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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 ☆ ☆
对沈彤而言,耶诞节属于狂欢节日的代名词已成过去。
百货公司美仑美奂的应景装饰、随处可闻的圣乐飘飘、同学们争相邀约的疯狂派对,每一样都比十二月的冬季更令她感到椎心刺骨。
如果可以选择,她宁可在家和小鬼蒙头大睡,而不是走在大街上看无数擦身而过的情侣成双成对,因为那只会突显出她的形单影只。
她再次瞥了一眼手上卡片列印的地址,确认不远处有着璀灿灯饰和巨大耶诞树的教堂就是目的地。
这是座有了年龄的老教堂了,从前坐公车经过时,根本没想过有一天会踏入此地。不过从两个月前开始,当一连串的事措手不及的对她迎面痛击,她就再也不会对自己说——“这是绝对不可能会发生的!”
就像现在,跟着母亲拿香拜了二十一年菩萨的她,还不是走进教堂!虽然那不意味着自己就要受洗成教徒,但毕竟不是先前能预想到的。
她推开教堂大门,令她肃然起敬的诗歌诵读声顿时包拢过来,所有的教友们整齐的排坐成两列,虔心地歌颂在十字架上为众人牺牲的我主伟哉。
她眼尖,很快地找了个最靠近大门的空位,弯腰驼背地前进钻到座位上坐好,旁边的教友友善的朝她咧嘴一笑;塞给她一本圣歌歌本。
她勉为其难的接过,有口无心的跟着唱,黑眼珠东瞟西瞄的寻找言若水的踪影。
他不在这里?!她很努力的巡视了三遍,没有相似的身影,或许她漏看了也不一定,他应该不会忘记约了她这件事吧?
唱诗歌很快就结束,接下来是戏剧表演,就是耶苏诞生在伯利恒之类的故事,台上的人忘情的演出;台下的人目不转睛,虔诚地观看着每年同样的戏码。
教堂内温柔的晕黄灯光、肃穆圣洁的背景音乐、温暖的空气让她的心出现了久违的沉淀,四肢百骸有种难言的舒坦,她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眼皮有些沉重起来。一阵恍惚——
不!她不能睡着!她用指甲猛掐自己的大腿、搓搓面颊、揉揉太阳穴,再度寻找言若水的踪迹。
这家伙!她可是依约前来了,却不知他人在何方,难不成真要她观完全程才能闪人?
她可没那么多空闲时间,家里的小鬼会把邻居王太太给整死,但是她现在也不能潇洒走人,她的东西还在他那里。
她只好半昏沉、半清醒的撑在那里,手臂上的指甲印不消半个钟头已布满,她正想闭起眼睛放弃与睡神挣扎之际,伟大的牧师更宣布节目表演完毕,接下来是众教友交换礼物、彼此交流的时间。
她跳起来,聚精会神的穿梭在满溢喜气的信徒间,想捕捉言若水的身影。她像无头苍蝇似绕了大堂几圈,甚至站到讲台上向下探寻,但众人之中就是没有那张出色的脸!
她颓然的垮下两肩,慢慢地走到门口——只好找个时间到医院找他了。
她打开大门,也没看清,头便撞在一个胸怀里。
“沈彤!这么快要走了?”是他!
她揉了一下发痛的鼻梁,看不出来斯文的他肌肉还颇硬实的。
“一点也不快!我找你很久了,过来!”她抓起他的衣袖,直接走到教堂外的人行道上站定。
他今天很不一样,全身穿着时尚休闲服,看得出来绝对不会是刚从家里出来,比他一身白袍时更引人瞩目。
但是她没心情、也没多余的时间欣赏眼前的美男子,她绷着小脸道:“你这个教徒倒是虔诚,我这个非教徒等了你大半天了,你是故意的吧?”
“我不是故意的。我今晚另外有约,但我算准时间到这儿的。”他心情看来颇佳。迷人的笑容没停过。
“你算准时间?你本来就没打算要从头到尾参加这个活动?那你叫我来干嘛!”一把火从心底燃起。
“你不喜欢这样的宗教气氛吗?这里的教友都很不错,你待久一点就可以交到不错的朋友,他们可以给你正向的力量,你才不会老钻牛角尖。”
“你就算要替别人找救赎,自己也该投入一点吧?你这个教徒都不参加,凭什么叫我来?”她盘起双臂,仰视身材颀长的他。
“我没跟你说我是教徒啊!”他也学她交抱双臂。“我的母亲曾是这里的老教友,这样算是有连带关系吗?”
她大眼一睁,所有的慵懒都消失无踪,而那张在现代来说称得上有型的丰唇微张,瞪了他老半天讲不出半句话来。半晌,终于低下头去打开背包,拿出蓝色大钞塞进他大衣口袋里。
“算你行!钱还你,证件可以给我了吧?”
他将钱从口袋拿出,拉过她的手,放在她掌心。
“你既然没有食言,真的来了,钱就不必还了。”他还是那个温柔的笑,但看在她眼里却极为刺眼。
“不要是吧?那我就不客气了,这可以让我和小鬼吃上两个礼拜呢。那就在此别过,不必说再见了。”她转头就走。
“你的证件!”他扬扬手上的学生证。
她回过头,也不看他,随手一抄就放进背包里。
“你真的不再进去了?”他指指教堂。
她歪着头看他。“言医师,下次替别人拉业绩时要先瞧瞧她信什么教,我是拜妈祖的,你就别这么瞎热心了吧!”
“我只是想和你多聊聊,你信什么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打起精神别再伤害自己,人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快乐一点!”他诚心地说。
“你今天晚上去了哪里?和谁?”她没头没脑地突然冒出一句。
他有些错愕,顿了两秒,还是坦言,“和我女朋友到晶华酒店吃饭。”
“站在你的位置上,说任何话都是容易的。如果我像你一样,吃、穿不用愁;闲来无事到大饭店陪女友烛光晚餐;平时受人仰慕,偶尔救到不知死活的家伙,还可以像个救世主一样说些乐观向上的心灵鸡汤小语——言医师,我也想要开开心心地什么都不管,但是我家里还有个小鬼等着我回去弄他上床睡觉;睡前我还得算一算下个月的伙食费够不够?下学期我能不能顺利毕业?我该去哪里找个薪水多一点的兼差来养家活口?我有时间在这里听你说教,还不如早点回去把小鬼接回家省点保母费!”她喘了一口气,抿着唇不再看他。
他静默着,注意到她睫毛上闪着一点泪光。
“对不起,我无意冒犯,让你在外面待久了些,我送你回去吧。” 他柔声道。
“不用了,捷运很方便。”发了顿牢骚的她声音有些低弱。
“看在我救过你的份上,这个要求不过份吧?”
她看了一下手表,八点半,也好,起码下车不必再走一段路。
她点点头,跟着他步行过天桥到对面停车场取车。
隔着一段距离,他按下了遥控锁,她看见了那辆白色奥迪车闪着车后灯。
上了车,她看了眼车内配备——她同学的父亲也有一部同款的车,这辆车的价值足以让她舒舒服服的等着毕业。
“你家里真的有个孩子?”他转动方向盘,状似不经意的问。
“我也希望是假的,不过上天不想看我快活,塞了个小鬼给我,我又不能抗议,只能照单全收。”她叹了口气。
他不可思议的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不像在撒谎。
“你父亲呢?”他小心翼翼的问。
“三个月前升天了。”她偏过脸面向窗外。
她那天果真不是想自杀,她到底经历过什么事?看她的身材实在不像有过孩子,而且还在念书的她有何能耐扶养一个孩子?
“你父母不能帮忙吗?”
“就是因为他们连自己都帮不了,我才会过得这么累。”
她才二十一岁,当未婚妈妈嫌早了些吧!他想起那天在捷运列车上看到的她,不是颓唐,而是因生活的折磨所显出的疲累。
“你现在在哪里兼差?”
她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他扶手下的置物柜里。
“我在这家咖啡厅工作,下午四点到晚上十一点,不用来捧场了,大老远来喝一杯咖啡没什么意义,反正我也可能不做了。”
“为什么?”
“钱太少了,小鬼晚上的保母费都快不够了。”
车子驶进巷口,她指着其中的一栋楼房,“就是那栋,我住六楼。”
他发现这里的住宅环境品质并不差,算中上阶层,走到捷运站大概要十几分钟路程。
“谢谢你,我上去了。”她向他挥挥手。
“我们算是朋友吧?”他将头探出车窗外,“有我帮得上忙的尽管说,别客气!”他拿了张名片,背后书写了手机号码,然后递给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看了一会儿。
“很少有人会喜欢和麻烦作朋友的!再见,言医师。”她头也不回的奔上楼。
他僵坐着不动,忽然觉得晚上那顿耶诞晚餐的愉悦逐渐淡去。
第2章
这家咖啡馆座落在静巷里,并不十分好找,加上外观又不显眼,言若水只好将车停在大马路边,走进巷子步行十几分钟才找到。
他其实不应该来的,昨天才和女友陈馨有了不愉快,按照往例。他只要在两天内出现在她的办公室,献上一束她钟爱的紫玫瑰,娇娆的陈馨一定会立即露出甜笑,释尽前嫌;但接连几天医院的工作忙碌,加上他前天主刀的病人因并发症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情况,他丝毫提不起劲做这些事。
离开医院,沿着捷运的路线开着车,在一处红灯前停住,他右手摸索着扶手下方置物柜里的零钱,准备买瓶矿泉水解渴,结果连带地将那张沈彤留下的名片夹带了出来,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思索,车子已开下高架桥,弯进最靠近那家咖啡馆的主要道路。
这里离她就读的大学很近,也许因为地缘因素她才选择在这里工作。
推开那扇棕色木门,嘹亮的女声迎面而来。
“欢迎光临!”
他微讶,那不是他预期的声音,但站在吧台内正低头忙着的的确就是沈彤,原来她也可以有这么清朗的音色。
她今天将那头波浪长发扎成两束发辫垂在胸前,穿了件绿色紧身毛衣,他头一次注意到那张瘦削的小脸之下,有个曲线分明的躯体。
“你看起来气色好多了!”他站在吧台前。
她抬起头来,显然很惊讶。
“是啊,期末考还没到,暂时不必熬夜。”她友善的笑着。“想喝点什么吗?”她将menu推到他面前。
他发现,前两次见面少有笑意的她,一笑起来,弯起的丰润的唇有种媚态,但搭配着无邪的大眼和圆巧的鼻头,却形成一种特别的风情。
“拿铁。”他在她前方的高脚椅上坐下。
她低垂着头调制着他要的咖啡,半天没听到他说话,抬起眼,才发现他在垂视她,温和的眼眸中带着凝思。
她不以为忤,好奇地问:“你今天看起来比较累,病人比较多吗?”
他轻笑着摇头,但她的慧心带给他一阵暖意,陈馨是不管这些的。
她突然转身从壁柜中拿了盒食材下来,背对着他在处理东西,一 不一会儿,她回过头,端了一壶热茶和茶杯放在他面前,笑道:“咖啡别喝了,这是养生茶。比较不伤身。我请你。”
没有等他反应,她拿了menu绕过吧台,走到新进来的客人桌旁,向客人解说着餐点的特色。
她下半身是件黑色长窄裙、黑色短靴,身形虽不若陈馨丰腴突出,但纤巧有致,有种不张扬的美感。
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作比较。他中止了思绪,调回视线,啜了一口茶。
回到吧台内,她将menu交给厨房,自己则开始做沙拉部份的前菜。
“家里还好吗?”
“嗯。”她点点头,似乎不欲展开话题。
“生活——有困难吗?”
“暂时没有。”她微蹙眉头,抬头看了他一眼。“谢谢。”
“谢什么?你根本没向我开口,我什么忙也没帮上。”他笑。
“有的人连问都不问的。”她耸耸肩,那似乎是她的习惯动作,一种对生活无耐的承受姿态。“哪天我向你开口,你别跑就行了。”
他发出一串朗笑。“如果是钱,那不是问题;如果是感情,你就得自已帮自己了。”他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
她倾着头,咬着下唇。“我想开了,男生都是差不多的吧!交往了两年,就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竟在我最倒楣的时候提分手;可笑的是,搞了半天,原来他早就和我们系上的系花来往半年了,理由还是——”她突然噤口,低下头继续忙手上的东西。
“是为了你家的小鬼?”他忍不住揣测。
“当然不是!”她险些失笑。
“那么,对一个这么特别的女生,他还有什么要求?”他不该再追问,那逾越了作为一个普通朋友的本份,然而内心一股驱力让他比平日唐突。
“谢谢你的安慰!”她白了他一眼。“告诉你也无妨,他认为交往了那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还不能进展到那个阶段,可见我不够爱他,他既然找到了能配合他的女生,就没必要再和我牵扯下去了。”
“你指的那个阶段是?”他想确定一下她的意思是否是指亲密关系,却见她不客气的瞪着他,遂识相的转移话题。“他应该尊重你的坚持。”
“不!他说的没错,我的确是不够爱他。只是他在我家一团乱的当口提出来,我一时承受不了,当时为了留住他,什么手段都想使出来,我甚至已经决定好了,如果他肯赴约,他想要,我都可以给他——”她神情瞬间黯然。“没来也好,想到自己曾经这么愚蠢,就有点受不了!”
她突地绽放一个雨过天晴的微笑,仿佛已事过境迁,但他却看到了那双清澄大眼底的落漠。
也许无法交浅言深,他还不是那么了解她,对她的背景也多数是拼凑得来的概念,但从她字面上的表意而言,她并不随便和异性深入到现代男女已逐渐不在乎的性关系上,那又为何轻易地生下孩子,将自己陷入困境里?
还是孩子的父亲给了她不堪回首的记忆,让她从此如履薄冰的走在情路上?
但是她的坚强是无庸置疑的,她甚至还坚持完成学业。
“你还会再遇见更好的男生。”他由衷地祝福着。
“再说吧。眼前有更重要的事让我不再想他,生活还是得继续下去。”她端起厨房交给她完成的热食,走出吧台,放到客人面前。
喝完手中那杯茶,他站起身,等她回到吧台。
“我得走了,下次见。”他确定她安好,今天抑郁的心情好多了。
“等一下!”她收起他那壶热茶,在吧台内不知忙些什么,接着递给他一杯纸制外带杯及一根吸管。“路上喝吧,别浪费了。”
她不再看他,两手继续忙碌着。
他拿起装在纸杯里的热茶,注视着认真在做事的她,不禁开口道:“我说的话永远有效,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我知道,我会找你的。”她扬起眉,给了他会心的一笑。
走出咖啡馆,他忽然觉得今天不再那么难受了。
☆ ☆ ☆
他手指轻巧的按压病人肩胛骨旁隆起如鸽蛋大的肿瘤,问道:“这样疼吗?”
病人摇摇头,忧心忡忡。“不疼,只是感觉它愈来愈大,不太对劲。”
“先别急,等会儿照张片子看看。”
他转头对李帆示意。“安排他照张X光片,还有病人吗?”
“最后一个了。”李帆书写完单据,正要带着病人出去。诊疗室的门“砰”一声被撞开,李帆急忙护着病人闪到一连去。
陈馨如旋风般进来,将手机往他桌上一摔。“言若水!你是什么意思?这五天连个电话都不打来。你存心的?你就是想让我难受对不对!”
他看了盛气凌人的陈馨一眼,对李帆颔首,李帆赶紧将目瞪口呆的病人带走,关上门。
他面无表情的继续翻阅病历,微掀唇道:“你不该在这时候来质问我,我在工作,你没看到吗?”
陈馨“刷”地将他笔下的病历抽出,怒火中烧的大吼道:“我不在这时候来,难道要等你亲自到我家?等你心情好时我头发早白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将她手上的档案强行取回,放回桌面,凝重的看着她。
“我这星期都有重要的刀要开,你就算不清楚也应该要体谅,我不可能随时想着要如何让你大小姐愉快,我的工作攸关人的生死,不是儿戏!”
她呆住了,眼眶内泪光闪动。“我可以叫爸爸少排点手术给你,你就不用——”
“馨馨!”他出现少有的严厉。
让他这一喝。她眼泪顺势滚落,掩面失声。“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嘛?你这也不要、那也不想,可是我会想你嘛!你连通电话也不打,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难道要我一个女孩子家扯下脸跟你道歉?”
她哭得梨花带泪,一脸精致的妆早已糊了,和在客户面前的精明稳重判若两人。
他叹了口气,将她揽进怀里,语气缓和了些。“我是该打个电话给你,但这几天我比较累,有时躺上床就睡着了,没有机会处理我们的事,并不是在气你,你想太多了。”
她抬起头,抹干泪,搂住他的脖子。“那今晚到我那儿去。”
他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犹疑。
“不许说借口,我问过爸爸了,他说明天你都没事,除非——你一点都不想我。”她嘟起抹了一层橘色蜜彩的唇。
他闭了闭有些酸涩的眼,点点头,将脖子上的两只手臂拉下。“先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处理,晚上去之前我会打电话给你。”
她伸长脖子吻了他一下,拿起桌上的手机。“别忘了喔!”笑靥重新浮现,她的情绪来得急,去得也快。
他再次点头,挂了个保证的笑。
她轻快地走出诊疗室,而他的疲惫感却比之前更甚。
他坐下来,用手抹了把脸,却抹不去心头沉甸甸的感受。
外科主治医师的繁重工作、对病人及家属的承诺、以及无法置身事外的人事倾轧,都逐渐消磨了他当年违背了父亲的意愿,选择医科为一生职志的热忱。
认真及谨慎负责的态度使他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主治医师;而俊秀的外型让他在护理人员及病人间颇吃得开。他从不流露对医院行政职务的野心,所以比起其他医生,他的升迁及工作中的挫折少了许多。
但近日在各部室流传的耳语却使他烦不胜烦,外科部主任因病逝而突然空出职缺,使得一干有心人士的竞争日益白热化,连从不出言谈论此事的他也被谣传是热门人选之一。原因不在他的资历或工作表现,他在医学杂志上发表研究专刊及论文也都不曾受到如此多的关注,而是他交往两年的女友是此间大型医院院长的掌上明珠。
他不是不明白。可因此波及他与陈馨的感情未免太过,但陈馨日益不掩饰的娇惯习气却使他皱眉,过往吸引他的直率特质成了自我中心、随时随地要求的热情浪漫成了一种负担;偶尔病人的生命敌不过命运,在手术台上从他手中流逝,他当下要的只是一个简单的拥抱及抚慰,而陈馨记住的却是她的生日礼物是否别致、有意义。
谈恋爱对一个医生而言是奢侈的。陈馨带给他快乐过。或许是他太苛求了些,他是不是该排个假好好地整顿一下自己的情绪,而不是任由感情这样消磨殆尽?
他喝了一口咖啡,惯有的浓重口味忽然变得苦涩,他放下杯子,另外倒了一杯水来冲淡口中的不适。他突然想起了养生茶的滋味,温润不腻的甘甜滑过喉咙,没有畅快后的负担感,他有种想再喝一口的冲动。
然后,他连带想起了那双眼睛。那双黑白分明却无比淡漠的眼睛,静静嵌在一张有着颓废气质的小脸上。
他喝完最后一口白开水,淡淡地笑了。
☆ ☆ ☆
“铃……”
“铃……”
他摸索着床头柜上响了五、六声的手机,摸了半天摸不到,他移开跨在腰间的修长大腿,斜倚起上半身扭亮台灯。
“言若水,不许接!”陈馨翻个身坐在他身上,抢先伸手拿起手机藏在身后,瞰着红润的唇、赤裸丰润的上半身在昏黄的灯光下媚惑十足。
“馨馨,别闹了,可能是病人!”他将手绕到她腰后去,她却将手臂抬高,让他构不着。
他出其不意地将她压制在身下,攫住她的手腕,抢过手机。
一来一往间,铃声停止了。
“不响了,不许回电!”陈馨得意地笑了。
他离开她软馥的躯体,半眯着眼看着来电显示——不是熟悉的号码,他又重新将手机放回床头。
“今晚就是我爸爸找你,你都不许走!”陈馨攀上他的胸膛,密密亲吻他坚实的胸肌。
“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了?”他无奈地的揽住她的细腰。
“可是我们很久没在一起过夜了嘛!”她边说边抚摸着他的臂肌。她不单喜欢他的人,也迷恋他的身体,他那在外科手术上精巧娴熟的修长十指,运用在她身上可是令她痴醉留恋。
“你认识我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种情形了。”他看看数字钟,十二点了。
“铃……”
铃声再度响起,这次他很决的抓起手机接听。
“喂,我言若水。”
“言医师——”熟悉又陌生的女声欲言又止。
“我是,请问哪位?”
“对不起,这么晚还打扰你,我是沈彤,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惶急的声音抖颤着,他几乎可以想像她不知所措且苍白的脸。
“别急!慢慢说。”
陈馨察觉到异样,凑近他耳边倾听,他正色地看了她一眼,换了另一边耳朵听。
“是我家的小鬼,他从昨天开始就怪怪的,直说肚子痛,我不以为意,以为他只是吃坏肚子而已。结果今天晚上下班前,保母急着叫我回家,说他肚子疼得厉害,我回到家,喂他吃肠胃药,一个钟头后,他、他——”她开始啜泣起来,接不下话。
“你别慌!他现在怎么样?”
“他在地上打滚,嘴唇都青了……我好怕,这么晚了……我、我该怎么做?”她几乎泣不成声。
他推开陈馨,迅速翻身落地站好,沉稳地对沈彤道:“别哭,我马上过去,你先让他躺在床上,冷静一点!”
合上手机,他抓起椅子上的衣服,一件件的迅速穿上。
“言若水,你又来了!”陈馨气呼呼地坐在床上。“有急诊室的值班医生,你急什么!”
“不是医院的病人,是朋友的孩子。”他扣好衬衫钮扣,披上外套。
“那更奇了,你朋友不会将孩子送医院啊,干嘛要劳动你去看诊?”她跳下床拦住他。
“别闹了!她有困难。”他拉过被单,罩住她未着寸缕的身体。“穿上衣服,别冻着了,我明天打电话给你。”
“什么朋友让你三更半夜非得亲自去看看不可?”她不放弃的追问,脸色已变。
“馨馨,你若不相信我,我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拿起车钥匙,冲出客厅,不再理会在背后娇斥的陈馨。
他很快的上了车,踩足油门,奔驰在车辆已减少许多的快速道路上。
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不是不得已,沈彤不会轻易向他求助的。
十分钟不到,他的车已转进她家附近的大路上,他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条巷子,将车停在她的那栋大楼门前。
他按了门铃,门一开,他三并两步地进了电梯,直达六楼。
当他靠近那扇半掩的铝门,小男孩的哀嚎声、及女人的哭泣声清晰的传了出来。
他冲进屋内,入眼便见到简单的客厅里,三人座的沙发上躺着一个辗转反侧、捧着肚皮、两脚踢蹬的小男孩,沈彤跪在他身畔,徒劳的用湿毛巾擦拭他冒着冷汗的额头。
他倾前一探,乍看一愣——这孩子简直就像七、八岁的学龄儿童,又胖又壮,十足发育过剩的模样,但他记得她说过小男孩仍在就读幼稚园大班啊?!
不及细想,他伸手往男孩下腹一按,一缩手男孩随即惨叫一声。
“言医师——”沈彤站起来,感激地看着他。
“他有没有恶心或呕吐现象?”他抬头问她。
“有!晚上就吃不下东西了。”她抹去脸上的泪。
他摸摸男孩的额头,两手一伸将其抱起,对沈彤道:“马上到最近的医院去,他可能是盲肠炎。”
他俐落的抱着男孩快步走向电梯,这才发现,以沈彤清瘦的身形根本抱不动这个孩子,她是怎么把他养成这样的?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离她住处最近的是一家私立中型医院,他将男孩抱下车,沈彤尾随在后。跨进急诊室,他直接将男孩放在空着的推床上,对值班医师道:“请尽快安排检验,可能是阑尾发炎!”
值班的医师看了他一眼,惊讶道:“言医师?”
他点点头。“麻烦你了!”大概是在什么研讨会上见过他吧。
值班护士拍拍沈彤的肩道:“家属请过来填写病患资料。”
她不放心的看了面色发白的男孩一眼,走到柜台边拿起笔填写资料,写了几个字,她便停顿下来,啃着屈起的食指关节,犹疑地看着护士。
“怎么?有问题吗?”护士看出她的迟疑。
。这个——有些——我不太清楚,一定要填吗?“她指着其中一些项目,她忘了带男孩的就医手册了。
言若水走过来,凑前看了一下她空下的栏目,轻声念道:“生日,身分证号码,你不知道吗?这是最基本的啊!”
“可是,我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啊!”她凝眉思索。“好像是八十五年——不对,应该是八十六年——今年是——”
一旁的言若水已隐忍不住。“小姐!连你都不知道还有谁会知道?”
“我爸啊!他最清楚了,不过他现在也没有办法回答我了。”她吸一口气道。
“你连这种事也要劳驾你父亲记,你不觉得太离谱了?”
她讶异地看着他不以为然的表情。“怎么会离谱呢?他自己的孩子他记得生日是天经地义的事啊!”
“你说什么?”他满头雾水。
“本来就是啊!我根本没机会填过小鬼的资料,怎么记得住呢?”她回过头继续填写其它地址等没有争议的资料。
“小鬼是你的——”他终于问出从一开始就该弄清楚的疑惑。
“弟弟。”
☆ ☆ ☆
守在手术室外,她原本此刻应该满心焦急、忐忑不安,但是她。却一反常态的用一双大眼紧盯着坐在身边交抱着双臂、脸朝另一个方向、肩线微微抖动的男人。
她斜瞄着他,当那道宽肩抖动得愈来愈剧烈时,她不客气地开口道:“你笑够了没?”
他没有回应。抖动也没有停止。
“我说你笑够了没!”她握住他的肩头,想将他扳过身来看清他的表情。他猛然回头,一脸正经的靠近她,她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赶紧往后拉开了一点距离。
“我有在笑吗?”他调整了扭曲的面部线条,看着挂了满脸问号的她。
“算你厉害!”她不甘愿的回过脸,低下头用食指绞着胸前的发辫。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只是你和你弟弟差距实在太——”他终于露出一口白牙,大声畅笑了起来。
“你还笑!你把我当未婚妈妈已经很过份了,现在又来——”她愤愤的站起来,走到另一个角落去,怒视着他。
“对不起、对不起!”他调匀了呼吸,按耐住笑意,确信自己不会再失态后,才站起来走向她。
从知道自己闹了个笑话后,他就不断想笑,按理他应该深深感到抱歉才对,但却有一股无来由的欢悦和轻松漫过胸口,让他忍俊不住。
“请你相信我并没有嘲笑你的意思。”他俯视那张蕴怒的小脸。
“不然我还能怎样呢?你已经第二次帮我了。”她扁扁嘴,眼眶红了一圈。
“别担心!值班医生我认得,你弟弟动的是小手术,不会有问题的。”
听出他话里的诚挚,她松了口气,背靠在墙上。
“你上次提到孩子的父亲,也就是你的父亲,三个月前过逝了?”他收起笑容,语气里有着关怀。
“嗯。”她低垂着脸,看着自己的脚尖。“和我母亲一起参加社区
举办的东部旅游时,车祸意外去逝的。“语调里没有激动,表情有些木然。
他暗自惊愕,原来她身负重担的缘由在此!
“你没有想过让其他的亲戚帮你的忙、或者暂时收养你弟弟?”
她抬眼注视着他,忽然笑了起来。“谁会自找麻烦呢?况且那些少有往来的亲戚恐怕还不知道我这弟弟打哪儿来的吧!他当时生了病,连丧礼都没参加。”
“啊?”他愈听愈糊涂,不明白她话里的逻辑。
她直视他眼底,像是要确定自己该不该说这些隐私给外人听似。这是她第三次与他见面,其中两次让他目睹了她人生的困境,又无意间插手了她的生命,她还有何隐讳不能直言的?他是真的将她视为朋友才会深夜赶来相助的吧!
黑眼珠在他五官上转了一圈,最后却停驻在远方的一个焦点上,她轻轻的开了口,“二十岁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独生女,因为我母亲生了我之后,就再也生不出一男半女了。由于身负传宗接代使命的爸爸,从不曾抱怨过,所以我以为他是真的爱我妈的。谁知道一年前,我爸突然将我弟弟带回来,求我母亲原谅他,恳求她接纳这个孩子。原来,这个孩子是他长达十年的外遇所生的。那个女人生了重病死了,他只好将孩子带回家。我妈听了当场晕倒,之后一个礼拜不和我爸说一句话。”她别过脸,忍住涌上眼底的湿意。
“她终究还是坚持不了多久,毕竟我父亲是单传,的确需要对沈家有个交代,所以她很尽责的带我弟弟,让他上私立幼稚园、吃好穿好。我爸很感激她,几个月前想带我妈出去玩,感谢她将我弟弟视如己出,不再恨他欺骗了她那么长的时间,结果——”她停顿住,困难的吞咽了一下,眨眨湿润的睫毛。“我当时在学校上课,还以为是谁打来的恶作剧电话,等到邻居也相继打来告知时,才确定是真的。原来老天爷对我行使了一个天大的恶作剧!我都还来不及反应过来,我从没多看一眼的小鬼就开始跟我要东西吃了,那时我就知道,我的好日子结束了。”
她脸上浮现了一个荒谬的笑,闪烁的水光不断地在眼眶里徘徊,让她的眸子晶亮异常,她微微垂下视线,掩去她不习惯对外透露的情绪,只是再三的吞咽泪水。
她抬起头,正想转移话题,不料却被一个宽阔温暖的男性怀抱
所包围。他紧紧的筵住她,属于他特有的气息萦绕在她鼻端,他的下颚抵在她头顶上方,手掌按住她的头,让她的脸紧贴着他的胸膛,她全身宛若停靠在一个温暖的海港里,却又带着不知所措和陡失方寸的困惑。
“我无法替你改变老天爷加诸在你身上的恶作剧,但是我想给你一个拥抱,希望我这个作朋友的,能够带个你勇气。”
她不停转动着黑瞳,惊动了悬挂在眼角的泪水,悄悄沿着面庞滑下,渗进了他的衬衫。
她仅仅只耽溺可几秒,便倏地挣开他的胸怀,抹干残留在脸上的泪痕,不自在的将颠遗微乱的发丝拨在耳后,干涩沙哑道:“谢谢。”
她咬着唇,不见羞赧,倒像在挣扎什么难以启齿的内心纠葛。他轻触她犹带湿意的雪腮,以悦耳的语调问道:“怎么了?可以告诉我吗?”她目光很快的掠过那张温柔的男性脸庞,嗫嚅道:“你把我当朋友,那我也应该对你坦白,我今天打电话给你,主要是因为——”她鼓起勇气定定地看着他,“你能不能再做有一次好人,借我医费?”
第3章
她推开病房的门,躺在床上的小男孩一骨碌的坐起,嘟着嘴瞪着她。
“你现在才来,我快饿死了,而且肚皮还会痛!”他埋怨着。
“闭嘴!痛是正常的。你现在只能喝流质的,自然比较容易饿。”她放下行李袋,走到病床前,递给他一瓶营养饮料。看着他拼命地含住那枝吸管猛吸。
平常食量颇大的他,要按耐住恢复期间的饮食规则,真是难为他了。
她坐在床沿,垮着肩,疲倦的看着他。
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和他交换位置,不知人事全凭本能的活着,好过她得尽力让神经变钝,才能若无其事的生活下去。
她眼角余光瞥见男孩身旁有几盒簇新的彩色卡通图案的拼图。
“沈彪,那些东西哪来的?”
他往旁边瞄了一眼。“是个帅哥叔叔拿来的,他说要送我的。”
“有没有说是谁?”
“没啊,他说是你的朋友。”他三两下就喝光那瓶饮料,还不死心的“咻咻”吸着管口不放,她从他嘴里拿开空了的铝箔包,丢进垃圾桶。
肯定是言若水!
她用面纸擦拭他嘴角的余渍,再用毛巾替他抹了把脸。“你得赶快好起来,我们欠人家太多了,都不知道该怎么还!”
“爸爸回来再叫他还啊!”他抓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熟练的转到卡通频道。
“你懂什么!”她转开脸,忍住胸口的酸意,至今她仍无法提起勇气告诉年纪尚幼的弟弟父母双亡的事实。
她算过了,沈彪起码要住上一个礼拜,这是家私立医院,健保病房全都满床。他们被迫住在双人病房,扣除健保给付,所有的医疗费用加起来要将近三万块。她一个月兼差的收入只有两万,光是生活费和沈彪夜间的保母费就去掉了四分之三,家里可动用的现金也只够支付她下学期的学费和沈彪的注册费,如果硬是要还言若水这个价,绝还得另外张罗一笔钱;但是依她的现况,她根本没有余力再多挣钱,除非她休学、沈彪改上公立幼稚园,然而不到最后关头,勉真的不愿意走上这一步。母亲对她有很深的期望,她也只剩一个学期就可以毕业了,再拖个半年,一切都可以好转。
她应该撑得过去的!
她看看表。对目不转睛看着电视的弟弟道:“我得去上班了,待会王太太会来看着你,你要早点睡,别太麻烦人家!”
他应付的点个头,接下道:“你明天可不可以别去上学,我一个人会害怕。”
她叹了口气。“我再看看,如果课不重要,我就来陪你。”
她走出门外,带上门。她无力支付王太太全天候的费用,看来她这几天得跷课了。
她搭上捷运,又转了一班公车,疾步走到咖啡厅去。
正待她接班的晓蓁看见她推门而人,顿时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我赶着走呢。”
“对不起!我去医院看我弟弟,耽搁了一下。”
“没关系。”晓蓁瞥了一眼厨房,压低声音道:“我做到这个月中,以后不来了。”
她惊讶的停下了洗手的动作。“你找到好工作了?”
晓蓁是个高职毕业生,比她小上两岁,有张典型的美人脸,身型娇小却丰润。毕业后一直在这家咖啡厅工作,做事马马虎虎,但顾盼间很讨喜,身边追求者不断。
“怎么可能?你都找不到了,我怎么找得到!”晓蓁收拾起随身物品。
“那怎么一样!我白天得上课,又不能做太晚,能找到搭配时间的工作很不容易啊。”她解释着。
“要靠这种工作赚到钱,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买个PRADA皮包就要去掉我一个月的薪水,还得跟家里伸手要钱吃饭,不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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