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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快啊,要迟到了,这下班长非骂死我不可。」她吐了吐舌头,拚命向前飞奔。
林荫宽阔的偌大校园里,来来往往的莘莘学子,正为毕业典礼忙得不可开交。
一抹着急的身影,飘逸着长发奔跑如风,模样宛如是爱丽丝梦游仙境的小兔子,急急忙忙的定不下来。
她穿过篮球场,到达毕业展览会场,在万头钻动中,左闪右避的进入目的地——大礼堂。
同学们好不容易盼到她来,纷纷糗骂着她,「兔子,你又迟到了,昨天还叮咛你要早点起床呢,还剩三组就换我们表演了。」
蓝依柔一脸惭愧,苦皱着小眉,很内疚的道:「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们大人大量原谅我吧。」
她双手贴合的举在额前,不停的向大家道歉,顺便要他们小声一点,免得被她最怕的母夜叉听到,到时候可能又要招惹一顿骂。
身为班代的好友,没有因此得到好处,反而被瑛慧吃得死死的,常被她要求以身作则,偏偏她又是小迷糊一个。
突地,一个爆栗敲下,「还想躲,你想拖垮我们的毕业演奏啊。」说人人到,瑛慧双手扠腰,杵在她面前。
依柔揉着头,嘟囔的撒娇道:「瑛慧,好痛喔。」
「知道痛就好,跟你说过几次了,今天是十分重要的日子,你竟然还敢给我迟到,你不要命了。」瑛慧一开口教训人,想救她的众同学们,只得摸着鼻子,借口躲到一旁去,免得受到波及。
她露出憨憨的笑容解释,冀望能得到瑛慧的赞美,「可是我拚命的及时赶到了。」
「还说呢?瞧你的衣服、头发。」
她低头瞧自己的打扮,惊讶的叫,「啊!我忘了穿那套班服。」
瑛慧受不了的拍一下额头,「早猜到你会忘记,还好我多准备了一件。」她扬扬手上还罩着塑胶套的小洋装。
「妳真好。」她身边永远都是好人。
「顺便帮你整理一下发型。」瑛慧要她乖乖的坐着,俐落地帮她梳理那一头乌黑的长发。
前台不时传来传统乐曲,还有司仪介绍的声音。
「现在是国乐组表演,等两组之后,就换我们上场。」瑛慧提醒道。
「嗯。」她蓦地眼睛一亮,骄傲的道:「本森大哥要来看我表演呢。」
「你是说那个资助你到维也纳留学的长腿叔叔。」
「是啊,他是德国人,离奥地利的维也纳很近呢。」她迫不及待想赶快毕业,飞往音乐之都维也纳进修。
以她一个孤女来说,这是非常难得的机会,不仅能依照自己的兴趣学习音乐,还能得到出国留学的机会。
而这一切都是本森大哥给予的。
她欣喜若狂的走到前台的大布幔,扯开一个小洞,偷偷往观众席张望。
「真的有来吗?在哪里?」瑛慧也搭在她肩上,往台下张望。
依柔眯着眼,仔细的浏览着前排的位置,失望的皱起眉头,「咦?怎么没看到他,他答应我要来的。」
「说不定是骗你的。你那么好骗。」
「才不会,本森大哥是非常有教养的人,才不会做这种事呢。」她锲而不舍的梭巡,终于让她见着从后面往前移动的高大男人。
「在那里,他在那里。」依柔兴奋的拉扯着瑛慧表示她没说谎。
「那个棕发、戴眼镜的外国男人?」瑛慧的语气有着吃惊和艳羡。
好斯文的男人,手上挽着灰色西装,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知识渊博的学者。
「没骗你吧?他真的好帅。」她得意的把他介绍给好友。
想不到身后又冒出几个痴迷的赞叹声,「真的好帅。」
「他一定很温柔。」
「哇!他笑起来好迷人,有种忧郁的气息。」
依柔回过头,发现背后不知何时又多出几位女同学,同样着迷的痴望着本森。她虽然不想过度招摇,但自己倾慕的人引起众人欣赏,她仍感到与有荣焉。
本森大哥完全符合她们艺术学院女子的要求,他温文儒雅、玉树临风,戴了副金边眼镜,再加上他西方人的外表,更显出他的独特,他简直是她们梦寐以求的白马王子。
「班长,轮到我们表演了。」一位男同学煞风景的打断她们欣赏帅哥的机会。
她们面面相觑后,马上各就各位准备上台表演。
这是她们的毕业演奏会,表演给宾客、家长观赏,算是验收学习成果。
当观众给予上一批演奏者热烈的掌声后,红色布幔就慢慢垂下,然后换他们携带自己的乐器上场,坐好位置。
红布幔再次缓缓上升,方才追逐、淘气的学生,敛起玩兴,一个个都露出艺术家恬静的气息,专注地看着面前的乐谱,开始演奏。
首先敲弹出一段清脆悦耳钢琴声的人,正是依柔。
她神情淡然,嘴角微微上弯,尽力演奏出最完美的乐声,呈献给她的恩人、爱慕者。
*****
下了台,学弟、学妹纷纷献上花束。表演十分成功,她心情激动得脸颊微微泛红。
他呢?本森大哥呢?
她费力的从祝贺的人群中挤出,往会场门口不停的张望,深怕遗漏她最在乎的观众。
「依柔。」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她欣喜的回头,终于见到她朝思暮想的人。
「本森大哥。」
本森露出宠爱的笑容,把手中的百合递交给她,「送你的,你表演得好极了。」
「谢谢你。」她笑靥如花的收下,禁不住欢喜地把白净的脸蛋往花团里嗅闻。「好香喔,我好喜欢。」
「晚上有约会吗?」他揉揉她的长发,像长辈那样。
依柔乍听一楞,随即摇头,「没有,我没有。」她激动的模样像要冲上去强迫他相信似的。
他假装咳嗽,用拳头掩嘴低笑,「看到你那么活泼,刚刚坐我附近的太太应该会跌破眼镜。」
她不明所以的瞪大眼,他说的话好玄喔。
「我是说你在台上跟私底下简直判若两人。」要不是认识她,一定会被她在台上优雅自若的神情给欺骗。
只有熟悉的人才晓得,这小妮子平常好像气质出众,其实她乐天迷糊得可爱。
「会吗?」她微侧着头,摸摸自己的脸。都是同一个人啊。
本森开怀大笑,「你总是能逗我笑。」
「嘿嘿。」为了能博他欢喜,就算装小丑她都愿意,因为她亏欠他实在太多了。
「要是有空,能不能给我机会,好好地为你庆祝一下?」
她不可置信的张大眼,「你真要帮我庆祝?」
「不喜欢?」他反问。
「怎么会呢?我是太高兴了。」她笑得阖不拢嘴,紧紧抱拢胸前的花束。
果然是小女生,他催促她回到后台,「你先回去吧,我好像听到有人在找你呢!你的人缘不错喔。」
「嗯。」她兴奋的点头,用力挥手,留恋的频频回头,又蹦又跳的回到同学身边。
本森笑容渐渐隐逸,那双淡蓝色眼眸,随着依柔的离去,微微黯淡了下来,他深深的叹口气,低喃自语:「葛洛丽丝的微笑是否依然如她一般灿烂……」
他不知道,也无从知道,他离开德国已有十多年,放逐自己的日子让他几乎忘了她有多美好,他最近想念她的面容已想到了痛心疾首的地步。
渴望她的美丽一直是他生存下去的目标,他以为有回忆就应该可以满足,毕竟他们不可能在一起。
他们的禁忌关系是那么罪不可赦,所以他也很安分的忍受思念她的寂寞,但是现在他的忍耐已达临界点,他希望能再见她一面,即使付出生命也不在乎,纵使要回到那个他急欲逃离的家,他也愿意,只要、只要他能再见她一面。
*****
她很快乐,随时随地都感到幸福,因为再也没人同她一般幸运的拥有这许多。或许她孤儿的身分让她有点缺憾,但是她对现况十分满足。
一个家贫如洗的孤儿竟能获得外来的赞助,不仅能正常的上学,还能不费分毫的前往维也纳进修,她有许多同学即使生长在小康家庭,对于出国留学仍有一定的阻力。
而她既无后顾之忧,目标又是那么明确,她的人生因为本森大哥而光明起来。
基本上,她是个十分乐观的女孩,笑口常开抑或天真,都是瑛慧对她的评语,她老是认为她太乐天,思想单纯,一定会被骗,甚至遭遇不公平的难题时,一定是逆来顺受。
没办法,谁教大家都宠坏她了,无论同学或是朋友,就连孤儿院的阿姨都疼她,她只能说上天对她太厚爱了。
而这些人当中,尤以本森大哥更为疼爱她。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她十二岁时,那时他住在离孤儿院不远的宅邸里,她每次放学经过,都会听见屋子传来悦耳的钢琴声。
她认为那是她听过最美的声音,禁不住手痒,她翻墙而过,趴伏在他的窗口前陶醉的聆听。
结果被他发现,她急忙的逃跑,还踩烂了他几株玫瑰花。
第二天,他亲自前往孤儿院寻觅时,正巧看到她有模有样的学他在弹小蜜蜂给小朋友听,赫然发现她有音乐天分。
于是他询问院长的意愿后,便主动教导她正统的古典钢琴,还愿意支付她上学院的费用。
怕孤儿院里的环境影响到她的练习,甚至租房子给她住,但她还是常常回到孤儿院帮忙。
毕业在即,他又提供出国留学的机会,待她好比自己的亲人,也难怪她芳心暗许。
晚上他还要替她庆祝,她该穿什么呢?穿上次他送给她的那套连身长裙,还是那件小晚礼服?不过他送的衣服都好贵喔,她实在舍不得穿。
她烦恼的撑着头,开始幻想晚上和本森大哥的约会……
*****
「今天的菜色,你还满意吗?」本森擦拭着嘴角,带笑的问依柔。
她楞楞的从热汤盘里抬起头来,结巴的回答:「当然、当然,我很喜欢。」希望没太失礼,她忐忑不安的深怕自己会做出什么糗事来。
「你喜欢就好,这家餐厅是很道地的德国菜,我想让你知道,我们德国人吃方面的特色跟中国人有哪些不同。」
她娇憨的低头把玩着手巾,小心翼翼的观察他的神色道:「其实我对吃方面不挑剔,只要能吃下肚的我都认为好吃,糟蹋食物是会遭天谴的。」
「真的?你真是我见过最不挑剔的人了。」他颇为讶异地道。
「你会不会觉得我不懂礼貌?」
「不会,怎么会呢?」
她拍拍胸口,「还好。」
「谈谈你到维也纳的计画吧,我已经派人在那里跟你会面,到时候你就住在那里,你的生活费每月银行会固定帮你存进去,若有任何更大的开支,你可以跟我派去的人反应。」他交迭着长腿,姿势大方,表情自然,仿佛这一切事情都如聊天气一般简单。
但她内心明白,这又是一笔颇大的花费,亦是她永远还不起的人情。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该怎么报答你了。」她低下头,脑中净是少女的幻想。
他们会不会像爱情故事般完美,他也爱上她,两人有幸福美丽的未来,因为记识他那么久,他一直是独身一人。以他的外表、内在,应该很容易吸引女生的目光……
本森霎时呆楞住,神情有丝狼狈,他吐口气,笑意嵌陷在面容里。
「如果……」他迟迟的没说出下文。
「如果什么?」她问。
他深深的凝视她,语气不确定的道:「如果我要你当我的未婚妻,你愿意吗?」
闻言,依柔内心一窒,差点兴奋的站起来高喊「我愿意」,但她压抑住自己的冲动,怯生生的再问:「你再说一次。」
「我想要请你暂时冒充我的未婚妻,你愿意吗?」他重复一遍。
她听完后,心倏地一沉。就晓得不会那么戏剧性,原来是冒充的啊,要是真的,那该有多好。她尽量不让失望爬上脸,佯装平静的问他。
「为什么呢?」她当然答应,弄假成真更好,只是她好奇地想了解内幕。
本森迟疑几分钟后,才皱起眉头,艰难的道出原委,「我是德国人,我的家族一直希望我早日结婚,我想趁你飞往奥地利时,先陪我在德国停留几天,帮我演一场戏,说服他们。」他只点出部分事实,他怕真相对依柔冲击太大。这是他自己的问题,没必要将她卷入。
原来是这样,她爽快的回答:「当然好啦,这点小事,我自认还做得到,你帮我那么多,如果我连这点小事都不帮,不就太无情了。」
本森一听,瞬时严肃的板起面容,他正经的对她表示,「依柔,我要你明白,我帮你纯粹是因为我有余力,不忍心见你的才能被埋没。事实上,我不需要你任何的回报,你知道吗?」
她惊讶的张大眼,顺从的点点头,「我明白了。」就因为他的施恩,却不求回报,才会让她把眼光放在他身上,再无他人。
「我不希望你的脑袋瓜想太多,把我当成老天忘了给我们血缘的大哥,好不好?」
她才不要呢!她会喊他大哥是因为尊重,其实她真正想当的是他的爱人、妻子。
她早看出他不是普通的德国人,因为他身上总散发出一股优雅的贵族气息,且他的谈吐、学识过人,虽然在台湾只是一名大学教授,但是仍遮掩不了他与生俱来的不凡气质。
她好期待跟他一同前往他的出生地,看看她心目中最崇拜的本森大哥是在何种环境中成长,才能拥有这么棒的气度。
「依柔?」本森摇摇她的手,叫唤她。
她顿时清醒过来,尴尬的傻笑,「叫我啊?」
「当然,我有些事要先交代一下,免得到时候穿帮。」这场戏务必演得完美,他不想拆穿后又被误会,到时他又必须忍受无止境的等待。
他受够相思之苦了,这一次他一定要见到她。
「例如?」她完全不晓得本森的内心挣扎,只当这一趟是很普通的探亲之旅,不同的只有她的身分是本森大哥的未婚妻。
「我的喜好和习惯。」
「喔,是啊,我们都成了未婚夫妻,怎么可能不知道你的生活习惯。」
她曾经看过一部叫「绿卡」的影片,里头描述一对陌生男女,为了利益而协议结婚,为了取得众人的信服,他们开始背诵对方的习性和兴趣,甚至住在一起,进而了解对方内心最深沉的思想,结果他们竟然爱上了对方。
真希望他们也能同影片中的男女主角一样,有好的结局。
他详细的讲明一些简单的嗜好,她则细心的拿笔记下。
「到时要是有人问你一些额外的问题,我希望你别回答。」他凝重的开口道,似乎已可以预见那种情况。
依柔不敢多问,因为他的表情仿佛载负着沉重的忧虑,陌生得让人产生距离感。让她口中那句「为什么」就这么硬生生的吞下。
「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她只求能帮他解除烦忧。
本森那双蓝眸,有丝黯淡,他很愧疚的对她说道:「对不起,我实在不该这么无理的要求你。」
「不,一点也不,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她反过来安慰他。
「妳知道我不想——」
她止住他欲出口的内疚话,「我当然知道,只是你既然让我明白了,我一定要帮忙到底,否则我会吃不下、睡不着,天天想着要当你的未婚妻。」她意有所指,再也没有比这种表白更明显了。
偏偏本森一颗心悬在德国老家,一点也没察觉。倒是对她话中的玩笑,笑了出来。
「你真是我的开心果。」
总算有点笑容了,现在她的身分虽是个开心果,不过以后说不定就是解语花了。她很乐观的想着。
第2章
自飞机鸟瞰下去,德国是一片的绿意,本森大哥介绍着他引以为傲的祖国——
他说德国人非常热爱森林,所以重大的城市或乡市都是绿地植地。
让她印象深刻的除了孩子都是听格林童话长大之外,美丽宛如仙境的「新天鹅堡」,亦是每个女孩的梦幻城堡。
「等会我们要在法兰克福机场下机,然后再坐车到目的地去。」
「嗯。」她兴奋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回异于她的喜悦,随着目的地的接近,本森的心情益发不安,眉宇笼罩着深深的忧郁,紧绷到一刻都无法放松。
「你不舒服吗?」她很关心,人家说近乡情怯,本森大哥也有相同的状况吗?
他挤出一丝微笑,「没有。」
「那你有心事吗?」
「没有。」
她指指他的裤子,「你的水都溢出来了。」
他低头,发现自己手劲过大,竟把纸杯握破,里头的水都滴在裤管上了,「喔……喔,我真是太不小心了。」他尴尬的苦笑。
「你还好吧?」他这般恍惚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
他思考了下,接着再三保证道:「我绝对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我会让你在开学前抵达维也纳的。」
「我相信。」她眼里有着无比的信赖。
「你只要陪我演几天戏便成了。」
「我晓得。」她不敢提醒他,这些话在出发前,他已经重复不下十次了。
本森见到她眼底的忧虑,内疚的吐口气,不太好意思的自嘲,「我最近是不是很奇怪?」
「有点。」
他露出苦涩的笑,「我的确很紧张。」
「你家里有些什么人?」她随口问道,没想到竟正中核心。
本森的脸一下子变得艰难看,不是生气,是种带点无奈又痛苦的表情。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她惶恐的低语。
他摇摇头,僵硬的道:「我希望你先不要问,到时候我再为你解释好不好?」
其中的原因,是他花一辈子的努力也无法改变的事实。那让他深觉痛恨的血缘关系,使他不得不逃离家乡,以求取一点平静。
依柔善解人意的闭口不谈,内心却如坠入五彩云斗般迷乱,本森大哥的身世竟是那么扑朔迷离,连家庭成员都如此难以启齿,想必背后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好心疼他郁闷的神情,真心希望能为他解去一点忧愁。
*****
到了本森大哥的家里时,她才知道,她对他真是陌生得可以。
这简直是个绿意盎然的国家公园嘛!
触目所及是片片绿地,两旁的行道树,又高又大,显示年代久远,而那错落着许多花圃和喷水池的宽广庭园,更是五彩缤纷。
他们步行近半小时才见到那一栋洛可可式的壮丽建筑,宛如宫殿般的豪华气派。
整个山头都是他们家的吗?她忍不住咋舌。
有几个身穿工作服的工人在花树边修剪,本森走了过去。
工人们一见到他全傻眼了,缓缓的站起身来,「本森……」随即像是触电般迅速改口,恭敬的叫了声:「大少爷。」
那怪异的模样不只他们,连几个在门口工作的妇人,亦先是露出欣慰的微笑,而后又生疏的半弯着身退了一步。
不仅如此,等到他们进到那栋令人心生敬畏的楼宇后,情况更是明显。屋内的仆役一见到他们,都是瞪大了眼。
这是怎么回事?
「大少爷你回来了。」一位显然是管家身分的男人,静候的问道。
本森不自然的唤他:「罗管家。」
他们之间的交谈全用德文,她根本鸭子听雷,有听没有懂,只能在一旁陪笑。
「这位是?」罗管家态度不卑不亢的问。
「她是我的未婚妻蓝依柔,是中国人。」
罗管家尽管面容惊讶,却没有多问,径自吩咐下去,「带蓝小姐下去休息。」
「本森大哥?」她对要提她行李的仆人感到奇怪。
本森安慰她说:「跟她去吧,先休息一下,等会我去找你。」
她虽然跟着那仆人离去,但仍频频回望在大厅中交谈的两人。这里虽豪华气派又舒适,但却有股说不出的阴森感。
本森见她远去,继续追问:「他在家吗?」
罗管家知道他问的是谁,恭敬的摇头,「少爷近来忙着跟外资合并的大生意,所以这一两个星期不在家。」
「我离开这几年,没发生什么事情吧?」他战战兢兢的询问,害怕听到任何不能接受的消息,那会让他承受不了。
头发斑白的老管家,精明的望他一眼,随即道:「大少爷问的是什么呢?」
犀利的口吻,让他有点无法招架,但一忆起自己的身分,他又道:「是有关葛洛丽丝的事。」
老管家微皱眉头,「大小姐的事,一向只有少爷知道,我们这些下人,是无法知悉的。」语气中有着浓浓的拒绝之意,纵使他知道,也绝不会透露。
这不能怪他,他是康斯丁家族的管家,世代服侍于他们家族,对于来路不明的野种,他有着敌视的心态,尽管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人,他仍旧不认为他是康斯丁家族的一分子。
他之所以能有此身分,全是老爷临终前让他认祖归宗。
本森眼底透露出他深受打击,他沮丧的低下头,「我会待个几天,到我母亲坟头上上花,顺便见见老朋友,就会离开。」
罗管家扯动眉毛,有点不敢置信,但他能尽快离开是最好,免得少爷回家,可就糟了。
*****
她好喜欢这里喔,但那些阴阳怪气的仆人除外。
他们防她防得好紧,任何一个小动作都能引起老管家的询问,仿佛她是重犯一样的监视着她。
「本森大哥,今天你要带我去哪里?」她笑得好甜,能脱离那些监视真好。
「我想带你去我妈坟前上香。你愿不愿意陪我去?」
难得大哥露出久违的笑容,她当然要去,「愿意,我还想出来透透气呢。」
「对不起,让你为难了,这次我恐怕没机会带你到处游玩。」他惭愧的向她道歉。
「别这么说嘛,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有机会出国高兴都来不及了,还嫌什么,还是你怪我戏演得蹩脚,没有说服力。」
其实根本没人理她,本森大哥常在她还没醒时,就已经不在家了,留下那些语言不通又冷冰冰的仆人跟她相对。虽然无聊,但她还懂得自己找事做,在没有人阻挡下,她逛遍了这个地方。
这里的房间大都是开放式的,陈列着各种饰品,有雕刻精致的雕塑、画工精细的彩绘花瓶和精巧的屏风,都相当细腻。
庭园就更不用说了,有湖、有水泽地,更有原始森林,跟屋里是全然不同的风貌。
本森带她到城镇的墓园去,在一处偏僻的角落找着他母亲的坟冢。
墓碑上密密麻麻的写满德文,她一个字也看不懂,不过以他的家族那么显赫,怎么女主人的墓地会位在这么偏僻简陋的地方。
她也不好开口问,这趟旅游真是充满了谜团。
「这是我母亲。」他蹲下去抚摸着冰冷的墓碑,先擦拭上头的名字,再拿出自己带来的花束,敬重的摆了上去。
她调皮的对着墓碑说话:「伯母你好,我是本森大哥认养的女孩,我叫依柔,本森大哥对我很好,他也过得很好,请你在天堂不用为他担心。」
本森低头莞尔,笑谈出声,「小时候每当我顽皮,我妈就说她其实想要一个乖巧的女儿,还威胁要把抓我到镇上去换一个贴心的女娃。」
她但笑不语,专心的听他讲述小时候的趣闻,她喜欢见他眉飞色舞的模样,不要像这几天一样死气沉沉,落寞的连她都快不认得。
他的家族、他的处境都有很大的疑点,但是他不说,她也不会去窥探,因为不管事实如何,本森大哥怎么变,他仍然是照顾她、疼惜她的那个人。
他们在下午回到家,他并没有进去,反而带她弯进一排大木屋里,虽然木屋也是很漂亮,但比起主屋,还是逊色不少。
「这里是佣人屋,主屋工作的佣人全住在这里。」他迟疑一下,然后补述一句:「我小时候也是在这边长大的。」
啊?她呆楞住了,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点头,「是啊,我真的是在这里长大,直到成年,才住到学校去。」
她更加困惑了,但仍耐心的聆听。
「我妈以前是这里的佣人,跟前任康斯丁的男主人有一段情,他在临死前说出来,所以我的身分就三级跳了。」他语气尽量轻松无谓,不想让依柔为他难过。
霎时依柔完全明白了,也理解为什么当他们步入这里时,那些工人本来惊喜的眼神,会迅速掩下的原因。
原本他们是一起生活,是看他长大的人,现在他却成了他们的少爷。难怪他们的态度会那 怪异,原来有这层内幕存在。
那些人想接近他,又碍于身分的差异,所以就慢慢生疏了。
真是难为了本森大哥,两面都不讨好。
「来,跟我来。」他走到某一个门前,敲门而入。
屋里有个体态丰腴的老太太,正坐在摇椅上勾毛衣,她一看到本森,惊喜的大叫,「本森,你回来了。」
本森热络的跟她拥抱、叙旧,直到老太太发现一旁站着笑容满面的依柔,才主动问起她。
「她是我未婚妻,叫依柔。」他如此介绍着。
老太太虽然犹豫,但仍给她一个热情的拥抱欢迎她,她和蔼可亲的面庞,让她想起孤儿院的院长。
他们留在那里吃晚餐,普通的小菜,却非常的道地有特色。
「菲娜要你多吃一点。」本森解释给她听。
依柔捧场的再吃一盘面,笑眯眯的赞美,只是她真的吃太多了,需要休息一下。
不知他们在谈什么?原本和谐的气氛,顿时有点僵凝,菲娜似乎在指责本森,表情有点生气,而本森大哥埋头不语,好像不肯接受她的好意。
这个时候她只能尴尬的陪笑,没办法,谁教她语言不通,只好暂时当哑巴、聋子。
过一会,气氛像是好转了,他们互拥了下,本森就带着她离开菲娜的木屋。
回程的路上,他疾行前走,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绪,她则在后头死命的追赶,一如她的情感。唉!她的爱情前景渺茫啊。
*****
昨天经历不少事,知道很多始料未及的事情真相,想不到却仍睡得那么安稳,她觉得有点对不起本森大哥。
她伸个懒腰,对着从窗口跳跃进来的小翠鸟道声早安,梳洗一番后,正准备去找本森大哥时,罗管家神情肃然的进门。
「早安。」本森大哥有教她一两句简单的问候语。这里除了那位服侍她的女仆外,就剩本森大哥会说中文,她在这根本迈不出大门。
「我希望您今天能暂时待在这里。」
啊?罗管家说中文?!他会说中文?她没听错吧。那之前要别人传话,该不会是不屑与她交谈吧?好恶劣喔,那她平常跟本森大哥说的话,不就都被他偷听了。
罗管家不理会她惊疑的眼光,径自道:「大少爷一早出门就吩咐我要你别乱跑。」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告知。请你务必留在这里,三餐我们会替你送来。」他再三的警告,仿佛她要是不遵守会有什么恐怖的下场似的。
「好的。」她点头答应,然后无所事事的在屋里摸东摸西,一整个早上就这么耗在房间里。
好无聊喔!但罗管家要她别乱跑。
等等,她只要还是待在这大屋子里,就不算乱跑了,对不对?
对,一定是这样没错。既然如此,她干嘛还傻傻的杵在这,出去逛逛吧!
她打开门,仅露出小脑袋,眼睛灵活的左看又看,发现没有人后,才蹑手蹑脚的跑出来。
咦?好安静,宛如殿堂的大厅竟空无一人,平时打扫的仆役至少有四、五个人呀。
一阵阴凉霎时从脚底窜起,那些壁画人物、雕像似乎都在盯着她,这一幢大城堡仿佛有生命般的慢慢喘息。
她有丝害怕的低喊:「罗管家?」他最喜欢跟在她身后监视她,说不定他会突然出现。
没有?她更大声的喊:「罗管家。」
会不会在楼上?是啊,那老头子一定在楼上,故意吓她,她心虚的安慰自己,扶着楼梯扶手,脚步飞快的往楼上跑,深怕后头真有魔鬼抓她。
「罗管家?」她声声低喊,一间一间的敲门,而每一间却都空无一人。
突地,宁静的空间,传来钢琴声。
她倏地回头,寻觅那熟悉的音乐声。最后,她眼光落在廊道尽头那间大门掩闭,光线微微从隙缝射出的房间。
「罗管家?」她的手落在门把上,轻轻推开那扇门。
首先落入眼底的,是一架演奏型的黑色大钢琴。
真是太美了!那是一架每个钢琴家都梦寐以求的名琴。刚刚的琴音一定是它响起的。她环顾周围,没有半个人影,偌大的房间除了钢琴就无一物。
此时此刻,她的心思全被这大钢琴给霸占,容不下任何旁骛。
她先活动手腕筋骨,做一下手指柔软操,接着就轻柔的弹奏起来。
悠扬的琴韵,随着青葱白嫩的手指,灵活的错落在每个键盘上,谱出一首首美妙曲调。
她持续弹奏了半小时,才满足的暂缓。人家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虽然努力练习也很重要,但有这架钢琴,她的技巧一下进步了好几倍。
接下来该弹什么好呢?对了,弹那首本森大哥常弹的自撰曲。
音乐流泄满室,她陶醉的闭眼弹奏,陷入自己的世界。蓦地——
「你是谁?」一声低沉威严的怒斥,打断她的思维。
她赶紧站起来回头望,差点吓傻。
一位男人,不,是一位非常英俊的男人,正怒蹙眉头,神情冰冷的锁罩住她。他的面容精致的宛如雕塑般,完美的身材比例充满致命的吸引力。
他白色衬衫微微敞开,露出古铜色的胸肌,下巴长出点点胡髭,更添一股男人魅力。
「你是谁?」声音像是从地狱传上来似的,有着无比寒气。
依柔讷讷的想开口,却被他的绿眼给震慑,整个人动弹不得,手脚不听使唤的颤抖。
他眼角微微抽动,语气冷峻,「刚刚音乐是你弹的?」
她笨拙的点头,「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男人接到讯息后,猛然大吼:「罗管家。」声音之大,教她的心差点从嘴里跳出来。
不到十秒钟,罗管家微驼的身躯,出现在门口,由于跑得急,他面色涨红,额头微微冒汗。面对那个男人,他的态度不再像平常那样高傲自若,硬是矮化了不少。
「她是谁?」
罗管家神色紧张,责怪的瞪了她一眼后,畏畏缩缩的回答:「她是别人带来的客人。」
他再次开口,语调轻松,却挟带着爆力威猛的杀伤力,「我忠心耿耿的罗管家,你到底隐瞒了我什么?」
罗管家晓得他的愤怒,马上吐实,「是……是大少爷带回来的,她……她是大少爷的未婚妻。」
「他回来了?」他眯起眼,眼底透露着阴狠。「而你却没有告诉我?」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属下的错。」罗管家畏惧的道歉,频频叩首。
这是什么情况?他是谁?为什么罗管家也叫他少爷?若他和本森大哥同样身分显赫高贵,为何罗管家对待他和本森大哥的态度天差地别?
依柔直觉眼前的男人是个危险人物,应尽速离开才是明智之举。可惜,他已经扭过头把箭靶移到她身上。
男人表情丕变,微笑的伸出手,走向她。「妳好。」
表情转换之快,仿佛刚刚所有的强大压迫,不曾有过,她对他隐含的侵略感,感到畏怯,她不自觉的往后退,手指不小心压到几个错乱的音符,反而被自己制造的噪音吓了一跳。
「欢迎你来。」
依柔瞪着那只手,迟疑着是否要回应,经历过方才的状况,她已分不清哪个才是他真正的面貌。
「依柔!」另一道声响,突地从门口传来。
是本森大哥!她松了口气,露出喜悦的表情,从他身旁跑过,扑向前来的本森怀里。
两个男人打照面,紧绷的气氛更加昭显,房里的气压陡然下降,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是那个男人先笑出声,浑厚的嗓音,回荡在空旷的屋子里,带点毁灭性的诡谲,令人不寒而栗。
本森僵硬的垂下头,沉默不语。
男人邪魅的凝视着他,「不介绍你的未婚妻给我认识吗?我亲爱的大哥。」
第3章
那浑身充满着邪气的男人是本森大哥的弟弟?!真是让人无法相信。
他简直是撒旦的化身,那笑容似乎永远藏着阴鸷,心思更是深不可测,她到现在都还忘不了他冰冷寒心的笑声。
「他没对你怎样吧?」本森忧心忡忡的问。
依柔佯装轻松,事实上,她根本还未从下午的惊吓清醒过来,「没有啊,我不是好端端的站在你面前,没少一根寒毛。」
「你确定?」他仔细的观察着她,想从她的表情看出些蛛丝马迹。
见他不相信,她干脆跳下床,在他面前转个圈,「怎么样?没多出一只手,是不是觉得很失望?」
还有心情开玩笑表示真的没事。他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这才放下,「你没事就好。」根据以往的经验,他必须提高警觉。
本森越来越不了解弟弟的个性,自从那件事发生后,他就整个人性情大变。。。。。
不成,再待下去,他怕自己没能力照顾好依柔。为了对付他,任何残暴不仁的事,都有可能发生,他不想让依柔遭遇可怕的事情。
依柔发现本森发楞,出声唤他:「本森大哥,你还好吧?」他最近老是会突然的不发一语,这段期间,他们最常开头的问话,就是这句。
「不行,妳不能再待下去了。」他猛然起身,主动拿出她的背包,帮她整理行李。
「等等,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她动作迅速的抢回她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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