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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之前
已结束一天营业的“海岸线”咖啡馆,此刻仅剩下正在核对帐目的店主和一名工读生。
“老板……”清脆的嗓音中有著明显的迟疑。
裴若津的目光自电脑萤幕栘向这名有著一张友善圆脸的年轻女孩。
“小慧,剩下的事我可以自己来,你早点回去吧!”
小慧点点头,人却仍杵在原处。
“还有事吗?”裴若津此时注意到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同时想起这个憨厚老实的女孩有个有话无法直说的毛病。“如果你不敢晚上一个人搭车的话,等我五分钟,我待会儿送你回去。”
“不……不用啦。”小慧赶紧摇头。“有……有人会来接我。”
“男朋友从南部来看你啦?”裴若津微笑道。
“对……”生性内向的工读生脸红了一下,随即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说出重点。“老板,那个……呃……我……我明天再做一天,下礼拜一就要回南部去了!”
裴若津愣了几秒。“家里有事吗?”
“呃……那个……我……我要回去结……结婚,不回来了。”小慧的两只眼睛死盯著地板,只觉得自己太对不起这个一直对她很好的善良老板。
“结婚?下礼拜?”裴若津难掩讶异地看著这个替他工作了将近一年的女孩。“怎么会这么快?”
“对不起,老板。”小慧一脸惭愧地抬头。“我知道昨天阿成和小玉才跟你说他们两人要一起出国进修,现在我又突然要辞职,店里一下子少了三名人手——”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他将语气放柔,俊脸上有著真诚的关切。“我知道你跟你的男朋友交往好几年了,两人感情也很稳定,只是你不是一直在准备考C大的研究所吗?怎么突然决定要回南部结婚呢?”
“呃……那是因……因为……”她的声音愈来愈小,头也随著每说出一个字愈垂愈低。“我……我们发现……那个……不小心……有了……所以……所以……老板,你知道的啦!”
“有了什么?”他又知道什么了?他怎么都不知道他知道?
“就……就是那个啦!”呜……平日心思超细腻的老板今天怎么那么迟钝啦!这种事教她怎么好意思对一个三十出头的大男人明说啦!
“哪个?”裴若津看著面红耳赤的工读生……突然的婚礼……他顿时恍然大悟。“啊,原来如此……我了解了。你跟家人商量过了?”
“嗯。”
“那就好。”他再度露出笑容。“恭喜你了。”
“谢谢。”小慧释然地恢复语言功能,但心中仍是过意不去。“真的很抱歉,老板,我知道我没给你足够的时间另外找工读生,店里可能会忙不过来,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他温和地说道:“别担心店里的事,何况阿成和小玉还会再做两个星期,要在这段时间内雇到工读生不是问题。”
笃定的语气使小慧安心不少。一辆小型汽车这时在咖啡店门前停了下来。
“你男朋友来了,别让他等太久。”
“噢,好,晚安。”小慧走到门口时,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她回过头。“对了,老板,我上次交补习费时跟你借的五千块,等我回家后——”
他挥手打断她,以不容辩驳的口吻说道:“你就当那是我包的红包。”
小慧在感动之余又连连称谢了许久才离去。
直到小汽车走远之后裴若津才轻叹了口气。
他揉了揉两边的太阳穴,俊美的五官出现了罕见的懊恼。
一下子少了三名手脚勤快又老实可靠的工读生,任何一个雇主都不可能高兴得起来。
想到得面试一名接一名的应征者,他的头便开始隐隐作疼。
第一章
“万一您的女朋友不喜欢这条披肩的颜色——”叶以馨笑容可掬地将系了缎带的纸袋递给西装笔挺的男性顾客。“欢迎您随时回来店里更换,我们还有好几种颜色可供选择。”
“晓风”精品服饰的玻璃门这时被推开,一名身材高姚玲珑的短发女郎踩著轻快的步伐进入店里。
“谢谢,欢迎再来。”叶以馨亲切地目送男人离去,正打算招呼另一位客人,却在看清对方是谁后神情转为惊喜,继而又迅速板起脸。
“怎么,不欢迎我啊?”夏侬好笑地看著好友的表情转变。“这样不行喔,老板,这种晚娘脸孔绝对会把客人吓跑。”
“你这女人,你还有脸回来!”叶以馨不高兴地瞪著她。“是谁在要搭飞机到欧洲逍遥之前,才从机场打电话来通知?还给我一跑就是三个月!你有没有一点合伙人的自觉啊?!”
“你别凶嘛!我们不是早说好了,我只负责出钱,不负责顾店?”
“就算如此,你也该表示一点身为合资人的关切啊!哪有人在店面正式开张以前就落跑,店都已经开了两个半月,你居然就这样不闻不问?!”
“我对你有绝对的信心。”夏侬咧嘴而笑,天生的蜂蜜色皮肤给人一种很阳光、健康的感觉。
“少来!”叶以馨的语气缓和下来,本性温和的她很难维持长久的怒气。
她和夏侬从高一时便是同班同学,之后又考上同一所大学,虽然两人念的科系不同,但多年来一直维持著密不可分的友谊。
夏侬的父母在她二十一岁那年于一次车祸丧生,身为独生女的她便继承了夏家的一切。虽然夏家称不上是数一数二的豪门望族,但由于夏氏夫妇生前皆为跨国企业的主管阶级,所遗留下的资产也足够夏侬一辈子不虞匮乏。
当叶以馨决定拿出自己数年的积蓄开一家精品服饰店时,夏侬毫不犹豫地拿出了开店所需的一半资金为好友圆梦。
“好啦,是我不对。”夏侬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浅蓝色的纸盒,恭敬地双手奉上。“在捷克买的一对水晶烛台,我亲眼看著那位师父做的,保证独一无二。”
叶以馨双眼一亮,马上打开盒子,对手工精细的淡紫色烛台爱不释手。“别以为这样我就会轻易原谅你,我还是很生气。”
“那当然。”夏侬笑咪咪地点头,同时又将手上原本提著的一个纸袋递给她。“比利时历史最悠久的手工巧克力店的招牌口味,两大盒,我排了好久的队才等到的。”
叶以馨垂涎地看著最钟爱的甜食。“可恶,夏侬,你是个好诈的女人。”
“错,我是个饥饿的女人。”夏侬一整只手臂环住好友的肩头,身高足足矮上十公分的叶以馨对此动作早习以为常。“馨馨,看在我辛苦为你扛了这么多礼物的分上,带我去吃点东西吧,我已经饿得浑身无力了。”
叶以馨的怒气早已烟消云散,而且此时店里并没有顾客,她将“休息中”的小木板挂在门上。
“走啦,转角就有家咖啡店,他们的简餐和咖啡都是这附近最棒的。”
午餐的人潮已过,“海岸线”这时只剩三、四桌轻声交谈的男女,空气中充满了咖啡和新鲜甜点的香气。
“不错嘛……”夏侬边打量著以蓝、白为主要色调,气氛静谧的咖啡馆,边在靠窗的一张方桌旁坐下。“很有地中海的味道。我都不知道你的店附近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要是你肯多花点时间在‘我们’的店上,也不会对这一带那么不熟。”叶以馨忍不住说道。
夏侬干笑两声,随即惦惦地灌下一大口工读生送来的白开水。
说错话了,那是她自找的。
“侬,你打算再找一份工作吗?”在两人点完东西后,叶以馨问道。
“大概会吧。”夏侬耸耸肩。“如果能找到比较有趣一点的。”
叶以馨眉头微蹙,夏侬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令她多少有点担忧。两人毕业已经快六年了,在这六年当中,夏侬的工作一个接一个地换,她从来没有在一个职位上待超过半年的时间,而最近那份进出口贸易公司的秘书工作,她只做了不多不少三个星期的时间就拍拍屁股走了。
夏侬绝对有不工作也能不愁吃穿一辈子的本钱,这一点叶以馨很清楚。然而她仍希望好友能充实地过日子,将所有的热忱和才能投注于某件她喜欢的事,而不是像叶无根的浮萍般漫无目标地漂来荡去。
她需要安定下来。
“喂,回魂啦!”夏侬的手指在她面前弹了一下。“你不想喝你的咖啡,我可要进攻我的海鲜面了。”
“其实经营一间像‘晓风’这样的店很有意思啊。”叶以馨喝了口咖啡,抱著一丝希望地说道:“什么样的顾客都有,有时候——”
“不要。”夏侬专注地吃著面,头也不抬一下。
“你就不能拒绝得婉转些吗……”叶以馨不满地咕哝。
“好吧。”夏侬用餐巾擦拭了下嘴角。“我讨厌在面对一个明明看起来像包太紧的肉粽的客人时,还要陪笑著称赞她穿上某件衣服时看起来有多修长苗条,所以我现在很婉转地告诉你——不、要。”
“……”叶以馨只能气恼地瞪她一眼。
不一会儿,夏侬便解决了可口的义式海鲜面,接著她弯下身,习惯性地将手伸入脚边的包包里搜索著。
饭后一根烟,快活似神仙啊……
摸索了老半天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出门时把香烟忘在家里了。
“Shit!我居然——”她抬起头,视线却突然被另一个角落的某样东西吸引住。
更正确一点地说,是某个男人。
更更正确一点地说,她看他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你怎么啦?闪到腰了?”叶以馨奇怪地看著她那处于冻结状态中的姿势。
“帅哥……超级大帅哥……”她失神地喃喃自语。
精致又不失男人味的五宫、梳理得整齐俐落的乌黑马尾、宽肩、窄臀……
虽然有点偏瘦,但比例绝佳的骨架掩盖过这个微不足道的缺憾。
叶以馨转过头,顺著她的视线看去。“噢,那是裴大哥,这家店就是他开的。”
“你跟他很熟?”两只眼睛仍黏在咖啡馆另一端的男子身上。
“还好啦,不过他人很不错,平时常会——”
“啊,他要走过来了!”夏侬低声叫了一下,立刻坐直了身子,仿彿陷入某种备战状态,低头警戒而迅速地打量一下自己。
V字领的黑色针织上衣、超低腰的合身牛仔裤加上鳄鱼皮的尖头靴……
不错,既性感又不失高雅。
她又轻抿了抿嘴唇,却不太担心脸上的淡妆,只因她最引以为傲的本事之一就是:无论她如何吃喝,绝对不会把嘴上的口红吃掉。
也许她该针对这门学问开班授课……不,现在她没时间想这些。
她用手梳理了一下上个星期才在巴黎经名师修剪及挑染过的五公分短发。
“拜托……”叶以馨对那一连串的动作猛翻白眼。
她的这个死党,正好就属于那种连出门倒个垃圾都会化好妆、搭配好全身行头的超级、超级爱美族。
“以馨,”裴若津这时已来到她们的桌旁。“好几天没看到你了,店里开始忙起来了吧?”
坐在一边保持微笑的夏侬,立刻决定自己喜欢那温润带著暖意的嗓音。
“生意还好,这几天比较忙是因为我在清点店里的存货,好决定该进哪些新产品。裴大哥你呢?工读生都雇齐了吗?”
清爽宜人的淡淡香皂味掺杂著一丝咖啡香触及了夏侬的嗅觉。
很好,她一向讨厌男人用太过浓郁、刺鼻的古龙水。
“我现在已经有了两名,不过他们都还在念书,一周只能工作两、三天,我打算再找一个全职的工读生。”
好了,商人经谈够了,她也被晾在一旁够久了。
夏侬决定给死党一点暗示。
“唔……”大腿突然被重捏了一下,叶以馨差点没能抑止出口的叫声。她努力忍住瞪人的冲动,勉强挤出笑容。“对了,裴大哥,这是我的朋友夏——”
不甚满意死党缺乏诚意的语气,她大方地从座位上站起来面对他,同时也打断了叶以馨的介绍。
将两吋的鞋跟算在内,她有一百七十四公分,而他仍是高了她约八公分。
完美的身高差距。
“你好,我是夏侬。”她伸出手,绽放出自认最迷人的笑容。“是以馨最要好的朋友,个性平易近人,家庭背景简单,小有资产,身体健康,今年二十……多岁,目前单身。”至于年龄这点,大概大概就行了,不必太强调。
叶以馨张大了嘴巴。
有人这样自我介绍的吗?!
裴若津明显地怔了片刻,随即淡淡一笑。
有趣的小姐。
“裴若津。”他适度地握了她的手之后收回。“你很幸运,健康的身体和丰裕的生活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条件。”
这下换夏侬傻了。从那极为和善同时又养眼的笑容中,她实在看不出来他是在装傻,还是真的比较迟钝。
不过没关系,轻言放弃的人成下了大器。
“裴老板的店风格独特,所有的装潢和摆设都营造出一种能让人放松的气氛。”她甜甜地说道。“老板娘一定是个很有品味的人。”
“天哪……”叶以馨趴在桌子上,双手不由自主地覆住脸蛋。
尽管知道死党从来就不是个含蓄的人,但对一个初见面的男人这么大胆主动却是空前未有的事。
幼稚园里随便找个小孩可能都比她更懂得旁敲侧击的艺术。
“谢谢。”裴若津神态自若地回答:“店里的装潢是我请一家室内设计公司做的,有机会我会转达夏小姐的赞美。”
夏侬噗哧地笑出声,笑声和她的嗓音一样,有些沙沙哑哑的,爽朗而不做作。
“老板,你真的很不合作喔……”她一掌亲密地拍在他的背上,他微微地僵了一下,似乎也未预期到这种举动。
叶以馨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大,随即左顾右盼了一下,开始考虑要不要悄悄地换到另一张桌子,假装不认识这个对店老板上下其手的女人。
“怎么说?”狭长的凤眸也因那独特的笑声染上先前没有的笑意。
“你应该回答的是,有没有老板娘或是你结婚了没。”
“是吗?”他浅浅地笑出声。“下次要是有人再问同样的问题,我会记得正确的回答方式。”
夏侬毫不掩饰欣赏地看著他,却忘了她还是没得到任何答案。
“我不打扰你们的谈话了。”他收起桌上的空盘子和餐具。“很高兴认识你,夏小姐,希望店里的东西还合你的口味。”
“美味得超乎想像。”蜜色脸蛋上的大眼睛像星星一般闪闪发亮。
“裴大哥。”叶以馨在他尚未听出那语带双关的话之前赶紧出声补救。“抱歉,夏侬一向爱开玩笑,而且她刚从国外回来,正经历严重的时差问题,脑袋有点不清楚,你别介意。”
“你多心了,无伤大雅的玩笑总是可以调剂一下沉闷的生活。”虽然被一个女人在口头上吃豆腐,对他来说是这辈子头一遭。
夏侬张口欲言,却被好友带著威胁的白眼制止住,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帅哥老板离去。
谈吐从容、气度过人。再加一分。
“你吃错什么药啦?!”叶以馨咬牙切齿地说:“这样我以后怎么还有脸来这里喝咖啡?”
“我喜欢他。”夏侬简洁地回答,过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将目光自远处收回。“我想他可能是我的真命天子。”
“还有另外五大卡车的女人也有同感,外加好几个我知道的同性恋。”她毫不留情地告知。“也没听过有人像你这么不知节制!”
“我又没主动追过男人,”夏侬毫无悔意地耸肩。“所以要是刚刚说话太诚实也不能怪我。”
她并非典型的美女,但得天独厚的窈窕身材,和带有一分英气的五官常令旁人双眼一亮,开朗、大方的个性更是为她赢得不少异性的好感。自高中时代起,追求她的男性便不在少数,而她前前后后也交过数个男友,只不过,如同她在就业方面的辉煌纪录,没有一段恋情能维持太久。
“他到底结婚了没?”
“还没有。”对上那双若有所思的眼睛,叶以馨心中警铃大作。“你想干么?”
“帅哥老板刚刚不是说他要雇工读生吗?”她一脸无辜地笑道:“既然他欠人手,我又没工作,所以……”
“什么?!”
“记得我以前交过的那几个男友吗?”见她点头,夏侬接著说:“每一次都是他们先主动示好,我觉得对方还不错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开始交往,可是没有一段恋情有什么好结果——”
“那是因为你都在几个星期之后就觉得无聊,把对方甩了……”
夏侬不理会她,继续说道:“我的理论是,因为得来太容易,反而让我觉得那些男人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如果换作我是先看上对方的那一个,或许恋爱成功的机会就比较大。何况,这是头一次有男人让我看了这么对眼,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
“我看你真的得去找个医生看了。”叶以馨摇著头。“别妄想了,像我刚刚说的,方圆百里之内哈他的人不晓得有多少,从十五到四十五岁都有;光是来‘晓风’买东西的女人就有一半谈论过他,其中有好几个姿色不逊于超级名模,就是没听说他对任何人表示过兴趣。”
“你怎么对这些八卦那么清楚?”
“之前在这里工作的一个工读生是我学妹。”叶以馨招供。
“其实,这样不是更有趣、更有挑战性吗?”夏侬细心地检视指甲上的彩绘。“有竞争性反而表示我的眼光没错,他的确是个值得争取的好男人。虽然刚刚三两下就被打发掉有点伤到我的女性自尊,不过我想基本上他还不讨厌我——”
“少自恋了,他对每个人都这样客客气气的。”叶以馨劈头就浇了她一桶冷水。“而我认为这就是裴大哥聪明的地方,他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结果就是大部分有自知之明的仰慕者都不敢越雷池一步,不像某人除了厚脸皮地推销自己之外,还对人家毛手毛脚。”
夏侬总算露出一点惭愧之色。她有个喜欢碰触别人的习惯,但通常她只对熟人“毛手毛脚”,一掌拍到裴若津背上时,她自己也颇感意外。
“那是一时忘情……不过等我跟他比较熟悉之后,他就会习惯了。”
“熟悉?”叶以馨惊恐地瞪著她。“你是说你真的要来替他端咖啡……”
“有何不可?近水楼台,别的野心人士无法得逞,也许是她们用的方法不对。”
难度愈高,她反而愈心痒难耐。
最近,日子也有些太无趣了……
“我不是才向你分析过你的机会有多渺茫!”
“小声点!你会害我们在公共场合丢脸。”夏侬老神在在地玩弄著吸管。“你没听过太容易采得的果实不甜吗?”
“我知道的是‘强摘的果实不甜’!”
“你记错了。”
叶以馨正准备反驳,皮包里的手机却响了。她接起了电话,脸上的线条立刻柔和了下来,说话的语调整个变了,变得温柔似水。任何人都看得出她正在与心爱的男人通话。
十足十地沉浸在爱河中的女人。
夏侬注视著她,心中有著难以形容的欣羡。
她交过更多的男友,却没有任何一个能让她有这种转变……
如果,如果有人能让她如此全心全意的付出——如果有人能让她变得如此傻气和可笑……
不一会儿,叶以馨收了线。
“我妈晚上要煮火锅,你干脆一起过来,我爸妈老是念著你。”
夏侬再度露出微笑。“今晚不行,朋友有个轰趴非去不可,告诉叶妈、叶爸,我改天一定去看他们。”
叶以馨有个普通却亲密的大家庭,她的父母是夏侬所见过最富有爱心的夫妇,多年来她一直非常喜爱他们。
正因如此,在这种和乐融融的家庭聚会中,时间也显得更加冗长难捱……
一瞬间。
一瞬间能发生许多事情。
正在吧台后忙碌的裴若津只是不经意地抬头一瞥,却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夏侬以为无人注意到的眼神。
有几分怅然,几分渴求——
一种寂寞的人才有的眼神。
在那一瞬间,像是一片落叶突然掉入了沉寂已久的心湖,如镜的水面竟泛起了若有似无的涟漪。
第二章
裴若津并不是一个容易受到惊吓的人。
但今早当他拉开咖啡店的铁门时,却仍免不了一阵错愕。
“早安,裴老板。”夏侬笑靥如花地打了招呼。“还记得我吗?”
嗯,老板好像比昨天更帅了!
“夏小姐,早。”他很快地恢复神色。
没有人能轻易忘记那张极具特色的脸。
她的脸形比传统美女多了几分棱角,稍黑的肤色和秾纤合度的身材,让人很容易把她和某个热带小岛上的艳阳和沙滩联想在一起。一双活灵活现的大眼睛,和饱满有型的嘴唇为她原本偏中性的轮廓添了一股女性的娇俏。
大体上来说,她是一个集性感与帅气于一身的女人。
“喏,给你。”她将一个极薄的黄褐色资料袋塞给他。
“这是?”裴若津不解地看著纸袋,完全不知道自己该预期什么。
“履历表。”
“履历表?”
“你不是需要工读生吗?而我正在找工作,所以我来应征了。”她好心地解释。“我们先进去里面再慢慢谈。你有私人办公室吧?要不然就在店里也可以,反正现在还没有客人。”
不等他有所反应,她便自动自发地推门进入咖啡店。
他怔怔地看著那反客为主的背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正身处于某种诡异的梦境,否则他为什么还是无法理解眼前正在发生的事?
一分钟后,在裴若津用来充当办公室的狭小空间里——
他很有风度地将唯一的一张椅子让给她,自己则半倚半坐地靠在桌缘,当她有点做作地坐下时,他很快地上下审视了她。
她穿著剪裁合身、质料考究的两件式深色套装,化著完美淡妆的脸上挂著一个明显为了赢取好感的标准微笑,不知情的人可能会以为她正在应征某大银行的业务经理。
这位小姐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你不先看看履历吗?”她柔声问道,尽可能摆出既端庄又专业的姿态。
出门之前她便已拟定好战略,同时也再三告诫自己不得露出太过猴急的模样,以免把帅哥老板吓跑。
循序渐进方为上策,而今日的首要目标是得到这份工作。
“这……这当然。”裴若津顿了一下,除了尽量认真看待此事之外别无选择。
他拿出稍嫌正式的履历表开始阅读,立刻注意到上头除了出生年份的部分留白之外,其他栏框皆以工整漂亮的字迹填得满满的。
介于二十七和二十八之间,当工读生有一点超龄。
他轻而易举地在心中作出猜测。
“夏小姐的工作经验很多彩多姿。”在恢复惯有的沉着之后,他平静地说道。
航空公司的地勤人员、投资公司的业务助理、连锁spa的美容师和外语补习班的英文老师……五花八门,不过没有一样超过半年。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些还只是她待得较久的职位,其他一些为期更短的工作并未被列出来。
“我的兴趣比一般人广泛。”夏侬圆滑地回答。
“原来如此。”他短短地看了她一眼,同时放下手中的表格。“你有没有餐饮方面的工作经验?”用问句只是礼貌,他很肯定答案是什么。
“呃……”她的脑子迅速一转。“我有调酒师资格,写在履历表上,就在美容师执照旁边。”怕他没看清楚,她还特地指出。
那副热切的表情使他渐渐相信她真的想要这份工作。
“我相信你懂调酒,不过虽然我们店里有做一些含酒精的饮料,但顾客们点的饮料还是以咖啡或软性饮料为主。”他开的是咖啡店,不是酒店。
就是有人能用如此温和、友善的语气让人觉得自己像个白痴!夏侬想到自己只能勉强操控普通的美式咖啡机,脸上的制式笑容已经显得有几分僵硬。
裴若津忍住想笑的冲动。“但我也不要求工读生一定要能煮出最好喝的咖啡。”
希望之光又自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燃起。
“我要找的工读生主要负责外场的工作,吧台后煮咖啡和制作餐点的工作则是由我和另外一个人负责。工读生的职责其实很简单,但是比较辛苦。”他一脸认真地看著她。“比方说,除了跑腿送餐点饮料之外,还要擦桌椅、清烟灰缸、倒垃圾、补男女厕所里的卫生纸……我们店里什么样的客人都有,偶尔会遇到一些用完洗手间之后不太注重……呃……善后工作的人,所以工读生也得负责收拾这种不太雅观的场面。你懂我的意思吧?”
最后面的这一段是他故意加上去的,平时发生的机会不多,要真正遇上了,出力的也是男生居多。事实上,他这个老板就扫了好几次厕所。
不知为何,他只是想知道,她是否会轻易地打退堂鼓……
“我懂。”要一边努力保持笑容,一边还得尽量不去想像那副恶心的画面实在是件很辛苦的事。
“那么你仍然确定这是你想要的工作?”
“当然。”才怪!她想要的是当个美美的老板娘,每天除了打扮自己之外,只要含笑与人寒暄就够了。
然而,她看著眼前这个容貌和气质都属极品的男人,脑中突然浮现出一幅才子佳人的美丽画面。才子是他,佳人嘛,自然非她莫属。
罢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她的斗志又回来了,大言不惭地说:“虽然我没有在咖啡店工作的经验,但是我学得很快,外加体力超好和刻苦耐劳,就……就算要扫厕所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最后一句补充得有点生硬。
一抹快得她并未察觉的笑意闪过他的双眸,他又拿起了她的履历表,久久没开口。
“从你先前的离职理由看来,你想要换一个更具挑战性的新环境,我恐怕在咖啡店当一名服务人员并不能真正算是一项具有挑战性的工作,或许在两、三天后,你就会感到厌烦。”
“绝对不会!”她信誓旦旦地说:“老板,我是真的对这份工作很感兴趣。”
裴若津对她的口头保证不予置评。“以你的学历和就职经验,大可找一份更好的工作,为什么会想要在‘海岸线’当工读生?”
这个预料之中的问题令她暗自窃笑,她流利地道出早已准备好的理由。
“坦白说,老板,其实我一直都很想要开一家自己的咖啡店。昨天我一进门,就爱上了你店里的气氛和经营方式,我理想中的咖啡馆就是这个模样,可是因为我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就算想开店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才会想要得到这个工读生的工作,藉此实地见习一家成功的咖啡店的运作情形。不过我要是开店的话,绝对不会开在‘海岸线’附近,所以你不必担心我会抢你的生意。”
“原来如此。”他微微一笑。
她满脸期盼地望著他,却无法从那张温和的俊秀脸庞上读出他的想法,紧接而来的一阵静默更使得她原先的得意不太争气地缓缓溜走。
裴若津陷入沉思,不仅不相信她所说的理由,同时心中也多了一个原先未想过的可能性——她的目的或许根本就不在这份工作。
并非他自恋,而是她实在表现得过于明显,只有瞎子才会看不出她对他的兴趣。
换作是其他时候,他会想也不想地与她保持距离。但昨日无意间瞥见的那张落寞的脸庞,此时在他脑中浮现,他发现自己非但不排斥她的存在,反而对她这个人,以及她即将采取的方式感到些许好奇。
无论如何,他很清楚自己的外表经常招来不必要的注意,但他总是能应付得很好,不是吗?
“老板……”夏侬终于沉不住气,开始大吹特吹了起来。“你一定不会后悔雇用我,我手脚勤快、做事认真,绝对抵得过两个工读生,而且不是我自夸,我的人缘一向不错,对应付难缠的客人也很有一套——”
他表情不变地任她自吹自擂。
毫无工读经验、谈吐略嫌轻佻。
他要是还有点理智的话,绝对不会考虑这名人选……
然而,此时他却听见自己说道:“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就算要加班也不是问题,除此之外——”她顿时打住。“你说什么?”
“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上班?”他极有耐性地重复。
夏侬欣喜若狂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明天!明天就可以。”
“那很好。”他也站直了身子。“夏小姐——”
“叫我夏侬。”她打断他。
他嘴角轻扬,继续说道:“工资是一个钟头九十,有客人给小费的话,小费归你:我们星期一不营业,你可以休星期三,营业时间是早上十一点到晚上十一点……”他依照惯例地向她说明所有的细节。
“OK!”细节完全不重要。
人一得意,便容易忘形。
夏侬不经思考地举起一只手,自然而然地要搭在他肩上,孰料他精确无误地在同一瞬间弯腰搬动椅子,动作既流畅又迅速,让她不仅扑了个空,纤纤柔荑还很尴尬地停留在半空中。
她眨了眨眼,连忙收回手。又发生了……这位老板又使她不由自主地伸出禄山之爪,想要碰触他。
一个疑问这时涌上脑际,她狐疑地观察他。
“我送你出去。”他仍是一派从容、优雅,似乎对几秒前在背后发生的事毫无所觉。
她的想像力太丰富了,夏侬心想。这个斯文的老板怎么可能预知连她都不知道自己会有的举动嘛!
两人走出狭小的办公室。她的双手安分地握住手提包,他则有意无意地在彼此之间保持著一步之遥。
“老板。”既然工作已经到手,她决定不浪费时间。“为了庆祝我得到新工作,我请你去吃个午饭吧!我知道一家刚开的日本料理,他们的寿司做得很不错。”
裴若津不知道自己该感到好笑,还是该对她的毫无概念发怒。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还有间店要照顾,午餐时间通常也就是店里最忙的时候。”
“噢,当然。”她边微笑边暗地斥责自己的愚蠢。
白痴!不过不要紧,来日方长。
这时一个手端著蛋糕的女孩从厨房走了出来。
“这是我的妹妹小敏。除了烘焙甜点之外,她平时也跟我一起负责吧台后的工作。”
夏侬掩不住诧异地瞪著那个留著俗称“西瓜皮”发型的女孩,无法相信俊美得令人目眩的老板居然有这样的一个妹妹。
除了乌黑的“西瓜皮”之外,一副特大号的黑框远视眼镜遮盖住了她大半张脸,瘦小的身上从衣服到鞋子清一色是黑的,露出来的皮肤也因此而显得更加无血色……总之,她看起来有股说不出的诡异。
不可以貌取人。夏侬告诫自己。
“你好,我是夏侬。”她热情地朝她伸出手,决心要拉好关系。“从明天开始我就正式成为店里的一份子了,请多多指教。”
女孩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是冷淡地睨了她一眼,转身走到吧台后方,从此没再抬头。
“小敏比较内向。”裴若津见怪不怪地说道,语调中隐含一丝宠溺。
“原来如此。”夏侬自讨没趣地收回手,脸上仍保持著笑容。
分明是怪胎一个!
好吧!这个外表阴森的“西瓜皮”妹妹看起来可能、或许、似乎不喜欢她。
“那么我们明早见。”裴若津送她到店门口。
悦耳的嗓音立刻带回了她的好心情,人气指数上受到的考验霎时被抛在脑后。
“明天见!”
明天。Tomorrow.多么美好的字眼。她已经感到精神百倍、干劲十足了。
她要辞职!
工读生的工作简直不是人干的!
终于等到能喘口气的休息时间,夏侬咬著牙溜到后门。“海岸线”的后门面对一条宁静的小巷,巷里除了大得可以让人弃尸的垃圾桶和一、两只流浪狗之外,不太常有人进出。
也因此,此处成了她偷闲抽根烟和自艾自怜的最佳地点。
痛得要人命的两脚使她不顾形象地在门阶上坐了下来。她点燃一根烟之后,低头脱下鞋跟有两吋高的及膝长靴。
“一双一万二的名牌也不见得有多好穿……”她边发著牢骚边用一手揉著脚底。
为了这特别的第一天,她特地穿上了搭配起丰毛短裙完美无瑕的新靴子,谁知道这双在米兰的名店买的鞋子竟成了整天折磨她的罪魁祸首。
那也就罢了,想到那个因为她不小心送错饮料就摆脸色给她看的女客人,她就一肚子火。
她又吸了口烟,技术高超地吐出一个烟圈。
“什么嘛……咖啡就是咖啡,喝到肚里都是一个样子,巴西和哥伦比亚有差吗?两个国家不就在隔壁……”
她当客人的时候也从来没那么龟毛过!
呃……应该没有吧?!
最恶的是,老板一走近,那个女人马上就变了一张脸。
“呵呵……没关系,没关系,新来的小妹犯这种错误是难免的。”夏侬尖著嗓子模仿著稍早的那名顾客。“裴老板雇的员工一定也很能干,只是需要多培养一些经验……”
拜托,连她这个对老板图谋不轨的人也没那么假好吗!
夏侬自说自唱得正起劲,背后突然有人轻轻地清了清嗓子。她反射性地回过头,发现她垂涎的对象正站在她后面。
她立刻甜甜地笑道:“老板,原来是你啊……”
真是的!走路也不发出点脚步声……
“对店里的工作适应得如何?”
“很好啊,得心应手。我愈来愈觉得经营咖啡店是我的宿命。”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她,总是扎在脑后的如墨黑发此时有一小绺垂在颊边。
那头秀发摸起来一定很舒服,她偷偷地幻想著。
“当工读生满辛苦的,但我认为以一个没有相关经验的员工来说,你的表现很出色。”
事实上,他的确对她的表现颇感讶异。原本以为她对自己的能耐夸大其词,没想到她真的是动作勤快、俐落,而且就算碰上了较挑剔的客人,她也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保持著一定的礼貌。
想到她刚才怪腔怪调的自言自语,他不觉莞尔。
“你真的这么想?”蜜色脸蛋一亮,一句简单的证美使她心花朵朵开。“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辛苦,真的!”
她那种灿烂而不做作的笑容有一种奇特的魅力和感染力。
他低低浅浅地笑出声,暖暖的笑声令她无比著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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