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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冤相报何时了           ★★★
冤冤相报何时了
副标题:
作者:楼雨晴 文章来源:不详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10-28

生命力急遽流失,当言子苹等人接到江孟擎的电话,赶来医院时,她已憔悴得不复美丽。

当言子苹看到她时,心疼得掉泪。“小柔,你怎么会变成这样?”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完全不像以前那个娇滴滴的大美人,一笑就会让全校男人为之疯狂。

“江孟擎,你到底怎么虐待我们小柔的?都没有好好照顾她!”她在迁怒,她也知道,但就是——好难过!

“别,小苹,别怪他。”小柔伸出无力的手,虚弱道:“小孟对我很好,真的很好。”好到——她这辈子都还不起。

“我的时间不多了,我知道。”

“你乱说什么啊!”言子苹瞪她,轻斥。

“呵……”她浅笑。“小苹,你有空,常来看我好不好,麻烦你——”

“说什么麻不麻烦!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天天来,让你看到烦,想赶都赶不走!”

“厚,小柔,你偏心,只要小苹来,当我们是空气哦?我要抗议!”

“对咩、对咩……”

一群人七嘴八舌,一扫病房沉重忧伤的气氛,好似又回到十七岁那年的时光,单纯,无忧,那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岁月……

如同言子苹承诺过的,果然天天来陪她,一逮到空档就往医院跑,熟到连换点滴瓶都自己来,不用叫护士了。

这女孩,把朋友的义气看得比什么都还重要,她早知道的,在十八岁那年,默默退让成全时,就深深明白这一点。

她要小苹来,不为别的,而是要亲手,将六年前被她扯断的情缘,再一次接续回去。

有意无意,制造许多机会,让小孟与她独处,还包括言语上、行动上的暗示。

她知道小孟做不出来。她生命一点一滴地流逝,他不会满脑子风花雪月;还有小苹现在已名花有主,那个男人陪着小苹来过几次……

可是,她时间不多了,她要在有限的生命中,确定他未来过得好,才能安心地走,否则,她永远负疚。

就算她自私吧,六年前,为了一厢情愿的幸福,她强留下小孟,只想让自己这段短暂的人生圆满无憾;而如今,即将走到人生的尽头,她只要她最爱的男人过得幸福就好,其余的,她顾不了许多。

她一直都是个自私的人,她从不否认。

她使了些小手段,制造暧昧氛围,好让那个男人,知难而退。

这并不难,小孟与小苹之间,本来就存在着言语无法形容的牵引,即使拌嘴互斗,眼神流转间,都有说不出的契合感。他们,本来就该是一对。

尽了所有的能力,做完她该做的,她才能够安心地走。

这一天下午,江孟擎来医院时,带了束花。因为前一天,小柔特地告诉他,想闻闻玫瑰的香味。

打开门,言子苹也在。

“今天好吗?”俯身在她额上亲了下,递出花束。“小柔,你要的花。”

小柔抿抿嘴,没有接过。“不是我,是昨天和小苹聊天时,她说长这么大,还没人送过她花。”暗示得好明显。

“你行情这么差啊?”表情写满同情。

“呿!那是本姑娘不稀罕!”不是没有追求者,只是她大而化之的个性,有心追求的人,都不会拿她当一般的女孩看待,用一般的追求方式。

可能就像小孟说的,她真的表现得太像饿死鬼投胎,那些人只会把世界各地的美食送到地面前,别说花束,连花办都没收到一片。

“喏,算是可怜你,赏你吧!反正我们小柔要多少有多少,我会天天送,不差这一束,对不对?”回头寻求认同,害小柔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真服了他,连送束花都要得理不饶人。

“我赏你的死人头!”接过花正要往他头上敲——

“小苹——”可怜兮兮的叫唤,让她软了手。“那是小孟的心意,他只是不会表达。”

“是吗?”斜眼瞥他。

“并不是。”淡哼一声,他绕到病床另一边。“小柔,你睁眼说瞎话的功力愈来愈溜了。”

“小孟!”她好笑地打了他一下。“听你们这样吵,耳朵真累。我想休息一下了,小苹等一下要回学校,麻烦你载她。”

“好,那你休息。”一回头,换上另一张嘴脸。“还不走?没听到人家在嫌你吵了,大嗓门!”

哇咧——“你就不吵?大声公!”五十步笑百步。

“小苹还没——”可怜小柔话还没说完,就被夺去发言权。

“你最好测一下分贝,从停车场外就听得到你的声音,简直妨碍病人身心健康,小柔晚上要是作恶梦,我唯你是问!”

“小柔晚上要是作恶梦,我唯你是问——”怪腔怪调地学他说完,才啐道:“哼哼,她会作恶梦,是因为有个糟糕至极的男朋友,不要什么都赖到我头上。”

“……吃午餐。”叹息着说完,看他们一来一往,缠斗出病房,小柔忍不住摇头。

小孟到底听到了没啊?唉,她功力不够,要在两人唇枪舌剑的夹缝中求生存,果然不是易事。

“我知道你在嫉妒小柔,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你引哈哈!本人有樱桃可以吃,干么去吃一颗自以为是甜葡萄的臭榴挞?”

声音渐行渐远,小孟又回了她什么,已经听不清楚。

这两人打情骂俏的功力啊——

呆子才会看不出来,这其中隐藏着多浓烈的感情讯息。

呆子,两个呆子。

心,有些酸。她轻轻笑着,眸光泛泪。

祝福你们,小孟,小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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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一鼻子撞上他的背,早已习惯他突然煞车的举止,言子苹将成串滚在喉咙里的脏话吞回去。“又干么啦?”

探头看了看,学校又还没到。

“下车,大爷我肚子饿。”

“哈哈,正合我意。”他终于说了句她想听的话了。没等他停好车,她就饿死鬼般地先冲进去了。

第一次来这家店,就是江孟擎带她来的,那阵子她可吃到了不少的美食,于是下课之后,成了她一天当中最期待的时刻。

这家是百年老店的手艺了,当然不可能六年时光就倒掉,虽然之后,她再也没来过——没人带她来,她也没想过要带任何人来。

她直觉挑了楼上靠窗的位置。

以前来,总是点两碗小干面、两份虾卷,再一碗鱼丸汤一起喝——

才刚想着,在楼下点餐的江孟擎,已经端着出现在她眼前。

她先下手为强,迅速端来干面,以着极度惊人的速度解决,同时攻击盘中的虾卷。这人向来没绅士风度,从来不懂礼让淑女,每次和他吃东西都要比速度,看谁抢得快,否则就只有流口水兼干瞪眼的分儿。

一碗面吃完了,虾卷也吃完了,同时还干走他一条虾卷,他那碗面居然还没吃完。

“喂,你今天战斗力很低哦!”

“谁像你!一点吃相都没有,活像猪在呷ㄆㄨㄣ。”

“哼,输了就要认啦,不要找借口。”抢先他一步戳来鱼丸,得意地哼笑。

筷子落了空,他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继续吃面。

言子苹狐疑地盯着他,突然想起离开医院前,小柔有说她还没吃午餐……他其实听到了吧?所以他是专程带她来吃东西的,并不是他真的饿了?

“喂,晚上要不要去征服六合夜市?我好久没去了。”

一句话打断她的凝思,她看了过去,他还在埋头吃面,问得很漫不经心。

她撑着下巴想了一下。“我跟同学约好了——”

“那就算了,我只是随便问问。”他迅速回答。

言子苹白他一眼。“那我就随便回答。我要到晚上八点才有空,等不等?”

“哦。”吞掉最后一口面,含糊道:“我考虑看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去你的!”还一副皇帝施恩的贱嘴脸咧!她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他们约了八点,他来接她。

但她临时论文有些问题,和教授讨论,不小心就耽搁了一点时间。

收拾好东西,快步冲向校门口,那时已经快九点。

左右张望,连半个鬼影子都没有。

想也知道,平白让他干等了一个小时,他可能以为她又要恶整他,早早就先走了吧!

“喂,你眼睛长在哪里?我那么大一个人蹲在这里,你居然没看到!”

肩膀被人拍了下,她回过头,看到他方才待的地方,一堆烟屁股,以及他正在犯案中的手指。

“抽烟对身体不好,你不知道吗?”她皱眉,管家婆似的擦着腰训人,另一手抽掉他指间的烟雾袅袅,用力踩熄。

“我无聊。”这些年,每当心太空、脑袋太空,就会想找些东西企图将它填满,不让自己茫然得无所适从,于是学会了让自己置身在茫茫烟雾中,吞吐之间,总可以感觉那么一点颓废的快感。

“你那叫浪费生命。”

他耸耸肩。无所谓,随便她怎么说,反正那是事实。

在去六合夜市的途中,她圈在他腰上的手,偷偷抽走了他外套口袋的烟盒,他了然于心,并没说破。

“喂,我今天迟到了一个小时,还没说对不起耶。”他怎么提都不提?

“有差吗?我习惯了。”她会跟他说对不起?大婶,您早点睡吧,别想太多了。

“别说得好像我很恶霸好不好?”抗议,捶他肩头一记。

“嗯哼。”这声轻哼,完全不具意义。

“对不起。”出乎意料,她说了。“刚刚和教授讨论一点事情,所以迟到了,我不是故意整人哦。”

“真难得。”居然会道歉,天要下红雨了。本来没期待什么金玉良言的。

“我知道我们学校门口蚊子很多,如果你因此得了登革热,我会全权负责医药费的。”这样算很够诚意了吧?

江孟擎差点车头一偏,去撞安全岛。

这张乌鸦嘴!早知道的,她对他还会有什么好话?

“那如果我因此而挂了,你要不要全权负责丧葬费?”他没好气的。

咦?有那么严重吗?

也对,登革热不是没死人的案例。

想了想,回答他:“可能没办法吧,但是我白包会包大一点。”

那张犀利毒嘴,真没几个人敢恭维。他张口,正想以更绝的话回敬——

转念一想,如果不这么妙,她就不是言子苹了。

“哈、哈哈——”他突然放声大笑。“你不如冥纸多烧一点算了,反正白包我也用不到。”

偏头想一想。“好像也是。”

他们一定是疯了!

一路从夜市头吃到夜市尾,每吃一样就问:“你几分饱?”

“才三分,你呢?”

“一样。下一ㄊㄨㄚ!”

吃吃吃——

“现在几分饱?”

“八分了,你呢?”

“哈,你逊掉了,我才六分。”

像要一圆当年的缺憾,他们疯狂地吃吃喝喝,直到胃撑到不能再撑,几乎快吐了,才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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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个人瘫在他身上。“我走不动了,你背我。”

“想得美哦!”

“小气鬼,背一下会死哦?又不是没背过。”她冲口而出。

他不明显地一愣,眼中闪过不明情绪,又迅速隐去。“好啊,让我把你的脚打断,我就背。”

“去!”她推了下他肩膀。

“喂,我家到了耶!”走啊走的,家门在望。

“哦。快滚,不送了。”潇洒地摆摆手,双手插回口袋,转身走人。

他机车停在巷子外,说要帮助消化,陪她散步回来,现在,却得一个人走回去。

“小孟!”一股没来由的冲动,喊住他。

“干么?”

“下回,再一起去逛夜市,我一定要赢你!”

他笑了,点点头。“知道了。”

一直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她才拿出钥匙开门。

客厅灯亮着,阿娘和魏柏毅都在。

“咦?真闲,都还没睡啊。”

“你爸还没回来,我在等他。至于——”阿娘也够义气,用眼神暗示她看现任男友的方位,以唇形告诉她:他、都、看、到、了!

“哦,没关系啦,老妈。你先去睡,我来帮爸等门就好了。”

方歆不置可否,起身先回房,把空间留给小俩口。

阿娘一走,她坐到魏柏毅身旁,问道:“怎么会来?也不先告诉我一声。”

“去学校找你,你同学说你晚上没出去吃,想说买点消夜过来。”

“啊,还吃?”直肠子性子,藏不了话,脱口而出。

张罗消夜的手停了下来,偏头瞧她。“你吃过了吗?”

“呃……呵呵!我等一下再吃好不好?”已经饱到喉咙了,再吃就快吐啦!

他抽了张面纸擦手,转头正视她。“你今天晚上到底去了哪里?我等你好久。”

也许是辜负了男友爱心,而她却和另一个男人吃得畅快淋漓,这一刻她竞觉心虚得要死,无法坦然说出口。“就、就、就……夜市嘛……”

“和江孟擎?”

“呃……呃……是啦!”不承认也不行,老妈说他看到了。

魏柏毅皱眉。“你不知道他们的居心吗?还和江孟擎走得那么近。”

“什么居心?”讲得好像阴谋多重,她不喜欢这种论调。

“江孟擎还爱着你,他想和你重修旧好!”气死了!她能不能别永远那么少根筋!再忍下去,哪天女朋友被人卖了,他都还不知道。

“啥、啥啊?”言子苹呼吸一窒,被他吓到说话结巴。“他……哪有爱过我……我们根本没在一起过,哪来的重修旧好?他的女朋友,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他也只爱小柔而已好吗?你疑心病重过头了。”

“你当我是笨蛋吗引说这种话,是想瞒我还是欺骗自己?那天陪你去聚会,听那些人说的话,再看你们的互动,我心里就有底了,那么暧昧的气氛,要说没什么鬼才相信!

“我一直忍着没说,是因为我认为那已经过去了,他当初没及时把握,现在就没机会了。但是那个什么柔的,就因为她快死了,才想替心爱的男人安排好后半辈子,你会感觉不出来,她处处在撮合你和江孟擎吗?”

“哪、哪……”眼睛看着怀抱中的玫瑰花束,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

从医院到学校,从学校到夜市,再从夜市到回家,吃了那么多摊,却依然牢牢记得它,没将它遗忘在任何一处……

“最好你敢否认!最好我是聋子,听到的都是幻觉!她不只一次地暗示我,你和江孟擎有多相配,天生就该是一对,那是谁也无法拆散的,要我知难而退,不要告诉我,你一点感觉都没有!”魏柏毅火大了!这女人到底有没有神经?她能不能少笨一点啊!

“你干么吼那么大声啦……”她低哝抱怨,坐离他远一点。

“那你说清楚啊,你到底要我还是要他?”

“什么要你要他,很怪耶……”听起来真像两条狗在抢一根肉骨头,而其中一只都还不见得稀罕舔这根骨头呢!

“反正今天你一定要说清楚!”再不讲明白,他就快闷死了。

“我……”眨眨眼,研究了下他暴跳如雷的表情。“我们现在这样……算是吵架吗?”

爆断脑神经!

呕到一个极限,他发现,他完全无力!

他怎么会有这么二百五的女朋友?完全迟钝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正要再飙高分贝……他怔住,瞬间顿悟。

怎么从没发现,她是这么高等级的鸵鸟,逃避方式高竿到让人无从察觉,说不定……她连自己都瞒过了。

如果她爱的是他,她会很干脆地说出答案,以她的个性而言。

然而,她说不出来。

现任男友就在她眼前,这么明显的“标准答案”,她竟然说不出来!

她,至今依然深爱江孟擎吧?在她无法探索的内心深处。所以,她无法坦然地告诉他,她要的是他。她太诚实了,诚实到连一点点谎言都不会说……

魏柏毅挫败地抹抹脸。“我想,我们都需要好好冷静一下,很抱歉我实在没有那么大的肚量,去包容你和另一个男人的暧昧夹缠。”

转身走了几步——

“你说对了,我们确实在吵架,所以接下来那个,叫做冷战!”

第九章

她和她的男朋友吵架了。

那所以呢?一般吵架中的男女朋友都是怎么做的?

满脑子困惑地跑去问老妈,如果她和老爸吵架了,都是怎么处理的?

谁知——

“我和你老爸天天都在吵。”什么鸟问题。

好像也对。“可是那个阶段已经跳过了,现在这个叫冷战。”

老妈这次回得更绝。“我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冷战,只知道谁打赢了就听谁的!”

换言之,有本事就比拳头,不要使性子。果然是暴力家庭。

听了半天,实在听不到有点建设性的答案,她叹了口气,决定不再去想那么高难度的问题。

所以,她暂时放下“据说”正在冷战中的男友,依旧一天到晚往医院跑。

小柔的状况,愈来愈不乐观了,有时和她说没几句话,就已经疲倦得撑不下去,她看在眼里,暗暗忧虑,心中隐约有了不祥的预感,由江孟擎眼中,她读出相同的讯息。

这一天,她在学校里,忽然接到江孟擎的电话,声音很急迫,心知有异。

“快点,小柔坚持要见你,她在等你——”隐含的一声哽咽,让她听出端倪,她二话不说,用最快的速度飞奔到医院。

“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小柔一直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她不懂,她到底对不起她什么,但是小柔眼泪掉得猛,她只好回答她:“好,我原谅你,不论任何事,我都原谅你。”

“不,你不明白……你不明白,要和小孟很幸福、很幸福地过下去,不然、不然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是她的错,一切都是她的错啊,他们本来可以是很匹配的一对,都是她害的……

“别说傻话,你要撑下去,别忘了,小孟还在等你进礼堂。”言子苹拉高她的手,让她看清那只婚戒,给她活下去的力量。

礼堂……不了,这辈子再也没机会了。

她轻笑,为小苹的善良。

用尽全身的力气,毫不犹豫地拔下戒指,移放到她手中。“小苹……这个礼堂……你替我走进去。”

“你胡说什么……”

“不,听我说完,小孟他……他一直……”

“别说了。”江孟擎于心不忍,张手用力抱紧她。“什么都别说了,拜托你。”他没有办法看她忍着病痛,硬是要为他寻求幸福曙光,哪怕费尽全身力气,只求来分毫。

“不要担心我,我会很好,真的。”将脸埋在她颈间,隐去掉落的泪水。

呼吸声变得急促、沉重,她用尽最后一丝的力气,拉来小苹的手,与他的重叠、交握。“小孟的心……在你身上,一直、一直都是……我、我……自私地强留了他许久,现在……还给你……请你、请你……好好爱他……这是我……最后的……自私的……心……愿……”

“我……”言子苹为难着,不知如何回应。

“求你……求你……”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吐出来的气息远比吸入的微薄空气多出许多。言子苹心知肚明她已经撑到极限了,却仍不愿放弃,抓着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小柔说,她在赎罪,虽然不明白,她做错了什么,但是,她最挂心的人是小孟,没见他幸福是怎么也不安心的,难道,要让她带着遗憾离开吗?

言子苹一急,喊了出来:“好,我答应你!”

她笑了,凝在眼角的泪水来不及落下,停在半空中的手已然滑落。

她是带着恬静安适的笑容,离开人世的。

小柔已然下葬,然而,江孟擎的心情,却尚未从悲伤中平复。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痛失挚爱、伤恸难息,但是,只有他自己明白,那是一种亏欠,无底洞般的亏欠。

小柔把一辈子的爱情,都在他身上用尽,爱得那么深、那么重,而他却始终未能回报她一丝一毫的爱情。

他以为,只要陪伴在她身边就够,她也是这么告诉他的,但是,若真是这样,她为什么会这么地不快乐,望着他微笑时,眼中却有着一丝落寞……

当他拥抱她时,心里始终藏着一个人,他以为他隐藏得很好,直到她主动开口说要回台湾时,他才恍然惊觉,她一直都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她拥有的是爱情假相,却故作无知,配合着表现出沉醉在幸福中的甜蜜姿态……

将脸埋在掌中,一室的冷寂,如虫蚁般寸寸嚿食心灵。

即使没有爱情,他们曾相伴、相知了这么长的年岁,如一束温暖,日夜守候在他身边,如今,空荡荡的心、空荡荡的房子,好旁徨……

门铃声在耳边响起,他不想、也没有移动的欲望。

他知道来者是谁。这阵子,她总是往这里跑,煮些一点也不怎么样的食物茶毒他的胃,想尽办法找他拌嘴,企图转移他的注意力,不让他再陷入悲伤漩涡……感觉得出,她极不放心他。

门铃声持续响着,像在和他比固执,他终究还是投降了,起身前去开门。

“怎么那么慢呐!你在睡大头觉哦?大白天的,猪八戒……”

淡瞥她一眼,没心思和她抬杠,转身倒头又窝回沙发上。

过没多久,厨房窜出阵阵可疑白烟,他翻了个身,不予理会。

再过一会儿,愈来愈厚的浓烟传来,整间房子陷入阵阵的烟雾弥漫中。

一开始,左邻右舍还会来按他家的门铃,关心发生什么事,甚至还有人误以为失火,打电话叫消防车,但是次数一多,所有邻居对这景况也渐渐习以为常了,甚至还可以在阵阵白烟窜出窗口的同时,一边吃饭一边当作是在雾色迷人的擎天岗野餐。

习惯果然是个可怕的东西啊!

不意外的,浓烟通常会伴随着乒乒乓乓、锅碗瓢盆落地的声响传来,合音是适时伴奏的女性尖叫,最后,一阵不太称得上香味的……复杂味道传人鼻翼。

“喂,起来吃点东西!”伸手推了推,他没反应。

手肘顶了顶他,还是不鸟人。

耐性用罄,一脚往他尾椎踹去。

“姓江的,你到底起不起来?再不起来,我一把火烧了你家厨房!”

江孟擎终于懒懒地抬起眼,终于有了回应。“我以为你已经在这么做了。”

那斜眼一睨,似在提醒她前几天的事。信心十足地说要煮盘烛烤义大利面给他吃,并且在他用眼神质疑这句话的可信度时,拍着已经很平的胸脯打包票,绝对让他赞不绝口,美味到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然而事实是,为了那碗味道让他极度后悔自己还活在世上的义大利面,他拉到差点脱肛,甚至还得帮忙灭火,以免赔了肠胃又折屋。

言子苹呼吸一窒,差点气坏五脏六腑。“那、那是因为……我不熟练嘛!”枉费本姑娘煮得那么辛苦,居然不领情。

她开始挽起衣袖,打算在他摇头说出一个“不”字时,立刻扭断他的脖子。这辈子她还没为谁下厨过,敢不捧场就给她试看看!

江孟擎淡淡扫了她一眼,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没什么表情地吃着。

“有进步吗?”蹲在他脚跟前,双手托腮,明亮眼儿眨呀眨,期待地看着他。

那模样,多像讨好主人,等待被安抚的狗儿。

他顺应民意点头。“有,进步很多。”

起码,胃不会再痉挛,在吞得下肚的等级内。

言子苹看他的表情有些惊异。

老爸曾半开玩笑地说:“能够冒险犯难吃完你们母女做的菜的人,基本上已经具备娶你们的资格。”

那时,她还哇哇叫地抗议。什么嘛,她那么廉价哦?这样就能娶她了?

现在,她却突然有点明白老爸的意思了。

不管她做出什么样的食物,江孟擎没有吭过一声,总是面无表情地吃完它。当初,老妈会是因为这样,才下定决心嫁给老爸的吗?因为她知道,这个男人可以包容她的一切。

等他吃完,她洗碗、收拾好后,再回到客厅,没看见他的人,沿路找到寝室去,他趴卧在床上,失神看着床头摆放的合照。

“才刚吃饱又要睡了哦?你真的很猪款!”

江孟擎视线没移动半分。“你回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想点事情。”

“静什么静,天气那么好,我们出去走走。”她上前,伸手去拉他。

“不要。”

“走啦!”

“我说不要!”

“我说起来!”

一拉一拒,一进一退,江孟擎退无可退,皱眉道:“言子苹,你烦不烦?”

她一愣。

“对,我很烦,你到底起不起来?”

她瞪视着他,倔强地紧抿着嘴,握牢双拳。

江孟擎张口还想说什么,迎视她的面容……话全吞了回去,爬起身来,本已做好打算要和他打一架的言子苹,反倒被他突来的妥协给怔住。

不为什么,只因为他太了解她。这个倔傲的小女子,从来不在人前流泪,当她觉得受伤时,只会紧抿着嘴,掩饰想哭的脆弱。

那一天,他们回到昔日母校,四处走走逛逛,寻找年少足迹。

这里,埋藏了许多他们共有的回忆,走过每一处创造美好时光的地方,追忆已逝的年岁、已逝的故人。

在那年少轻狂的时代,他们做过许许多多的傻事,在现在看来有些可笑,但在当时,却是那样任性洒脱又快乐无比……

他们曾在炎炎夏日,一起跷课到学校对面的小店吃碗清凉消暑的红豆冰。

他们曾赌过那个笑起来又甜又可爱的冰店西施在偷偷喜欢谁,甚至赌谁能成功约她出去看电影。

他们也曾为了某些无聊的赌约,要赌输的人进麦当劳买炸鸡吃一口,坐在地上哭喊:“这不是肯德基……”

那样的无忧青春,那样不受拘束的岁月,早已离他们好遥远。

来到昔日教室,她告诉他,阿铭以前常常自己的课不上,跷课跑到她们教室来,坐在最后一排躲老师,偷偷地传纸条给小臻,享受着似有若无的距离美感。

经过篮球场,想起小柔总是静静站在一旁,欣赏他在球场上矫健俐落的英姿,她其实很羡慕那时能站在他身边的小苹,尽管他总是把球往她身上砸。

操场后,有一棵芒果树,长出来的芒果永远是酸的,但他们都乐此不疲,她负责爬上树去摘,而小柔就负责做成酸酸甜甜的冰镇芒果青,带来学校分大家吃。

毕业的前一天,大家离情依依,哭得一塌糊涂。就在这棵树下,每个人分了张小卡片,写下心里最想告诉某个人的话,放进玻璃瓶中,挖了洞埋在树底下,约定多年后要再一起回来看。

“想不想看看,小柔留了什么话给你?”站在树底下,她问着身旁的他。

意思是,她要偷挖出来看?

江孟擎表情轻轻颤动了下。“不想。”

“你都不好奇哦?”小柔留下的只字片语,对现在的他来讲,都是别具意义的,至少能稍稍安慰他。

“不。”

“好啦,我们看一下咩……”努力诱惑。

“我说不要就是不要。”坚决拉了她走人。

离开学校后,他们到海边去吹风,讲了很多他和小柔这几年的生活,讲他们共处的点点滴滴……他现在要的,也只是一个倾吐心事的对象而已。

一直到最后,他们都只是沉默地看着大海,谁都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他们待了很久,直到她靠在他肩膀睡着。

醒来时,天色已经很暗,她肩上披着他的外套,而他缥缈的眼神,依然望着远处。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表。

他收回视线,看了她一眼。“走吧,该回去了。”

回程途中,双手将他腰际缠抱得更牢,脸颊熨贴着他的背,宽阔的肩为她挡去夜风。

困倦欲眠的当口,车速停止,她撑开沉重的眼皮——一张冷沈的面容映入眼底。

她的现任男友。

这种情况,实在很尴尬。

原因在于,魏柏毅的态度像是捉奸在床,可是她却完全没有脚踏两条船的自觉。

但,若要她否认……看着江孟擎没有表情的脸孔,她居然一句都说不出口。

“那个……小孟,你先……”

他点头,没等她说完。“我先回去。”

“我晚点给你电话。”

江孟擎没点头,也没摇头,发动机车离去。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眼界,耳边听见魏柏毅说:“我打了二十几通电话,你没接。”

声音平平地,只是在陈述一项事实,她却听得莫名心虚。

低头翻找出手机,早就被他打到没电,呈关机状态了。

“那个……呵呵,手机没电了耶。”她傻笑,不知该怎么应对这样的情况。

他盯视着她,眼神不特别冷,却让她连傻笑都僵到再也挤不出来。

“对不起。”她认命地道歉。“我不知道你会找我,因为你说我们在冷战嘛……”那冷战中的男女朋友,应该是不会找对方的吧?

“你知道我们在冷战,有想过任何实质的方法改变、或者打破僵局吗?还是,就理所当然地去找另一个人。”

听出他话中的暗讽,她抗议地叫道:“我才没有那么卑劣,不要说得好像和你吵架刚好正中下怀,好去找他好不好!人家小孟的女朋友才刚去世,我担心他啊,事有轻重缓急嘛,你不要连这种醋都吃……”

魏柏毅闭了下眼,揉了下疼痛的额头。“言子苹,你没有搞清楚状况,现在不是我在介意缓急问题,而是,我和你吵架,你曾经失措过、担忧过、不安过吗?也许我误会了你,也许我会和你分手,也许我无法谅解你呢?你有没有试过解释、挽回的动作?你就不怕,我真的再也不理你吗?今天的重点在于,你、并、不、在、乎!”

“呃?”傻眼。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她确实以为过一阵子就没事了,不曾担心过他再也不理她的问题。她所有的心思,全都让另一个人占满了,担心失去女友的他,一个人无法承受过重的悲伤;担心他把自己锁在小小的空间里走不出来,担心他没吃好、睡好……

“我和你吵,不是真的有多生气,而是想看看你会怎么做,想知道,你在乎我的程度,只是……”魏柏毅苦笑。“我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

她喉咙被扼住,发不出声音。

那、那他现在的意思是?

“我以为,只要耐心等候,你早晚会开窍,但是显然我少算了一步棋,早在我之前,有人也在等这一天。”他轻叹,退开一步,深深凝视她。“小苹,你不能再逃避了,该睁开眼睛好好看清自己的心了,想清楚,你要的到底是谁。”

转过身,离去的方向,与江孟擎背道而驰。

她站在巷子中央,今晚二度目送另一个男人走远。

她要的,到底是谁?

一句话,让她陷入深深的迷惘中。

她要谁?这点,她从没想过,更不曾质疑过,难道,不是魏柏毅吗?她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那他又为何要这么问?

第十章

那句话,让她失眠了一个晚上。

隔天,想起她忘了打电话给江孟擎,和同学吃饭吃到一半,整个人惊跳起来,冲到外面去拨电话,同学还以为她撞邪了。

当她问到——他没等她的电话等一个晚上吧?

另一头,是沉默的。

原本只是顺口一问,没料到随着他的沉默,她心脏一阵紧缩,也跟着沉默了。

“你们,还好吧?”

“嗯……呃,还好啊。”她含糊其词。

“没吵架?”

“……对。”

“感情甜蜜如昔?”

“……嗯。”

他轻声叹息。“小苹,你不要骗我了。”

“我……哪有。”

“我知道你很困扰。”如果没什么事,她不会忘了打电话,他太了解她了。

“……”

“你暂时不要再来找我了。”

一句话,轰得她脑袋无比清醒。“小孟,你——”

“别担心,我会很好的。你好好地去面对你自己的问题,就这样。”

他挂了电话,她却陷入更深的迷惘中。

小孟要她好好面对自己的问题,但她最大的问题是——她不知道她的问题在哪里!

她的问题、她的问题……她的问题到底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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