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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hool已经开学了,说也奇怪,宾馆生意也跟着变得淡闲,可是会上门的客人个个看起来都不像学生嘛!”老周背着夏天,“咚咚咚”切剁姜丝,“现在不那么忙,四小姐才能抽空去谈开分店的事。”
溢满蛤蛎香的厨房,只有菜刀在砧板上跳跃的节奏和老周沉笃笃的声调,夏天始终沉寂,趴在椅背上,凝注老周熟练的背影。
“最近那个饭店的Human渣都没出现哪!希望没什么阴谋才好,唉!不然四小姐就要一个头两个大了。”
“Human渣?”
“人渣啊?我只是想表现得比较有文学教养一点。”
夏天有意无意地笑笑,又安静了,老周放下刀子,看看他,挑起眉梢:“怎么了?不怎么Habrbry哩!”
“我是不是……什么忙都帮不上,只会找麻烦?”
“……又挨骂啦?”
“嗯!”
“别在意,四小姐很重视这间宾馆,凡是跟它有关的就会变得严苛一点,习惯就好了。”
“我并不想习惯没用的自己,我希望多少能对四小姐有些帮助。”
“有啊?客厅那个大钟不就是You修好的?”
“我还是觉得不够……”他不由得想起那天只淡淡说了句“修好啦”的若莲,并没有特别感动,“其实四小姐她……一定到现在还不欢迎我留下吧!”
“四小姐那个人啊……对男孩子本来就没什么好印象,好像小时候被欺负过。”老周盛起一碗香喷喷的蛤蛎汤递给他,“来,多喝一些,看你最近挺累的,学校忙呀?”
“开始期中考了,要念的书和报告很多。”
“那不是很辛苦吗?要帮忙这里的事情又要准备功课……”
“没问题的,熬夜几天就过去了。”尝一口,他露出惊喜的表情,“味道真棒,老周,你手艺真不是盖的。”
“哈哈!Of Course!不然四小姐干吗要雇用我啊?”
“因为……手艺好?”
“不是不是……啊!不能说,别问了,快喝汤吧!”
他们四个人最常聚在一起的时候便是三餐时间,一起围坐在圆桌前,享受老周高超厨艺下的美食。
聊着日常琐事当中,琪琪曾经不客气嫌弃过夏天的衣裳,用她塞满葱爆牛肉的性感小嘴。
“老是穿老周的旧衣服,你都不在乎啊?那些款式对你来说太老气,而且看起来破破烂烂的。”
“唷!看不过去就Helbr him缝衣服啊?光会出一张嘴。”
“不行,我的宝贝指甲碰不得针线嘛!”
见两人的音量有升高之势,夏天赶紧开口劝和,若莲先瞄他们一眼,再转向夏天身上那件褪色衬衫,有几颗纽扣欲断还留地悬挂,不一会儿,发现夏天正狐疑望着她。
“四小姐,什么事?”
“唔……没,你……有黑眼圈。”
“最近在准备功课,熬夜的关系吧!”
“喔?难怪你常睡过头。”
“呃……对不起,我会小心的。”
若莲再次飞快瞥他一眼,他不知所措的时候真喜欢搔后脑勺,简直跟纯真的大男孩没啥两样,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适应得了宾馆这行业呢?
老周若有所思地打量颇为泄气的夏天和自愿吃着白饭的若莲,摇摇头,叹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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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叩叩叩!
若莲猛然翻身坐起,在清晨六点时分,在一阵头晕脑胀中,发呆半晌——
“吵死了……”
就在她开窗探视之际,隔壁房的琪琪也顶着满头发卷往下看,没化妆的她,眼睛其实细小又无神,特别是七早八早就被吵醒,看起来情绪并不太好。
“夏天!你干什么嘛!人家美容觉没睡足耶!”
夏天半跪在门口前,手拿铁锤,正在修理餐厅那三张坏掉的椅子,听到琪琪沙哑的抱怨,抬起脸,不好意思地摸摸太阳穴。
夏天说,他已经准备好三个闹钟,以后不会再睡过头了。
若莲真搞不懂这个人在想什么,要说他单纯还是傻气呢?别人随口说说的话,他也能这么当真?
“那是因为夏天很重视你的想法嘛!四小姐。”
夏天去上课,老周才和若莲一块儿进屋,她觉得老周语重心长得有点莫名其妙。
“这跟我的想法是两回事,他本来就应该做好分内的工作。”
“这么说就太没人情味了,夏天每天要忙店里的事又要准备考试,已经睡眠不足了,现在还勉强早起,你别对他那么凶,好歹慰问他一声嘛!”
若莲颦起眉心,在词穷的窘迫下,索性冷冷淡淡地快步走开。
“又不是我强迫他在这里留下来吃苦的。”
本来就是嘛!为什么她非得要那么为夏天着想?夏天又不是小孩子。
走回餐厅准备收拾碗盘,却触见夏天的座位上遗留他常带去学校的背包,若莲秤提一下,里头似乎装了沉甸甸的书本,糟糕,他该不会忘记带去学校了吧!这个大学生喔……真叫人不能放心耶!
“四小姐?你要Go out啊?”
“啊?”又在大厅遇到老周,她下意识将背包住后藏,“哈哈……是呀?我要去……去护发。”
“喔……”
老周看着她诡异地倒退出去,不久便听见后面柜台琪琪百思不解的喃喃自语:“才八点半,有哪家美发店会这么早开门哪?”
老周明白,若莲不但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更不懂得说谎要先打草稿。
若莲只身来到夏天的学校,途中受到不少好奇的眼光关照,算了,习惯啦!反正不是以为她是国中生就是小学生吧!当中还不乏有人好心要带她去找大学生的哥哥或姐姐。
“啊……”
不料,一袭骤风带走了她麻花辫上的发带,很不巧地勾挂在喷水池旁的黄铃木上。
“唔?”
穿越校园的路上,夏天停伫脚步,看见一位模样可人的女孩踮高脚尖,站在喷水池的大理石外环上,往后颇有成为落汤鸡之险,向前又可能跌个四脚朝天,她极力张扬的手试图拿取枝叶间那抹飘动的紫晕。
“四小姐……”
夏天往前走了几步,再瞧瞧她的手和树梢之间微妙的距离,不行,凭她那纤纤小个儿怎么也不可能够得着,就算穿上恨天高的高跟鞋也别想。
“我来。”
夏天踏上喷水池外环,来到她身边,一出手就轻轻松松将发带拿下,若莲微微转过螓首,他便嗅闻到擦抹在耳际的香水,是香奈儿19号,已经转为中味的清甜味道了。
格拉斯五月玫瑰、佛罗伦斯鸾尾花、水仙花。
依稀……是那年夏天、那个小女孩偷偷擦抹的香水味。
若莲发现他的时候,纷亮的唇微微张开,模样和发呆的孩子没什么两样,颇有让人心疼不舍的感觉。
“夏天……”
“幸好我刚巧经过,哪?还你。”
然而她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怎么去拿取那条丝带,此刻和夏天太靠近,连让她伸手的空间也没有,甚至感觉得到温热的阳刚气息自直挺的胸膛散发出来,直扑她透红的脸颊。
“谢谢。”
她只得往后退半步,接下发带,夏天接着问起她来大学的原因,并且注意到自己的背包正负在若莲背上。
“四小姐,那个背包……”
“你不是忘记带课本吗?”
“我?有啊?你看。”他扬扬手中一本电磁学的原文书:“今天只有两堂课,下节下课我就要回去了。”
什……什么?
“四小姐,你该不会……特地帮我送背包过来吧?”
“你说什么呀?我怎么可能……可能特地帮你送背包嘛?这个换你背……哎呀!好晚了,我要赶快回去才行。”
“四小姐……”
“让开,别挡路……啊——”
她忘记自己方才已经退到喷水池边缘,和夏天丝毫无默契的闪躲间,整个人就这么硬生生跌下去。
水花,溅得特别高,有几滴飞上了夏天怔住的脸,晶亮亮的,洒满若莲坐在水池中的身影,一条橘色锦鲤自双膝前悠游而过。
“四……四小姐……”
她睁开清亮异常的明瞳,一边抹去脸上水花,一边摇晃站起,夏天赶忙弯身搀扶。
“不要碰我。”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和你在一起准没好事,你不要碰我啦!”
她用力抽手,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一个劲就将夏天拖拉下来,哗啦!
更高、更高的水花。
一摊冷水迎面而来,若莲依旧讷讷伫立在池子,望着夏天狼狈不堪地自水中坐起。
“呵呵……”
夏天困难地从白茫茫的视野勾勒出一缕轻柔荡过若莲细致的嘴角,像新月,轮廓虽然隐约浅淡,但依稀寻得见它的美丽光辉。
“哈哈……”
若莲再也压抑不住,面对落汤鸡的两人,开怀大笑起来,因为夏天也在,他们的笑容因此灿烂许多,暖洋洋,映照在彼此湿透的身上。
“四小姐,这个你先披上吧?并不很湿。”
夏天将衬衫脱下,剩下一件T恤,令她很不好意思,先不管淌水的头发,将上衣扭干后,再将衬衫接过来,披盖上去。
是老周的体格太壮硕吗?这件衬衫在她身上显得好宽大,翻起的衣领围绕在她困惑的嘴边,却没有老周惯有的油烟味,反而有……有……嗯?夏天的味道。
这一回,琪琪连挂电话的紧急动作也忘了,一见到进门的若莲就张大嘴,半天合不拢。
“你不是……去护发?”
“是啊!”
若莲这次也不针对琪琪偷讲电话加以责备,话不多说,回房将自己整理干净后,把自己和夏天的衣服洗好、烘干,拿到他房间的当儿,若莲不禁细瞧那排纽扣,十颗有八颗都脱线了。
“How are you?I am fine,thank you……嗯?”
老周下意识地刹车,倒退,从夏天微启的房门缝窥探进去,若莲正坐在他床上,很不熟练似的穿针引线,重新将纽扣缝好,整张脸几乎要贴上那件衬衫,像极老花眼的婆婆。
“哈哈!”老周满意点点头,心情愉悦地走开,“How do you do?I am 老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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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啾!”
若莲用力打出个喷嚏,老周和琪琪不约而同将餐桌上的饭菜移开,仿佛当揉鼻子的她是凶猛病毒。
“Oh!No!四小姐,你感冒啦?”
“没有,只是鼻子痒。”
夏天见她鼻头揉得红通,担心是昨天跌落喷水池所致,这么一想,筷子便在碗缘边停下来。
“要不要紧?是因为……我吗?”
琪琪竖高耳朵,敏感地抢问:“为什么?为什么若莲感冒会和夏天有关系?”
“你那是什么问题啊?说得好像我和夏天……和夏天怎么样了。”
“不要误会,四小姐会感冒都是因为到学校来找我的关系。”
琪琪当场发出更好奇的问号,若莲暗暗瞪住着急辩解的夏天,笨!越描越黑了啦!
“停,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别为了一件小事大惊小怪嘛!”
盛好一碗热汤,小啜一口,啊……好舒服,是她最喜欢的蛋花汤呢!老周今天真好。
“说到小事,”夏天继续动起筷子,夹起一叶高丽菜,“我发现我几件衬衫的扣子都被缝好了,是不是谁帮我做的啊?”
瞬间,若莲屏住呼吸,“噗”地把刚含进的一口汤喷出去。
佯装没看见琪琪和夏天诧异的目光,她还在轻微咳嗽,不料老周得意洋洋地宣布:“你不知道,我可知道哇!”
“咦?真的吗?”
“是啊!被我看到啰!那个人远在天边,近在……喔?”
若莲用力一踩,老周痛苦难当地弯下腰,猛抚桌底下的脚丫子。
“你们在干吗啊?一个比一个怪……”
琪琪怀疑地又将自己的碗盘移开一些,将老周也列入危险名单,而夏天不死心,还想追问下去:“老周,那个人到底是谁可以告诉我吗?”
“这个……”他怯生生避开若莲投来的犀利杀意,清清喉咙:“天机不可泄露。”
“拜托,这有什么好天机不可泄露的嘛?”
“琪琪,你不懂,本来是没什么好隐瞒,偏偏有人不知在闹什么别扭,刀子嘴豆腐心,平常对人家凶巴巴的,就不好意思承认了……”
还说!若莲使劲地再补上一脚。
“妈呀!”
没想到老周没事,反倒是琪琪疼得跳起来,挂着泪珠直问是谁干的好事。
咦?她踩错人了?
稍晚,处理完客人要求的客房服务后,若莲在楼梯间又打了一个喷嚏,吸吸鼻子,走下两三层阶梯,有一个身影正要上楼,停住。她往前看,怔了怔。
“什么事?”
“我想知道你要不要紧。”
一、二。他踏上两层阶梯,若莲本能地往后退却一层。
“刚刚不是说没关系了吗?”
“可是,你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
当他柔得不能再柔的余音消失在昏黄光晕下,浮现在眉宇间的忧忡也随之静止、冻结,若莲顿时感到怵目惊心。夏天不应该是这样的,必须是光耀、热情的才对,是她使得这美好的温暖降温了吗?因为夏天好担心她……
“我没发烧、没头痛,就是鼻子痒了些,明天就没事了。”
“还是去看医生比较好吧?”他又上前一步,端详动也不动的若莲的脸有些臊红,“好像有些发烧呢!”
“没,我又不是小孩子,懂得照顾自己……”
她不知不觉住了嘴,明明和夏天还有三层台阶的距离,但他伸出的手却能那么适中地碰触到她额头,好大的手掌、好舒服的温度。
他们在楼梯间一上一下,静静数着对方加速的心跳。
蓦然,若莲从一阵迷惘中,惊醒。
“就说没事了,与其关心我,倒不如利用时间工作还是念书。”
绕过夏天,她迅速下楼梯,逃也似的。
夏天回首守望她正巧着地的背影,一会儿,开口:“四小姐,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若莲侧过身,回望停留在楼梯上的夏天。
“如果是的话,我可以离开,绝不会再造成你的困扰?”
“……”
“我知道自己只会给你添麻烦,也明白一开始你并不欢迎我,所以,你大可直接对我说清楚。”
“……本来,就是我自己答应要让你住下来的。”
不愿多作解释,她头也不回赶到大厅和琪琪轮班,经过廊上那面落地大镜前,照见了自己的仓惶,若莲于是瘫软地往墙上一靠,不去看惨淡的镜像,而是低头审视被针扎了几下的手指,几分说不出的怨艾。
“如果真的讨厌你,才不会替你缝衣服呢……”
夏天的期中考还剩三天,每个晚上都得熬夜到凌晨三点,他的门口却多了一份宵夜,连续两天了,一天是包得松散零乱的寿司,一天是烤焦的火腿吐司。
问过老周,老周吞吞吐吐地承认是他做的宵夜;再问他怎么厨艺变得如此退步,他欲言又止白了夏天一眼。
“告诉你,四小姐之所以雇用我,是因为她对下厨的事完全不行、零分、没希望了。”
夏天一头雾水地想了一下:“但是……那跟你做的宵夜有什么关系?”
老周为他的迟钝立刻扯下脸,半推半送赶他出去。
“Oh!I give ubr!你也是完全不行、零分、没希望了。”
夏天看看老周关上的房门,只得满腹狐疑走回自己房间,在转角处就撞见若莲从对面迎面而来。手捧一只塑胶盘,上头摆置一碗虱目鱼粥和味噌汤,她在夏天的房门前停下,弯身将塑胶盘慎重地搁在地上。
“啊……”
被烫着了,缩一下手,不小心打翻那碗味噌汤,见到汤汁流了一地,若莲赶紧就近找条抹布来,动作又急又慌张,似乎想在别人发现之前清理掉。
然而望着跪在地上的若莲,夏天这才自错愕中恍然大悟,伸手摸摸身上纽扣,难道……这个也是她……
才将地板擦干净,不巧琪琪竟也随后走过来,若莲吓得起身,将抹布往身后藏。
“咦?今天的宵夜是粥呀!汤怎么才盛半碗而已。”琪琪巡视一下前方无人的转角,“老周刚放的?”
“好……好像是吧!”
“啊?对了,我正想跟你谈谈下次休假的事呢!去我房间说好不好?”
“好啊!”
琪琪的房间?夏天往后一瞧,琪琪的房间不就在他这边的走廊上吗?完了?这下子往前走也不是,后退更无处可躲……对啦!老周。
他跑到老周房间外,轻敲门扉,却在同时听见里头传出隆隆作响的鼾声。
不会吧……这么快就睡着了?
“夏天?”琪琪惊喜地出声喊人,“你在老周门口做什么啊?”
Game over?夏天硬着头皮转过身,曾经和些许讶异的若莲四目交接。
“我本来……想找老周聊天。”
“哈哈!老周这个人呀……是个睡眠机器,一过晚上十一点就会睡得死死的,不管他有没有躺在床上,照睡不误。”琪琪指指后边走廊,提醒道:“我看他已经帮你准备好宵夜了,快去吃吧!”
“好。”
若莲故意不去看夏天,和琪琪并肩走过去,走了一段路,又情不自禁频频回头张望。
“怎么了?”
“啊?没有。对了,我把这条抹布放回去,等一下再去找你。”
“喔!”
离开琪琪,她同样来到方才夏天藏匿的转角,将碍事的长辫拨到一边,悄悄窥探廊上动静,夏天蹲在门口前,慢慢地、感动地捧起那碗粥,拿起汤匙搅搅,浅尝一口,还是一样难吃,可是……
当他的视线不经意掠过那洒出一半的味噌汤,便不由自主地笑了。
夏天笑了,若莲也得意地抿起一丝欢愉,念书辛苦了,夏天。
第三章
风和日丽的午后,若莲带着夏天一起出去采买,他捧着大包小包的纸袋,若莲则对一张明细单念念有词。
“水晶音乐的CD、薰香棒、烟灰缸、沐浴盐……嗯!应该差不多了。”
“那。我先把东西放在车子上。”
“好,麻烦你。”
老周说,若莲经营宾馆很贴心,她会为客人准备不同的音乐和各种香味的薰香,甚至在每间浴室放置享受泡澡用的沐浴盐,所以总能留住宾馆的老主顾,同时又吸引新客户。
终于,在今年有开第二家分店的打算。
“四小姐,好了。”
夏天没得到回应,四周里找一下,发现若莲还站在人行道上,一手搁放一面大型橱窗,偏头打量橱窗里的模特儿人偶。
更正确地说,是人偶身上那件淡紫色洋装,飘逸而讨喜。
“四小姐。”
“唔?啊……对不起,好了吗?”
“你喜欢那件衣服的话,就进去买吧?我等你。”
“不用了,只是看看而已。”
她放下手,徒留几分可惜意味,夏天再次瞧瞧那紫色洋装,真的很适合若莲。
“平常……很少看到四小姐穿洋装呢?讨厌的关系吗?”
“不是讨厌,是不能穿。”她见他不解的模样好可爱,笑了笑,“坦白说,宾馆这种地方并不能让客人全心全意地放松,你也知道嘛!毕竟在一般人的观念里,宾馆不是个好地方,所以为了减轻客人的心理压力,我们在穿着上绝不能再让他们有压迫感。在五星级的饭店穿得正经八百,那是尊重和礼貌;在宾馆就不同了,要尽量让客人感到轻松自在才好。”
所以,若莲平常的打扮以休闲服和牛仔裤居多,很少见到她刻意打扮。
“嗯?”她努努嘴,“干吗一直看着我?”
“没有,只是觉得四小姐真了不起。”夏天停顿一下,话不说不快:“不过,对女孩子来说,打扮得漂漂亮亮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喔?”若莲一派趾高气扬地叉起腰,“比我小一岁的人别想教训我。”
他正欲辩解,一部机车奔驰而过,是他大学同学,扬声招呼:“嗨!夏天?跟妹妹逛街啊?”
妹……妹妹?若莲登时被激怒,夏天小心翼翼地低头望她,而她抬着头,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身高差距真是伤人啊……
“对不起啊?我同学并不知道……”
“算了,我好渴,买杯凉的再走吧?”
她悻悻然来到路边一家泡沫红茶店,点一杯珍珠绿茶,夏天便默不作声地陪她一起等。
初秋的风又来了,卷起几片落叶,若莲信手按住发丝,无聊的视线先落在随风翻飞的“泡沫红茶”纸招牌,然后往上升高十五度角,夏天也刚巧转向她,无意义地微笑。
“好像……第一次和你一起出来喔!”她也跟着笑得呆呆的。
“是啊?四小姐平常太忙了,连这次出来也是为了工作。”
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不过为了工作,难道还能有其他理由会和他一起出门吗?
“来,小妹妹,二十元。”店员小姐笑眯眯地将珍珠绿茶递出来,顺便搭讪性地瞟了夏天一眼,“那是你哥哥喔?你们长得好像。”
夏天当场吓出一身冷汗,又……又踩到若莲的地雷……这下她不发发飙才怪呢!
“四……四小姐……”
“哼……”若莲转身朝车子走去,掩不住这抹笑容的抽搐,“呵呵呵?没关系,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生气、不生气。”
这不是第一次被误认为是小妹妹了,老为这种小事生气的话,可是会减短寿命的。
可是……为什么非得说她和夏天长得像呢?根本一点都不像!
她撑着下巴,面向着车窗外的风景,一路保持缄默,夏天因为不敢惹她而专心开车,若莲稍换坐姿,不小心捕捉住他倒映玻璃窗上的薄影,不像的,夏天秀气端正的轮廓比她要来得成熟多了,愈看,就愈觉得当初那流浪汉的形象遥远。
“啊?停车,我要帮琪琪买慕斯蛋糕。”
她在一家有名的蛋糕店前下车,左挑右选,决定买下芒果的口味。
“我帮你拿。”
在她忙着拿钞票的时候,夏天替她接下那盒蛋糕,店员又笑眯眯地,令她不得不警戒。
“你们是男女朋友?约会吗?真好。”
“咦?”
忘了任何的反驳或抗议,若莲不管一旁夏天心心惊胆战地连连否认,恍惚惚的。
男女朋友?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过……像吗?他们像吗?
“四小姐,真是对不起。”
“唔?”她在车上回过神,“什么事?”
“就是……刚刚在蛋糕店那个店员说的话……”
她若有所思地望望他,又别过脸,再度面向窗外,“你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你一定不高兴吧?”
“……”她还是巴着蒙沾灰尘的玻璃窗,“没有。”
于是,夏天愣一愣后便不再吭声了,若莲继续不自在地面对外头流动的光景,奇怪,她该生气吗?
不管该不该,他们之间谁也没再说话,存着一丝微妙的困惑,在车子里轻轻地晃呀晃。
当他们回到俪人宾馆,若莲首先眼尖注意到停在门口的黑头车。
“难道是他来了?”
“四小姐?”
她的脸色转变得如此迅速,恍若如临大敌,一下车就往宾馆里冲。
“出去!”
老周如雷贯耳的怒斥声将刚踏进门的若莲震退数步,一看见是她,这才露齿而笑。
“四小姐,你回来啦!”
若莲立定看去,果然是那个熟得不能再熟的身影,名牌的西装笔挺闪亮,高傲的目光看起来随时随地都将所有人鄙视下去。
“喔?真巧,我正要走,你就回来了。”他连声音都感觉不到一丁点善意的温度。
而若莲也没客气,话一出口就要赶人:“那就请你继续走出大门,不送了。”
“我会走的,”他抬头环顾一下大厅,“在这种地方久留也会有损一个人的身份。”
“姓关的!你说什么?”
老周又吼起来,若莲扬手将他拦下:“老周,你先去忙你的,这里交给我。”
“四小姐……”
“去吧!”
关少冬几分赞许地含笑说:“你倒是精练了不少。”
“不精练哪能和狐狸打交道?关先生,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还是请回,别浪费时间了。”
“你也是个生意人,脑筋不能太死。”他头微低,悠然自在的点燃一根香烟,吞云吐雾中的侧脸更显削瘦漠然,“和海顿做成这笔交易,对你来说也是有利无弊。”
“死脑筋的人是你才对,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将俪人宾馆卖给海顿。”她无畏地走向前,伸出手,气势凌人地将他的香烟夺下,“这里,禁烟。”
气氛正僵凝,夏天抱着一堆采买回来的东西进门,一见到大厅的陌生面孔不禁将脚步放缓,而关少冬自然将目光投向这位年轻人,蹙锁不带感情的眉宇。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
“没有。”
若莲走到夏天面前,准备挡下任何可能从关少冬口中出现的伤人言语:“夏天是我这里的新手,不要好像跟我们很熟,恶心。”
“你姓夏?”
这个冷血动物似乎对夏天有些兴趣,夏天没多理会,转向若莲,低声问起:“这个人找你麻烦吗?”
“我又不甩他,哪来的麻烦。”故意提高音量,刻薄地说下去:“只是有些碍眼,三不五时就不请自来。”
“坦白说,这样的宾馆能值什么好价钱?我很有诚意地来请你让手,你却不识大体。”
“笑话,有诚意的话,为什么还到处散播毁谤的谣言?上回那几个来闹事的痞子八成也是你请来的吧?”
“口说无凭,是你误会了。”他不怀好意地将若莲从头到脚细审一遍,“宾馆本来就多是非,我想……跟里面的人的人品也有关吧!”
“我的人品好坏,用不着关先生关心。”
“好好一个女孩子,把这种地方卖了嫁人,岂不是更好吗?这样一来,你死去的父母或许能欣慰一点……”
她立时倒抽一口气,若莲,不哭。
夏天自身后走出来,守护般地站在她面前。
“先生,你说的话太过分了,依我看来,应该是你的父母会难过才对。”
若莲为之错愕,哇……现在看来,夏天的背好宽喔……
夏天的出面的确出乎关少冬意料之外,他一面忖度跟前这位气势不小的小毛头,一面回忆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只是,他又怎么可能会认识和俪人宾馆扯上关系的人?
“今天就到此为止好了。”他向前走了两步,身边属下赶紧打开大门,“希望下次再造访的时候,可以听见你的好消息。”
“再等一百年试试看吧?”
她的愠意还呛辣辣,硬是沉住,等着关少冬和他一干属下全部离开。
这时,楼梯“咚咚”作响了几声,琪琪从楼上赶下来,等不及落地就劈头问道:“听老周说那个关先生来过?”
“刚走。”
“啊啊……”她发出万分遗憾的叹息,失望走回柜台,“真可惜,没见到他。”
“你真是死性不改耶!”
“若莲,那是因为你跟他作对才没发现,其实关先生很帅的,先不论人品的话,英俊又多金的饭店经理,谁会不爱呀?”
“懒得理你。”
她走到门外,将烟蒂丢到地上,然后用鞋底踩磨了两下,琪琪见状,对夏天吐吐舌头,用唇语说句“惨了”,然后假装忙着查阅订房记录。
夏天掉头看看屋外的若莲,还没将鞋子移开烟蒂,就低着头,陷入自己的思绪当中。
“唷!那个Human渣走啦?”
老周凶恶恶走出来,手拿一把血淋淋的菜刀,掺着明显的鱼腥味,活像电影中的连续杀人犯。
“请问,刚刚那个人是……”
“你知道那个有名的海顿饭店吧?他是经理,最近有意收购这一带的土地,再建盖第二十间分店,老是耍些卑鄙手段,哼,他再不走,我就准备把他劈成两半。”说完,老周用手肘推推夏天,要泄露什么秘密似:“劝你今天别去惹四小姐,通常Human渣出没的日子,她的心情也会极度恶劣。”
“不管她,好吗?”
“当然好,让她自己静一静,明天就没事了。”
若莲捡起烟蒂后也离开了,夏天这才回应老周的话:“不可能没事的吧?或许在大家面前,她会跟平常一样,但……不可能没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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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聚拢在大厅看电视,夏天和老周下棋正精采,连续剧也上演到最高潮,主角的母亲死了,只见琪琪跟着剧中女主角哭得稀里哗啦。
“琪琪,你有病呀?看电视也可以看到哭?Look!人家四小姐就理性多了。”
他刚说完,原本无动于衷盯着电视屏幕的若莲“啊”了一声,站起来。
“后院的阳台灯坏了,一直都忘记修。”
“四小姐,我来就可以了。”
“不用了,你陪老周下棋。”
于是夏天连起身的机会也没有,继续和老周在楚河汉界上厮杀,第三盘结束,琪琪已经看完赚人热泪的连续剧,正对着综艺节目哈哈大笑。
“奇怪,四小姐去那么久。”
“嗯?”老周顺便伸伸懒腰,看了时钟一眼,“真的耶?会不会回房睡觉啦?”
“……我去后院看看。”
后院的门开着,透过纱门的交织缝隙,看得见若莲若隐若现地站在椅子上,手捧一颗哈密瓜大的圆灯泡,却迟迟不动手安装。
他走近了些,看清楚原来若莲正望着夜空出神,等听到声响,才不好意思地缩起下巴:“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不久。要不要换我来?”
“不用啦?这种事我常做,当老板娘可不是当假的喔!”
夏天表示知晓地点点头,接着学她眺望蓝黑天际:“今晚的天空很干净。”
“我呀……很喜欢看天空,不是因为它好看,是因为这个姿势可以让……”
她突然住口,察觉到自己话说得太快,而夏天已经好奇地捕捉住她的尴尬:“可以怎么样?”
“可以……让眼泪倒流。”她一说完,马上又面向天边,那里吹来一袭凉爽的晚风,“五年前,在爸妈的丧礼上发现的,那一天的天空也很漂亮。”
“……四小姐。”
“嗯?”她不去看底下的他,只应了一声了事。
夏天说:“天空固然美丽,但天空下的事物因此被忽略……就太可惜了。”
她徐缓垂下眼,怔忡地与他深邃相对,是的,天空固然美丽,然而却比不上夏天那缕又浅又柔的笑意。
“天空下……会有什么?”
“我们哪?就算眼泪不能倒流,还有我们哪!我们在下面,等着你的眼泪掉下。”
“你在、在胡说什么呀?哪有人鼓励人家掉眼泪的?总之,我自己静一静,就好了。”
“四小姐,不是好了,而是你压抑住,压得连自己都无法呼吸,连想哭都没办法,然后让大家以为你没事。其实……你难过不要紧的……”
她深深呼吸,好使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脆弱:“怎么会……不要紧呢?”
“我说过,我在啊!”
那颗圆灯泡,开始自她静止的手中滑动,若莲睁着眸光流转的黑瞳,任由半透明的球体脱离了指尖,顺着地心引力落下,夏天赶紧伸出救护的手,她也及时回神,俯身要接拿下坠中的灯泡。
“小心!”
夏天吓一跳,舍弃灯泡,反而牢牢接住跌下来的若莲,椅子往后倾倒在地,灯泡也在同时铿锵粉碎,若莲紧紧闭上眼,泪水终于一如断线的珍珠滚落。
他们一骨碌摔了下去。
“你没事吧?”夏天心有余悸喘出一口气,瞧瞧自己的手正环抱着若莲也轻轻颤抖的身子,“很危险啊……”
“什么嘛!我好不容易……才不哭的……”
她的脸深埋在老周的旧衬衫里,只听得见哽咽的细语在夏天胸口间咕哝。
“哈哈!只是哭出来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很难过啊……”
“所以我说,我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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