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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恶梦侵袭,像是一条条的爪痕抓过已经残破不堪的睡眠,染香紧紧的抓住被单,用力睁开眼睛。
天花板的水光荡漾。养在琉璃水盆的睡莲发出孤清的芳香,盈盈。
这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套房,她的家具只得一床一桌一椅,壁橱还是住进来时房东体贴的设计。然而,除了会皱的几套套装挂在里头,其它的衣服,严整的折叠起来,井然有序的只有随身换穿的摆着,其它的,都放在皮箱里,像是随时都准备出门似的。
一年前,她离开家里,带的就是这个皮箱。
怎么会梦见以前的事情呢?她已经离开前夫那么久了。她的心,不应该现落在那个恐怖的经历里。那些不舍,那些痛楚,那些爱情摧毁也摧毁自尊与一切的日子,都该远离了。起床洗澡,她却趴在洗手台吐了起来。
刷刷的水声冲去呕吐物,也冲去了不应该的惊惶。洗过澡,她像个婴孩一般赤裸纯净,细细的挑选今天上班要穿的套装,仔细的化着妆。
穿著套装如盔甲,细细描绘的妆如面具。她用这样的打扮武装自己,好在断垣残壁的生活里重建自己的一切。
今天是她升上会计课长的第一天。难得的,她没有遇到什么样的忌妒和险阻。在婚姻严重的挫败,让她学会了小心经营工作的所有一切。
因为离婚妇女会被当成单身公害,除了上司,几乎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过去。她一直是个单身女郎,合理而温和的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
不推却任何工作,也不事事独揽,她在工作上一直是个人缘好,做事认真,聪明俐落的办公室女郎。
到了公司,她仰望高耸气派的办公大楼,突然觉得这样的安心。
只要认真就好。只要认真,公司就不会亏待她,对于她的认真,相对的照顾。这和婚姻的投资多么不相同。
正想走进办公室,却听到有人大声喧哗的声音,她好奇的转过头来,发现一个激动的年轻女孩,缠着人事部主任争辩哀求。
「给我机会!我想进来亦达已经很久很久了!面试那天我不是蓄意不来的…我有医生证明,得了盲肠炎也不是我希望的呀!…」
想这么走过去,女孩声音绝望的坚决,却让她停下脚步。
「林主任,给她一次机会吧。」不知道为什么,开了口,「我记得你应征得是行销人员吧?行销人员最重要的不就是永不放弃吗?」
向来寡言的她居然开金口,让林主任惊讶了一下。不过…的确的,行销最重要的不过是如此…
「好吧。既然我们公司最年轻的课长都开口了,」林主任点点头,「那,破格补面试吧。不过,你要知道,就算面试通过,你也只是备取的…」
林主任大约也想起染香曾经是备取资格。没想到今天成了公司资历最浅,却最得力的财经人才。
她也不曾忘记那一天。当她被前夫赶出门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一无所有。
技术学院的学历不如自己想象的吃香,满街的大学生、硕士博士都失业,亦达企业这个老招牌想招考个成本会计,居然蜂拥了这么多强悍的对手。
她气馁了,却不能放弃。
通过了笔试和几场口试,在最后一关,她居然以些微的差距被刷下来。因为,别人的学历比她漂亮。
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茫然的望着宣布名单的主考官。也是一个其它部门的主管吧,「给这位小姐一个机会吧。」他看了看主考官的评估,「让她当备取。」
就这样,她才不至于流离街头,有了可以安身立命的经济来源。
呼出一口气。恶梦的寒气似乎还在身边流窜着,她觉得冷。
「喂?新杰?」渴望人的温度,让她少有的打了私人电话,「晚上能不能先陪我一下?我知道…我知道今天是你的结婚纪念日…几个小时,一两个小时就好…」
今晚不要让我一个人。
不要让孤独侵袭我。
虽然是借来的虚伪温暖,总比一个人去抵御的好,比一个人来得好。
孤独,往往就会寂寞。而寂寞是损毁人心的烈酒,总是令人穿肠而窒息。
第1章
第一话三宅一生的真实谎言
之一
他的掌心,有着烟草的味道。
静静的蜷伏在他的怀里,有些粗砺的掌心,翻着些硬皮,摩娑着她娇细的肌肤,和上面晶莹的汗水。这是一双喜欢运动的手,他总是在健身房练出一身大汗,和美丽的肌肉。
抚着她的脸时,她闻到安心的烟草味道。
就像他整个人一样,沉默的,成熟的,带着一丝丝甜味,却也微呛的味道。
像是Sevenlight.
她最珍贵这个时候。刚刚从晕眩的高潮下来,在短暂的,租借来的小天地里,静静的蜷缩在他的怀里,静静的嗅着他掌心的烟味。
为了这一刻。做爱的高潮只算是,「前戏」。
听她这样说,他笑了。眼角细细的鱼尾纹深深的拉长。
「小孩子。」轻轻的点了点她的鼻尖。然后起身穿衣服。从背后抱住衣装整齐的他。干净的白衬衫下的小腹,有些令人安心的微为凸起,很有质感。
「喂?」他接起手机,「我?我等一下会就开完了。什么?你们还没吃晚饭?我不是叫你们别等我?唉呀…乖,丽儿,等一下爸爸就回来了…」
贴着他的背后,听着他有条不紊的呼吸和心跳,说谎说得这么自然的男人。
到底哪些是真实的?对她的爱?对家人的爱…还是对妻子的?
「…我没忘记呀,礼物已经买好了,亲爱的老婆,礼物保证你会喜欢。」
挂上电话,回首看着仍然一丝不挂的她,「我们走吧。」
「今天是你的结婚纪念日。」她的笑苦涩,「我能不能知道,给她怎样的礼物?」
默默望了她一会儿,将礼物递给她。拆开来,晶莹的「一生之水」。
一生…她突然发怒的将香水瓶子往梳妆台砸,芳香惊人的溢了出来,争先恐后的弥漫了整个迷离的起居。
「妳不用砸了它。」男人掏出另外一包礼物,轻轻的放在她的掌心,「这是你的。」
望着他的背影,却连泪都流不出来。
呆坐到柜台打电话来催,不耐烦的她,干脆买了这个房间整晚。
这样她就有一整晚的时间沉睡。在令人窒息的香水当中沉睡,睡过这场爱情的瘟疫,醒来就可以忘记这个别人的丈夫。
无精打采的打开礼物,一张小纸片飘下来。
「给染香
也是承诺新杰」
同样的「一生之水」。
该死的,该死的骗子。她突然嚎啕起来。在满屋子无法驱离的芳香中,连泪都是清芬的无奈。
有多少人擦着一生之水?她很清楚新杰的把戏。
这个男人,有着数不清的情妇。她?她只是当中的一个。只是…男人充满算计的世界,几乎没有人想对女人无回报的温柔。
而新杰肯。他对女人这样的温柔体贴,细心打造精致的心之牢笼。以体贴,以温柔,以谎言。在荒漠的世界里,让渴求一点温暖的女人,甘心的搽上一生之水。
他的妻子无所知的因为这种誓言而幸福。他的情妇知情却也哀伤的接受这种命运,抱着卑微的希望。
她也撒上几滴。为了不让孤独侵袭,她甘愿当笼中的金丝雀。
一个人的夜晚,像是没有天亮的时光。需要想念一个人,才不至于发狂。
只是,染香不知道,她这样凄苦的情妇生涯,居然也是许多孤独女子艳羡的对象。就像她的室友,林雯。
第一话三宅一生的真实谎言
之二
看见染香的房门口放着一双并头亲密的鞋子,林雯会站住,凝望一下子,然后默默的走进自己的套房。
这一层四楼隔成四个套房,她和染香隔邻而居已经快一年了。
寂寞的都市里,四个女人的套房,总是会轮流传出伤情的哭声。
就在她彻夜痛哭的时刻,染香穿著睡衣,来敲过她的门。
「对不起…」满脸鼻涕眼泪,她擤着鼻子,「我很抱歉…」猛然拋来一罐啤酒。两个穿著睡衣的女人,在阳台喝了半打啤酒,她和着眼泪,染香却只是默默的喝着渐渐不冰的苦涩。
就这样熟了起来。沉默的染香鲜少提及自己的事情,但是染香高大英挺的男友,却常在走廊相逢的时候,投来非常温暖的微笑。
非常,温暖。
和染香越熟,就越了解她的男人。那个在亦达当财务部经理的男子,全身却一丝铜臭味也无。
热爱咖啡和醇酒的他,常带来珍贵的葡萄酒,装在华美的水晶杯里,邀她过来一起共享。
「好酒不该独享。在开瓶的霎那,就已经完成了她的一生。我们该做的,就是虔诚的将她展现的此刻风华尽饮。」在林雯的杯子里添加美艳的芳香,「不要客气。染香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他的笑,眼角微微带着成熟的纹路。不只一次,林雯必须非常克制自己伸出手的冲动。渐渐被他侵入。他的笑容,他低头的姿势,染香提到他时,眉眼强忍着又苦涩又甜蜜的凄美。越来越来了解他,眼光越来越离不开他。
望着自己孤单的鞋子,连走出去买烟的欲望都没有。
***
「吴先生?」在宴会遇到他,要花很多力气才能控制自己的狂喜。
「咦?好巧。」他微笑,仍然是那么温暖的微笑,「别见外了,叫我新杰就好。」
公司的主管热情的介绍,「…林雯可是我们公司最美艳、最有才华的art呢…」
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压抑的火苗。为什么要压抑?爱情的领域,胜者为王。林雯在暗处拥住他颈子时,鲜嫩的唇饥渴的搜寻着他。染香?染香的存在,只是当自己替身,新杰爱情的原型,本来就该是我。
只该是我。
彻夜缠绵,新杰走出林雯的房间,发现染香倚在门口,身边一圈烟蒂时,他迅速的翻起腕表,染香应当还在屏东老家,后天才会回来。
「你就是不会停止,对不对?」跟着出来的林雯,分不出这个「你」,到底是指新杰,还是林雯。
她骄傲的扬起下巴,「他选了我。」
染香的瞳孔里染满寂寞,「他谁也没选。」
默默的,染香搬了家。林雯心底的一点点歉疚,也因为她的视若无睹,泯灭殆尽。
爱情的国度,没有任何人有错误。林雯一再的告诉自己。她热切的买了一对昂贵却非常舒适的拖鞋,很快的,她再也不用看着自己孤单的鞋子,冷清清的摆在外面。
但是新杰却也不曾再来。她冲进染香的公司,铁青着脸对着染香大吼大叫,扫落她所有的文件。满桌飞舞的纸张,雪白夹杂着墨色,在冰冷的空调里瑟缩。
「他有妻有子。」染香冷静的脸绽放温柔的笑,虽然淡得几乎看不见,「你不懂?他什么也没选。妳?你只是一个句点。」她站起来,轻轻拍着林雯的肩膀,「句点,就是没有以后了。」她的笑慈悲得很残忍,「你说的,爱情的国度,没有任何人有错误。」
林雯抬起满脸的泪痕,「我会逼他继续下去。句点之后还有句子的!妳呢?你又是什么?你连逗点都不是,只是一个破折号!!不上不下的破折号!!」
望着咬牙切齿的林雯,染香只是静静的将办公室的门打开。
之后,林雯一定会奋斗不懈的,让新杰注意到她的存在,即使毁灭他。
染香抱着胳臂,望着窗外纷飞的羊蹄甲。是的,夏天来了。只是在空调的极冻中,她的四季只剩下20度的冬末。连凝结的勇气都没有。
摀住脸,她没有泪。
**
之后,林雯将事情闹得很大。她打电话给所有的人,包括染香在内。
在电话里哭诉新杰的无情无义,甚至打电话给新杰的太太。
据说,新杰的太太只坚决的说:「小姐,我相信新杰。请你不要再打扰我们。再这样,我只好报警。」
崩溃的林雯,最后因为酗酒过度,被家人送到医院去,这已经是两三年后才知道的了。
为了消除孤独,女人走了怎样的狭路?
她不知道。
就像她默默的站在新杰的家门前,她不知道自己想些什么,或者,不想些什么。
能够痛快疯一场,是多么幸运的事情。或许她羡慕林雯。她走进对街的咖啡厅。
第一话三宅一生的真实谎言
之三
静静坐在窗边,notebook已经跑了很久的屏幕保护程序,半包沙邦妮,第四杯的曼巴。烟雾缭绕中,她的眼睛定定的望向对街的六楼。
温暖的晕黄灯光,应当还伴着笑语和热腾腾的饭菜,同样的烟雾缭绕。她的男人,大约笑出眼角的纹路,含笑听着小女儿温软的说着学校的事情。
他和别的已婚男人不同。不会开口就「我的太太不了解我」、「家庭没有温暖」。他很诚实的告诉自己,他的家庭和睦美满。
「那为什么还来惹我?」沉默许久,她的头发在灯光下反射出晕然的光,抚着这头美丽的头发,他迷醉着,二十九岁的女人,抓住最后青春的余韵,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凄然的娇媚,皮肤反常得宛如少女般润泽。
青春的回光返照。
怜惜的摸摸她的脸,「我想照顾你一生。你不该这样颠沛流离。」生动的,乌鸦鸦的好头发,「生来是让人疼让人爱的。」轻抚着她细腻的皮肤,「你的前夫不该糟蹋你,这不是你该得的。」
即使在不堪回首的婚姻中,也将哭声死锁在沉默里的染香,居然倒在他怀里啼泣起来。接受了他的疼爱,却把自己关进了精致的囚牢,以爱之名。
在这温柔的夜里,她只能抬头望着温暖的灯光,知道那灯光下有自己心爱的男人,却也只能遥遥的想念着。
「我不会背弃你。」在汗水淋漓的激情中,拥吻她的裸体,虔诚的宛如膜拜神祇,「我会照顾你。就算我和别人在一起,我的心,一直在这里。」
明明知道这样的承诺只是虚伪的谎言。明明知道…她还是收下了他给的「一生之水」。每天每天使用着,一再的提醒自己。
此身已非己所有。已经属于一个虚伪的,从不说「我爱你」的已婚男人。街头轰然着鼎沸人声,结完帐,安静的踱步,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这样熟悉却带着陌生。
那温静的女子匆匆的跑进711,身上的围裙还没脱下来。染香的血液几乎全凝固在脸上,一阵阵晕眩的潮红。
是她。另一个擦着「一生之水」的,新杰的妻。坚定的说:「我相信新杰。」那个幸福无知的女人。
或者说,她选择无知?
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站定,然后等她错身抱着酱油,再跑回新杰也在的稳固堡垒。
什么都,不能做。
这么淡的香味,却让她窒息。几乎无法呼吸。
她拿出最后一根沙邦妮,抖着点上火。希望薄荷的香气,能减轻一点这种恶心。
希望可以,希望会。
第一话三宅一生的真实谎言
之四
一直以为,新杰是天上的鹰,除了他架构的家,什么地方都只是他暂时栖息的地方。不管是哪个女人的怀里,他到底还是爱自己多一点。
染香总是这样安慰自己。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新杰抱了多少女人,他总是会在厌倦后,回到染香的小窝。
「为什么这么素净?」有时他会皱眉,「我帮你办的附卡,为什么从来没有用过?」
不管搬到什么地方,她还是维系着一桌一椅一床这样单调的家具,没有任何装饰。皮箱仍然摆着过季的衣服,像是随时都准备离去。即使是新杰为她买下来的套房。
「只是回来睡觉,何必什么奢侈品?」她淡淡的,唇角擒着淡淡的悲哀。
不是不想离去的。她跟公司请调到上海,却被心杰拦下来。
「我对你不好?」他惶恐的冒汗,这个可以铁石心肠的面对林雯的男人,却连声音都发着抖,「你说,我可以改。」
染香淡漠的摇摇头。却发现自己的帐户每个月都转进一笔不小的款子。
新杰不讨任何人情,这让她感动起来。他不知道该改些什么,用金钱卑微的表达自己不能给的承诺。
让他照顾一辈子有什么不好呢?虽然…虽然她也这样的希望,新杰能够放弃一切,跟她在一起…
新杰心里是有她的。发现她想飞走,这样不愿公器私用的男人,却动用了权势,不让她离开自己半步。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的事情。」染香恳求他。失去一切都无所谓,但是失去工作的尊严,她可能连活下去的价值都会怀疑。
「染香,多少女人想凭这种关系爬上来…」他怜爱的抚摸这个既脆弱又坚强的女人,「我答应你。我不碰公司的任何女人,不削妳的面子。」
***
直到和她擦身而过,发现新杰的新任秘书,身上飘着熟悉的味道。
她纳罕的转头过去,看着那个刚出校门,身上还发着青涩气息的小女生。仍然在发上夹着可爱的凯蒂猫,穿著雪白小洋装,无邪的像是春天初绽的小雏菊。
身上却漂荡着不符合年纪的,成熟而魅惑的味道。
巧合吧?一定是。她试着说服自己。一定只是巧合,杰不对少女下手。这样的女孩子想不开,容易纠缠,他这样的男人,喜欢懂得游戏规则的成熟女子。
就像自己。她对着自己微微的笑笑。不知道是讥讽自己,还是苦笑。
依偎在他的怀里,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他的神情一如往常,若不是跟他在一起这么久,她一定看不出来。
模糊的,带着恍惚的微笑。那是陷入恋情的表情。染香什么也不说,只是安静着。在他身边久了,知道新杰的贪心。他总是陷入新的恋情里,又理智的回来。
「我要离婚了。」
染香猛然的抬起头来,她清楚新杰有多么重视他的婚姻,从来也不奢想他会离婚。
轻轻抚着染香柔软的发,「没办法,我的妻子太不懂事了,我一定得给她个交代才行…」
「她?」不是我?
「是呀,你也认识吧?淑玲…」他的眼睛笑出温柔的纹路,在染香的眼底却是残忍的痕迹,「我的秘书。我真没想到,我还会疯狂的陷入恋情中…」
「你要为了她,放弃自己的家庭?」那么你心爱的女儿呢?你心爱的妻子呢?你口口声声完美无缺的一切呢?
他安静着,发觉怀里赤裸的染香全身僵硬,他轻轻的摇着她,「嗨,染香,我不会拋弃你的…我说过,这一辈子,我都会照顾你不是吗?
我太太不像你这么懂事。」他神情一冷,「不晓得哪来的消息,居然让她去殴打一个孕妇。一点都不顾念淑玲已经有了我的孩子…」
看着他的嘴一开一合,突然听不见他的声音。
「为什么?」她的脸跟纸一样白,「这又是为什么?她有什么魅力,能够让你放弃一切?为什么我作不到的事情,她可以轻易做到?」
沉默填塞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她…」新杰一摊手,「她还是处女…我觉得我应该要负责…美邵一直没有落红,」他耸耸肩,「我一直觉得很遗憾…也很不舒服…」
这荒谬的理由,让染香微偏着头,嘴巴微微张开,惊讶的表情是如此的美丽,像是黑头发的日本娃娃,在新杰的心里留下了非常深的印象。
染香以为自己会发狂,没想到,自己居然想笑。我在做什么?我在这个残忍自私的男人手底下眷恋些什么?会和自己在一起这么久,所谓的怜惜不过就是优越感吧!?不过是这样不吵不闹冷静自制的染香,是那么温柔而敬业的情妇。
我居然为了这样的男人流泪终宵?为了他拿掉两个孩子?却为了「处女」这样愚蠢的理由,什么也都不顾?
左眼猛然一痛,让他杀猪似的尖叫起来,染香敏捷的补了右勾拳,让他两只眼睛的瘀青完美地对称。
不着片缕的站起来,柔弱的表情彻底的消失。婚变两年以来的脆弱,像是雨过天青般的消失。
昂首走出新杰为她买下的套房,也解除了他的「圈套」。
从那天起,她不再使用「一生之水」。
那只是一种虚伪的谎言。
***
当然还会在膝q遇见新杰,有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为了这样的人牵肠挂肚。
不过是个寻常的,长得好些的中年男子。为了自己的艳遇遭逢报应,灰头土脸的男人。几乎花掉自己一半的财产才得偿夙愿的离婚。公司的斐短流长,让他请调到纽约分公司去。
他们不再私下交谈,染香几乎要为自己鼓掌,表现得多么理智粲然。
「那是我的报应。」临别前,他对染香说。他眼睛的两个瘀青,好几天才散。
「一路顺风,经理。」她微笑。
孤独不一定寂寞。当月色照进小小的窝,她晃着葡萄酒酒杯,看着艳丽的酒光粼粼。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孤独,两个人也未必不寂寞。
她邀月,轻轻啜着微酸带苦的葡萄酒,像是啜饮自己一个人的生活。
第2章
第二话遍染香群的阿普沙拉斯
之一
妖媚着满脸的胭脂水粉,下眼睑贴着水钻,骤眼看似晶莹的泪珠。她在舞台上摆动,沸腾着嘶吼的音乐和荒靡,甩动长发的她,看起来像是天界的阿普沙拉斯。
虽然极黑的瞳孔没有焦点,连笑容都是模糊的。
开始喜欢混PUB,大约是离开新杰之后的事情。
分手之后,才发现自己从婚姻的恶梦跳进不伦的恶梦,这么蹉跎时光,眼见三十就在眼前了。
此身非己所有,红颜将老,一事无成。靠近她的男人就贪那点不必负责的便利。他们赞美染香的独立自主,私心却窃喜得到一株无须灌溉照顾的野百合。
也没什么不好。一面灌着可乐娜,润泽的暗红唇膏,在五彩灯光下,显得份外娇艳欲滴。
因为不用靠任何人了,更可以挑挑选选。在这雷射闪烁,音响妖冶魅惑的所在,每个女人都似绝色,有些喝醉的男人,仅摸到她的长发,就开口求婚。
有什么不可以?这是个堕落的地狱。
男人急切的吻落在她雪白的胴体,不住的喃喃着甜蜜的谎言,在这种谎言的催眠里,她可以放松而迷离,反正都是谎言。都是,不可以相信的谎言。这种谎言,反而真实。
吻着陌生的男人,四肢交缠,肌肤相厮磨,在无比的快感中,她才能将那种没有重心的晕眩感稍微推开些,虽然激情过去之后,晕眩会如鬼魅般侵袭。
「你叫什么名字?」有时男人会问,恋恋她那细致光滑的雪白皮肤。
她穿衣的动作,总是会稍微停一下。眼睛蒙着薄冰,嘴角却笑着,「我没有名字。」
像是一缕轻烟般悄悄离开。别人会醉,会睡,会骗自己,她学不会。
直到那双清澈的眼睛抓住了她。非常专注的。
隔着烟雾弥漫的PUB,她看不清那双眼睛的主人。几个星期的「巧遇」,她本能的感到危险。
匆匆穿上外套离开,相对于舞厅的喧闹,午夜的街道一片寂静。听着自己的高跟鞋敲打着街心,却在不远处看见那双清澈的眼睛。
跨坐在机车上,他很年轻,非常年轻。那种青少年才有的清新气息,有些刺眼的逼迫。
「嗨。」
或许他太好看了,所以染香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你叫什么名字?」
原本打定主意不回话,却反射性的说,「我没有名字。」
「怎么可能?」那少年笑了,「你是阿普沙拉斯,众神的蝴蝶。为了看仔细你的美,帝释天生出了千眼,西瓦神生出了四张脸。」
这孩子…居然知道印度神话。
少有的,染香露出了微笑,虽然有些无奈的。
「那就叫我阿普沙拉斯吧。」她笑笑,伸手想拦出租车,「名字只是一个符号。」
「一个芳香的符号。」他走过来,清秀的身影有着青少年特有的清新气息,「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载阿普沙拉斯回家?」
本来想说不的,却发现他的座骑居然是部古老的豪爽150.擦得晶亮的车把和车身,把这部老车的气息焕发得非常的温暖。
初恋的时候,坐的,也是这款的车啊…时光倒退十多年,像是这些年的折磨全消失无影,只剩下清脆的笑声,和轻扶着初恋情人的微微颤抖的手。
一切都远去。光速也无法追溯。
「你是陌生人。」她点起烟,火光闪烁,他的脸在打火机闪烁的瞬间,突然闪亮又消失。像是面目已模糊的初恋情人。
「出租车也是陌生人。」他将安全帽递给染香,「而我,懂得爱惜阿普沙拉斯,天界的蝴蝶。」
突然失去了坚持的力气。又如何?最糟也不过是被强暴。
在他身后闭着眼睛,享受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这火躁的台北盆地,只有过了午夜才有如许的静谧宁定。她将脸贴在少年的背上,强健的肌肉和青春气息透过薄薄的T恤。
就像许多一夜情的开始,其实只是寂寞和月圆的因子发作。弄不清谁先吻谁,说不定只是一个轻柔的晚安吻所致。他们不曾回到家。在某个红灯下拥吻,天蒙蒙亮的时候找到能休息的宾馆。
只是渴求体温,渴求温柔,希望紧拥的时候,能将寒冷的寂寞驱离得远些。不过是这样的渴求。
少年的眼睛蒙着情欲,却分外清亮,这样美丽的眼睛啊…长长的睫毛像是蝴蝶的吻,轻轻的在她颊上扇然。在没有窗户的宾馆,像是永远不会天明的长夜。这夜永远不会亮。
手指滑行过他结实的胸膛,这年轻的胴体…她不想知道有多年轻,就像不想知道自己已经渐渐衰老一般。
她闭上眼睛,让感官全部张开,感受他的急切和粗鲁,几乎要撕裂自己的快感中,她知道,即使如此,寂寞仍在墙角虎视眈眈。
落泪,却不是因为恐惧或害怕,那不过是高潮的余韵。
第二话遍染香群的阿普沙拉斯
之二
或许,这只是一夜的幻梦,必须趁着天明之际离去,之际离去,才能完美的定格。看着他柔软稚气的睡脸,噙着笑,翻了翻他的皮夹,看见他的身分证。
没想到我染香堕落到诱惑男童,居然十八岁未满。
她笑。轻手轻脚的穿好衣服离开,苍白的街灯还没熄,而天已经蒙蒙亮了。
从此不再相见吧,我想。回家洗去情欲的痕迹,哗啦啦,像是另一种重生和遗忘。什么都忘记好了,不复再见面。她减少了夜游,将满腔的精力转过头来在工作上。
偶尔,只是非常偶尔的时候,她会想起那个柔软的,不晓得名字的男孩子,那样温柔的狩猎她,温柔的赞美。
妳是天界的蝴蝶,阿普沙拉斯。
原来我还有美丽的时刻,在一个孩子的眼中。即使知道,这只是一种狩猎的香饵和手段,仍然觉得一点安慰。
即使是谎言,也是真诚的安慰。
只是命运之纺轮转动的时候,并不按照人类的自以为进行。命运女神随着高兴纺织着每个人的相遇,用利剪随意的断裂成别离。
他们在漆黑的夜里相拥,却在光辉灿烂的中午重逢。
在公司的周年宴会上,隔着人群,她不禁倒吸了一口气,在阳光下,这个孩子的肌肤晶莹的反光,充满了年轻的活力。他穿著轻松的T恤,笑出一脸稚气。若不是见到她时脸色暗了一暗,她不敢肯定。
不会拆穿你的,不要担心。
突然觉得这种应酬的开幕酒会非常无趣。
躲开人,用香烟的烟雾隔开所有,空荡荡的楼梯间,就像她空荡荡的心。拿出雪白的烟,火光一闪,那孩子在烟雾怜g离。
「为什么逃?」他质问,「我表现得很差吗?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了?你居然把房间的钱都付清了…你在侮辱我吗?」
不答腔,她吐出一口雪白的烟。
「抽太多了。」他的声音反过来柔软。
她微笑,将烟按熄,那孩子却将她压在墙上,凶猛的吻了失去香烟保护的嘴唇。纤长的手指在她身上游走,迷醉之余,染香还是推开了他。
「不行。」她整理整理头发,「你今天扮演的角色,不正是帝释天吗?含着金汤匙的贵族?乖乖的,不要让你的父母亲尴尬,好吗?」轻轻擦去他唇上的胭脂。
他专注的凝视着,「我知道你是谁了…再也不让你逃脱。」
「我是谁?我不就是阿普沙拉斯吗?」染香拍拍他的脸颊,「再见,年轻的帝释天。」走入热闹繁华的宴会,帝释天的叔父…不,那孩子的叔父眼光炯炯的看着她。「祥介喜欢开玩笑,并没有什么恶意。他也只是个小孩。」
他看到了。而这位文质彬彬的叔父,看着自己的眼光却像是看个污秽的妓女。
怎么也没想到生活圈子这样的狭窄,来来去去都是这个公司的人。这下事情可大了,这位帝释天…大约是董事长的嫡孙吧。
「我了解,钟先生。只是一个激烈的玩笑而已。」她弯弯嘴角,却冷冽的没有笑意。她提早离开这个繁华的宴会,隔着很远,还能听到细细的喧哗。
蝉声细细,艳丽的夏日已西倾。四周的凤蝶贪恋着傍晚的爽快,翩翩在马樱丹上面,这甜甜的香气,让她想起罂粟的甜香。眷恋着这种类似罂粟的香气,凤蝶癫狂着,却也只能癫狂着。
就像是游女一般。天堂从来不为她们开启,她们只是贪慕天界容光的装饰品,那些阿普沙拉斯们。
注:根据印度神话,阿普沙拉斯属于低阶层的天女,地位和游女(妓女)相当。所以她们只能嫁给半人半兽的乐师,却无法成为诸神之妻。
第二话遍染香群的阿普沙拉斯
之三
三十岁生日来了。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站在窗前抽着烟。
向着街道,这个大楼的抽烟区,总是蒙着烟雾,就像是污秽的台北天空。她将烟按熄在雪白的细沙砾,生日快乐,她对着自己说。
回首前尘,宛如梦一场。她有些怀疑这一切都是假的,说不定她翻个身发现年轻的自己还躺在干净的床铺上,母亲其实还在,一面开着窗,一面轻喊着,「小猪妹,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她会发出唔唔的赖床声,「妈妈妈妈,我做了个好长的梦…」
好长的恶梦,都醒不过来。她将脸埋在掌心,居然没有泪。
我失去了哭泣的力量,不知道为什么。
疲惫的抹了抹脸,她端坐到计算机前面,开始工作。专心是有好处的,只要用心在现在作的每一件事情上面,她就会忘记外面的一切,很快的,天空会暗下来,该死的一天又会过去。
直到十点半她才不甘心的停手。守卫来敲过两次门了,她不下班,他们也不能安心休息。
让我忙碌。让我不要再追悼失去的一切。我不要再想不要再想不要再想…
「生日快乐。」祥介拿出一大把雪白的荷花,生气洋溢的出现在她面前。
「你怎么…」她愕然。
安然的笑着,干净的面容映照着飞逝如柳絮的月光,「你不知道么?
我是帝释天。」轻轻将她颊边的头发撩起来。
她闭上眼睛,轻拥住这个孩子,雪荷在他们之间流荡着香气。她以为已经枯竭的眼睛,却有着灼热的液体泉涌。
「让我忘记一切。拜托你…所有的…」忘情的拥吻,雪荷花瓣漂荡,粉碎间更显香芬,在她的车子里忘情着拥吻爱抚,像是这样激烈的爱怜可以将这世界的一切排拒出去。
「抱紧我。」她闭紧眼睛,设法紧锁住泪水,「让我窒息。帮我把痛苦的一切都忘记。再紧一点,抱紧一点。」这样才能够不流泪。
半褪衣裳的祥介却停下动作,无邪的眼睛专注的看着她,大拇指轻怜的抚着她柔软的脸颊。轻轻啄吻着她的脸,像是怕弄碎了她。
「我在这里。」
她委屈的哭了起来,像是母亲怀里曾经的小女孩。不管岁月过去多久,她的心一直惶恐的遗失在母亲过世的那一天,她的生日真的就成了母亲的受难日。
「母亲是突然过世的。」她的声音朦胧,乌黑的头发散在床单,雪白的裸身在他的臂弯。祥介没有出声,纤长的手指温柔的梳过她柔软的头发。
「我还在学校上课,教务主任突然神情奇怪的叫我把书包收拾好跟父亲走。到了医院,只看到母亲覆着白布,僵直的躺着。」这么多年了,她以为已经遗忘埋葬,却没想到有个角落,一直停留在国三,哭泣着不曾跟着岁月长大。
失去母亲——子宫外孕内失血过度死去的——她和父亲相依为命。为了恐惧失去父亲,有时她会偷溜进父亲的房间,探探父亲的鼻息,恐惧父亲会一去不回。
父亲的确是一去不回——不到半年,父亲扭捏的想把她送到国外念书。
「为什么?」天真的她大惑不解,好不容易考上了商专,从丧母的伤痛中站起来,要感谢同学老师的温柔照顾。
父亲劝着劝着,突然发起怒来,怒气冲冲的摔上门。
她的心又揪紧了。母亲过世时的恐惧无依,又抓紧了她的咽喉,让她呼吸都困难。
等怀着身孕的后母,局促不安的站在她面前,她发现,是的,父亲的确一去不回了。
只比她大两岁的后母,害怕的抓着父亲的手,那原本是她和母亲的位置。
拒绝了出国,她搬进学校的宿舍。在泪水中度过了专一的生活。从那天起,她就不曾回家过。
「家破人亡,你懂吗?」她笑了起来,那些年把眼泪耗尽了,就像是说别人的事情一般的淡漠,「你大约不懂。尊贵的帝释天,是不懂我们这些的。」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温柔得有鸦片的余温,「阳光越灿烂,阴影越深重。说不定你知道了以后,觉得我污秽不堪闻问。」
她定定的看着祥介完美的五官,手指轻滑过优雅的线条,「你是同性恋?不对…你是双性恋?」她想起祥介叔父异样紧张的关心,「你和叔父也有一腿?」仰头想了一下,「不会的,这不要紧,我一样喜欢你…」
大约也跟着楞了一下,等听懂了她的话,祥介大叫一声,一反少年老成的早熟,「你这个女人~脑子里装什么豆腐渣呀~」他把染香压在身下,不停的呵她的痒。
染香惧痒,大叫大笑,气都喘不过来,两条雪白的腿拼命的蹬,「不要闹了!祥介!呵呵呵呵…你再闹,我就恼了!」
看着她颊染红霞,忧郁让嬉闹冲淡得没有影子,两个人额头相抵,祥介闭上眼睛,感受这难得的静谧。
「我找到妳了。找了好久好久。阿普沙拉斯…」他唇间噙着美丽的微笑,「让我爱你。」
染香颊上红霞更盛,头往后一仰,承受着少年的激情,「你已经在爱我了。」
「不是这样子而已…」他吻着染香的颈子,虔诚的,「把你的心给我,」他在染香的胸口轻划,「我也把我的心,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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