岁已久,小老儿我一时半刻可想不起来。”
“老丈,烦老大再仔细想想,那王后之名可是……
可是依萍?“考虑再三,曹晔这才脱口而出的问道。
“依萍……嗯,依萍……似乎就是这名!但他们说这王后本不叫这名儿,是因为远嫁异地,自感前途坎坷无奈,犹似浮萍无依,所以自名为依萍……”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老管家猛然一拍自己的大腿。
“初雪!是了,她的闺名就是初雪,据说是因为她出生之日,恰巧是那年初雪之时……只是,你们为何会知道这件事?”
他强自睁着昏花老眼,一连问了好几吹,觑着众人都忙着讨论的空儿,他眯起眼睛勾起那把酒壶,一杯杯自得其乐的独酌着美味的胭脂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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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没有心思去理会那个被酒气醺红脸的老头子,曹晔和那群忠心耿耿的忠仆们,快步来到舱房外,每个人脸上都是难掩兴奋之情。
“大王,依这老头儿所说的:似乎就是我吐番失踪已久的国母,亦即是大王的生母初雪皇后驻跸之处,”
摩擦着双手手掌,巴焱像枚陀螺般地团团转,在兄弟和曹哗之间来来回回地大吼大叫。
“是啊,大王,据奴婢们的判断,这老头儿所言,大概不假,毕竟皇后自名为依萍的事儿,除了皇宫内近侍之外,从来没有外人得知。况且,还有那首流传近两百年来的歌谣佐证……”一拍手掌,令所有的人都静下来后,巴鑫这才恭恭敬敬的跪在曹哗面前,其余的部众见状,也都不约而同地跪立在他们的大王眼跟前。
“歌谣……”不断地仰起头眨着眼睛地制止即将奔流的泪水,曹晔一时之间根本搞不懂巴鑫所指为何。他心中只有个念头不住地回旋:那就是——找到了,我终于探得母后的消息了。这十余年来的孺慕之情,快到尽头了。打从懂事开始,就一直在脑海中勾勒着母亲的样子。
所有的人都说我长得酷似远自中土而来的母亲,但被玛娜所陷,使我们父子、母子,虽同居深宫之中。却总不得相见。对其他孩童而言,无论是穷贱富贵,有父母疼惜呵护的日子,是那么的天经地义之事。
相较之下,自幼孤伶伶地被隔离在深宫内苑中养育的曹晔,生活是无止境的苦读再苦读,琴祺书画骑射,外加根本出乎他理解范围外的兵法武学,这些庞大繁重的课业,填满了他每天的分分秒秒。
及至老父濒死之际,更是连下数诏,将他远陟。白宫廷中渐渐往各离宫别院远行,等到父王驾崩之后,玛娜更是公然的将曹晔的存在,视同眼中钉、肉里刺,想尽办法要将之除去而后快。
幸而赞普在察觉玛娜阴谋之前,便已为独子曹晔做好规画。巴氏五兄弟并非单凭传说之便,就足以跃身而为太子贴身股肱。历经无数次的考验、比武测试后,巴家五员猛将,在擂台上以真材实学证明了他们的能耐,从此随着曹晔出生人死。
选择接受玛娜的流放,借机南遁流亡,曹晔念兹在兹的除了早日赶走玛娜,扫除那些跳梁小丑,恢复吐番旧有升平盛世,另一个令他牵挂难平的即是寻找他可怜的母亲。根据到目前为止的消息:只知初雪王后愤而吞服兰芷散,陷入昏睡状态中不起,在赞普驾崩之后,为逃避玛娜的毒手,由她自中土带来的婢仆,趁着玛娜僭位登基,敕令全民同庆之庆祝活动,其中之例行流放独木舟的比安中,将初雪王后藏于数百艘独木舟内,在玛娜面前逃人滚滚呜咽河错综复的河道支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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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来,支持他如此孜孜不倦追寻母后踪迹的动力,除了是必须找到失踪已久的玉玺之外,即是那首歌谣的启示——全丝雪肌海中仙,黄全王妃棠棣邦。
黑流近阔随月走。
雾尽光明自然来。
多年来,全吐番的长老智者,莫不绞尽脑汁地想解开这首歌谣内里藏有的秘密。至于这首半偈半诗的歌谣,究竟是从何而来,已因年代的久远而不可考。只知自吐番境内最汹涌的呜咽河畔,一个小渔村的孩童们开始传唱而起。
由于曲调哀怨,使得那些农闲或是纳凉的老幼男女,都因为熟能生巧,皆可随兴哼上一哼;而这歌谣里的含意,更是人们茶余饭后,用来闲磕牙的话题。
首先是这句“金丝雪肌海中仙”,任凭所有人想破头也都意会不出这是啥个玩意儿;有人说是海中的珍奇宝贝,也有人将之说成神仙妖魔之类;更有人指是天降神迹,会有似金银般的大鱼被捕获。自此而下,各种稀奇古怪的解释相继出笼,但都没有人真有把握确切的解了谜。
直到赞普在迎娶初雪皇后时,由时仍为祭司的玛娜主祭,在请引神灵的吟哦嗟叹中,突然全身不住痉挛抽搐,而后猛然一喝,平日神态冷淡的玛娜祭司,竟然展现如花娇靥,款款盈盈朝赞普一拜。
“大王,这‘金丝雪肌海中仙,黄金王妃棠棣邦。
黑流辽阔随月走,雾尽光明自然来。‘所卜乃我吐番迎柞,虽中有波折,但只要得此逆月之仙,则我吐番可保万世太平。“嘴角频频扭曲着,玛娜在说完这些话之后,浑身一阵激动颤动,又再次无法控制般的痉挛抽搐,缓缓地仆倒在赞普脚跟前。
随侍玛娜的婢女们,赶忙冲过来扶起她,并且为她抬起散落满地的细针和首饰,待她完全自那种迷乱状况苏醒时,对于方才自己嘴里所吐出来的言语,一如往常般的没有印象,只是显得异常疲惫。
而在这一头,赞普和那些与她一同请示神喻,为迎娶隋朝初雪公主而祈福的臣子们,彼此交头接耳,百思不解地低声讨论着——“神喻提及此歌谣是卜我吐番违柞。但此时我吐番境内升平,国富民安……难道这卜的是指赞普迎娶初雪公主隐含恶兆?”大臣中有人率先发言道。
“不会吧!姑且不论初雪公主远嫁所携来的盟书,即使是她那丰厚的妆奁,便可救我被旱潦所苦的百姓于饥寒之灾,何以会含恶兆。”旁边有人十分不以为然地反驳。
“那么,这歌谣所指,又是何事?”
“这……大王英明睿智,或许大王可解这神喻之小足。”干穿万穿,唯有马屁不穿,那些天臣在阿谀谄媚之余,全都忙不迭将问题又推回赞普身上。
“嗯,既然中有波折,仍可保有万世太平,我看你们也就别再花费心思,还是早日随我南下洛阳,迎娶初雪公主为是!”
这件事并没有因此打住,反倒引发更多的流言揣测。
尤其在初雪皇后被玛娜所陷,因吞食兰芷散而行踪成谜之后,为了寻找被皇后侍卫埋藏的玉玺,玛娜在宫中大设刑堂、拷打初雪皇后的旧部众。
有些人受不了严刑逼打而死,更有些风闻玛娜行事凶残的宫人婢女们,等不到玛娜私蓄卫队来临,便纷纷窜逃出宫,逃不掉的不是投环自缢,便是跳井自尽,没多久的时间内,原本热闹而嘈杂、充满莺声燕语的后宫,竟槁木死灰得如同一座死城。
某日,玛娜又因遍寻玉玺不着,愤恨难消之际,漫步入后宫,恰巧瞧见一又哑又聋的老宫女,正在没人敢进去的乱葬岗上扫除落叶,横竖是有气无处可发,见着了那老眼昏花的老妪,玛娜一脚便将之踹得连连在地上滚了好几番,直滚到井边才止住。
“哼,没用的窝囊废,还不给本女王从实招来,这玉玺究竟藏在何处?”追过去又连踢带踏,在久久得不着回音之后,玛娜抢起侍卫的长剑,直指向老妪咽喉。
“还不说?再不招来,女王我可就不留情了!”
以剑尖在那老妪脸上划了十几刀,一旁的侍卫眼见老妪的神态不对,赶忙趋上前去探探她鼻息。 “女王,这老宫女已经气绝身亡了!”
“哼,没有用的东西,给我丢进井里去。”嫌恶地皱起眉头,玛娜吩咐完后,便怒气冲冲地往外走。
但在老妪的尸首坠入井内,传来哗啦啦的水花激溅后,突然像是有着几百人此起彼落吟唱般,循环不停地唱和着这首怪诞的歌谣。
所有的人,包括高高在上的玛娜女王,全都脸色大变地僵在那里,而一旁因见风转舵,在赞普驾崩后,立即投效到玛娜阵营的小宫女们,更是吓得浑身打哆嗦。
更有那胆小的,早已吓得尿湿了裤子,双手掩着眼,战栗得如寒冬枝头零落的枯叶。
“你们怕什么?是哪个躲在井里唱歌吓人,还不快些去把她们给我揪出来!”抡起手里的剑往那些小宫女身上砍去,玛娜气急败坏地大吼。
“启禀女王陛下,这……这井前些天已由女王下令用乱石封死,应该……应该没有人可以藏身其间,适才我们听到水声时,便觉诧异,此刻又有这……这歌声……”牙齿相互碰撞而喀啦喀啦的响着,那些小宫女们,全都吓得抱成一团。“而……而且……这声音分明是上个月才跳井自杀的静秋姊、荷花姊、莉霞姊的声音……好……好可怕……”
“哼,你们敢在本女王跟前胡言乱语,那些个下等货色,不待本女主处置,便已畏罪自尽。如今胆敢在本女王面前装神弄鬼、罪无可逭!来啊,给我依据她们入宫的婢帖,找出她们宗族谱,诛杀五旅!”话才说完,那古井突像是有着生命般,挟着盛大水势急涌而出,不一会儿那些人被玛娜卫士扛担而来塞古井的大小石头,如天降豪雨般地往玛娜所立之处砸去。
尖叫连连中,那些个小宫女们抱头鼠窜,而卫士们也被石块打得灰头土脸,至于被宫女和侍卫们以身围挡的玛娜女王,则是被一些路径刁钻的小石子擦破眉角。
歌声还是持续不断地自井底传出来,而且越来越响亮,虽然竭力保持镇静,但观诸身旁所有人的恐怖神情,饶是心狠手辣的玛娜,也时霎间白了脸,只得下令撤离。
就在她正要踏出后宫的门槛之前,那阵歌声突然停歇,取而代之的是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嘻笑——“咭咭,海中仙寻到,玛娜就要失势啦!海中仙……
海中仙……我赞普曹晔,就要带着海中仙回来伐杀复国。海中仙……海中仙……“
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地阴晴不定,愤恨不平地将手里的剑往井内扔下去,在那些仍未有所稍减的讪笑中,玛娜气呼呼地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大殿。
在警告过一干人等不得多嘴之后。玛娜接二连三地调度军队,将初雪皇后所住过的后宫,拆成了平地。面在一声令下厚厚的煤油烧灌后,将手中的火把扔在煤油之上,在玛娜阴森的冷笑中,后宫从此化成一堆黑烬。
虽然有玛娜的三令五申,但这件事还是流传到宫外,并且传到了远在北漠荒地,过着流放清苦生活的曹晔耳中。正因为有这个消息佐证,他们相信这海中仙必然跟初雪皇后的去向有所关连。
连那些阴魂都提及曹晔为赞普,这对玛娜狂暴已到极点的报复心态,不啻是火上加油。难保她不会为求永保王位而赶尽杀绝。是以在巴家五虎将的坚持下,化装为买办民生货物的商人,曹哗在巴家兄弟保护下,逃亡到长安。
在远离吐番数千里之外的海上,那首歌谣又不请自来地跃上脑海,莫非这海中仙指的便是见到酒,就连自己姓啥叫啥都要忘个精光了的老头儿?
越想越儿得可能,曹哗转头面对似乎也如此认为的巴鑫,这么多年来的头一次,他感到寻母之路不再只是梦中飘忽渺茫的空想。而像是通往虹彩的那一端,已经架起了希望的第一块桥墩,这使得他不由得笑逐颜开。
“嗯,或许是老天垂怜,教我们得到这位老丈。传令下去,找出最近的航路,我们要回吐番。”重重握拳捶打,在船舷上,曹晔提高嗓门地说道。
船上立即响彻了部属们的欢呼声,遥遥眺向海平面上那一轮已逐渐升上东方的太阳,他迎向清晨微凉的海风,满情希望地看着凌云号掉转方向,往西北而行。
第三章
偷偷地推开那扇厚重的假门,海棠转动灵活的大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寂静的舱房,除了醉醺醺地伏在桌上,打着震天响的鼾声,沉沉睡去的老管家,再也没有别人。
大着胆子地跳出那个说起来不甚舒服的夹舱,海棠实在摘不懂,爹跟大哥在这船舱装这个密室干什么?说是密室还太言过其实哩!因为在仅容一人立身的空间里,海棠站得是两脚发麻,苦不堪言。
但听了一夜这些异族人凌虐老管家的恶形恶状之后,海棠还是忍不住要暗叫声好险,若不是老管家情急生智,想到了这个夹舱,现在她已经不知落到是何下场了!
见到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各色糕饼小点,立即今海棠感到饥肠辘辘。她绕到门外,打量着那群在船舷畔说着话的外族人,这一瞧之下,使得她将咬了一口的鸡腿自嘴里取了下来,紫眸眯成了深沉而近似墨黑般的明珠。
“好家伙,原来老管家所说的引狼人室,就是这些才招募没多久的船工和水手!”她蹑手蹑脚地凑近徽开着的门,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些话。
或许是因应越形越扩大后的船队所需,前些日手以来,康家船队中添了不少的生面孔,而且以异族人居多。这令得多次哄骗老管家让她出航的海棠,为之纳闷不已。
“大哥,何以船队中添了许多异族人氏?”
“咦,对这些汉族而言,咱们又何尝不是异族人?
况且现在甚缺人手,多补充些船工,待下个月越云号竣工下水,我康家船队才不至于因水手短缺,无法顺利出海。“
对古灵精怪的海棠,旅祺一贯是拍拍她肩头,三言两语就想打发她,但海棠可不是这么容易就可以被她这位将她宠得无法无天了的大哥所瞒过去。
“哇哈,越云号竣工下水,跟这凌云号上船工又有何干系?大哥,娘说这越云号将长泊康家港,顶多只是在沿海巡航。但我听老管家说,这越云号船身建构费用,比起当年凌云号,要多花十万两金元宝,这根本和你跟娘说的不合吗?哥,这越云号里可是有何我不晓得的秘密?”
一嗅到丁点儿不对劲,便要卯起劲儿来追找答案,向来都是海棠个性中最坚强的一环,而凭她爱追根究底的态度,也是使她时常惹祸上身,逼得大哥旅祺每每要在又爱又恨、既气且好笑的情况下为她解的原因。
但关于这越云号的事,旅祺却总是带着微笑,三言两语匆匆带过,或是随便找个话题,轻而易举地岔开话题,将海棠的注意力引开。
而今看到这群叛夺凌云号的叛徒,竟然是大哥才招募进来没多久的异族人。这使得海棠更是憋的一肚子气,哼了半天,却也退是一筹莫展。转身想叫醒老管家共商大计,但推了好一会儿,老管家嘴里咿咿唔唔地嘟哝了几句,将头转个边,继续地作他的春秋大梦。
没辙地跺跺脚。海棠在舱房内来回踱着步子,一时之间倒忘了外头还都是凶猛的叛徒们。正当海棠绞尽脑汁地找着将凌云号抢回来的计策之时,甲板上突然传来阵阵欢呼声,这使得她不由得将视线往窗外移去,这一看之下,竟教她几乎要无法顺畅呼吸,只因为——方才一直背对着这方位的高壮男子,此刻突然转过身来,对着海棠所立的方向,绽放一抹极为温柔的笑颜。
不像大哥旅祺高大魁梧,壮得像座小丘,配上他深褐发色和紫眸,海涯孤鲨不论在何时何处,都露出一股难以忽视的光芒。
但这位颀长的汉子,却给人难以漠视的威仪。虽然只是简单的浑脱帽、翻领小袖衣衫,条纹卷口裤,透空软底绵坳靴,如同平时长安街头常见的胡族装束。但只瞄了他一眼,海棠就感到脸红心跳,久久不能自己。
双手按在窗檑前,深深吐口气地想平静自己澎湃激动的心情,海棠却无法控制自己心思,任明媚双眸不住地往那名男子的方向瞟去。
忒煞俊美的一位男子啊!人言潘安宋玉之姿,应该也不过于此。若有所思地往另侧的窗子靠近些,以便可以更清楚地看他,海棠一时倒真的无法将他和那些个个面露凶光的歹徒们连在一块儿哩!
眉是两道一字眉,在他眉心深处,紧紧地攒在一块儿,今他总是显露股忧郁味儿。鼻骨隆起,鼻头浑圆,人中很长,直抵他宽阔且有棱有角的唇。下颚略方,有着清晨来不及刮去的青乌胡碴,这么一张充满个性线条,令人总觉得桀傲不驯的脸孔,在配上那对似乎漾满吊而郎当光采的眸子后,倏忽减了几分严肃,又多了几分安详。
趴在窗台上,海棠几乎是忘形地盯着那个正在说着什么,引得围绕在他身畔的人们,响起阵阵欢呼声的男子,冷不防支拄窗扇的木棍松脱,使她几乎摔了出去。
虽然极力伸手想勾住那根木棒,但她的动作还是不够快,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木棍在地上弹跳了几下。而后往那些人所立方向滚过去。海棠一时之间,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全都流光了,她出神地怔了一怔,而后在那些人冲到这舱房之前,飞快地拎起一只肥烧鸡和一瓶酒,赶紧逃回那间狭小的夹舱内躲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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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挡在前头的部属们,曹哗仔仔细细地检查者窗,一面漫不经心地揉着自己双眼。奇怪,难道是我看错了?刚才,在木棍落地的一刹那之间,我似乎见到如水般流转的金色长丝,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
“大王,可能是风大吹落了木棍。”有人将那根棒子捡起,重新将窗子微开再拄住。环视这算不上宽敞的舱房,除了床幔之外,只有这桌子椅子,还有个醉得唾液四漫的老头儿,就别无长物了。
挑起眉地走过去,将床柱上的幔帐都掀了起来,来来回回检视了几次之后,他这才放心的来到醉得不省人事的老管家身旁。
“老丈?老丈?”伸手暗暗使力儿地推推老管家,谁知在曹晔内心一催,掌风嚎嚎之下,老管家竟像坨软稀泥般地滑落地上,仍是好梦正酣似地打着鼾。
至此曹哗虽然已接受是风吹落窗棍的说法,但对那如金波流转,盈盈漾出耀眼光芒的东西,还是感到纳闷。
“唔,将老丈扶到床上歇息,派个小厮好生照顾他,说不定他就是咱们找到母后的唯一线索。巴淼,你找个手脚伶俐些的人监视他,若是他要吃要喝,尽管供应别惹恼了他,否则依军法处置,听清楚了没有?”
“是,奴婢领今。”微微一扬下颌,立即有几个精壮但脸上稚气仍未脱的年轻小伙子,四、五人合力将老管家抬上床后,气喘吁吁的垂手而立。
看着巴淼吩咐完后,那几个小伙子立即忙碌地收拾着桌上凌乱的食物及酒壶,曹哗突然心思一动——“慢着,方才你们可有人藏了烧鸡?”
被大王这么一问,所有的人皆你看着我、我瞧着你,面面相觑半晌都没有反应。但是他们脸上都浮现了古怪神色,彼此间将眼神固定在自己的脚尖,室内只听见浓重的呼吸声此起彼落地响着,静得找不出其他声音。
“大王……”跨前一步,巴鑫探察了桌上那个空了的海碗,他转头盯着那些被他瞪得面红耳赤的小厮们,厉声地对着他们,‘一个字一个字地冷冷说出:
“平常是怎么教导你们?倘若要吃东西,上厨房去拿即是,不可做这等偷鸡摸狗的丑事……”
他的话尚未停歇,那些小厮们已经全都咚通一声地跪在他面前。 “巴大将军,奴婢们自小由将军养育,对大王和将军教诲,从不敢稍忘,绝不敢犯错,求将军明察o”
望着那些约莫十二、三岁仍是小孩模样儿的小厮,巴鑫重重地叹口气。“你们的父兄皆是随我出征战死的英魂,怜借你们失所恃怙,所以将你们收编为三军,就是希望你们将来有番作为,不负你们父兄出生人死的伤家卫土,让你们有家国的苦心。”
“巴大将军,我等时时刻刻趋遵大王及将军教导,绝不敢妄自破规,我等没有偷吃烧鸡,还望将军明察。”似乎是不甘受此冤枉,那群小厮中竟有那较年幼者,已经抽抽噎噎地哭起来了。
在所有人忙着劝那些小孩们的同时,躲在墙后啃着鸡腿的海棠,懊悔地盯着手里的罪魁祸首。真是的,我怎么没想到这些人会因多了个空碗而起疑?用力地大咬一口鸡腿以泄恨,海棠食不知味地嚼着烤得香喷喷的鸡肉,一面苦思着该如何为这些个小毛头解释。
但……这又要怎么解释?瞪着手里已经快啃光了的鸡腿,海棠对自己扮了个鬼脸。听着外头逐渐没有声息,她悄悄地将假门推开条细缝,躲在幔帐间望出去。
才一眨眼的工夫,房内已经没有那大队人马了。只有两、三个小厮哭胀桃子般红肿的双眼,坐在床前的地板上,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哼,说是咱们偷吃了烧鸡,这未免太冤了咱”是啊,虽咱们年纪最小,但那些大哥们就不会偷吃吗?“另一个身着灰衣的男孩忿忿不平地叫道。
“唬,你莫要太大声嚷嚷,倘若让那些大哥们听着了,难保不会找机会出差使折磨咱们了。”在他们身旁不远处,有个穿蓝裳的小男孩,跳上椅子朝外头张望了一会儿,这才忧心仲忡地对两个同伴说道。
“阿丙,咱们兄弟里,就属你最胆小,方才还尿湿了裤子,我谅你也不敢偷烧鸡吃!”第一个开口的男童,此刻以讥笑的语气说着话,还不时推推那个叫阿丙的同伴。
“谁……谁说我尿裤子来着?是阿乙推我一把,害我在甲板上滑倒,所以沾湿了裤子,我才没有尿裤子!”
被同伴奚落着,这个叫阿丙的小孩,将矛头指向另个穿着同式样,但颜色为褐的小男孩。
“唉,你们闹性子,可不要扯上我!”那个叫阿乙的褐衣小孩,说着话突然露出个百思不解的表情。“喂,阿甲,阿丙,你们想想这不是挺奇怪的吗?既然没有人偷难,何以这烧鸡会不见了,就算是这床上老爷爷吃了肉,总该有骨头留下,但咱们谁都没瞧见那鸡骨头,怪咧……”
“总不会是有鬼吧?”那个阿甲说着还装出一副青面獠牙的模样儿,吓唬着两个同伴。
“耶,我才不怕你这假鬼儿呢!那天我们随伙夫大哥上长安城逛佛寺,那白布上绘的地狱图,才是吓人哪!”
“对,所以咱们不可干坏事,免得以后下地狱了。
喂,阿甲,巴大将军说咱们得分班随老爷爷差遣,咱们该如何分班呢?“
“就像平常在大将军门外候差一样,分早、午、晚三班行事吧!”抠抠鼻孔,阿甲打着呵欠地说道。
“那……那……我可不可以不要先值班?这船好大,外面又黑,海浪的声音乱可怕一把!” 一听到阿甲的回答,被讥为胆小如鼠的阿丙,几乎是立即跳了起来叫道。
“才说你胆小,你倒真应了话儿啦!”阿乙见阿丙那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地揶揄起他。
“谁……谁讲的?大将军也说我年纪小,本来就胆子小,我不管啦,我不要值晚班嘛!”索性耍起赖来,阿丙干脆坐在地板上踢着桌脚,一遍遍地哀叫着。
“好好,好,莫要惊醒了老爷爷,既然你硬要值这早班和午班,那晚班就我们两个帮你摊了,只是你可别再出状况啦。”急急捂住阿丙眼看就要放声大哭的嘴,阿甲和阿乙一再地叮咛着眼角挂着泪珠的阿丙。
“好嘛,好嘛!那现在就由我开始值班哕?”
“嗯,我们先到舱房里去打个盹儿,你可别打瞌睡,要是怠慢了老爷爷,大王可是会以军法论处,你不要拖我们下水呵!”嘀嘀咕咕地说着,阿吊和阿乙仍再三嘱咐。
“好哕唆,我都说知道了嘛!”在他们脚跟一出了大门,阿丙立即将房门关上,并且拖了沉重的椅子去堵住门,他愉快地拍着手掌。
“这样倘使有人想进来。我便会在最短时间内醒过来,妙极妙极!”
打打呵欠伸着懒腰,这人小鬼大的阿丙来到床榻前,看了看沉睡得鼾声如雷的老管家,他悄悄地拈住根老管家垂至朐口的胡子,使劲儿一扯,老管家只是不停地喷吹着自己的嘴唇,压根儿没啥反应,这使得阿丙更是大乐。
“呵,老爷爷你莫要太早醒来,我阿丙大爷也要歇息喂,阿甲跟阿乙以为我好欺侮,他们这一出去,必然被揪到厨房干活儿去,我阿丙纵使被笑为胆小又如何!”
将墙上挂勾挂着的厚袄取下,在地板上为自己铺了个舒适的床位,再拉件大袍子当被子,阿丙挪挪屁股又馐搓鼻子,不一会儿便已呼呼入睡了。
原本杵在夹舱中懊悔不已的海棠,边啃着烧鸡腿地听着这些小鬼闲扯淡,在听到这阿丙的以计智取阿甲和阿乙这两个年纪较大的孩子后,忍不住兴起一股恶作剧之感,朝床上床下此起彼落打鼾的一老一小瞧了瞧,她露出抹顽皮的笑容,悄悄地走出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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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搭在桌上,曹晔满怀赞叹之情地看着眼前的图,手指不时沿着图表中奇怪的符号而移动着,在一旁,则有位府色黝黑,看起来相当矫捷的男子,必恭必敬地回答着他的问话。
“启禀大王,这些就是凌云号大致的位置分布图。
这船是以榫接钉合的方式接合的,全船不用铁钉。也非以往用木先榔须系缚,以橄榄糖泥之的法子,所以更加坚固。至于下方这些都是水密隔舱。“
“水密隔舱?”对那些横向的空间感到好奇,曹晔的手在图上标示的这些地方,多停留了几秒钟。
“是,属下请教过船上的一些老船工,他们说这水密隔舱可增加船的抗沉力,尤其是船体的横向强度。除了可防止舱壁移动,更可便船舷长舱壁板紧密地结合在一起,牢固地支撑着两舷,因为坚固性加强了,所以能多设船栀、船帆,这也就是何以康家船队的船越建越大,得以纵横沿海的原因了。”
聚精会神地听着解释,曹晔不得不对这海涯孤鲨的能耐,再加崇敬三分。毕竟他能独成一方之霸,不是没有道理!一直以来,航海渡河用的都只是木船,尤其是平底、方头、方艄的沙船,向来是各民族常用的船只。相传是自越王勾践由会稽迁都琅琊时遗留下来的船型,它的特点是宜于行沙防沙,可安然泊于沙滩之上,所以又称“防沙平底船”。江南的稻米、丝绸等物产,也多用沙船运送。
可以说这种集宽、大、扁、浅特点的大型船只。已成了江南经济动脉的最大支柱。而康家船队加以改良后的沙船,已不纯然是着重在捕鱼及运输功能,更重要的是,借着加有活水舱的设施,随着船首或船尾上升或下降,活水舱中的水可流人或流出,减少船的摇摆,这使得船的吃水较深,速度更容易控制。
“那这些水密隔舱的功能何在?”明白了活水舱的功用后,曹晔对那两两并排,成对称排列的水密隔舱,感到十分疑惑。
“这……大王,属下虽然探访了很久,但这水密隔舱之处,却是这船上的禁地,任何人非经当家的允许,绝不可擅自闯进水密隔舱内,违者绝无宽贷。”
“嗯,如此说来,这水密隔舱中或许藏有什么蹊跷了……”看着那幅这些前些日子混上船来的部属所绘的平面图,曹晔更加肯定地说。
因为这凌云号是何等庞大的建物,但扣除这些己知的舱房和所谓的生活隔层,意即包括厨房、浴厕及船工水手们休息的舱房之外,这图中还留了一大块未知的空白地。
但观察了凌云号的吃水线,可知这里头必然有些文章。而这也是他这几天来,时时深思的心事。或许,可以从这神秘莫测的凌云号中,找出康家得以雄霸海涯的秘密!
心思还在这上头流转之际,冷不防蓦地响起阵杀猪般的嚎叫声,在房内的众人都面面相觑半晌,而后曹晔推开挡在前头的部属们,一马当先的冲了出去。
抱着那件厚袄,阿丙坐在地板上,扯直了喉咙尖声大叫。在门外的曹晔和其他人,正想尽办法的弄开门时,这里头的阿丙,仍只是死命地尖叫,双眼如死鱼般地圆盯,瞪着空中的某一点。
“阿丙……阿丙,你怎么了?”进屋后,猛然地摇晃着阿丙脆弱的肩膀,曹晔迭声地问道。
“啊……啊……啊哇呜!”手指颤动连连地指着空中的哑然发出粗嗄的嗓音,阿丙对曹晔的再三询问,恍若未闻地如陷入狂乱之境。
众人顺着阿丙的手指望过去,只见一只全身光秃秃剩下骨架的鸡,赫然以展翅之姿,雄赳赳地朝着他们拉长只剩鸡冠的细瘦颈子瞪着。
被那只鸡的突兀样子瞪得毛骨悚然,再加上一旁刚阿丙仍是死命地鸡猫子鬼叫,整个情况使得在场所有人感到诡异难测的恐怖。
“住嘴!”左右开弓地连打了阿丙两个耳光,待他刚为这突来的惊吓而闭上嘴时,曹晔这才面色稍缓地蹲在他面前。 “阿丙,这鸡骨有何好怕的,快些去洗把脸,别再惹得其他人讪笑了。”
“大……王,阿丙并……并不怕这鸡骨头!是……是……”浑身打着哆嗦,阿丙结结巴巴的连说了十余字的是,就是挤不出什么内容来。
“是啥?你这小子说话干嘛吞吞吐吐,再不干脆些,当心我赏你顿苦头吃!”急躁地往前跨了一大步,巴焱火气十足地一掌就猛烈地捶在阿丙脖脖子根上。
翻着白眼,阿丙欲言又止地看着巴焱,又转向正好整以暇等着他答案的曹晔,他突然放声大哭了起来。
“咄,好端端怎生哭了呢?快到底是出了啥事?”
“四弟,你就别催他,让他好好调平气息再说。”
拍拍巴焱的肩膀,老三巴淼笑咪咪地劝说着自己的兄弟。
“赫,三哥,你不知道这些小毛头,整天调皮捣蛋胡搞瞎闹,莫不是自己自床上滚下来,摔疼了才哭的哪!”
“三将军别要冤了我阿丙,虽然打个小盹,但阿丙自始至终都是睡在这地板上,阿丙纵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去抢老爷爷的床和被子。”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一听到巴焱的话,他连泪痕鼻涕都来不及擦。可就已经忘得一千二净,双拳紧握地冲到巴焱面前,理不直气倒壮的像只小公鸡般的尖声为自己辩驳。
“是吗?那这只鸡骨头又是怎么回事,这鸡总不会莫名其妙,自己跑到这屋顶上吊着吧?”挑起粗浓的眉峰,巴焱话中是浓浓的疑问。
“那,阿丙我也不晓得它是怎么跑到那上头的,力才我睡着时,那鸡分明就不在那里,可能是那个像黄金般的仙女偷吃的!”搔着头,阿丙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声,而终至听不见,看到众人莫名其妙且不以为然的模样,他低着头踢踢地板,然后涨红了脸大叫。
“我就知道你们必然不会相信,但我阿丙对天发誓,我真的瞧见那个小仙女啦!是真的,你们要相信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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