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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鬼的海妻           ★★★
狼鬼的海妻
副标题:
作者:雷恩那 文章来源:不详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10-28

她,粉颜白发,素衫凝肌,一位清雪般的淡柔女子,他,褐肤发乱,粗犷豪迈,一个属于海的狂放汉子,第一次相遇,他高高立于甲板上,她却是在不见天日的木牢里,他虽救了她,却也毫不客气的对她提出交换条件,她对他,该是只有嗔、只有恼、只有怨,可每回面对这个粗鲁汉子,她却总猜摸不透自己的想法,究竟为了什么,她会愿意在他背上纹下自己的身影?

究竟为了什么,她会甘心随他跃落山崖?

一切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谁能来告诉她呵……

第一章 长浪高云非宁日

海面上,浪与浪之间拉得极长,一艘约莫能容百人的三桅帆船在诡异的长浪中和缓起伏。

男人立在主桅顶端的简陋木台上,不知几天前沾上的黑灰仍大刺刺地留在脸庞上,浑没在意一般,让那整张脸格外地黝黑油亮,如同此时围在甲板上饮酒食肉、打着赤膊、扯着破嗓胡唱的一群船工,都有着一种不修边幅、粗鲁的、不洁的气味。

要真有所不同,也是他那两道目光。

独伫高点,他深目远放,静静凝视着海天颜色,让那透出种种讯息的蓝在黝瞳中恣情变幻。

此一时际,远方海平之处向天空散开片片羽状云丝,似毛发、如马尾,有些末端成钩,像是在高阔天际展开一把雪白大扇。

风扑掠而来,夹带着大海特有的爽冽味道,在耳畔低吟着什么,他听不清明,彷佛是姑娘家欲语还羞的呢喃,揉作了一曲。

他峻唇淡勾,露出微乎其微的弧度。

长浪。

高云。

风中水气柔润。

然而,宁静中渗漏出诡谲的狰狞,这一片天与海的变化,他早了然于胸,暴风狂雨就掩在那一大片羽状云丝的尽头。

底下蓦地响起一阵哄笑,他收敛目光,瞥见三名喝得醉醺醺的船工就站在船尾,解开了裤头,掏出腿间的家伙,腰往前一挺,往海里射出尿液,在众目睽睽之下比赛谁的弧线最高、落海的地点最远。

“巴格耶鲁!”

站在中间的那名船工突然骂了一句,可能是因为“落败”,自然就恼羞成怒,竟连裤子也不拉了,光着屁股和其他两人大打出手,你一拳、我一脚的,三人滚在甲板上纠缠不清。

一时间,众船工围了上去,叫嚣鼓噪之声响彻云霄。

男人双目微眯,单手拽住绳索,双腿倒勾,眨眼间人已从顶端供以了望的木台翻落甲板,动作俐落至极。

恍若未闻船尾的骚动,他重新绑紧头巾,跟着跨下甲板,刚站稳脚步,就听见里边传来不堪入耳的叫骂,隐约还夹杂着女子的啜泣。

他面无表情,却意外地因混杂声响中的某一音质驻了足,方颚微偏,下意识要去捕捉。

抹了把脸,结果却把和了汗水和肤脂的黑灰晕得更开,他矮着身在这挑得不够高敞的船舱里前进,往声源方向走去。

里边,一名身形矮小的男人蹲在那儿,手里拿着盛满清水的木杓子,故意让水一滴滴地往下落,而底下正是一个木牢,水滴透过木条和木条间约莫一个个拳头大的空格,落在瑟缩在下头的几名姑娘身上。

“不是吵着要喝水吗?老子现就成全你们,把嘴张开呀!哈哈哈——还是想尝点儿有味道的?老子一泡尿没地方撒,倒可以请你们喝喝。”那矮小男人叽哩咕噜说着倭话,被关在下头的姑娘全作汉家妆扮,虽听不懂他的言语,但见他抛开木杓,起身解着裤头,木牢下一阵惊慌。

“别怕,靠过来些。”底下传来轻细的汉语。

便是这嗓音了。

在阴暗处,冷眼瞅着这一切的男子陡地蹙眉。

音如冰珠击地,又似冷雾扑面,像是航行在神秘的海雾中,前路迷蒙,伸手不见五指,让人极度渴望寻觅雾后的云阳。

“丸藏。”他突然出声喊住那矮小男人。

“谁?!”

矮小男人惊跳地转身,两手还提着解到一半的裤子,在幽暗光线下瞪着来人。

干这种没本的买卖,不是摸上对头的船,就是教人家给摸上船,黑吃黑是常有的事,警觉自然高些,却不知某人已然靠近。

待瞧清对方,丸藏单眼皮的细眼不禁眯得更细,困惑地道:“鬼、鬼太郎……你不是哑巴?”

被唤作鬼太郎的男子没回答他的话,只淡淡掀唇——

“吉住和人在甲板上打起来,两人对他一个,大伙儿在下注,赔率是一比十。”他上这艘船两个多月,向来低调沉默,如今该探得的内幕已知八、九,是时候离去了。

听见亲弟被人围攻,还是一比十的赔率,这么不被看好,丸藏脸色一沉,骂出成串脏话,绑紧腰带便往通向甲板的木梯冲了去。

船舱蓦地静下,随即,木牢底下又传来姑娘家细碎且略带童音的啜泣声,难以克制地流溢,那奇异的柔嗓又起——

“嘘……别怕,没事的,别哭了……”

“呜呜呜……阿女姊姊,他们……他们全是杀人不眨眼的倭寇,不会放我们走的,怎么办?”

“阿女姊姊,我想我阿爹和阿娘,我想回去,呜呜……我不要被卖掉……我、我要回家啦……”

那冰雾般的音色莫名地教人着迷,缓缓低喃,带着沉定的力量,安慰着——

“我不会让你们被卖掉,别哭,别害怕,你们乖,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等会儿,外头会下起阵雨,再过一阵,风就要变大,船会摇晃得好厉害,我们先找找有没有固定的东西能抓住,别被晃得直打滚。”

此时,鬼太郎慢条斯理地踱近,近到终能透过木条隔出的方格,瞧见躲在底下边角的七、八名汉家姑娘。

“阿女姊姊,真有人会救咱们吗?还有……你怎地晓得等会儿会下雨,还会刮大风?”

略顿,那冰嗓一软,未多解释,却道——

“你们瞧外头的云。”

“咦?”

窸窸窣窣地,几个小姑娘不约而同往唯一的光源处挨去,透过一个拳头大的窗洞,轮流往外面张望。

“阿女姊姊,那些云生得好怪,一条条一丝丝的,靠近咱们这边的疏松了些,可是越往远处去,云丝好密、好多耶。”

毕竟是十四、五岁的女孩儿,哭啼了一阵,有了奇怪的玩意儿,立即被引走心思,暂且忘记烦忧。

“阿女姊姊你瞧,日头变得红红的,好像要掉进海里了。”

“咦?真的好红喔!阿女姊姊,红红的日头把围在旁边的云也给染红罗。”

冰嗓渗出极淡的笑意。“再等等,等日头落在海平面,天空的云丝就会染上更奇异的颜色,有红的、蓝的、青的、黄的……”那是暴风迫近之前的晚霞,美得教人屏息。她又是一顿,微乎其微地叹息——

“希望义爹和连环的船赶得及追上。”

“阿女姊姊,你在说什么?”

她摇了摇头,伸手抚着那问话小姑娘的发,突然,另一个女孩儿发出轻呼——

“阿女姊姊……有、有人瞧着咱们。”

闻言,几个小姑娘又挤作一团,仰着头,眨巴着眼瞪人。

鬼太郎面无表情地蹲下身来,双目炯邃,在一张张年轻且惊惧的脸容上穿梭,最后淡淡停驻在那张几无血色的白脸上。

光不够充足,但她的雪肤彷佛能缢出莹色,澄透得连肤底的血筋都隐约能见;姑娘的唇生得极美,虽说此刻抿得有些紧,但红滟滟的两瓣,似要泛出丰美汁液,仍教他的目光多停顿了会儿。

安抚地拍了拍挤在身旁的女孩儿,她扬起如玄玉般晶透的眸子,大胆地迎视他。

见男子套着粗布黑靴的大脚踩在木牢上动也不动,她终于挪动身子,小心地移向他。

“阿女姊姊,别过去。他他、他说不准也要脱裤子撒尿,你躲好呀,别被淋臭了。”几个小姑娘又快哭了。

她回眸抚慰一笑,再次扬起脸容,透过木条格子瞧向他。

一时间,她看不清楚他的长相,只知男人肤色黝黑,古铜色的赤裸上身肌块分明,便如每一个她所见过的船工水手,长年曝晒在烈阳底下,刻画出超龄却又深邃的风霜。

然后,她瞧见他低垂的深瞳,黑幽幽的,她左胸蓦地一震。

四目静凝,评估的意味有些儿浓,她淡淡启唇——

“我们需要清水。”她的倭语说得不错,见男人毫无反应,又道:“你可以不给食物,但我们需要干净的水解渴,若是我们当中有人因无水可喝而病倒了,对你们绝无好处。”

这些海寇把人当作货物买卖,特别是花样年华的汉家姑娘,一运往海外,上了所谓的人肉市场,往往以金论价。她偏不信这样还讨不到一碗清水。

可……这人聋了吗?

他刚不是才同人说过话,怎地现下装聋作哑?

雪容微微困惑,她唇欲掀,男人却在此时有所动作。

就见他抓住捆在木牢上的铁链使劲一扯,“喀啦”作响,铁链没断,却被他整个扯下,连带断了不少根木条。

“咦?!哇啊——”底下的小姑娘们全瞪大眼张望着,忽地木屑散落,又赶忙展袖掩头。

跟着,他掀开木牢那片残破的门,扛起一只木桶沿着阶梯爬下,那木桶颇为沉重,他将它立直搁在脚边,然后双臂抱胸,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适才开口跟他讨水喝的姑娘。

他站得极近,再加上舱顶不高,姑娘尚能直挺挺地立在面前,他却得垂首弯腰,那姿态自然地朝她迫近,幽目闪动着异光,别具深意地打量着她泛白的青衫,以及用青布包裹紧密的缠头。

她的发整个藏在头巾里,额颊澄透,眉与睫纤细浓密,那纯黑毛色在那张雪脸上显得格外清晰。

姑娘的一双润耳整个露在头巾外,秀秀气气的,形状美极,未别任何耳饰,但左边的耳骨上却有一颗朱砂小痣。

她宁神稳住呼吸,可男人近在咫尺的黝黑脸庞突然贴凑过来,他的唇还差些吻上她的颊。

“阿女姊姊?!”

“哇啊啊——”

“呜呜……”

她没失声尖叫,仅退了一小步,眸中虽现慌意,瞬间已掩饰过去,倒是那几个小姑娘以为她要被恶人给欺负去了,抱成一团哭得泪涟涟。

男人用大拇指弹了下挺鼻,淡淡地道——

“你很香。”

“可惜你很臭。”此话脱口而出,她左胸不禁一缩,有些讶异自己竟说出如此孩子气的言语。

瞬也不瞬地瞅着男子诡谲的神态,她着实猜测不出对方的意图,心在他肆无忌惮的注视下越跳越快,见他踏前一步,她冷着声道——

“别过来。”

那对幽眸一烁。“你想,我会乖乖立住不动吗?”问话间,他往前再踏,把她逼得又退一步。

她雪颚微扬,端着姿态。“若你够聪明,就该如此。”

“美色当前,不好好享受才是笨蛋。”他说着倭话的语调微哑,彷佛带着一丝玩味,但神情冷淡,实在猜摸不透他的想法。

他未免……站得太近了。身后便是船板,已无路可退,更何况,她也不愿一而再、再而三地示弱。

她清冷地望着他,那冰嗓虽轻却凝,沉静地道——

“我知道汉家姑娘可以卖到极高价钱,但……倘若破了身,已非完璧,那价钱便一落千丈,值不了多少。”胸脯起伏甚是明显,澄颊因提及此话题而自然地在幽光下染晕,她镇静地拉长呼吸,再语:“你别动我们任何一个。”

姑娘的语调到底细柔,像在劝戒着一位相熟友人,可瞧那五官却又不是,如此地冷淡自持,拉出天壤之距。

男人盯着她半晌,峻唇勾勒,突地天外飞来一问——

“你叫什么名字?”

闻言,不只她双眸瞠圆,连一旁挤成堆的小姑娘们也瞪大眼、张着唇儿,因他适才说了句字正腔圆、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汉话。

“阿女姊姊,他、他他他是汉人吗?”小姑娘们稀奇地挑眉。

对峙的两人谁也没开口,突然,像要捉弄她、看她惊慌失措才顺心似的,他的脸再次倾近,唇差毫厘就能碰触到她的雪颊。

她轻喘了声,听见他如潮浮动的低嗓,在耳边漾开——

“阿女……是你的小名?”

他的五官虽冷,唤着姑娘小名的语气却如情人间的呢喃,热气喷上霍玄女一向冰凉的肌肤,心一震,她寒毛瞬间竖起。

退无可退,她微微侧开身子,鼻间净是他的气味,混合着大海、日阳、汗水和男性的味道,不好闻也不难闻,就是一种全然异于柔软女性的味道,让她有些儿心慌。

然而,会有这般不寻常的反应,连她自己都感到莫名。

海上儿郎,她遇过不知凡几,对于他们粗犷、不修边幅,甚至是野蛮、粗鄙的外表和行径,她早能自在旁观,不受扰动,这不知打哪儿冒出的男人,实在没理由影响到她。

男人得寸进尺地低笑——

“我年纪比你长,不用喊姊姊吧。阿女?”

“你好男不当,却与倭寇蛇鼠一窝,在海上夺船越货,还不时骚扰沿海百姓,烧杀掳掠、无恶不作,你想唤我姊姊,我可不敢认这样的弟弟。”她语气一贯轻淡,仅微促的鼻息透露出内心波动。

他深深看着她,斜飞入鬓的浓眉淡挑。“没想到还能劫到你这般好货,瞧来,和倭寇混作一气,能得好处也不少。”

吓也吓不怕,还有胆子指责他,兼之损人不带脏字,小脸净白得像是雪玉雕琢出来,透着近乎圣洁的润光……这样的“货色”着实难得,奇货可居哪。

蓦然间,他粗糙掌心抚上她的颊,触摸着一片冰润。

霍玄女呼吸一紧,却未逃避他的碰触,反倒直勾勾锁定他的玄瞳。

“你最好别动我。要是伤了我这般‘好货’,你鹿岛家的大头目冷血无情、手段凶残,不会放你干休的。”

神俊黑瞳一眯,他陡地扣住她的柔颚,热息袭上——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不爱人家威胁。”在一群小姑娘的惊呼声中,他俯首封住那两片红滟滟的唇瓣。

“唔唔……”男人的粗犷气味瞬间冲入口中,霍玄女瞪大眼眸,尚闹不清发生何事,只觉小嘴热烫。

他深幽幽的眼近得不能再近,里边燃着两簇火,带着挑衅与宣示。

待她惊觉过来,他的舌已然挤进她贝齿间,舔吮着细润的颊腔,她闷哼着以舌推拒,不知怎地却演变成相互纠缠。

不……

她头发晕,胸腔绷得难受,有种被夺去呼吸的恐惧感,那让她双腿不由自主地颤抖。

“……可恶……不要唔……”抡起拳头,她一下下捶打着他。

击出的拳头虽无招无式,依她身材苗条和骨架之纤细,那力量已算挺具劲道,可惜打在男人精劲结实的身体上,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

“哇啊啊——不准欺负阿女姊姊!”爱哭的小姑娘们终于有所反应,自落入这群东瀛海盗手里,向来是霍玄女安慰、鼓舞着大伙儿,这会儿见情况不对,小姑娘们顿起护卫之心,一人带头往前冲,剩余的六、七个也跳了起来——

“跟你拚了!”

“打死你!打死你!”

“阿女姊姊别怕……”

“哇啊啊 ̄ ̄”

无奈啊,出师未捷身先“跌”,几个小姑娘冲得太快,带头的不小心绊了一跤,跟在身后的随即“咚咚咚”连着好几响,眨眼之间全跌作一块儿,你压着我、我叠着你,直接摔在男人的大脚边。

霍玄女下意识大口、大口地喘息,彷佛闭气许久,已达到极限,终于能恢复顺畅。

她眉眼一抬,极近地望进男人眼底,男人虽已离开她的唇,那对黝瞳仍紧盯着她,似笑非笑的——

“你懂得不少事。”

理也没去理会摔得头昏眼花的小姑娘们,他的指还停留在她的雪颚上,强迫她仰起脸容。

她双颊轻融,眸底浮荡着不及掩去的慌乱,唇角却抿着不驯的倔色。

直觉这姑娘性情极淡,人的七情六欲彷佛被她那张白得近乎澄透的小脸给净空了,如今教他逼出两抹粉绯,心中竟升起莫名的得意。

见她不语,他继而又道——

“你晓得天候变化,看得出其中征兆,明明是汉家姑娘,却能说一口流利的倭语——”略顿,他目光精锐,“除此之外,你还知道这船属谁,寻常的姑娘可说不出鹿岛家的名号。”

唇瓣被他吮得发麻,热度久久不散,霍玄女内心早已波涛万顷,双眸瞬也未瞬,鼻翼微掀,她握紧拳费力自持着。

“你到底是谁?”低沉的语气有着莫名的热烈,或者,连男人自己也未曾察觉。

只是,他的问题来不及得到解答。

此一时际,一声轰然巨响,船身剧烈地摇晃起来。

好不容易爬起的小姑娘们还没站稳,身子一歪,又一个扯着一个跌成一团,尖叫声此起彼落,而甲板上随即传来杂杳的脚步声和激烈的叫喊。

是自家船只追赶上来了吗?霍玄女脑中刚晃过这念头,又觉不对,目前连环岛的船只尚未设置炮座,按造船师傅的说法,最快也得过了中秋,改良过后的新款战船才能完工。

若非自家人,会是何方人马?

情势容不得她多想,因另一颗炮弹在海面上炸开,虽未直接击中船身,但距离已十分贴近,激起的波浪让她往前栽,伴随着不由自主的惊呼,整个人扑进男人怀里。

他下盘极稳,健臂一环,将她牢牢抱住,故意叹道——

“既香又软,姑娘家就是不同。”

这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情捉弄人?!

霍玄女秀耳泛烫,扬眸瞪人,正欲挣脱这教她心促脸热的怀抱,一道黑影突然出现在木牢上方,探下头张望着。

“棠少!”那人兴奋地喊了声,随即俐落跃下,右掌还擎着刀,是名年约十七、八岁的精瘦少年。

“棠少,你瞧见没?!严先生这会儿造出的新玩意儿还真神,不仅炮座变轻,炮弹威力也变强了,还把射程拉长到了二十里远,呵呵呵,咱们恰巧拿鹿岛家的贼船试新炮,尚未驶近,咱们就炸得这批矮骡子哀哀叫——”精瘦少年话匣子陡启,噼哩啪啦地说了一串,突然间顿住,一脸的迷惑——

“唔……棠少,你窝在这儿干啥?”

怀里抱着美人,地上还堆着一“叠”小姑娘……这这这——原来卧底也能干得这般风流啊?

此时,甲板上传来的刀剑相交之声越益清晰,凤善棠眉目一扬,终于松开臂膀,待确定怀中的姑娘已站稳身子,才从她纤细腰间撒了手。

她玄玉般的晶眸直勾勾瞪着他,凤善棠双臂叉腰,一样直勾勾地注视回去。

“棠、棠少……”外头都打得天翻地覆、日月无光了,这两人打算对望到天荒地老吗?怪啦!

少年正自不解,凤善棠终是启唇,说话时,目光仍旧专注在姑娘清颜上——

“舵子,这些大小姑娘交给你了。”

“啥儿?!”少年一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

“先带她们回‘海苍号’,这艘船开始进水,撑不了多久。”

“耶?!”舵子不禁拉高嗓子。

凤善棠说得沉静,经他一提,霍玄女这才发觉船板和船板之间,原本造得坚固平滑的地方,已因炮击和剧烈震荡出现了裂缝,海水无孔不入,按现下状态,绝对撑不过一炷香时间,船非沉不可。

宁定心绪,她眸光一调,重新回到他脸上,对他真正的底细感到前所未有的好奇。

情势陡变,让一切成谜。

这是首回,她对一个人产生兴趣,而且,还是个男人,纵然前一刻尚恼得想咬下他一块肉、踹他几脚、赏他几掌……想起那个吻,她双颊泛热,连忙强迫自己回神。

凤善棠迎向她的注视,似笑非笑,却道:“当然,在船沉之前,还是有充裕时间让众位姑娘喝水解渴。”

他单掌轻击,打在他之前扛下的那只木桶盖上,圆桶里装的正是清水,足够让姑娘们饮个痛快淋漓。

第二章 吹雪凌冥身莹莹

火红夕日半入海面,天际迤逦出奇诡霞色。

波动不已的浪端被奇霞映作青红,随着炮火轰击的劲道一波波击打船身,浪如烈火,彷佛正激烈地烹者一着锅中物。

此时此刻,霍玄女正与几天前被东瀛海寇一起掳来的小姑娘们,坐在一艘平底的加板连舫上,在水势波涌中,往前方海上一艘墨色大船行近。

加板连舫是船家常用来载运货物的工具,是在两只小舟间加钉一条条坚固的长板,长板上平坦的空间则便于堆置货物,能增加运货量。

适才,在那高大男人丢下命令后,那个名叫舵子的少年也不知打哪里拖来这艘连舫,还带来另一名年岁相近的黝黑少年帮忙。

两个少年赶鸭子似的将众家姑娘带出木牢,不上甲板,直接撬开船身的木板块,将大小姑娘们一个个往连舫上送。

“阿瓦,这些全是棠少的宝贝,顾着点儿,别落了水了。”连舫尾端,舵子用力摇着大橹,对着立在前头、擎刀戒备的黝黑少年提点。

闻言,黝黑少年面无表情地扫了眼相互挨在一块儿的小姑娘们。

小姑娘们低垂着头,像极一群挤在一起发颤的黄毛小鸡,抖得细毛都快掉光了,除了那位缠着头巾、一身淡青衫裙的古怪姑娘之外。

她沉静地坐在摇晃不已的连舫上,风吹着她单薄身子,撩动衫袖,一张脸近乎透明,让人徒生错觉,似乎下一瞬间,她就要教这劲风刮走,或跌进海里,或随风而去。

“你坐进来。”阿瓦没察觉脸上双眉已皱,沉声又道:“浪大。”

霍玄女抬头瞅向他,瞧得对方不太自在地撇开脸,她才微乎其微地牵唇——

“谢谢。”

她按着黝黑少年的指示移动,未多反抗,心中正为着眼下陡转的事态感到疑惑不解。

原是期望义爹或义弟霍连环的船只,能在遇上海上风暴前及时赶到,怎料,救援确实来了,却是另一批人马。

那艘墨色大船未插船旗,张扬的巨大布帆上亦无任何图帜,光是单面船身就设置了五座发炮台,攻击力极强,除前、主、后三帆外,船首与船尾还有两面控制稳定度和方向的斜帆,形成五桅大船,能藉强风迅速移动。

而此时,那艘大船上能清楚瞧见人影奔驰,在一轮猛烈的炮攻后,他们向鹿岛家的倭船迅速靠近,准备登船支援首攻的同伙。

新颖的造船,精良的配置,再加上前攻后援的有力调度……在北洋海上,原来也有能与南洋连环岛相抗衡的势力?

霍玄女脑海中蓦地浮现那男子似笑非笑的面容,是冷淡、嘲弄、轻佻,却也耐人寻味。

他究竟是谁?

这几个女孩儿与她,莫不是刚出了虎口,又入了狼嘴?

一向沉宁的左胸如海面波涌,她想起他强索的吻,澄颊蓦然诡热,尚未理出个所以然来,身后传来隆隆震响,连舫上的众人随即回望——

就见鹿岛家的三桅帆船已然失去平衡,船首正缓缓倾进海里,船身越来越歪斜,桅杆和几处地方也已窜起火苗,部分的人落船,跌进海里载浮载沉,而甲板上仍有不少打斗身影,火光将霞云下的波浪染得更为诡谲。

眯起双眸,她下意识想去分辨那男子的身形,立在船首的黝黑少年突然扬声叫喊——

“舵子,小心大桅!”

闻声,舫上众人将注意力调了过来,原就吓得瑟缩的小姑娘们干脆放声尖叫,因倭船上的主桅在此时从底部断裂,上头的四角布帆已然着了火,而粗长木杆倒下的方位极有可能波及到这方的连舫。

险象迫在眉睫,霍玄女倏地立起,打算将那几个小姑娘拖进水里先避过再说。

却在此时,舵子暴喝了声,连舫竟在瞬间往旁偏移了一大段。

这突如其来的横移完全出乎霍玄女的意料之外,下盘没能站稳,周遭又无可供扶持之物,她整个人便往后头倒去——

“阿女姊姊?!”

“小心啊——”

“不要呀!哇啊——”

小姑娘们惊呼声不断,两、三个反应较快的都已探出细臂欲去抓扯,可惜仍是慢了一着。

至于舵子正全力以赴地对付着那根大橹,而阿瓦则在发出那声警告后,便低伏在船首,奋力地稳住船身,两名少年默契十足地配合着,一时间根本腾不出手相帮。

不怕的……

她一向善泳,大不了湿透衣衫罢了,还能怎么着……闷哼了声,霍玄女已有落水的准备,身子随势倒下。

便是此际,倭船上飞下一人。

来者一手抓住系在前桅顶端的粗麻绳,身似大鹏,疾扑而至。

他另一掌犹如鹰爪,出手似电,在千钧一发间提住她的后腰,将她轻灵身子往上带起——

“上来!”

他低沉喝出,气劲一吐,随即,提抓的力道陡变,铁般的臂膀改而环住她的后腰,猛地搂紧。

“唔……呃?!”霍玄女快要不能呼吸。那粗臂勒得好紧,紧得几已挤出她胸臆中最后一丝气息,也紧得似要折断她的素腰。

从脸容、胸脯到腰腹,她的纤细和柔软全都密贴在对方身上。

她能清楚感觉,是那男人赤裸的上身肌理,坚硬结实,因激烈的活动渗出细汗,泌湿了她的霜颊和颈项。

藉由粗麻绳的甩劲,凤善棠搂住她在半空中飞荡,像荡秋千般抛出一个漂亮的大弧线。

情势迫使霍玄女反手抱住男人,风掠过耳际,除呼呼风声外,她耳边还捕捉到男人强而有力的心音,一声声震动耳膜,彷佛高昂地呐喊着什么,又彷佛藏着满腔热情,在坚强的意志下澎湃急涌。

她脑子里净转些什么呀?!

霍玄女一晕,正讶然自个儿莫名冒出的想法,那男人竟在此时放开握在手里的麻绳,搂住她在半空翻腾了一圈,两人随即往下坠落。

她包裹着青布的脑袋瓜被一只大掌压在他汗湿的胸膛上,突地,听见“澎”地一响,下坠速度陡止,竟不觉疼痛。

再也按捺不住,她立时抬起脸容,这才发现两人竟是……跌在一张倾倒的四角布帆上!

在南洋迷雾海域另一端的连环岛群上,那是义爹占岛自立的大本营,亦是她成长的所在,那儿的人喜欢在棕榈树上系起又长又宽的沙龙布,或在树的两端绑上细网子,做成吊床,然后,在暖阳和舒风中躺在上头酣眠……而这张四角布帆让她自然地联想到连环岛上那一张张的吊床,支撑着两人,只是此时暖阳由满天诡霞取代,风劲夹带水气穿透她单薄衣衫。

她伏在一具温热且健壮的男性躯体上,柔软掌心避无可避地压着他的裸胸,感受到那胸骨下明显的跳动,让她心律亦受影响。

定定瞅着男人,她唇微启,小口、小口地喘息。

四目近距离对视,底下甲板尚传来激烈的叫嚣、咒骂,刀剑相交声不绝于耳,凤善棠黑眸微眯,似乎浑不在意现下的战况,峻唇淡道——

“你身子好冰。”

澄透的脸微热,霍玄女静伏着未动,只沉静道:“你……放开我。”

太、太贴近了,他的气味和体温严重困扰着她,但挣扎无用的,她心中自是清楚。

她绝非养在深闺的娇贵女儿,也曾跟过一位来到连环岛上定居的中原内家高手学过一些呼吸吐纳的功夫,她能在水中长时间潜泳,身子骨较一般女子健壮,能抵御酷寒。

尽管如此,她和这男人的力气仍是天差地远,比耐力或者还有些赢面,若欲甩脱他的钳制,就用不着自取其辱了。

然而,只见凤善棠剑眉略挑,不放松便算,竟还翻了个身,将她困在底下。

“我适才救了你。”

不知他是否故意,那温热气息徐徐煨上她的冰颊,刺激着她细小的毛孔,害得她呼吸一紧。

“我识得水性,即便落水,也不至于灭顶。”她冰嗓平缓。

略顿,他目光闪烁异辉。

“我不仅给你们清水解渴,还带你和那群小姑娘离开进水的木牢。”

“清水我自有办法弄到,另外,若非你们炮火轰击,木牢也不会进水。”她强令自个儿迎视他深究的眼,好费力地压下那窘迫感觉。

他嘴角轻勾,状若一佻吟,又道:“嗯……我到底从倭寇手里救下你们几个姑娘,你心中清楚,女人一日一落进倭贼手里,下场美不到哪里去。”

是凄惨之至,毫无尊严,身子遭男人轮番糟蹋,生不如死——这一切的一切,她当然明白。

瑰丽的唇瓣有些轻颤,她下意识抿了抿,嗓音依旧持平——

“落进你手里,就有不一样的命运吗?倭寇是寇,你们难道不是?在海上烧杀抢夺、黑吃黑,把姑娘当作货物交易,海盗干的不就是这些买卖?”以往,义爹连环岛上的大小海盗亦干过贩卖人口的勾当,但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如今连环岛已杜绝此风,还严令犯者必受重惩,绝不宽贷。

凤善棠双目又眯,神情深邃难测。

他未答话,生着硬茧的大手抚上她的颊,指尖甚至还食髓知味地揉弄起她秀美的耳,触摸着左耳上的小红痣。

“不要碰我。”她心中波动,头反射性一甩。

他俯首,直接吮住她的耳,舔吻着那颗殷红小痣,以舌尖濡湿。

可怕的麻痒感随即从脚底心窜上,她脑门发胀,气息陡乱,胸臆彷佛被人狠揍了一拳,痛得几难呼吸。

此时此际,身陷如此,即便体型和力气相差悬殊、胜负分明,她也没法儿再任由他予取予求。

霍玄女在男人强壮身下挣扎起来,她试着弓起膝盖,顶开两人间的距离,小手用力挥打着,如同落进陷阱、正奋力拚搏地寻找逃路的小兽,根本不管是否会弄伤自个儿。

凤善棠对她的挣扎采完全的围堵手段——

她提膝上顶,他大腿随即压下,有效地夹住她青裙下的双腿。

她两手或掌、或拳,没头没脑地攻击,他干脆抱住她,教她双臂紧贴住身躯,动弹不得。

四肢同时受制,霍玄女沮丧地*哼了声,想也没想,张唇便往他左胸突出的黝肌使劲咬下,咬得她牙根生疼。

凤善棠双眉飞挑,疼是疼,但这点痛他丝毫没瞧在眼里,仅是对她走投无路下的报复感到兴味十足。

他未运劲将她震开,反倒由着她发泄,心底漾开某种无以名状的情绪,是前所未有的,让他不禁拧眉沉吟。

唇齿之间漫开腥甜味,是鲜血的气味,霍玄女蓦地松开齿关,瞠大晶眸,急促且贪婪地大口喘息着。

“够了吗?”凤善棠淡然问道。

她羽睫一抬,这瞬间,竟被他眼底莫之能解的异芒微微蛊惑。

他又道:“若觉不够,我很乐意再提供另一边的胸肌。”

“你——”她许久未发脾气了,遇上这男人,短短几个时辰不到,他已惹恼她好几回。

冷着小脸,她故意偏开头不去瞧他,高低起伏的胸脯和微促的鼻息却在在显示出内心的沮丧和懊恼。

她努力压制住脾气,暗暗拉缓了呼吸吐纳,克制想再去咬他泄愤的冲动。

事实证明,对上他那身铜筋铁骨,她的牙是自找苦吃,使尽吃奶的气力才在那韧皮上磨出浅浅伤痕,损敌毫厘却自伤十分,太不划算,更何况……他……他浑身臭汗。

冰颊不自觉地泛开两抹嫣红,耳也发烫,特别是教他舔润过的地方,让她极想抬手抹掉那异样感。

兀自思索间,她忙着整理心绪,未察觉那男人目光轻凝,似教她身上的某物吸引。

一只男性大掌在此时悄静地贴近,探向她耳后,从那因方才的激烈挣扎和翻滚而弄得松散的青布头巾下,撩起一缕泛泽的雪丝。

他下意识搓揉手里的细致发丝,目瞳深沉,在她尚不及反应之际,大手一扬,将她的青布缠头整个扯了下来。

“啊?!你——”霍玄女惊喘了声,欲阻止已然迟了。

除下缠布,她的发扬散开来。

丝丝如雪,光泽素绚,好几缕在海风吹拂下勾住了他的颈项,如蝶吻般轻触他刚硬的峻颊与裸胸。

她瞠眸瞪人。

他深凝着她。

气息交错,蓦然间,他将她拥在怀里坐起,一臂环困住她,另一手则以适当却不容反抗的力道扣住她的雪颚,往光源处扳起,在霞光与火光下仔细审究着她的模样。

随风吹拂在他身上的雪丝,透着与大海相似的冰凉,有着不可思议的柔软,和他粗犷的古铜肤色形成强烈对照。

她的澄颊在此刻缓缓漫红,雪丝烘托着那张容颜,粉颜白发,白发粉颜,比这一片奇异霞彩更要璀璨。

他胸口紧绷,气息一窒。

猛地,那炮火彷佛击中他胸腔,轰隆隆,炸开一道缺口,那无以名状的情愫再次泛出,大量地流泻。

“莫怪你说得出鹿岛家这个称号,也懂得观看天候的变化。”他眉眼、嘴角淡现愉色,“是了,你还识得水性,我相信,你泅泳之技定是不错。”

他知道她是哪家的姑娘了。

阿女、阿女……他也已晓得她的芳名,却是讶异她身后有如此势力,那股力量足以在南洋一带呼风唤雨,却为何会让她落入倭贼手里?

霍玄女心中一震。

她的发的确太过醒目,几下拼凑,便教这男人猜出底细,然而她对他,却仍是一无所知。

抿了抿嘴,见男人视线瞄向她的唇瓣,她左胸又是抽颤,好一会儿才道:“你既已知晓,还是放了我和那几个小姑娘。”

“这是拿你连环岛的势头来压人吗?”他将那张雪容扳向自己,神情有些嘲弄。

她嗓音一贯沉静——

“我义爹绝非善与的人物,若惹恼他,即便逃到天涯海角,他也绝不会善罢干休的。”

他轻哼了声。“你不会不清楚海上的作法,谁有这大胃口把货给吞了,货便属谁,你义爹可以凭本事来抢,只不过到得那时,我就不敢保证你和那几个小丫头会身在何方。”

霍玄女分不清他话中虚实,首回,觉得人竟是如此难以捉摸。

他五官冷淡,目光神俊中烁着奇芒,像是在与她说笑、捉弄着她,但听那语气却又不然。

她迷惑了,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定定瞅着他。

此际,甲板上的打斗渐呈一面倒的状态,那艘取作“海苍号”的墨色大船已然靠近,为防倭船上的火苗波及,便停在安全距离外。

而“海苍号”上的众家汉子连栈板也懒得架了,直接甩着桅杆上的粗麻绳飞跃过来,嘴里还发出尖锐啸声以助威势,个个身手俐落,比猴儿还灵敏,一翻落甲板便与倭人斗将起来,大杀四方。

底下喧嚣惨烈,她和他两个却在四角布帆上脸对住脸、眼瞪着眼,这奇怪之至的氛围,彷佛谁先动谁便是输家似的。

终于,凤善棠再次启唇,却是问——

“你满双十了吗?”

她的年岁着实难猜,尽管容肤吹弹可破,有着奶娃儿般的细致,但眉眼清冷、淡漠,流露出过分的沉静与世故,再有,她骨架纤秀得如尚未完全抽长身子的女孩儿,但拥在怀中,却感觉得出她窈窕有致的体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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