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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一跳,眉尖为之一耸,海棠差点就以为自己已然被这位传说会读心术的御赐神捕所看穿了。她不太自在地摸摸胸口,吞吞口水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齐捕头何以提及这黄金观音之事?”
“在下正在缉拿这劫走明妍公主贼匪,尚未有成,近日闻及海涯孤鲨康旅祺已发出他康家秘杀令,要悬赏万金,只求找到那康家最宝贵的黄金观音,据传言是指那黄金观音已与凌云号一起遇劫……”朝海棠走近几步,齐寒谷压低嗓门的说道:“此刻这凌云号已被我大唐军队所控制,姑娘……”
“齐捕头,妾身着实不明白齐捕头所指为何?这船是凌云号没错,但是妾身由吐番来中土游玩,向海涯康家洽借一用,因连年与海涯康家往来贸易皮货玉石海盐,故和康家当家的交情颇佳,承蒙他借用这凌云号,不意引发这种揣测及流言,真是过意不去,我看还是快些将凌云号归还原主,免得不知又要传出什么荒谬的流言。”隋急地乱编一通,海棠现下只希望这精明有如神助的齐捕头,和这班到处敲敲打打的士兵们快些离去,否则,要是令他们察觉到这凌云号的秘密,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伸手抚摸着自己下巴,齐寒谷的眼睛不停地在海棠和一旁的巴焱脸上来回梭巡着,而后他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伸手一挥,大队的士兵在极短的时间内走个精光。
稍微睁开眼看到齐寒谷和那班手下锻羽之余,个个无精打采地沿着斜板回到岸上去之后,海棠强忍着泪水,目送那些扛着老管家尸首的船工们也消失在视线之下。
我不能太软弱,我要找到这关系着康家前途的金银岛,眼前这班人也正无所不用其极的想找出金银岛之所在,我绝不能令那些财物落入这批人手里,我必须早他们一步找到这座金银岛!
倚在船舷旁的圆拱柱上,海棠心不在焉地在心底盘算着这个念头。不经意间一抬头,她怔怔地盯着那个背着她,此刻正仰头闭目沉思的男人,一时之间心中涌上无数数不清是何感受的万般滋味,使她的心情顿时又沉重起来。
我……他……紧紧地抱住自己,海棠难以抑制自己那漫天遮地般汹涌而来的思绪,说是怨恨嘛,倒也还有一丝的甜蜜;若说是没有怨怼,那也不尽然。
对已发生的事,她并没有丝毫后悔,只是在这外在环境晃动不停,她的思绪亦如走马灯般循环不停地转动的同时,她实在很难理清自己的心,究竟是怎么了?
被胸中那抹夹刺带伤,却又甜蜜难掩的情愫所惑,海棠蹙起眉的反身往自己的舱房走。我总该将他的劣行公诸于世,虽他贵为一邦之首,但这等掠劫财货女人之事,还是属宵小鼠辈之行。可是,为什么只要我一想到他会被送进不见天日的大牢,甚至可能因此送命,就感到心头一阵慌乱,没来由地心慌意乱,我……究竟是为什么?
或许是受到她的表现所影响,或者是巴氏兄弟对她的敌意已然消除,只见在海棠的手触及房门之前,巴焱也抢先一步地为她推开门,在她愕然地回过头去时,巴焱腼腆地搔搔脖子,竟然涨红了他那张晒得乌黑发亮的脸。
“呃,你的伤还未收口,千万别使力扯破药膜。”期期艾艾地说着,巴焱如同全身爬满了毛毛虫般的不自在,迈动着长长的腿走了出去,一面扯着喉咙大叫阿甲他们。
“海棠姑娘,你请先安歇休息。大王已传令下去,在这临海河交会口,我们暂停到傍晚,届时去为你抓药的人也该回来了,我们趁夜启航,今夜就进入河口,溯河而上,预计五天可到临潼关,到了那里就要换为马骡,姑娘还是好好休养,过了临潼出门之后,天候与南地差异颇大,希望姑娘保重玉体,如此则为我吐番万民之福。”扶着海棠坐在床头,巴鑫看了看背后那些兴奋的弟兄们,一面朗声地告诉海棠。
“吓,出关?我……我不能随你们出关,我属于海,我是海涯康家的人,我怎么也离不开海涯!”细细思量后,海棠这才惊觉到他话中的严重性。离开凌云号……不,我必须找到金银岛,将那上头的宝物妥善处理好,老管家怎么说的?
“月圆之际,随月影而行。”
苦思许久,海棠还是对老管家话里的意思不甚明了。
这月圆之际嘛……在康家有个很奇特的传统,除了依一般节庆之日祭祀先祖神只之外,最特别的便是对海神的崇敬。因为康家大半产业都是靠在海面上航行而来。所以,对传说中的海龙王,总是多了那么些的敬畏和析求。是以每当月圆之日,康家都会举办祭祀活动,不外乎祭拜天地、祖先后,将牲品煮成一大锅消夜赏众多的仆佣们吃,连平日所不许的饮酒狎闹,在满月的这一天都是百无禁忌。
也因此,康家船队中的男人们,个个能饮善歌,这是自海棠小时候即知道的事。只是,这与传言所指的金银岛,又有何干系?
而且老爱家所说的下一句更是奇怪——随月影而行——月影?随月影而行,这是什么意思?其中必有蹊跷,只是我一直参不透,难道是老管家胡涂了吗?不会吧,他临死前的神情,恐怕是我这辈子头一次见他如此严肃认真!
没有仔细听巴鑫在说些什么,海棠依然沉湎在自己的思绪之中,直到瞥见舱房狭小的空间内,跪满-了乌漆漆的一堆人之后,她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黄金王妃,我吐番今后全靠王妃庇佑,我等虔心诚意恭请王妃随奴婢们出关,求王妃救我吐番父老兄弟们,恳求黄金王妃!”在众人异口同声呐喊中,雄浑的声音像是璎将屋顶掀开般的壮盛。
“你……你们在说些什么啊?什么黄金王妃?”
“海棠姑娘,这是流传在吐番很久的一首歌谣,阿甲,你唱一遍给海棠姑娘听!”一把拉过刚被巴焱提着领子揪进来的阿甲,巴鑫将他推到海棠面前,低声地说道。
“啊?要我唱?”羞赧地抓抓头,阿甲轻声问着。
“你这小兔崽子,要你唱你就唱,近蘑菇些什么 陛子急躁的巴焱见状,一掌打在阿甲项背上怒声骂了起来。”你就快些唱,否则本将军劈了你!“
在巴焱的恫吓威胁之下,阿甲吓得两腿直打哆嗦,声音也像老牛拖破车般的断断续续且充满抖音。
“金……金丝雪肌……雪肌海中仙,黄……黄金王妃棠隶邦,黑流辽阔随月走,雾尽……尽光明自然来。”
结结巴巴的唱着的阿甲,在看到巴焱已抽出腰际的牛筋鞭后,突然间变得不再结巴,很快地连唱了两三遍,这才生生地望着巴焱。
“四将军,还……还要阿甲再唱下去吗?”
“哼,你这小子少给将军我耍滑头,这里哪有你卖乖的余地,退不快给我滚下去!”做势要挥鞭抽打,在巴焱的鞭子如毒蛇吐信般触及阿甲之前,巴鑫反手一握,再连卷几圈,便将那牛筋鞭缠绕在他掌心之中。
“老四,不得在黄金王妃面前无礼!海棠姑娘,如这歌谣所示,金丝雪肌海中仙,这分别应验在你的金发和似雪般白皙的肤色。再者,黄金王妃棠隶邦,依此句断定,我吐番国之王妃,应是自兄弟之邦而来,以此两句即可判定,海棠姑娘即为上天应许我吐番的黄金王妃。况且海棠姑娘为海神之女,既为海仙又握有使康家富足的能力,现在我吐番受旱潦之苦,还望王妃随我大王回吐番,解救百姓生命。”巴鑫的话刚说完,那些跪匍在地板上的部众们,又忙不迭地磕起头来,不少人额头青紫,甚至已渗出血丝,但他们望向海棠的眼神,却还是一样的热切不减。
“你们……我并非是什么海仙,海仙是指我……”想起
老管家临终前所说出的秘密,海棠差点儿脱口而出地说出有另个海仙的存在,既而一想,自己都不太确定是否有这个叫彤或的人存在,又要怎样令他们相信呢?
“海棠姑娘,这古老歌谣已应验,求姑娘莫再推辞,倘姑娘不是上天所派送给我吐番的黄金王妃,何以姑娘你的形貌如此吻合?又姑娘何以要冒性命危险,救大王免被狂浪卷走?适才那齐捕头登船搜捕木姑娘之时,为何姑娘不趁机求救?由此可见,姑娘即是我吐番百姓日夜期盼的黄金王妃!只要姑娘愿随我等出关,协助大王早日赶走玛娜暴君,我等誓以血肉之躯护卫我吐番之黄金王妃,求王妃应允我等请求……”
在众人磕头如捣蒜般的齐声恳求中,海棠手足无措地望着刚走进来的曹哗。在她的眼神一接触到他似乎带有某种野兽般犀利,又夹杂些许温柔的眼眸之后,她再也移不开自己的视线。
如同有着极为强大的吸引力,他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笔直地走到海棠面前,伸手圈住她,令她全然无法闪躲地紧贴在自己坚硬的躯体之上。
扳起了海棠的下颚,他眼中跳动着两簇混有令海棠为之泛起一阵轻颤的东西。那是浓郁的挑逗和情欲的冲击,在在勾引着海棠,不自觉地回想起那场颠鸾倒凤、翻云复雨的旖旎风光。刹那间教她不由得臊红了脸,想要赶紧逃了开去,但曹晔却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强硬地将她的头转过来,曹晔不由分说地俯下头,两片热辣辣的唇,立即将海棠所有的思绪全都拧乱了,全身只剩唇瓣上的热麻是唯一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处于边疆塞外之地,吐番的兵卒们见到此种场面,非但不像中土人士般的斥为违礼,相反的他们大声鼓噪着叫好,似乎非常高兴见到此种场面。
眼见海棠神情涣散,珠唇微肿?娇喘吁吁,曹晔这才满意地将她抱起,轻巧温柔地安置在床榻之上。
“传令下去,尽速补齐装备,今晚我们即溯河而上,往吐番又更进一步了。”微笑地轻抚着海棠的唇瓣,曹晔一面高声地吩咐着,虽然身后传来阵惊天动地的欢呼,但他连头也没有回,只是伸手一挥,立即屋内走得一个人儿也不剩,还有那巴鑫在出去时,顺手将门关上,并且以让屋里的人听得到的音量,大声交代那些守门的卫兵们,务必要坚守岗位。
“我一直在想,你眼睛的颜色像什么?现在我想到了。”
自脖子上取下一个金链子悬挂着的紫色璧,他温柔地为海棠戴上。“是瞬息万变的猫眼,你就像只自由自在的猫似的冷漠、洒泼,令我迷惑。我该为你的抗拒我而惩罚你,或是好好爱你一场,令你眼眸如夜空星斗闪烁,像猫眼般迷离扑朔呢?”
随着他喃喃的话语,两片焦热得如沙漠中炙烤得热力十足的唇,缓缓地拂过海棠的唇、眼,轻轻啃噬着她敏感的
耳垂,顺着优雅的颈子,慢慢地探进她洁净得如上等温玉的胸前……
全世界的声音彷佛已经消失,海棠只听到如鼓正喧腾的心跳,正逐渐地填满她所有的知觉,沿着他的吻所到之处,引发了一串串既痛且灼热的酥麻感,整个人像是没有了支柱,散散的软绵绵,如被水流温柔地冲打着,使人几乎要忘情地任那股不知打哪儿来的快感,将自己狠狠地没顶了。
“我并没有抗拒你,我只是感到很迷惘……”感受到他如羽毛般轻柔的吻,在胸前双峰之间流连不去,海棠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但就像有许许多多的蚂蚁,不请自来地爬满了她身子的每一寸肌肤,使得她连脚趾头都忍不住地蜷缩了起来。
“为什么要迷惘?无需迷惘,只要跟着我,我会带着你回到吐番,骑着马奔驰在菩霭之中,或是春雨乍晴,盛开满野花的草原,跟我一起走!海棠,跟我一起……”抱着海棠,曹哗眼里流露出一抹企求般的脆弱,但仅仅是刹那之间,一闪而过之后,留下的仅剩浓浓的欲念。
.“我……我要好好……好好想想……”海棠拚命试图武装起自已的思睹,但随着阵阵席卷而来的情欲之潮,使她根本无法坚定自己的信念,所有的理智都随着逐渐涨高的激情,如拍击着岩块的浪花,碎成万瓣后消失无踪。
浪潮澎湃激荡中,一股源自人性本能的欲望之火,很快地将他们卷入,带进个晃漾甜蜜梦幻的感官世界中。
第九章
暮色逐渐降临,由天际渐层往上,染上五彩缤纷的各色虹彩,远处几点翔游而成的候鸟,正三三两两地飞掠过成排的芦苇菅蒿所形成的屏障。
间或有几只离群的沙鸥,轻盈地滑翔着,只有在水面上悄然置喙一点,便又仰冲而上,像抹浪郁的白,在渲洒各色颜料的画布上,平添一丝动感。
凌云号仍像个恬静的贵妇,神态安详地泊驻在这河海交会处所积聚而成的小市集外。简陋的港区只有凌云号孤伶伶地停在这里,旁边只有应需求而产生的一间小小客栈,附设酒肆饭倌,再一旁是间小小的杂货铺,专贩些往来客旅所会用到的物件。
光度越来越低,行人行色匆匆地在这市镇中唯一的街道上俯首疾行。空气中隐隐含蓄着一股浓重的冷意,令所有人都谨慎地闭嘴做着自己的事,即使在路上不期而遇,也只是以眼角相互对望一眼,便又匆忙离去。
能见度越来越差,往昔这时候,客栈的夥计们便已燃
起店门口那两盏斗大的纸糊红灯笼,做为往来行旅们灯塔般的指引目标。但今晚,都已过了酉时,客栈的灯笼仍未亮起,整栋颓圮破旧的客栈,在天边犹存的一抹靛蓝中,如个巨大的鬼魅,带着怪异气氛地俯视街上突然多了起来的人。
在某个斜倚在柜台旁的男子一使眼色之下,客栈的小二哥,在那位打了满肩腊肉野味、被肩上重物压得步履蹒跚的吐番人走出店门外的阶梯之后,立即上前去将客栈的门锁上。
“官爷,小店内已无官爷所说的吐番人氏”必恭必敬地来到那位男子面前,掌柜的低声说道。
“嗯,很好,消息可已经放出去了?”
“官爷,只要是丞相的命令,这里没有人敢不听从。现在小的是不是带着妻小避到内地?”
“那倒不必,我们是奉丞相之今捉拿妖孽木紫嫣,据说她就藏身在那艘凌云号上。”以长长的指甲挑着牙缝中的菜屑,那个被称为官爷的男子,尖锐的嗓音像利刃锯在铁器上,发出今人发毛的声音。
“这……小的有个想法不知该不该向官爷禀报……”
“什么想法?快说!”
“这凌云号乃海涯康家所有。依小的所了解,康家船队有自己所有的港口,他们船只从不在自家以外的港口靠岸,所有补给及人员增减,全都是在康家领地内办妥。从未听闻有在他处停泊的前例,是以这两日来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纷纷,认为这情况颇不寻常。”
“哼,这海涯康家自侍曾助皇上肃清沿海民乱,屡次受封为将候,没想到他却私置兵力,令人不得不怀疑他是否心怀二心,准备叛乱夺权!”重重地一击桌面,使得桌面上的酒菜杯筷四处滚落。这名长相白净,但神态之间显得十分阴沉的官爷,神情倨傲地说着话,一面掏起罐鼻烟,挑起些粉末涂抹在鼻孔内。
“这……官爷,海涯康家这些年来,无论是老当家的或是这位少当家的主事,全都相当宽厚行事,体恤下人,至于对皇上,他们一家也是戒慎恭谨自持……”
掌柜的话未讲完,那官爷横眉竖眼地瞪着他,握拳往桌上一捶。“大胆,你这刁竖之民,竟然如此袒护那海涯康家一家,若非你跟这海涯康家有所勾结,亦是这批叛逆中的人?”
“官爷,咱们在这荒郊野地讨生活,看事儿是比你们这些个达官贵人们透彻。今日官爷是为何追拿那冷菩萨木姑娘,这客栈里的人是心知肚明。人在江湖行走,不过是为争一口气,讨口饭吃,外加点儿的侠义之心。那木姑娘虽不苟言笑,冷凝如冰霜,但她心存慈念,济人无数。若她有哪里惹人非议了,也是她谁人不好救,偏偏花费心思去救个没用的窝囊废,浪费了她一番仁心医术。”
“大胆,你竟敢如此讥评当今丞相的公子!”
“官爷,稍安毋躁,听小的娓娓道来,纵使官爷身统数千精锐,但这江湖上受过木姑娘恩惠的人,又何只数千?即使未身蒙其惠,但在木姑娘义风感召之下,愿意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江湖豪杰,更是成千上万,试问官爷应是聪明人,何以想不透这层厉害?”说着话,这貌不惊人的清癯男子一使内力,竟然使气贯经络,立即使他身上如咸菜干般垮在身上的衣物,如有劲风拂撕般地鼓胀翻飞。
环视着客栈内其他人也是正襟危坐,屏气凝神地往自己这桌打量情况的其他桌客人,这官爷两眉一挑,将身后长衣下摆撩起,迈着大步地朝门口走去。
“好,本官倒是见识到何谓一丘之貉,没想到此番受丞相器重,到沿海缉捕那木紫嫣,竟令本官无意间查访到海涯康家勾结江湖人士,意图叛变的证据。看来,本官可是扛上开花,得来全不费工夫。”
“好说,只是小店在此荒僻之地立业,倒也少见乌龟上岸,不料今日却有忘八鳌自个儿送上门来!”见到那官爷已摆出准备干架的德行,掌柜的也运气凝神,冷冷地瞅着他笑道。
“大胆!”怒气冲天地伸手就是一掌,那官爷的掌风在柜台上横扫出一列深浅不同的掌印。
“果然是个公公,难怪可将这只有娘儿们练得来的阴虚掌,练得如此炉火纯青。”哈哈大笑地飘了开去,掌柜的脸不红气不喘,只是神情优闲地在他掌风间穿梭,虽这阴虚掌十分骇人,看样子也伤不了他一根寒毛。
对自己在众人注目之下,如此狼狈地落居下风,那官爷还待再次进攻之际,突然有个小厮打扮的年轻人冲了进来,附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他立刻收敛起怒容,急匆匆地尾随小厮出去,但他在门口前顿了顿。
“很好,本官尚有要务在身,他日再来讨教,敢问阁下尊姓大名?”阴险的三角眼翻转几下,他尖声问道。
“坐不改姓,行不更名,君子渡杜述圣是也。”
“君子渡杜述圣,唔,很好,本官记住了。”狠狠地瞄一眼屋内所有的人,那宦官很快地便走了出去,但在离开这间名为君子渡的客栈三、五里之后,他突然拉住那名小厮,下了一连串令小厮为之惊异不已的命令。而后他得意洋洋地来到那群全是乌黑夜行装的部属之前,耐心地等着攻击时刻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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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海棠将头贴近曹晔赤裸着的朐膛,静静地聆听他沉稳且坚定有力的心搏,对那藉由次次噗通而传来的安定感觉,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伸手环住海棠柔滑如羊脂玉的肩,曹晔对自己那股不知由哪而来的烦躁,感到不安。奇怪,这种像是有事要发生的预兆,令我心神不宁了好一阵子,会是什么事?
送走了为海棠诊治的木紫嫣,连向以犀利难缠的齐寒谷都已应付过去。凌云号的补给已完全充足,海棠的高热也降了,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个美好结局——我就要回到吐番,回到我所该归属的地方了。
只要有这应允累世口耳相传歌谣中的海仙为后,我想今后吐番必可永保万世太平。别的不提,光是全吐番百姓对海仙的仰慕崇敬,便可收牧民之效,更何况我还可有此心地宽厚的佳侣为伴,真是承天之怜。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屋里,海棠却感到不正常的荡动,将船摇晃得不合常情。已过酉时,凌云号上巡更水手们的哨音还依稀听得见,在此情况之下,船舷甲板应该已无人走动,但……
侧耳凝细听,除船身晃动之外,还伴有阵阵的金属相击声,这迥异于以往常听到的声音,使得海棠一骨碌地爬了起来,很快地将衣物穿妥,来到窗前朝外凝视。
黑暗的窗外,在突如其来的雾气掩映中,只依稀分辨得出一团团扭打着的黑影。月晕不时地穿透层层黑雾,将清亮的光辉,以最快的速度在船舷甲板上带过一笔。
看清楚外面的情况后,海棠转身见到已着装打扮好、拎起长剑、准备拉开门到外头加入混战中的曹晔,她恐惧地拦在门前。
“你——”才刚说出个字眼儿,害怕便令她哽咽。
“我必须出去,这群人身手不凡,看样子是有备而来;或许是海涯孤鲨遣人来索抢你了。但我发誓,只要我一息尚存,定然不将你让与任何人,决心为你战至最后一滴血流尽。”伸手扳开海棠撑住房门的手,曹晔俯下头轻轻地以下颚揉摩着她的额头,淡然地说道。
被他话语中的那股冷意所震撼,海棠急急忙忙地冲到窗前极目而视,希冀能找到个熟悉的面孔,如果这些人真是哥哥所派来援救自己的人,那么这场混战便可终止了。
但,没有,那些杀劲凶狠的人全都有着类似的气质,像是专用来杀人的器具般的冷血阴狠。全然不像由哥哥一手领训的康家人,有血有肉,有情有义……
“不,他们不是康家的人!”看到负伤仍不时以牛筋鞭将一群群向他急攻而至的敌人扫进海里的巴焱,反手一折即将有些敌人的颈骨折断,海棠长这么大,头一次感受到死亡的阴影,所带来的诡异气氛。
在她惊慌的尖叫中,曹晔欺身来到窗前,看到那个向来因笨手笨脚而被欺负的阿丙,被人一刀劈掉了大半边的身子时,海棠惊悚得几乎昏了过去。
“他还只是个孩子,只是个孩子啊!”被曹晔拥着,海棠低低切切地伏在他怀中哭着嚷道。
“海棠,在吐番,比他更小而被驱入沙场杀敌的孩子更多,这也是为什么我必须回去,只有驱逐那班乱臣贼子,吐番的孩子才有未来。”沉重地叹口气,曹晔将她安置在屋里。在海棠来不及阻止之下,他已经冲了出去。
在见到曹晔之时,巴鑫兄弟们惊呼——“保护大王—”而后吐番军卒们如饮了什么振奋士气的仙丹妙菜,全都加倍勇猛地扑向来犯的敌人。
“哼,什么大王,不过是一班乌合之众,快将那女人给我交出来,否则本官今日就血洗凌云号,杀净你们这些僭称王号的叛逆!”顶着月光而立,那宦官身上被喷溅到的血迹,在银亮的月色下,更显得突兀可怕。
一听到他的话,火气旺盛的巴焱头一个就受不了,他不顾兄弟们的阻拦,疾步冲到那宦官前的两军对峙处。
“爷爷我操你奶奶的,也不去撤泡尿照照镜子,这姑娘可是你有资格说要就要,她是咱们吐番大王之妃,容不得你撒野!”
“大胆无耻之徒,本官奉钦命在身,原想留你们一条生路,但你等敬酒不吃吃罚酒。来呵,给我杀光这些叛徒,今儿个不论死活,都要给我逮到那女人。”
在他的一声令下,两方兵卒各自捉对嘶喊打杀,瞬间甲板上血流成河,哀号闷叫声不绝于耳。
伫立窗畔,海棠的双眸眨也不眨地随着曹晔的身影,在那个宦官的步步进逼之下,连连后退。看他辛苦地抢救回被两个大个子夹攻的阿甲,又挥剑刺退个想偷哀巴淼的敌人,她的心几乎要从胸口给进了出来。
蓦然岸间突然传来阵大火,在熊熊烈焰的照耀下,更显得甲板上的厮杀情况惨烈。人声鼎沸中,海棠诧异地看着有群行色匆忙的人们,正努力地将某件庞大的物体由客栈后院运出火花围绕的马厩。顾不得替那些人担忧,海棠焦急得在房里来回踱步。
手足无措地坐在床沿,眼尾余光突然见到枕头下的那方自绢,她立即掏了出来,盯着里头数颗闪有绿光的药丸,木紫嫣所说之话又在耳畔响起。鸩丹……
可能是见到曹晔他们全都全力地护卫住有海棠的这扇门,那名宦官几次进攻都不得手之后,他改而要部属们引走巴氏兄弟和曹晔,将他们远远地隔在重重包围之外。
一剑连刺数名吐番士兵后,他大脚奋力一踹,冲进了舱房,在见到吓了一大跳急急找着地方躲藏的海棠时,见猎心喜地一把执住海棠臂膀。
“哼,果然不出本官所料,你就躲藏在这舱房之内,只要将你捉回丞相府,本官即是天大功劳一件,从此官仕之途坦顺无碍了。”拖着不停挣扎的海棠,那官爷彷佛已见到将来的高官厚禄在等着自己,他大言不惭地说着话。
在他将利刃架在海棠颈上,出现在甲板后,空气像被倒进一大桶的浆糊,全都凝结住了。尤其是负伤累累的吐番君民,更是如被点穴般的,全都无法动弹。
相较于吐番人的如丧考妣,那些杀得红了眼的官兵们,全都不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仍是持武器砍杀着已然没有力气反抗的吐番人。
“哼,现下这女人在我手中,我倒要瞧瞧他们还有什么
戏唱,把这些人全给我关到船下舱房去,等明儿个天一亮,再将他们连同这女人一并解送回京,大夥儿都是大功一件。“看着曹晔他们被押进到甲板下的舱房后,官爷将海棠推进她原先住着的舱房里。
“哼,丞相只吩咐将你逮回去即可,我倒要瞧瞧你是否一如江湖人所传般的冷若冰霜,令人难以亲近……”伸手想要抚摸海棠的脸颊,在被她张口狠狠地咬了一口后,他脸色大变地揪起海棠的发丝,一个耳括子眼看就要落下之隙,门口传来仓卒的敲门声。
“大人,不好了,有些江湖高手已来势汹汹,点名要取大人你的……你的……”
“我的什么?”被打断了兴致,那宦官极度不满。
“你的狗命!”话尾还在空中飘荡,已有柄长剑随着话语急刺而来。
“哼,想不到那场火没有烧死你们这群谋乱分子,也好,将你们一并带回京师论处,我的功劳簿上又加一笔!”
说着将海棠甩开,他冷笑着和那些人陷入混战中。
第十章
将房门紧紧掩住,声声杀伐之呐喊传了进来,仍是教人胆战心惊。想到了被关在甲板下湿热舱房中的曹晔,海棠立即推开了床头隔层,拉了拉那条长长的绳梯。或许,我可以借由四通八达的椽梁之道,先逃到舱外去,再见机行事……
将隔舱门好,海棠正要爬上屋椽之际,突然停住了动作,她瞪大眼睛盯着在椽上所刻之暗记。这种暗记是由她父亲所创,据说是他在数个大洋之外的故乡所用之文字。
漂游到中国之后,他便也将些暗记使用在船队之间的联系上,使康家船队自成一个系统,可以不被外人窥见他们所不愿外流的秘密。
“……兰芷之气,陈以鸩丹,月影婆娑,金银立现……
这是什么意思?“刚抬起头,面对眼前舱壁上的变化,不由得大声地喘息着。
被月光透过繁复的雕花木檑所辉映出的字样所吸引,海棠顺着标有“金银库存所在”的小小雕花木片前进,找到
个小小的锁,其上有个洞孔,她想也不想地将老管家所交给她的钥匙放进去,啪啦一声地门随即开启,展现出一条幽暗的往下斜圾。她大着胆子地往下走,越走越觉得空气清净凉爽,且伴有阵阵香气。
往前的途中,不时可以经由小小的洞孔窥向一间间的舱房,至此海棠已全然明白,这是贯穿了凌云号的秘道,只是,这秘道终将通往何处?
在途经某个舱房时,她见到令她最不能忍受的情景:那些吐番十兵们,被如猪仔般地捆绑在地上,看守他们的官兵则是轮番以利剑或鞭子,抽打戳刺那些已然没有反抗能力的吐番人,以看他们血流如注的样子来取乐。
更有甚者,某个喝得醉醺醺的士兵,拿起烧得火红的利剑,一步步奸笑着地走近曹晔,眼看那赤红的剑尖,就要刺进曹晔右眼了。
重重地叹了口气,海棠伸手一扬,搁在墙角的那一大缸酒,便激起微不足道的小涟漪。穿越那层令她身上和发丝乌炭全为之褪去的蒸汽间,她盘腿坐在屋椽之梁,满脸怒容地瞪着那群兴奋的吐番人,还有个个吓得如见到鬼般的官兵。但她目光逗留最久的,还是双手被反缚脑后,仍是深情款款望向她的曹晔。
“什……什么玩意儿?给……给我弄些酒来!”那个汉子直着眼,咕噜噜地灌光手里的酒,将酒杯一摔,伸手朝其他同伴们要酒。而他的同伴们在舀酒给他的同时,也都不由自主地连喝几大碗,这才将酒递给他。
翻身以脚尖在墙上一点,海棠荡着那条垂放在墙角的粗绳,在空中迥荡几次后,轻飘飘地降落在曹晔面前。
“你有没有受伤?我来救你了!”伸手刚要解开曹晔手腕上缚绑着的绳索,她这才发现原来曹晔早已自行挣脱那些束缚,只是冷眼旁观地盯着那些突然捧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着的官兵们。
“你是我吐番全民之望,怎可如此冒险?”双手撑在海棠肩上,刚才看着她以单手缘绳缓缓如花般飘落地,曹晔真是难以形容心中的恐惧和高兴夹杂而来的不安。
“我必须来救你,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或是这些吐番子民,即使是大唐官兵都不准!”弯下腰,她以自己的裙脚,为某位满脸都是血污的少年擦去血渍,这才发现他竟是服侍自己不短时日的阿甲。“阿甲……”
“海仙……海棠姑娘……你是我吐番的黄金王妃,求求你快些随大王回吐番,救我其他的兄弟姊妹,阿甲就是为你死了也是心甘情愿!”双手紧紧握住海棠的手,阿甲说着露出了欣悦的笑容,头一歪便断了气。
“海仙……”
“王妃……回吐番,救吐番!”
“救救吐番……”
在那些人的垂死挣扎中,他们哀求的不是要求妥善的医疗,或是怨叹自己性命的柔弱似蓬草。蜷曲着伤痕累累
的躯体,他们扭动身体来到海棠面前,所企求的都是相同的一件事——海仙回吐番救那些仍受苦难的同胞。
看着那些人以最后的一丝力气爬到自己面前,苦苦哀求地咽下最后一口气,海棠爆出一阵哽咽,她茫然地望着眼前那些已不再有生命气息的人们。这些都是我所熟悉的人,我跟他们一起呼吸,一起享受阳光照拂。现在,他们却都为了我……为了我而失去宝贵的性命……都是为了我呵!
扶起哭得肝肠寸断的海棠,曹晔黯然地别过头去,心中颇为自责:我将他们自吐番带出来,却教他们命丧异邦,真是情何以堪……
“大王,于今之计请大王速带海棠姑娘远离此地,奴婢等必拚死为大王及海仙杀出条血路!”彼此松绑之后,听闻着越来越接近的杀伐及脚步声,巴鑫兄弟面色凝重地跪求道。
“不,他们都是为了我而死,我不能就这样丢下他们不管,都是为了我,他们都是为了我呵!”伤心欲绝地倒在曹晔胸捕上,海棠哭岔了气地连连抗拒着巴鑫之请。
“大王,此地不宜久留,退请大王速带海棠姑娘离去……”巴森的话未说完,舱房门猛然被推开,浑身血污的那个宦官,咒骂连连地退了进来。在见到满地横陈的部众和吐番人尸身时,他怔了一怔,但随即举剑朝海棠疾刺而来。
“你这妖女是如何惑害我的官兵,还不给我从实招来?”在他失去准头,接连几次都落空之后,门外也已有大队人马赶至,他们全是一式的中原人氏打扮,但语音间却是浓郁的吐番腔。
“微臣杜述圣救驾来迟,还望赞普恕罪。”率众一齐向曹晔跪下,那些中年汉子中的某些人,仍是剑尖直指地押住同样莫名其妙的宦官。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何以知晓我的身分?”搂着抽噎着的海棠,曹晔和巴鑫他们交换个眼光,巴鑫兄弟立即将曹晔和海棠包围在他们兄弟所组成的圆圈之中。
“巴将军英勇护驾,我等在江湖之中早有耳闻,算算我等在此候驾已近三载,想不到今日果然得见圣驾。”
“你……”听他的语气,似乎对自己颇为熟悉,但曹晔却怎么也想不起这个人,连他究竟是敌是友都不知。
觑着他们不留意,那宦官剑尖一挑,即直刺向海棠胸口,猝不及防之中,海棠的衣襟仍被他锐利的剑尖所挑破;在这情况下,海棠伸手护佐曹晔,而此时曹晔也陡然发功,混乱之间,海棠伸手想拾取正从空中掉落的白绢,而宦官也出手来抢,曹晔又使足全力发出功力。
白绢被宦官所夺,但包里其间的几颗鸩丹,却滚落在海棠足畔,尚未弄清这是何玩意儿之前,那人已伸手要直。
取海棠咽喉,以及直插入曹晔双目。
险难之际,海棠福至心灵地反手将颗药丸一拨,就这
样纳进错愕的宦官口中,而在他尚来不及反应之前,曹晔强劲的掌风,已然将他往后一抛,翻着筋斗地栽进那大酒缸之中。
狼狈地由酒缸中爬出来,他突然脸部连连抽搐不已!
指着海棠,半天都说不出什么字,而后两眼往上一吊。随即笔直地往后倒下,气绝身亡。
“不要碰他,他吃了奇毒的鸩丹。”在巴鑫伸手去碰触到那具尸身前,海棠厉声地叫道。
那名叫杜述圣的汉子,和身后那些人低声交谈了一阵子后,突然来到海棠面前。“姑娘所指可是由绿鸩所炼的鸩丹?”
“这……我不清楚,只知是由紫嫣姊姊所赠,此药奇毒无比,只要稍一沾染,即可毙命,先生问这鸩丹……”
“敢问姑娘所指之紫嫣姑娘,可是木紫嫣木姑娘,人称冷菩萨的木姑娘?”
“正是,但不知先生询及这鸩丹……”
“太好了,王妃殿下有救了,这些年来我等苦心钻研这兰芷散之毒,终于解去大半毒性,只剩这汀草之毒未解。依我等研判唯有以毒攻毒可收奏效,放眼天下无有何药的毒性胜于这鸩丹,但我等却苦于无法取得这纯粹鸩丹,前些日子听闻这大唐有位木紫嫣木姑娘炼丹技术冠天下,正愁无处找她求取这鸠丹,不料今日却侥幸得之……足见老天爷悯我初雪皇后苦难经年,总算天降贵人!”说着说着这群中年汉子竟竟相地流下泪来。
相较于海棠的好奇神色,曹晔君臣们却是脸色大变的冲到那杜述圣面前。
“你……阁下方才提及那初雪皇后?”强自压抑下满腔的激动,曹晔几乎要无法控制自己汹涌的思绪翻腾。
“是,大王,我等这二十余年来护驾浪迹天涯寻找解这兰芷散解药,未曾一日敢稍或忘大王的存在,前些年获知大王已由北地南徙,哦等亦护驾南迁,在此渡口等大王,前后已近三年,总算今日等到大王了。”率领一干人马全都朝曹晔跪下,连连磕着头。
“你……你既知我母后名讳,又知这兰芷散之事,你。
……你……“多年来寻亲的苦涩辛酸,此刻全都涌上心头,曹晔忍不住抿抿唇,强自抑住将要奔流的泪水。
“微臣御前带刀侍卫杜述圣,叩见大王,微臣这二十余年来,朝夕析求苍天,让大王母子早日重逢,今日果见实现,微臣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你是……我母后她……她人在何处?”
“请大王随微臣而往。”在杜述圣的带领之下,海棠得小跑步才追得上兴奋得难以自抑的曹晔。
看着他那充满孺慕之情的神态,海棠突然发觉自己愿意就这样看他一生一世。这个念头令她感到愀然心惊,一生一世……这是何等重要的决定?回想起当初自己念兹在兹要永伴古佛青灯,心意也未有若此坚决,但只要是跟这位壮男子有关之事,一切就变得如此有意义了。更何况,还有这群有情有义的吐番人;为了我,他们前仆后继地为了保护我而奋战,我海棠何德何能,受这么多的恩情。
悄悄往后退一步,海棠看着曹晔对着一位玻璃棺木内的女人嚎啕大哭,她只稍微一瞄就明白她是谁,因为曹晔眉宇之间净是她的影子。原先她还以为玻璃棺内的妇人已死,但仔细观察后,她立即修正自己的想法:这妇人还活着,只是她呼吸的频率变得非常缓慢而已。
“本王搜寻母后二十余年,今日总算得偿心愿,现下本王所急需做的便是回吐番,赶走那班恶臣乱党,重整朝纲。”吸吸鼻子,曹晔红着眼儿地将海棠拉进怀里,大声地宣布着,而他的话也引起所有人的欢呼以应。
在一片喜气欢腾之中,海棠却只是沉默地随着他,缓缓地回到凌云号,看着那些余生的吐番人,相互包裹伤口,或是三三两两地收拾善后。
在她心中却是激烈地自我挣扎不已,曹晔已决定要回吐番,他有他的重责大任,有黎民百姓待他救援,他是该回去的,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义务。
我呢?我又该何去何从?双手捂着脸,海棠踱到船舷畔,无语地凝视着逐渐西沉了的明月。回想在海南康家的重年往事,及这些年来的逐浪海洋,笑游天涯。那些,似乎都已经是昨日黄花般的模糊了,那个被父兄呵护有加,让康家上上下下奉为娇娇女的海棠,似乎在这些时日来的历练中消失了。
现在的我,必须做个抉择。我必须选择回康家,或是和这群义理相随的吐番人回那陌生的国度。吐番……多么遥远的名词;跟我全然没有任何关连,却又像是我早已与之神交许久。更重要的是:曹晔。
他属于那里,他应该回去;回到属于他的地方。而我,我的归属所在又是哪里?康家?我不以为然,锦衣玉食,空虚无聊地度过这十八年的生命。现在,我似乎抓到了些什么,有点什么足以令我这空芜的生活有意义的东西巳然出现,我……我该再往里探究,或是就此放弃?
身畔有杂乱的步履声来来往往,每个人都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回吐番的事。对这些几乎是少小即远离家园,随着曹哗或初雪皇后浪迹天涯的忠臣义仆而言,回家,竟是如此遥远且漫长的一段路程。
月色银亮,伫立在船舷畔,海棠就像尊雕像般的一动也不动,任晶莹的月光像金粉般地为她全身镀上一层莹彩,闪烁惹人。
远处有人吹起箫声,是悲切凄凉的“相思吟”。长长叹口气,海棠低垂粉颈,任双手如有生命般地左右摆动。轻轻地,随着海浪轻荡凌云号,她缓缓地迥旋着身子,曹哗特意着人买来的绣单绯褂,一层层如云朵般地翻腾在她脚畔,箫声音韵起伏处,闻着同感心戚戚,但那阵在人群中混杂着嗡嗡郁郁嘈杂声,却逐渐低缓而至听不见。
所有的人都目不传睛地注视着在甲板中迥舞的女郎,后面船舷畔有人摆起香案,燃香点烛,在箫声音符飘荡处,阵阵檀香熏得众人心境一片平和。
箫声乍歇,但一旁有人接着奏起一曲羌笛,曲音一转,将箫声所营造出来的悲凄全都扫除,羌笛胡笙齐鸣,还有几个少年随曲吟唱,那些粗壮黝黑的水手、船工或是兵卒们,纷纷加入舞蹈的行列。在他们充满风霜刻划的脸庞上,充满了笑意,并且有人老泪纵横地随曲子高歌。
悄悄地自那洋溢欢乐的圈圈中退出,海棠默默地来到远远的船舷一角,倚着桅柱地凝望天际已降到海平面附近的月。
“天初明我们就启航。”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曹晔由后圈抱住海棠,将脸埋进她闪动光芒的发丝间,深深地吸了口气后,缓缓地说。
似乎没有企盼得到海棠的回复,他将海棠拥得更紧。
抬头注视远方的清朗风景。“终于,我就要回吐番了。虽然我并没有找到所谓的金银岛,但亦无所谓了。我已经找到母后,并且得知解她所中剧毒的解药,还得到这班忠心耿耿的部属。我想,这二十余年来的生聚教训,已经是老天厚我。”
轻轻地将海棠的手包握在自己掌心内,曹晔发出几声轻朗笑声,“最令我欣慰的就是你——海棠——康家最珍贵的海仙,亦是我吐番复国的契望所在。我已经想了很久,该如何珍爱你……但想了很久,却都找不到个怡当的方法。”
“用堆满金银的皇宫珍藏你,不,那太玷辱了你的清灵;将你安置在四季分明,花鸟璀璨的水中仙境,那又太过于浅待你的珍贵……我不知道该怎么安置你。海棠,我已决心废去收祭司为妃的例仪,自我曹晔登基之日起,即立下重誓,绝不令我父母吐番这二十余年来的悲痛重演。”双臂加重了力气,曹晔简直要无法形容出内心那股激动的情感。像是漂游经年的小舟找到港湾,又似寻宝多年的人终于找到藏宝处的人口,他满心澎湃激昂的情愫,却苦于找不到适当的古语形容出来。
缓缓地回过头去,海棠微蹙眉地望着他。就这样吗?没有更贴心的温柔话语,也没有一句让我感动的甜言蜜语。
难道,我真的就要这样地随他远遁天涯,老在一个从未去过的他乡。
“我已盘算过了,待我们第一位皇儿出世后,我再亲自负荆请罪,到海涯向康家当家的赔罪,但我是万万不能将你还与他的,无论要付出多大或多少代价,我都要有你为伴,相依到白首。没有了你,日子是全然无趣,即使拥有全世界,但没有了你,这一切都是子虚乌有了。”扳起了海棠的脸,曹晔五官写满了脆弱和孤独。“我一直以为自己终将孤老到死,不意上苍教我遇见你……”
怀着不敢置信的感动,海棠伸手去触摸他满是坚毅线条的脸。“告诉我……告诉我在你的心目中,我能占有多重的分量。”
对她的疑惑感到诧异,曹晔先是狠狠地狂吻她,直到彼此都已气喘吁吁之后,这才猛然地放开她。“你为何要质疑我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你在我心目中的重量?你根本不具任何重量啊!你……别走,听我说完!”拉住了闻言立即脸色灰白想离去的海棠,曹晔轻笑地摇着头。
“你没有任何重量;因为你已经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元素。我的喜怒贪嗔,在在都受着你的牵引。你全然没有重量,是因为我只为你而活,只有你才能决定我的价值,你明白了吗?”费尽唇舌地想令海棠明白自己的心意,但看着她疑云未褪的双眸,曹晔气馁地叹口气,眼神一溜,他突然跃上滑湿的船舷,此举立即引起包括巴氏兄弟在内,所有人惊恐的尖叫声,这其中自然也有讶异的海棠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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