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讶异地看着她那原已深沉得近似紫色的眸子,此刻又闪动着晶莹的光芒,曹晔都快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了,而她手心中所传来的温润,似乎透过他身上厚重的皮裘,毫无阻拦地直达到他心头,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承接着自她眼角滚落的那颗浑圆的珠液。
“你求我不要杀了他?你是海仙,是海神的女儿,只要你答应助我吐番复国,并且国祚万年不辍,我就饶那老人家一死。”将那濡湿了的手指头,放进自己嘴里,曹晔定定地盯着她的眼睛说道。
“我真的不是什么海仙,我只是个平凡的女子,你去问问那些船上的船工和水手们,他们都知道我是谁啊!”试图将那股浓郁的无力感挥开,在看到曹晔那明显不相信的表情后,她悲哀地摇摇头。
“为什么你要这么哀伤?倘苦你不是海仙,那么你又为何有这赛雪肌肤、黄金发丝,还有幻动不定的紫眸?”捧起海棠已然泪涟涟的脸蛋,曹哗柔声地问着她。
对他这怎么讲也讲不通的一再兜回这话题,海棠轻
轻地发出声喟叹,绝望地盯着窗外栉比鳞吹的云朵而不茹巨语。
“大王,要查明这海仙所说之事非常容易,奴婢这就着人去调查。大王一夜未眠,请大王安歇,待奴婢探到实情,必然即刻回报大王。”
“唔,好吧,海仙,就着令由巴金去调查。”
“那些船工和水手们,必定会明白地告诉你事实。”
挣扎着想要离开他,奈何在人高马大的他面前,海棠头一次感到彼此体形上的差距是如此的巨大。使得她除了将自己弄得更疲惫之外,根本毫无助益。
“海仙,在事实未明之前,我们只有等待了。我不明白你何以要一再否认,但我吐番此后图运,全都系于你一身。为了这一点,我曹晔即使粉身碎骨,亦要将你带回我吐番。”猛然地将她放在太师椅中,曹晔双手扶在椅臂上,向着蜷缩在椅上的海棠一寸寸接近。
“你……”正想要反唇相稽,说明他的推论是错误的,但海棠还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已然被两片炽热的唇,丝毫没有预警地紧紧复盖在她唇瓣上。
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吓,海棠只能瞪大眼儿,手足无措地僵在那里。待她终于回过神来时,发觉自己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柔似菟丝般地无法独立,只能紧贴着他强壮坚硬的躯干,重重喘息着地被那一阵阵不知从何而来的电流所冲击得迷失了自我。
“你……你……”又羞又气地不知孩如何反应,海棠只能趁他停下来喘息的刹那,迭声骂了几个你字,却也找不出什么适当的字眼儿。事实上,此刻的她,眼儿迷离,双腿发软,心里头是震天响得如庙会上的锣鼓阵儿,根本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望着紫眸似星光般流转,曹晔这才猛然想起自己在干什么。天啊,她可是我吐番百姓殷切期盼的海仙,倘若因我玷辱而惹恼了海仙,这……想到这个可能性,曹晔立即吓出了一身大汗,他为自己的情不自禁感到十分愧疚和自责,变了脸色地连连后退到门口。
“巴鑫,将她所住舱房外,加派两成兵力守卫,任何人不经我允许,不得和海仙见面,违者立斩。”狼狈地抹抹脸,曹晔转身即跑出这间舱房。
第五章
为着手臂上的痛楚折腾得她辗转不能入眠,海棠只得怏怏地坐起身子,咬着下唇地凝视窗外那轮明月。已是季春初夏时分,但在这入夜后的海面,袭袭吹来的冷风,仍是冷冽得有如十二月的北风似的刮着人的肌肤。困难地以单手扶住床柱跳下床,海棠在脚底碰触到冰冷的地板时,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但随即光着脚丫子,循着那曲悠扬的韵律,轻轻地推开门,沐浴在柠檬色的月光中。
如舞凤腾龙般潇洒挥散,小桥流水淙淙,飞瀑松涛舒懒悠扬,在万籁俱寂里,飘来模模糊糊的箫声,使得海棠更禁不住满心的好奇,非要探究查源不可。
如歌似泣,这箫声时而温婉低恻,时而尖锐高昂,或如万马千军的杀气腾跃,又似思春少妇之低叹。可说在宫商角征羽五音变化之下,漫无止境地铺陈出奇妙情境。
在明月辉映下,海棠悄悄地朝船首走去。虽然中途设有不少个岗哨,但依恃着自幼在船上混大,对这凌云号的捷径秘道知悉得很清楚,海棠时时停下来,待脚步声远离后,这才自躲藏的绳捆或木柱间闪出来,缓缓前进。
激昂的乐音如急桨划破宁静水面,泼辣辣地自一阵热闹的哗啦急板中倏然而止,四周又恢复静谧,这使得海棠为之嗒然若失,踌躇伫立在黑暗中,心想该离去了,但又为没有见到这艺技高超的吹箫人而遗憾。
此时,箫声乍起,是新近由长安流行起的“相思吟”。和着清亮的箫声,海棠不由自主地随着音符,慢慢地轻挑慢捻了起来。
在庙会或节庆之时,乡野街坊大都会搭起台子,再由那些家伎或是官伎们,在六公尺见方的勾栏里,跳起各式各样的舞蹈,有祈求国泰民安,也有酬谢神佛庇佑,这就是所谓的“十八雨伞科”。
其中最著名的就是“足鼓”。足鼓是由舞者以一只脚放在大鼓鼓面之上,以两手持槌击鼓,脚不停移动,或高掀或紧贴,即能使鼓产生不同高低音的效果,这向来就是节庆中的高潮戏。
在海涯。海棠可是跳这足鼓的第一把高手。每回在以乌贼墨囊涂黑发丝,用炭粉抹去肌府的白皙后,着黑绯相杂留仙裙,外罩深褐背心夹层单褂,头披朱彩描金头盖,海棠的演出总是赢得最多的喝采。
听着高低分明的箫声,海棠突然单手往上慢慢地转动做捻花样,在如浪花般柔美翻滚的手势中,她腰肢微微晃动,随着那片声缓缓踏出熟悉的舞步。在她浑然不觉之际,
原本才升出半竹高的明月,此刻已整个地浮在海平面上,映着她苗条的身影,如嵌影画般的衬托着她。
在这明月海涛相伴的海面上,海棠很快地融人旋律。
黑暗中传来奇怪的声音,这令得吹着箫的曹晔挑起眉峰,朝左右观察了一会儿都无所获,他才拿起萧,继续地吹奏着新近习得的一首曲子。
应该是很疲惫了,但任凭他在床榻上翻来复去,却都无法顺利人眠。眼前萦绕的全是那只闪动水晶光芒似的紫眸,还有她微微噘起的红唇……
直到此时,我都还可以感觉到那股莫名的骚动,还有自她唇瓣上所传过来的轻颤,顺着我的血液,运送到四肢百骸,直抵我心深处。闭上眼睛,虽然吹奏着这把自幼由父王命人为他特别打造的玉萧,但他的情绪却未能如往昔般的因此而平静下来。相反的,更加汹涌激荡,今他久久不能释怀。
海仙……海仙,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难道真如巴鑫他们所言,她是海神之女?既然她身列仙神之列,又怎会哭泣、会受伤?她若不是个海仙,又怎会有黄金般的发丝,如雪般白皙的肌肤以及神秘惑人的紫眸?
各种疑问排山倒海地向他涌来,皱着眉地转个方向,他坐在船舷畔,他缓缓地睁开眼,迎向那亮得如面银盘的明月。蓦然,他讶异地瞪大双眼,几乎不敢置信地盯着在银澄澄的月中舞动着的曼妙身影。
这……这分明是天界才有的云裳羽衣,看她裙衫飘飘,举手投足间,似乎幻化出无数芬芳花朵,在她莲花般高雅低回中,像是彩云翩翩翱翔天际,又似顽皮雨滴地滑落甲板,这使得曹晔心为之震撼不已。
.沿着船舷,曹晔缓缓地踱向仍沉浸在箫声中舞动着的海棠,曲音一转,他手指繁复地起落着,悠扬的“踏浪词”便轻盈地充塞在空气中。
感受到一股不太寻常的刺痛感,海棠睁开双眼,立刻望进那对灼热的眸子,她匆忙地停下动作,在仓卒间没留神,一脚踩在自己的裙脚下,旋即失去重心地往旁摔去。
“留意!”话尚未完全离嘴,曹晔纵身一跃,伸手揽住了海棠腰肢,一个旋身,将她的身子稳住,护守着她仍迷乱的思绪。
“谢……”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搞得心烦意乱,海棠抬起头,正要启口道谢时,却被他眼睛里某簇闪动着的火花,看得羞红了脸,粉颈低垂着嗫嚅几句紊乱词句,她慌乱地想逃离开他的怀抱。
“不必客气,海仙。据巴鑫盘问过这全船的水手和船工,都无人知晓你是谁。海仙,这下子你就别再托词为康旅祺的妹子了,根据船工所言,这康家的小姐都已许配人家,平时也不可能令女流之辈上船,这样会引来恶兆。”
“什……什么?他们怎么可能不认识我?虽然平常我都以乌贼墨囊和乌炭易容,但他们应当知道我的名……”
“海棠,你的名是叫海棠是吧?康家小姐的闺名分别为艾、艽、凡、芍、芎,并没有名为海棠者。”深深看进海棠那不住收缩着的瞳孔,曹晔轻声细语地说道。
彷佛一阵急雷打在脑门儿上,海棠身形晃动着。没有……没有名为海棠者……他们全都是我康家聘雇多年的船工和水手,甚至两代同聘的,亦大有人在。为何……为何他们全都否认认得我呢?我是康海棠,是海涯孤鲨康旅祺的妹子啊!为什么他们……
抓住了旅祺的手,海棠惨白着脸地望着他。“是谁说的?你们莫不是问到了新上船的水手……老管家呢?老人家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他定然会告诉你我是谁……”
手背上传来阵阵刺痛,曹晔低下头去看了看她深深陷进自己皮肤里的指尖,对她的反应大感不解。“他当然知道你是谁,你是他所召请出来的海仙,他为此也感到十分惊恐,深怕你会降灾予他。”
“你是说,连老管家他……他……”听到他的话后,海棠全身凉了半截,怎么会连老管家都否认我的存在?
“海仙,或者我该称呼你为海棠,为什么要这么讶异?
你是康家至实,这海涯孤鲨是何等精明人物,岂会轻易的任外人知道你的事情?这回若不是阴错阳差之下,擒得老管家,并且诱之以醇酉,我也不会因此而得到你。“托起海棠颤抖连连的下颚,曹哗对她恍如受伤小鹿般哀痛的眼神,感到一股并不熟悉的难过。
“你……你们好卑鄙,怎可如此利用一个醉酒老人!强夺我康家船只,又奴役我康家船工水手,此刻更好大胆子,令得他们背叛主人,将我摒除在康家之外……你,你好生恶毒……”越想越觉得悲哀,海棠抡起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就往曹晔的朐口捶打着,哭着嚷道。
“住手!我曹晔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何曾有半丝卑鄙之想,你再如此污蔑我的人格,即使你是女流之辈,也休要怪我不客气了!”反手扭住海棠手臂,曹晔令得她贴在自己身上,沉头地警告着她。
“光明磊落?倘若有你所宣称的光明磊落,又怎会派人蒙混上船,趁我兄长入京赴皇上赐宴之际,强夺我家凌云号?这不是卑鄙又是什么?”虽然牵动肌肉,已使得她已折断的手臂疼痛不堪,但海棠仍不顾他屡屡加重力气,扯着喉咙地大骂。
“你……还不住口?还不快些住口?”这曹晔自幼受王者养成教育,何曾受人如此责骂,况且骂他的又是这么个身分神秘特殊的女子,这令他更是觉得脸上挂不住,偏偏他从来都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根本没有处理的经验。
眼看海棠仍反反复复的指责他卑鄙,压根儿找不出对策的曹晔,只有一而再、再而三的加重手劲儿,希望她会因为忍受不了痛苦而闭嘴,不再指责自己。
谁知道海棠也是个有名的倔脾气,况且她自认受了不少委屈,且这全都因着眼前这莫名其妙的异族人而起,即
使手腕上传来的痛楚,已令她几乎难以忍受了,她还是顽强地和他对抗着。 .看着她不时咬牙忍痛,但仍不肯停歇地数落着自己。
曹晔几乎想拔出腰际的匕首,刺进她的颈子里去了。眼尾余光看到她右手臂上缠绑着的白布条,理智稍稍浇息满腔怒火。就是因为我的失去控制,粗鲁地弄伤了她,总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吧!但……她这样喋喋不休的……
凝视着她眼眶边缘闪动着的晶莹泪光,曹晔的心也为之软化不少。仍握住她的手,他举起另只手想要为她拭去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珠,但海棠却会错意地闪躲着,并且放声就要尖叫。
唯恐她的叫声引起骚动,曹晔也来不及细思自己的动机,他俯下头以自己的唇封住了海棠的嘴。在她愤怒的踢打中,曹晔干脆拥着她,腾空缘绳而升,直至栀柱上的了望台,在仅容一人的窄小平台上,继续他充满侵略性的吻。原只想制止她惊动其他人,但渐渐的却难以控制……
伸手想要推开他,但往下望,入目尽是汹涌起伏的波涛,这使得海棠心惊肉跳,再看看双足悬空的自己,只凭他横拦住自己腰际的手在支撑,否则便要失足坠落这数十丈高的半空中,她更是又气又恨。
甫一抬头,那曹晔两片炽热的唇瓣又陡然来到,令得海棠连躲都无处躲藏,结结实实地被他吻了个够。这人怎么可以这般无礼,就这样强吻人家,也不问人家愿不愿意!
但是……为什么我就是没法子生起气来呢?他如此失礼的冒犯我,我该为此而生气的!海棠不住地暗自嘀咕着。
可是我的耳畔除了击溅甲板、发出哗啦啦水声的海浪外,就只有阵阵嗡嗡嗡的声响;从小在这凌云号中爬上爬下,我不会害怕这身处了望台的高度,为何手却不由自主地揽住他宽厚的肩膀?时时仗着胆大如天的缘引着缘缆,在船上东荡西荡的我,何以此刻却是双腿酸软,全身如瘫了似地几乎随时都要如泥遇水般化掉?
他的两片唇像有万瓦电力般,在我唇瓣嘴角幅射出无限热能。我八成已经从头发红到脚趾头了,但谁管他呢!沉浮在这种麻麻辣辣,既非酸又非甜的滋味中,我海棠这辈子,吃遍山珍海味,看尽奇山异水,都没有过这种戚觉,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长而卷翘的睫毛掀了掀,海棠睁开眼睛,疑惑地望着正凝视着自己的曹晔,在他紧蹙的眉眼间,似乎有着什么含意,在眨眼间却消失无踪了。
察觉到自己几乎赖在他身上了,海棠很快地缩回那只未受伤的手,羞赧地别过头去。该死,我又放任自己的感觉行事了。不只一次娘再三的告诫我:千万别老是恣意任行,但我却屡次犯错,这……这个人会不会以为我是什么不受教的野花闲草之类的女子?
越想越自觉难堪,海棠紧紧地咬着下唇,羞愧得几乎落下泪来。此时,仍强健有力地拥住她的男人,却发出了长
长的叹息声,遥望着远方的某一点,瞬间像是离她很远了的感觉。
“海棠,你是天赐我吐番的救星,现今吐番受旱潦之灾,百姓穷厄困乏,甚至已有易子而食的惨事发生。我曹哗无德无能,只有早日找到这康家密藏财宝的金银岛,方能募兵备妥粮秣,早日回我吐番解救黎民百姓。”将下巴抵在海棠头上,曹晔缓缓地说道。
感受到他话里的自责之意,海棠诧异地抬起头。“或许你真的是个勤政爱民的好君长,但我康家根本就没有什么堆满财物的金银岛,我也没什么能耐可以帮你,我只是个平凡的女人,你为什么就不肯相信我呢?”
“不,海棠,所有的证据都契合了。你有着黄金般的头发,赛雪晶莹的肌脸。在我得到这富饶康家的船之前,连想都不敢想复国之事。但现在,一切都变得有意义了,有康家积累的金银,再加上歌谣中所暗示的海中仙——你——我吐番复国再创盛世的荣景已展现轮廓。”而不见地以拇指轻轻地爱抚着海棠的脸颊,曹晔轻声地说道。
绝望地摇摇头,海棠磨着牙地想着该如何点醒这只猪,真是猪脑袋投胎的!为什么他就是不相信我压根不是什么海仙,更非那莫名其妙歌谣所暗示的啥海中仙!
但在海棠有机会想出什么法子之前,远远天际一片乌云般的异常黑影,快速地朝这个方向而来,这使得海棠抓紧了曹哗衣襟,倾身向前半挂出身子,眯起眼睛地朝那片像乌云却又移动得太迅速了的黑影极目张望。
“是百济海盗!”将食指放进口里,沾湿后再置于迎风处,海棠横放手指地瞟了瞟那逐渐接近中的黑影。“约莫还有半个时辰,才追得上我们,快传令下去,要船工和水手们备战!”
朝海棠所看的方向望过去,除了那云的速度稍微快了些之外,曹晔压根儿看不出什么端倪,更对海棠所说的什么百济海盗及备战之事一头雾水。
眼看曹晔仍呆若木鸡地杵在那里,海棠焦急地推了推他仍没有反应后,她索性使劲儿地推开曹晔,以左手拉住条比她胳臂还粗的绳子,绕几圈在自己腰际打个结,看也不看曹晔的纵身一跳,轻盈盈地往甲板飘去。
还在思索海棠的意思之际,突然见到海棠就像片绿油油的荷叶,迅速往甲板下坠中。这一看之下,曹晔的心几乎要自胸口活脱脱的给进了出来,他立即攀住另一条绳子,当即尾随海棠之后往下跳,他身上的黑貂披氅,如朵黑云般地在空中展开,在他甫踏及甲板时,像冉冉落下的降落伞,将他和海棠紧紧地包里其中。
因为她这样突如其来的表演特技,所引发的怒气使得曹晔不由分说地扳住她的肩,正要好好的说她一顿,谁知这才到他胸口的小女妖,却举起脚重重地踩在他脚上,虽说不痛不痒,她却趁曹晔愕然的刹那,拔腿就往船舷畔跑去,深恐她又玩出什么花样,这船舷外可是深不见底的海
哪!曹晔只得紧追不舍地跟着她。
看到她伸手去拉那条碗口粗的绳子,曹晔心里暗叫不妙,她该不会……意念一转他立即飞身扑去,想要抢取她手里的粗绳,谁料这甲板湿滑,他一个站立不稳,整个人扪腰撞及船舷,猛然地往外翻了出去。
幸好他眼明手快地攀住了舷侧,但这船舷湿漉漉的,加以天际突然飘起不小的雨滴,使他身上的貂氅因饱吸水分而沉重地将他的身子往下拉。
看到他艰辛万状的想要撑起身子,风突然转变成东风,而且那群令人闻之色变的百济海盗船已接近,海棠焦急得直喘气,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
“我该任你落海而死的,如此方可消我心头恼恨,但此时百济海盗船已逼近,倘没有你的人手增援,恐怕这凌云号亦要不保……”咬着牙地自齿缝间挤出这些话,海棠将那粗绳在自己手腕间绕了两、三圈,这才使劲儿地往下拉扯,一时之间浑厚钟声响彻耳畔。
在第二声钟声之前,船侧的舱房窗户已经透出光线来了,待钟声连响六、七声后,整艘凌云号已大放光明,人声鼎沸了。
“吵什么吵,还不给我乖乖回去睡觉!”暗地里传来巴焱肝火太旺的叫骂声,还有吐番军卒的吆喝斥骂。
“快叫他们让凌云号的船工和水手们就位,这百济的海盗就要到了,若非凌云号上海战经验丰富的船工和水手们,你们绝无法将这些骠悍的海盗驱退!”看到先头的斥候船已隐然可辨,海棠焦急地顶着风雨朝曹晔大喊。
“什么百济的海盗船?你……”在风雨的杂击之下,曹晔的手都快失去知觉了,好几次都差点滑落,但皆靠着他坚毅的求生意志,猛然地奋力往上拉住滑溜的船舷,听着海棠的话,他直觉地以为这回自己必死无疑了。雨纯越来越大,连打在身上都引起剧烈疼痛,此时他的手又往下滑……逐渐地松开了……感到极度疲乏,曹晔认命地闭上眼睛,准备接受死亡的到来。
“快看啊,那些海盗船已经兵临城下了!”突然伸手握住了曹晔的手,海棠一再声嘶力竭的示意他往后看。
讶异地睁开眼,瞪着她半斜倾出船舷的身子,在她腰际捆绑着几根由各帆篷间垂下的绳子,此刻帆在风中急促摆动,使得海棠娇小的身躯,也在风雨助虐下晃动得厉害。
“你快些放开俄的手,否则这风帆会将你夹伤!”几次看她在帆篷拉起的棍木间穿梭,好几回都险些被那些平衡用的粗木打到,曹晔边试图甩开她的手地大吼。
“不,我不能放开你,我海涯康家从无见死不救的败义之人,你别放手,我会救你脱险!”右臂的伤使得她整。爪右肩都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了。逆着风雨她抬起头四处张望,想尽办法该如何将他拉上船来。
巴鑫忧心忡忡地自大王的舱房冲了出来,迎向其他弟
弟们焦庶的眼神,他抿紧唇地摇着头。此时和他们一样被那阵突如其来钟声所吵醒的人中,除了满脸莫名所以的吐蕃兵卒之外,那些原是凌云号上的船工和水手们,全都鼓噪着要往外冲,得由巴焱派人用利剑长枪才压制得住。
“大哥,这大王不在舱房之内,他会到哪里去?”
“是啊,大哥,这钟声响得煞是怪异,而且这些水手和船工们都人心惶惶,我们得请示大王!”
在弟弟们你一言我一语中,巴鑫举起手要大夥儿安静,而后瞄了瞄巴焱他们。“老管家呢?”
“还醉醺醺地起不来。”巴森低声回答他。
“那……海仙?”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巴鑫转向被他派去探查的巴淼。
“海棠姑娘亦不在舱房内,据门外守卫说未曾见她走出舱门一步。但我敲门许久没有回音,令守卫破门而人,却遍寻不着海棠姑人影。”笑咪咪的巴淼轻声笑道。
“这守卫共有六六三十六人,难不成这三十六人全都睡着或瞎了不成!”一听到这个不可思议的事,巴焱首先沉不住气,哇啦哇啦地嚷嚷着。
“还是,这海棠姑娘展现神通?”向来最为沉默的巴土突然出声,令所有的人都为之默然。
在那些船工鼓噪和天空斜斜落下的潇潇雨声中,巴氏五兄弟面面相觑,却也想不出就这么大的凌云号,怎么会找不到大王的踪影,还有那个诡异透顶的海中仙——海棠——更别提半夜三更突然传来的怪异钟声了。
乌云密布的天际,行然刺出几条刺眼的光芒,接二连三的强烈闪电之后,轰隆隆的雷声连绵不绝地夹在下一次的电光中出现。
有的人不约而同地抬头往上瞧,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呼。
只见曹晔被个浪头高高地托起,眼看就要被卷进不时掀起漫天波涛的阔黑海里,他们都想过去救驾,但远水救不了近火,待他们三步并做两步地冲到船舷旁时,那浪头已托着曹晔,载浮载沉地越离越远。
在众人皆急得团团转之际,突然巴焱指向黑暗中的某一点,张口结舌地咿啊了半天,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大夥儿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只见漆黑里一抹闪亮的金黄,在渐起转小的雨势中画了道大大的弧,而后像破空而出似的,那个全身绿得如三月春风拂过草原的女孩,把身体弓成钩状,在浪头消退,眼看要将曹晔摔进海里的千钧一发之际,抱住了他,而后腾空飞回凌云号上来。
第六章
强忍着肩膀如针刺般的痛楚,海棠使尽吃奶之力!抱住猛然相撞后,令她五脏六腑都要为之翻腾的曹晔,这才用力拨动系绑在脚上的那根粗索,使得连接粗索的石块倏然朝下砸去,连带地使一条接一条环环相扣的绳子间产生作用,将系在绳子最终一端的海棠和曹晔往凌云号的甲板抛了过来。
眼看即将撞到栀柱,海棠伸手在曹晔腰间摸索着掏出他的匕首,将系在她脚踝上的粗绳割断,而后拉着曹晔,以他的匕首钉在帆布上,顺着下滑的速度,将帆扯成了两半,他们也像石块般地笔直向甲板坠落。
“快拿些柔软的被褥来,快、快去!”眼见海棠抱着曹晔,似无知觉地下坠着,那些兵卒们早已冲了过去,在甲板上平躺生成人盾,脚程快的冲进舱房中,看也不看一眼地将别人身上的被子,甚至脱下己身的大衣,厚厚地堆放在那片人肉垫子上头,焦急地等着大王的降落。
风急速地打在身上,脑袋像是要裂开般疼痛,曹晔睁开眼,诧异地看着甲板上满脸担忧的面孔们越来越接近。
他看看抱住自己胸脯的海棠,此刻她娇俏的脸蛋上是恐怖的死白,嘴唇则泛着青紫,微微地喘着气,却是又深又长,映着垂落脸庞的金黄发丝,透着骇人的气息。
“海棠?海棠……”握住海棠肩膀,沾手的黏腻感使曹晔莫名所以地将手指凑到鼻尖,冲人鼻腔的却是强烈的血腥味,他伸手拉开海棠的衣领,赫然人目的是她肩窝上被绳子磨得血肉模了的伤口,正不停地沁着血珠。
“百济……百济的海盗,快!快让凌云号的水手和船工们备战!快……”喃喃地说着,海棠仍紧抱着他,但待曹晔想再问清楚之时,这才发现她已然昏厥过去了。
抱紧了海棠,曹晔双足在栀杆上一点,借机使力地在半空中翻转几圈,而后缓缓地飘降在巴鑫那些人面前。
“大王,大王龙体可无恙?”伸过手去,想接过已经没有意识的海棠,巴鑫一面遣人为大王备妥烘炉,一面紧跟着脸色阴沉的曹晔迭次问道。
闪开了巴鑫,曹哗耳里却是迥荡着海棠最后所说的那些话,再打量过群情鼓噪着的水手和船工们后,他迈着大步地来到他们面前。“你们可知这百济海盗船之事?”
“啊、百济……”
“是百济!”
“难怪是第三级的钟声,咱们得快些备战了。”
“操,这些百济倭寇,上回洗劫了三艘渔船,还杀死不
少人,现在教爷爷我碰上了,非让他们好看!“
从那些七嘴八舌的争论中,曹晔心里已大致有个底,他一言不发地挥手,撤掉了那些看守他们的兵卒,迎向巴焱不以为然和船工水手们诧异的眼光。
“传我之令,即刻着令所有船工及水手各就各位,准备迎击那群百济海盗。”大声说完自己的命令之后,他转身抱着海棠,以最快的速度冲回舱房内,巴鑫朝巴焱使使眼色后,便也跟着进入舱房。
拿起火箝拨旺烘炉内的火后,曹晔皱起眉地望着双目紧闭,苍白得如蜡纸般的海棠。他低下头搓搓手上的血迹,突然快步走到床前,拉起海棠的领襟使劲一撕,啪啦声响后,露出勒痕累累的肩膀,鲜红的血液和已成青紫的勒瘕,在海棠素白柔润的肌府上,构成一幅突兀又艳丽惊人的圆面,伸手去按触她柔软的肩窝,在确定她肩骨没有受伤后,曹晔这才松了口气。
但眼光来到海棠右手臂上已经脱落肮脏的白布条时,他忍不住倒抽了口气。原只是如藕节般细致的手臂,此时肿胀得十分骇人,除了红肿青紫淤血外,有些地方巳有细微的伤口,正慢慢渗出鲜红的血液。
“阿甲,给我烫壶酒来!”看着在旁瞪大眼、满脸惊惶之色的小厮,曹晔沉声地吩咐他,自己来到烧得炽旺的火炉前,拿起那把有人手脚俐落地为他爬到帆上取回的匕首,他将之放在火上,不一会儿便已烧得刀身赤红。
“大王,这海棠果然是海神之女,能将大王自波涛之中救回,且在空中飞翔,能得到此异能之海仙,实在是我吐番之幸。”朝曹晔微微欠身,巴鑫至今仍对适才风雨中,海棠飞身向曹晔扑去,在浪峰消失前及时抱住曹晔的惊险表现,激赏不已地连声称道。
当时所有人都心有余而力不足,盯着身历险境的大王而束手无策。只有这位有着黄金发色的紫眸女郎,不顾己身危难地拯救了大王,光是因她救驾有功这一桩,便足以令全吐番百姓对她感激涕零了,更何况她还身系着吐番复国的希望之所在,更是难能可贵。
机伶地将酒送到曹晔面前,阿甲张着只圆滚滚的眼珠子,望着曹晔喝进一大口酒,用力地喷在海棠还沁着血珠的伤口上,而后拿起那把烧得透红的刀子,将之轻轻地压在海棠肩窝。
赤红的匕首在碰触到她洁白的肌府时,冒出阵阵白烟,还有嗤嗤的声响,昏迷中的海棠眉头紧皱,额头上汗珠不停地滑落,并且发出无意识的呓语,左手陡然举起在空中随意地挥舞着。
“压住她,别让她被刀刃伤着了!”突然曹晔一声大喝,令那看得脸色发白的阿甲,手忙脚乱地将海棠的手臂握住,使劲全身力道地压放在床沿上头。
张着嘴,发出连串尖锐沙哑的叫声,海棠奋力一甩。几乎将阿甲给摔到三丈之外去,而后她就像是突然泄了气的
汽球,又沉沉地睡着了。
以刀尖挑出些创伤药,仔仔细细地洒在还冒着烟的伤口上,再找出条干净的白绢撕成适当大小,温柔地为她将肩窝裹好,至于她手臂的伤势,他则是以匕首刮开表皮,放掉一些血后,再敷上金创药,拿起巴鑫为他预备好的夹板,将海棠的胳臂固定好,缚以层层白绢。
把其余的白绢塞进阿甲手里,曹晔眼中闪动森寒光芒。“好生给我照顾海棠姑娘,倘她有何差错,本王就唯你是问!”
“是……是,大王,阿甲必定小心的看顾海棠姑娘。”说着立即拿起白绢擦着海棠额头上的汗珠,阿甲战战兢兢地回答,不时扭着手里的白绢儿。
冷冷地瞅着他,曹晔走到门口又突然折了回来,把阿甲吓得两腿噗咚一声,马上跪倒在他面前,但曹晔笑直地越过他,迳自来到床榻上的海棠身畔。
伸手为她抹去额前湿漉漉的一片汗水,感受她微微地发出冷颤,曹晔立即脱下身上已换妥的狐裘,轻轻加盖在海棠被子上头。
“把炉火烧旺些,别让室内热度减退了。”交代完唯唯喏喏的阿甲后,再深深地看了昏迷中的海棠一眼,曹晔咬着牙地推开门,走进如鹅绒般漫天飞舞的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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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月挣脱了乌云的纠缠,已然全都露了出来。位置也由微斜的偏东而升至头顶了,在纷纷如雨的细雪间,曹晔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不远的海面,如鬼魅般的逐渐聚集了一片片幢幢黑影。此刻在圆月的照耀下,已可明显的看出是一艘艘精巧的渔船。
船壳全都漆成黑色,连主要借使风力的帆亦是墨黑。
船上有些身材矮短的人,头上缠着白布条,上身是以稻杆或兽皮做成的盔甲,下身则一律是简单的丁字裤,配上长及腿跟和脚踝的稻草护具,他们发出一阵阵诘屈聱耳的嚣闹声后,围在中间较大那艘船上,某个肥胖的男子一挥手,那前头几艘小船,便似满弓疾射而出的箭矢。飞快地朝凌云号而来。
环顾背后那些表情紧张的船工和水手们,个个都是严阵以待的样子,曹晔疑惑地走向一个拿着五颜六色旗子的中年人,在他身旁的男子,则是腰系小鼓,手持钹锣。
“你们要如何击退这百济海盗呢?”
“咱们康家船队在当家的悉心调教之下,所有的人皆可用于战斗,平常咱们在凌云号上打鱼捞海贝,尽咱们讨海人的本分,如果有人胆敢犯上咱们海涯康家船队,咱们誓必复仇,替咱们的伯叔、街坊邻居们讨回个公道。”眼看第一艘小船已几乎靠到凌云号的船壳了,中年男子举起手里的黄旗,立即有一小队人手,两两为组,扛着一大桶的热
水,对着船壳浇下去。
一时间只听得受到热水泼溅的倭寇,惊叫连连地翻滚落海,或直接摔回船上。两方仍然对峙着,这方是气定神闲,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那方人马哀嚎着相互擦药疗伤,但还是虎视眈眈,对凌云号跃跃欲试地蠢动着。
乌云又慢慢地掩住明媚的月光,此时全船陷入一片黑暗中,耳畔突然响起了单调的鼓声,有人双手环抱着一根根巨大的火把,将之安插在船舷上,一个个大如人头的窟窿之中,有人点燃火种,逐一将火把引燃,瞬间整艘凌云号被照耀得如白昼般光亮。
火光磷磷中,可以清楚的见到那些船已一拥而上,将凌云号团团围住。此时鼓声转变成一长三短的节奏,另一队人手扛出一缸缸的油,将之沿着船舷往外泼倒,将船壳上涂满一层厚厚的油脂。
那些倭寇亦非省油的灯,他们将以牛筋捆牢的梯子靠放在凌云号的船壳上,有些身手灵活些的,已经沿着梯子往上爬了。但那些油腻的油脂在凌云号的外表很快的凝结一层如霜的薄冰,今那些攀到梯子尽头的矮个儿,才一伸手便滑落冰冷的海水中。
对这气候的掌握似乎十分得心应手,站在船舵看着凌云号上的船工们,很有默契地扛水浇油,若是有倭寇的爪钓连着绳子一抛上来,便三五成群地将绳子拉起,令那攀着绳子的倭寇,如下饺子般一个个落人海里。
没多久,那些倭寇的小船,突然都往后退到一箭的射程内排成一列。在曹晔不解的目光中,他们船上多了无数点的火光,在一声号角响后,万箭带着火光,朝着凌云号如蝗虫过境般的蜂拥而来。
正当那些土蕃兵卒四处逃窜地找着掩护,巴氏兄弟们也纷纷拔出佩剑,将曹晔护卫在他们之间时,鼓声乍变成两短两长,随即有条水龙如昂首翻剩的巨龙,朝那些接二连三来到的火箭喷出强劲的水柱。
被水柱浸湿失去劲道的箭身纷纷落在甲板上,这边的船工们一面咒骂着那些常在海中劫掠船只的倭寇海盗,一面加紧动作地将一桶桶的水倒进个巨大的木桶里,辘轳发出咿啊咿唉的声音,也同时压挤出水柱,往那些倭寇的小船喷扫,不出几分钟,那约莫十数艘的船便沉没大半,剩下的则仓皇地逃跑,甚至连落在海中的同夥都无暇援救,就挟着尾巴地逃了。
大获全胜令得凌云号上原有的船工和水手们,全都欢欣鼓舞地相互拥抱或彼此打着肩窝地为对方打气。
“哈哈哈,你瞧见那个矮个儿,他跌到海里去的样子没?可真是结结实实地摔个狗吃屎!”
“是啊,那个倭寇王的脸都发青,我看他回去非得好好的找人收惊不可。”
“哼,也不撤泡尿照照,就凭他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敢来招惹咱们凌云号。”
“这都是咱们当家的有先见之明,教咱们这些个战策,将这班鬼子们,全杀得屁滚尿流地回家吃老米去了。”
“唔,这也要感谢海龙王的庇佑,倘若当家的在此,他必定会下今犒赏咱们,并且请‘黄金观音’跳一码谢神舞来酬谢海龙王。”一旁以衣摆扇着风,有个说得嘴角全是白沫的中年人,打着呵欠地说道。“现在海……”
旁边立即有人以肘推推他。“阿光,你莫不是没睡醒,可不要胡言乱语坏了事!”
“我哪有……”抬起头见到正凝神听着他们交谈的曹晔,这叫阿光的汉子伸伸懒腰。“是呵,我可别要胡扯,省得这海龙王降罪,那可是大不敬的事哩!”
疑惑地想要问清楚这“黄金观音”所指为何?但那群船工一见到曹晔便一哄而散,即使被巴焱押到面前,对曹晔的询问,仍是静静地缄默以对。
“喂,我们大王在问你话,你还不快些回话!”刀背敲在那个叫阿光的颈背上,巴焱粗声粗气地骂道。
“小的不知要回些啥话,这海龙王是这海里最大的神,我阿光可没那本事或胆子去对它不敬。”
“不是问你这个,什么是黄金观音?”
“那是小的家附近庙里的观音菩萨,因为善男信女送的金箔多了,住持就以金箔将观音塑成金身……”两眼不住地闪避着曹哗的目光,阿光越说声音越小声,而终至听不见。
“你……”明显地感觉出这个人在说谎,但曹晔却无法自他如此合情合理的解释中找出破绽。
“大……大王,大王,不好了!”跌跌撞撞地冲过来,阿甲一看到曹晔,立即跪在甲板上爬向他。“大王,大王,阿甲发誓一直很认真的在看着那海棠姑娘,但……但……但是……”
看到曹晔那怒目相向的模样儿,阿甲吓得结结巴巴,半天也挤不出个字眼儿来。
“快说,海棠她怎么啦?”一把揪住阿甲衣襟,曹晔不费吹灰之力即将他提得离地数尺,他冷酷的声音今在场所有的人,全都中了定身法般地动弹不得。
“她……她……”毕竟退只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在曹晔色厉内在的连声大喝之下,早已吓掉了半条魂儿。对这向来是他敬畏如神的大王威仪,他根本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好扣平双掌给他瞧。
浓稠的血将阿甲瘦小的掌心都填满了,大惊失色地扭住他的手腕,巴鑫厉声地盯着发着抖的阿甲大骂。“你这小兔崽子,大王要你好生照顾这海棠姑娘,你……”
“不是我,不是我把海棠姑娘弄流血的。她是神仙下凡,我阿甲纵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碰她一下下……是……是……”
“是什么你给我好好的说!”拎着阿甲往海棠所在的舱房冲,曹晔气急败坏地大吼。才一推开门,眼前的景象,几
乎使他的血液,立即为之凝结。海棠气若游丝般的卧在床上,适才包里好的伤口已没有流血,但在棉被掀开之处,她那身破烂不堪的绿色衣裳,已经被血玷污成一种恐怖的乌青色,更令人怵目心惊的是顺着垂下的裙脚,正有一滴滴血滴缓缓地往下聚集成一拥血渍。
、“大王,因为那血一直流下来,所以……阿甲将海棠姑娘的被子掀起,就看到……看到……”指着床上不时痉挛抽搐的海棠,阿甲抽抽噎噎地说道。
手一松任阿甲滚到桌下去,曹晔简直没了主张地跪在床前,小心翼翼地掀去那已经完全密贴在海棠身上的衣料,看到那些严重的勒痕后,他深深地吸口气,仍旧背对着身后的部属们。
“出去,全给我出去!”在他的命令下谁敢不从,巴鑫一使眼色后,所有的人立即无声无息地往外走。此时曹晔却又出声:“阿甲,你留下,本王还需要你。”
“是,大王。”刚才被摔得鼻青脸肿,阿甲才想跟着大夥儿一块儿出去,冷不防大王指名要他留下,他苦着脸,头重脚轻地走过去将门关妥,这才回到曹哗身边。
“把那些白绢全都撕开,另外拿些热水来。”指挥着阿甲做着准备工作,曹晔自己也没闲着,他轻轻地揭起海棠已看不出原来颜色,但此刻已被血染成深红的肚兜,对那仍冒出血水的源头感到好奇。
在右侧乳房下约莫三指处,一根大概小指粗的木屑不偏不倚地插在那里,曹晔突然忆起她在被风帆撞击时,曾发出的惨叫声,这……这个女人为了救我性命,险些连自己的命都要断送了。看她责骂我时那理直气壮,一副得理不饶人的小辣椒模样,但在我危难之时,虽是恨我入骨,却如此义无反顾地援救我。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再次将匕首烤透,曹晔要阿甲按住她,略微一使劲即将那枝木屑拔了出来,或许是没了阻力的原因,那伤口立即喷出细长的血,喷得曹晔全身都是。
立即以灼热的匕首止血,曹晔将阿甲捧着的药罐拿来,为海棠上药包扎。在为她疗伤的过程中,几度要撩起那件绣满碎花图样的肚兜,看到阿甲陡然发亮的眼珠子,曹晔立即伸手将他的头扭开。
“小子,你若敢偷瞧一眼,我会将你的眼珠挖出来喂海底的乌龟,你听到了没有?”在见到阿甲立即紧闭双眼,并且高高地昂起头的样子,曹晔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但眼神转回到浑身被血污濡湿,像具没有生命的玩偶搬躺在血泊中的海棠时,他的笑意倏然逸去无踪。擦抹过她滚烫身躯的白绢,在阿甲一盆盆端进端出的热水中,立即染红了整盆的水。
虽然明知自己不该有这种该杀千刀的绮想,但在血渍渐去而显露出她白皙的肌肤时,曹晔的心仍然忍不住抽动了一下。尤其在她洁净无瑕的皮肤上,淡淡地染上一层因高热而引起了薄薄红晕的情况下,他更是无法控制那股来
自心底的悸动。
索性将那些全都脏掉了的衣裳都撤除,再将海棠赤裸的躯体用大幅的白绫包住,而后以厚重的毛氅裹住,把海棠抱起来,迅动着长长的腿朝另个阿甲已收拾妥当的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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皱着眉地盯着眼前仍是一脸睡眼惺忪的老管家,曹晔搔搔已然凌乱不堪的头发,对这个嗜酒如命的老头子,他还真是束手无策。
“大王,小老儿我不懂你们土蕃的什么规矩,但这海棠姑娘伤得这么重,如果再不请大夫来瞧瞧,恐怕会有性命之忧。”自顾自地斟着酒独酌,老管家眯成条缝的朝曹晔眨眨眼。
“既然那海棠姑娘是你康家所奉祀的海仙,何以她不能救她自己?她不是神仙吗?”伫立在曹晔身后的巴焱,鼻孔喷出几声闷哼,冷冷地瞅着老管家说道。
“咦,这海棠姑娘是神仙幻化人形,倘若这伤势过重而香消玉殒,那可就不妙哕!试问要是惹恼了海龙王,它降下灾祸来,这不只你们吐番受殃,连我康家恐怕也难以幸免,所以,小老儿才会再三恳求大王您三思啊!”凑近曹晔,老管家面容上闪过一丝丝混有担心和迟疑之色。
站起来在舱房中来回踱步,曹晔心知这老管家所言不假,这海棠受创至今已五天了,这五天来她时而发烧,时而冷颤连连,即使是灌以吐番宫廷中最珍贵的延年水,依然没有效果,昏迷中只会发出无意义心语的海棠,正如失水鲜花般急速地枯萎着,令每天不时守在她身畔的曹晔,为之心疼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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