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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奇地看着只有一张图片的小方框。一整页的台北湘菜餐厅介绍,「天下御苑」只在页面的角落里占了一个巴掌大小的位置,餐厅评等却高达四星半。撰文者简单扼要地介绍了「御苑」的招牌菜和地理位置,最後还不忘故作俏皮地提醒读者:负责「御苑」菜色的吕姓主厨,是一位国色天香的大美人,请读者务必来餐厅赏光。
他咧开嘴。光是看到这句话,她一定就会气炸。这种说法,简直就是在说:这间餐厅东西好不好吃不重要,反正有美女可看,大家就将就点吧。
「对吧?」
他一时回不过神,随口应了一声:「什么?」
张淑萍咬咬嘴唇,「我说,吕奉先是不是这间餐厅的主厨?」
他抬起头,看着一直保持笔直站姿的女子,「你何不自己去问问餐厅的服务人员呢?」
张淑萍的睑微微胀红,「你不肯告诉我?」
「如果你肯先回答我一个问题的话。」
「成交。」
他指指那篇很容易被人忽略的角落报导,「就只光靠这一句话,你就认定这位「吕姓美人主厨」是吕奉先?」
「如果我确定的话,就不用问你了。」张淑萍不太高兴地说:「我是听她大学同学说她跑去当厨师,又刚好看到这篇报导,才想说会不会就是她。」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叫田野?」
张淑萍不豫地瞪他一眼,「田先生,一个问题。」
他耸肩,「说的也是。没错,这间餐厅的大厨是叫吕奉先。」
女人深澡地看他一眼,一个仰头,转身就往服务生的方向走去,「服务生!」
……那个女的,该不会是来找麻烦的吧?他皱起眉头,看向在柜台前面和慌乱的男服务生争执的女人,不太确定是怎么回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以那只母老虎的脾气,会有人特地上门来寻仇,一点也不奇怪。反正不关他的事,他还是赶快吃完东西,回去还有一堆工作要赶咧。
想是这样想,他却发现自己拉长了耳朵,密切注意着柜台那边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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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姐。」
抬起头,发现是今天被派到外场当服务生的阿超。「又怎么了?是哪一桌的菜上错了?还是你又忘记给客人菜单?」
类似的状况,今天晚上不知道发生了几次。她实在怀疑,自己让阿超去当服务生到底是惩罚到谁?
「不、不是啦,」吴建超吞吞吐吐:「那个……凤姐,是外面有人找你。」
厨房安静下来,所有人捏一把冷汗,低下头不敢看主厨脸上瞬间冻结的表情。「吴建超,你打算明天不来上班了吗?」
「不要啊!凤姐!」吴建超真的急了。「我跟那个小姐说过了,我们餐厅的主厨是不出厨房的,可是她不肯听啊!一直在柜台跟我卢,吵到其他客人的脸色都变了,我没办法,只好进来跟你说……凤姐,开恩哪!」
「小姐?」
「对啊对啊,是一位小姐,她说她叫张淑萍,是凤姐高中的同学。要不是这样,打死我也不敢进来打扰凤姐做事。」吴建超见主厨的脸色稍霁,连忙打蛇随棍上,讨好地说:「嘿嘿,凤姐立下的规矩,我怎么敢忘了呢。」
她不看涎着脸直陪笑的男孩,不发一语地替手边的湖南腊肉装盘。
现场的气温愈来愈低,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声,安静地做着自己分内的工作。
「……凤姐,」觉得自己今天真的倒了八辈子楣的吴建超苦着脸,胆颤心惊地开口:「我要怎么跟外面那位小姐说?」
停顿三秒。「叫她十点再来。」
如蒙大赦的男孩连忙点头。「好、好,我马上去跟她说。」说完,便逃命似地溜出了厨房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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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辛苦了,明天见。」同样的退场词,昭示了「天下御苑」今天的营业结束。
送走员工,清点完保险柜里的现金,她才打起精神,转身走进餐厅。
餐厅的灯已经暗了,只在靠近门口的地方留下一盏照明,让最後关门的人能够看清归路。而那个等待的人还没离开,瘦小的身影独自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宛如来自过去的无名幽灵。
她出声招呼:「张淑萍。」
张淑萍瞪大了眼睛,看着穿着简便的老同学。「真的是你?吕奉先!」
她木然地看着久未见面的高中同学,不知道她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一天辛勤的工作之後,她已经不想去猜测任何事情,只想赶快回家倒头大睡。
说实话,她和张淑萍虽然是高中三年同班同学,却从来不是亲密的朋友。她记忆中的张淑萍,除了功课总是在班上的前三名,其它的都是一片模糊。如果不是她今天出现,可能在路上偶然遇见,也不会认出她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不算深交的高中同学今天会特地找上门来。
「为什么?」
一个恍神,她以为自己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口,眨眨眼睛,才发现刚刚的话是对方问的。「什么为什么?」
张淑萍慌乱地朝四周比了一个手势,「这个……这里……你为什么会跑来当厨师?」
她不自觉地露出冷笑。「这个就是你来的目的?」
「不……对!我真是不敢相信,你竟然真的放弃了医学院的学业,跑来当厨师。我以为你会更长进一点的!」剪了一头俐落短发的张淑萍咬牙切齿。「班长!」
她太累了,连想生气都找不到力气。「我不知道你以为了什么。张淑萍,我选择这个行业,有我的理由,何况长进与否,在於个人认知,我没有必要向你交代。」
张淑萍瞪着她。「……你还是一样,说起话来从不饶人。」
还是一样?她冷冷地想,真希望自己也能够说出同样的话来。事实是:以前那个吕奉先早就已经不存在了。「所以呢?」
张淑萍痛心疾首地看着她。「吕奉先,你教我太失望、太失望了!我听到你大学同学说,你大二没读完就办休学,去当了厨师,起来还以为是他们跟我开玩笑。我认识的那个吕奉先,怎么可能放弃做到一半的事情,跑去做其它的事?怎么可能被功课压垮,受不了办休学?结果,真的是这样?」
似乎是好久好久以前,她也曾经从谁的口中听到一模一样的诘问。她累了,不想解释。她的决定,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她的人生,由她自己负责,更不需要向任何人一一报告。
所以,她只是淡淡地笑。「真是抱歉,让你失望了,我确实在这间餐厅做事。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张淑萍瞪着她,一双眼睛犹自带着不敢置信,张开口,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後却还是闭上了嘴巴,摇摇头,转身离开了餐厅,没有多说一句话。
自动门上挂着的风铃叮当作响,不知道是谁的叹息声,淹没在从外面涌入的夜风中。
她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脑中一片空白,除了深入骨髓的疲倦,什么也感觉不到。终於回过神来,她深深呼吸,回到厨房後面,牵出通勤用的自行车。打开保全,关上门,走向前门的所在。
才到门口,从路灯照射不到的阴影中,传来熟悉的低沉声音:「结果你还是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为什么?」
她假装没听见他的话,俐落地跨上深红色的单车,仿佛被恶梦追赶一般,迅速消失在台北市的巷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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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奉先,你不要跑!」
穿着一袭绿衫的吕奉先不悦地回过头,看向在背後追赶的同班同学。「我没有跑,只是赶着去仪队练习。有什么事吗?」
「这个,刚刚学艺从办公室拿回来的。」同班的张淑萍将这次段考的成绩单交给班长,阴沉的表情明显透着不情愿。「恭喜你,又是第一名。」
「喔。」她浑然不在意地将接过来的成绩单收进书包。「谢谢你。」
「你连看都不看?」
她疑惑地看向同学。「你不是说了吗?我是第一名。」
「可是其他人呢?你对其他人的分数没有兴趣?」
从田野之後,她已经学到教训:愈在意其他人,她愈没有办法在突破自己的表现上专心;患得患失的结果,可能反而更容易被别人超越。「别人怎么样,我管不着。」
张淑萍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捣着嘴,轻声说道:「天哪,吕奉先,你未免也太骄傲了吧?」
她皱起眉头,看向出言不逊的同学。「别人考得如何,我本来就管不着,难道我可以左右老师给成绩吗?张淑萍,我只是说出事实,你为什么说我骄傲?」
「你这种态度,本来就是骄傲!」张淑萍咬着嘴唇,「你甚至不关心第二名跟你的成绩差距,反正我就是考不过你!」
「原来你是第二名吗?」她觉得有点不耐烦。张淑萍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恭喜你。」
「不用你假惺惺,班、长!」张淑萍挖苦地在称谓上加重语气。「我这次跟你只差四分,下次我一定可以赢过你!」说完,她便泪眼汪汪地转身走开。
高中,还真的什么人都有。她撇撇嘴,看着对手下完战书後,愤怒远去的背影。
她不是不在乎成绩,但是应该还没有夸张到张淑萍——这样的地步,更何况名次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啊。
她搞不懂这个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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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为你已经是第一名了。」
她看向正专心解着数学题目的田畴。上了大学以後,田畴的发型有了改变,虽然只是稍稍分了一下边,却形成了和高中时代的学生头截然不同的效果。
两人所在的位置,是田家的客厅。时间是晚上八点多,田畴的父母还在学校未归,空气里飘着柴可夫斯基的「胡桃钳」,身为家教老师的田畴,正在示范参考书上的例题解法。
田畴来当她的家教,是母亲的主意。一开始,其实她有点排斥;不是排斥田畴当她的家教,而是她根本上排斥自己需要请家教这件事,感觉好像自己跟不上学校进度,必须课後请人补强教学似的。
但事实上,有了田畴当家教,她节省很多时间,至少老师上一整堂课讲解的公式,田畴只要十分钟就能够让她清楚明白它的导法,也能更快地运用上手。
畴哥就是这样,看起来温温吞吞的,做起事来却总是能够切中要害,犀利无比。
当然,这种说法也适用在刚刚他那句评语。
她忍不住沉下睑。「畴哥!」
田畴抬起头,微微笑。「生气了?」
她的脸红起来,知道田畴的观察一点也没有错。如果今天她不是第一名,不服气地追在後面跑的人,说不定就变成她了。「可是,我才不会无聊到去跟人家放狠话呢!考输人家,是我的实力不够,跟那个赢我的人又没有关系。」
「可是,奉先,你又怎么知道呢?」他还是笑。「毕竟,如果畴哥没有记错,你从来没考过第二名啊。」
有。她下高兴地想起自己一生中最大的污点。「……我从来没去跟田野放过话。」她心不甘情不愿地提醒。
「啊……」田畴恍然拍头,似乎这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不过你也从来不需要做这种事啊,小野自己就会跑过来找你放话了。」
她冷哼。「所以我说他们无聊嘛。」
「奉先,每个人的立场不同。你不能了解,是很正常的,但是不代表他们这样做没有他们的道理喔。」他笑着说:「至少,要是小野知道,你觉得他这样一直把你当成竞争对手是一件很无聊的事,他一定会很生气。他可是一直很认真的。」
畴哥的话很清楚——她这样说,一点也不体贴。但是话说回来,要她去同情田野或张淑萍,她就是办不到,更别说是去了解他们了。所以,她只是抿紧嘴,不予置评。
似乎明白了她心里的感觉,他摇头叹气,还是一脸纵容的笑意。
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她感觉到脸上的温度升得更高。
畴哥老是这样,把她当成小孩子。她局促地拉拉藏在桌子底下的新衣裙摆,不知道总是带着一脸微笑的大男孩到底有没有注意到,自己每次为了家教时间特别作的打扮?
她一直很喜欢田畴。一开始,是因为他是温柔的大哥哥。对於生来就是家中长女的她,有一个肯听自己心事的哥哥在身边,是她一直隐藏在心底的愿望;而她也一直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人,比善良体贴的畴哥更适合「哥哥」这个形象了。
随着年纪渐长,她发现自己的心情似乎变得不太一样。看着熟悉的俊美五官,她的心脏会不听使唤地开始雀跃。温和带笑的声音、彬彬有礼的举止,每一次只要靠近他的身边,她就可以明显感觉到心情异常的变幻起伏。
这个住在对面的完美白马王子,是她的初恋。在还来不及憧憬爱情的美好之前,她已经深陷入迷恋的罂粟花香中,无法自拔。
她喜欢他,好喜欢他,喜欢到一种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地步。可是对畴哥而言,她只是邻家一个倔强的小妹妹而已。
有生以来第一次,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恋爱这种事情,对她来说,太过陌生。跟班上同学不同,她从来很少看那些爱情小说或少女漫画什么的,根本连「谈」恋爱到底要怎么「谈」法,为什么叫「谈」恋爱,都没有一点概念。
关於男女交际,她唯一知道而擅长的,是如何用一个冰冷的眼神,吓走等在校门口、像苍蝇一样形迹可疑的他校男生。至於要吸引男生的注意,她则是一窍不通。
……学校没有教的事情,未免也太多了吧?每次一想到这,她就觉得生气。
最糟糕的是:身边的朋友似乎都认定了她是个恋爱绝缘体,甚或根本不会有这方面的烦恼。从来没有人跟她谈过类似的话题,而拉不下身段的她,也只能偶尔从空气中飘来的一些耳语,补充自己在这方面的困乏。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畴哥……」
「嗯?」已经低下头继续解另一题数学的田畴随口应了一声,没有察觉她的异样。
她张开口,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能气馁地看着他专注的侧睑,不发一语。
「那,这里只要把X代入,然後套这个公式……」田畴用铅笔圈出重点,仔细解说。「很简单,你自己做一次看看。」
「……畴哥,你有没有女朋友?」话才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有没有女朋友?这个问题也未免太直接了吧?
可是被问话的人似乎没有察觉她的弦外之音,只是露出招牌的怡然微笑,爽快地回答:「女朋友?没有啊。」
她楞了一下。「没有?怎么可能?」
「奉先,你一定要逼畴哥自己承认是吧?一副想要知道什么内幕的样子。」他莞尔地看着她惊愕的表情。「畴哥这种书呆,没人要啊。」
她眨眨眼睛,还是不太确定他是不是在跟她开玩笑。
没人要?其他人的眼睛是瞎了还是怎么了?
他看看她,细长的眼中突然闪过一道光。「咦?为什么突然对畴哥有没有女朋友感兴趣起来?」
她红了脸,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田畴也不说话,只一个劲地拿那双漂亮的凤眼盯着她,嘴角挂着一抹捉摸不定的暧昧,若有所思。
她的、心跳愈来愈快……愈来愈快……
突然。「啊!」田畴击掌低呼,眼睛微微瞠大。「奉先你……」
完了完了,畴哥知道了!心里同时涌出兴奋和恐慌这两种矛盾的感觉,她咬着嘴唇,身体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立刻找个地方躲起来,还是继续留在原地,勇敢地等待判决。
「……是不是最近有哪一个男生在追你,所以你才会突然想找个人商量这方面的事?说的也是,奉先也已经是高中生了啊……」莫名的感叹完毕,田畴朝她露出一贯大哥哥式的温柔微笑。「这样吧,畴哥虽然没什么恋爱的经验,不过也总算是个男孩子,看过身边一些同学跟女孩子交往的状况。当个恋爱顾问,我想应该不成问题。有什么问题,就告诉畴哥吧。」
脸颊上的温度顿时陡降十度。
的确,近乎十全十美的畴哥有时候是有点迟钝,特别是在处理一些日常琐事的时候。她甚至也感谢过畴哥这种少根筋的个性,才没有发现她的个性其实一点也不讨人喜欢,根本不是他眼中那个单纯的「邻家小妹妹」,不过……
这也未免太迟钝了吧?她咬紧了嘴唇,第一次对自己心目中完美的畴哥产生一丝怨怼。
坐在斜对角的田畴却似乎一点也不明白女孩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还以为她的沉默是基於某种少女的羞怯,只是微微笑,拿起笔,又继续下一道解题的工作。
没有人发现门口处一直有一道人影笔直站立,默默聆听着背对玄关的两人交谈。半晌,他毫无声息推开门,又走了出去。
第5章
他知道,哥哥是一个条件不错的男人,学识高、脾气好、不抽菸不喝酒,除了偶尔会因为念书念到昼夜不分以外,几乎没有其它不良的生活习惯;更不用说那个白净斯文的长相,比某些不红的偶像明星还要俊秀。不像他,一样是纯东方人的单眼皮五宫,却总是给人一种凶神恶煞的感觉。一双过浓的眉毛紧紧压住透着杀气的眼睛,高中时就有同学说过,他要是不说话,简直像是哪间少年感化院放出来的。
从小到大,喜欢哥哥的女孩子不算少,虽然那个没有半根恋爱神经的男人似乎从来没有发现的样子,到现在都已经三十几岁的人了,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但是他始终不能明白,为什么那只母老虎会喜欢上哥哥这种温吞的男人?
更正确地说,他根本无法想像那只母老虎会喜欢上任何人。感觉上,那个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吕奉先,生来就该是踏着一票裙下之臣破碎的心,昂首阔步走完一生的命格,跟恋爱这两个字不可能搭上边。
事实证明,他的想法是错的。吕奉先会喜欢人,只是那个人,不是他。
「喂。」
靠着天台栏杆的背影僵一下,没有回头,自顾自地欣赏繁华的台北夜景。
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哥哥一样,养成了心情不好时上顶楼看夜景的习惯,而自从那一天那个叫张淑萍的来过以後,她的心情就一直处在不好的状态。
他知道,不管现在他问什么,这个倔强的女人都不会回答,特别是当对象是「他」的时候。
所以,他不问,省得自讨没趣。「天气冷了,上来顶楼连外套也不多穿一件!」
她瞥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成我爸了?这么关心我!」
「狗咬吕洞宾。」
「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是好人?」
他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却发现两肘靠着栏杆的她嘴角微扬,卷曲的长睫毛垂下,但那抹不知所以、却隐约暗示着脆弱的暧昧微笑,勾动某个埋藏在脑海深处、不愿回忆起的遥远记忆,反而让他更加恼火。
他不想看到她这样的笑容!
「她跟你问一样的问题。」偏低的悦耳声音,宛如划过宁静湖面的午夜天鹅,滑入他的耳朵,雪亮的大眼睛继续凝望着远方,还是没有看他。秋夜晚风撩乱长发,卷曲的弧度攀住白瓷般的脸,遮断他的视线。
他不说话,等着她接下来想说什么。
「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就是湘菜的大厨,後来娶了我奶奶,才没有继续做下去。」她安静地说:「我从小看着爷爷作菜,也学了不少东西。所以,那个时候,我才会选择了这一行。」
这些,他都知道,但是他不懂,为什么经过这么久,她突然愿意告诉他?一时心血来潮?无论如何,他可不会质疑自己的运气。「我问的,不是这个。」
「可是我能给的,就只有这个答案。我已经作了决定,就没有可能後悔。」
「你一直想当医生。」
「是。」她没有否认,「我一直把医学院当成第一志愿,可是,那是有原因的。」
他冷哼,涩涩地开口:「当然,因为台大医学系是分数最高的科系。」
她看他一眼,嗤地一声笑。「是啊,那也是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吕爷爷的病。从他们家和吕家成为邻居开始,他就知道她爷爷因为肾脏的问题,必须定期到医院报到:而在他高三那年,终於因为尿毒症引发全身性的器官衰竭而过世。
他记忆中的吕家爷爷,是一个有奇异幽默感的长辈,即使长年因为洗肾和各种并发症的病痛,每次看到他,都还是不忘讲两句不太好笑的笑话。母老虎的名字,就是他取的;而从母老虎对那个男孩子气到极点的恶搞名字重视的程度,他们祖孙之间的感情深厚,完全可以想像。
也所以,他总以为母老虎会像一直以来那样,过关斩将,顺利地完成七年的医学院课业,成为台北市最高明、最优秀、最恶劣……也最美丽的肾脏科医生。
但是,她没有。放弃了济世救人的志愿,她摇身一变,成为湘菜名厨。仍旧是那个天下无双的吕奉先,自负而卓绝。只要尝过「天下御苑」的美味佳肴,大概所有的人都会相信,这位鲜少在大众前露面的主厨,绝对是生下来注定作这行的天才。
作为一个厨师,就像她做的每一件事,一样的出类拔萃,只不过……
「做这一行,不适合你。」他突然开口。
她的脸色一变,像是被刺到什么,原本挂在嘴角的微笑瞬间消失。「你在胡说什么!」
「不是吗?你应该做的,根本不是这件事。」
她终於转回过头,像冰一样的眼神定在他的脸上。他看着她,感觉到心底一阵酸。
……为什么他得到的,永远只是这样的眼神?
许久,她才冷笑一声。「我应该做的?田野,你以为我应该做什么?」
她不明白吗?他就是无法想像她把一辈子都浪费在那个小小的厨房里,让所有的才华和美貌在那种看不见的舞台里慢慢消耗掉。她应该得到更好的,应该站到人前,成为众所瞩目的闪耀明星!
但是看着那张顽固而美丽的面容,他很清楚,她会对他这样的想法怎样的嗤之以鼻。
「……我不知道。」他放弃。「我更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坚持。连我都可以看得出来,现在的你一点也不快乐。」
她楞住,一时间竟答不出话来。
认识这么多年,这是少数他看到这个向来伶牙俐齿的母老虎无言以对的场合。
然而,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成就感。
他说对了,她不快乐;可是,说中了又如何?他不想看到她不快乐。
「不要说得一副你好像了解了什么的样子,」终於,她开了口,乾净沉稳的嗓音变得更沉,也更冷:「我快不快乐,不是你可以决定的。」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天台。他只能看着她的背影,咬着牙,双手紧握成拳。
天台的风刮起,寒透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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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锅汤不行。」她皱起眉头,「不够清,而且味道也散了。」
尤幼婷咬着下唇,「对不起……凤姐。」
「幼婷,我再说一次:吊汤要有耐心。手不能停,方向要保持一致,慢慢来,这样味道才会均匀,颜色才会漂亮。」她不看女孩脸上愧疚的表情,「别心急,别紧张,东西做出来好吃最重要,赶时间只会浪费更多时间。」
「……我知道了。」
「今天到此为止。明天我们再来。」她目光一斜,看见吴建超在旁边东摸西摸,摆明一副听壁脚的模样。「阿超,你在干什么?」
「呃……」吴建超摸摸头,陪笑,「也没什么啦……凤姐,我只是听听看你在跟幼婷说什么而已……」
看着一脸心虚的男孩,她心中闪过一片阴影。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不会藏私的,阿超,这一点,在我进「天下御苑」的时候,不是早就跟你们保证过了吗?幼婷听的这些,你以前早就听过不知道几次了。」
吴建超只是乾笑,答不出话来。
「你不信我?」她冷声问。
吴建超急忙摇头。「不、不!凤姐,我信!我当然信……只不过……」
只不过他心里始终有疙瘩在。
这也难怪,她也当过学徒,知道那种滋味。手艺高超的大厨,平时吆喝辛苦的手下们作牛作马,却永远不肯把自己珍藏的厨艺秘诀传授给这些劳苦功高的助手。
而虽然厨房里的助手都尊称她一声「凤姐」,其实大多只比她小个三、四岁,资历最深的阿超,更是只比她小上一岁而已。每日看着年纪相仿的她在厨房里呼风唤雨,尽管很清楚在现前的餐饮业,除非是自己开店,否则能在她这样的年纪独当一面的厨师其实不多,他心里难免又多了一层疑虑。
「阿超,你一直想学吧?那道柯伯伯说过的「司晨望畴」。」她安静地开口。
吴建超猛抬起头,又喜又惊!「「司晨望畴」?可是凤姐……」
她冷笑。「今天你只要没出一个纰漏,晚上收班以後,我就示范给你们看。」
吴建超用力拍胸脯保证:「凤……凤姐!我今天一定做给你看!」
「是吗?」看了兴奋的助手一眼,她没多说什么,牵出红色单车,踏出厨房後门,准备亲自上街去采买一些不足的食材。
「天哪!我不是作梦吧?」不待後门关上,吴建超就激动万分地抱住身边的同事。「凤姐要教我「司晨望畴」?哇哈哈哈哈!我出运啦!」
「喂……阿超,」尤幼婷迟疑地开口:「凤姐说的「司晨望畴」……那是什么啊?上次好像有客人点过……」
「天哪!幼婷美眉,「司晨望畴」这么有名的菜,你不知道?」
「她当然不知道。阿胖,你以为我们幼婷美眉跟你一样老啊?」
「棍!这跟老不老有什么关系?本大爷也只不过二十岁而已,也知道凤姐这道鲜少面世的超级名菜啊!」
「二十岁?我说阿胖,你自动省略了很多零头吧?二十岁?那是几年以前的事情呀?」
「棍!都跟你说别叫我阿胖了,大爷只是骨架大!」
「骨架大你个头啦!都叫你没事不要看南方四贱客了。骨架大?要不要我拿你多出来的骨架来熬个汤呀?只怕熬出来的汤,油到别说凤姐看不下去,连外面的小黄都不想喝啦!」
「棍!小黄你那只挑嘴的畜牲!本大爷煮的汤也敢不喝?」
「唉呀唉呀,我说阿胖,你就别为难小黄了,你煮的汤,我也不敢喝啊……」
「我咧小高,你是存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呀?」
「谁?谁过得去呀?阿胖,你这么胖,大家当然都过不去……」
「我咧……」
「……那个……如果不麻烦的话……谁来跟我说一下「司晨望畴」……」
「泥奏凯啊!别来打断人家说话!」
「……呜……」
厨房里热烈的讨论,再次和主题脱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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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司晨望畴」,其实就是一道基本的菜式「镶玉豆腐」改良而成。板豆腐炸呈金黄,挖去中心制成腐皮,中间镶入炖腐脑、米粒、马蹄、冬笋、冬菇、白葱混合之馅料,然後入蒸笼十分钟,淋上清芡汁即可上桌。清淡的镶玉豆腐,化入喉间,会在唇齿之间透出一股若有似无的香菇鸡香。差别只在於腐脑的作法,要先用全鸡和香菇包裹蒸制过後,才镶入腐皮之中。
比较神奇的地方,是它固然能够当热菜食用。但在经过冰镇之後,也不会有怪异的肉腥味,所以也可以被当成一道点心。
说起来很简单,但是作为馅料的腐脑,要如何在两番蒸煮过後,依旧保持入口即化?如何能在浓艳的鸡香和香菇交互薰陶之下,依旧不失豆腐本身的特殊风味?另外,也是馅料重点之一的米粒要怎么处理,才能在蒸煮过後,不会过分湿黏,保持着粒粒分明的口感,以凸显腐脑的柔嫩?这些,才是这道菜的要诀所在。
但是说到底,这些,也只是火候拿捏的问题罢了,稍微有经验的师傅,多试个几次,也能够摸出属於自己的方法。所以她不明白:这样不算困难的菜式,为什么可以在当年的大赛中得到评审青睐?甚至成为某部分湘菜师傅口耳相传的「传奇」?
当然,她在那次比赛之後,就已经将这道菜封印,不再拿出来招待客人:但是「司晨望畴」的作法,从来不是秘密。放眼台北市,稍有经验一点的师傅,都应该知道怎么作这道改良菜才是。
更不要说她之前待过的「周家庄」,菜单上也还依旧保留了这道菜。尽管不是招牌,这道「司晨望畴」,无论如何,都不该是同业口中的所谓「传奇」。
或许是人的心态问题:得不到的,永远最好。当身为原创者的她不再做这道菜,原始的「司晨望畴」也就顺势成为不可企及的传说菜式,跟菜的本身其实无关。
她忍不住勾起一丝冷笑。这样的说法,是有其逻辑可言,不过事实上,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存在。
铃声响,她合上正在看的小说,起身走到门口。
果然,是田野。
「做什么?」
男人举高手中的牛皮纸袋。「给你。」
她没有动作,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拿你的东西?」
他叹气。「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你可以不要跟我说话。没人强迫你。」说完,她转身就要进门。
男人急忙伸出手,按住她的肩膀。「喂!」
感觉到肩膀上的手心温度,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在心底深藏许久的情绪顿时汹涌翻出。
他凭什么这样碰她?!
她停住脚步,头微微往後偏斜,一双美目如谜,冷冷地钉在他的脸上。
男人的下颚微微抽动,将手抬离她的肩膀。「好,不碰你,但是你要听我把话说完。」
她别开目光,悄俏抹去眼底残留的激动。「你想说什么?」
他不自在地扭动肩膀。「我听我妈说,伯父伯母今天到加拿大去了。」
「对。」
就像母亲先前告知过的,爸妈今天启程去了加拿大,早上十点的飞机,她和奉全送父母上了飞机之後,才各自回工作岗位上班。
不过,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不看她,抿紧嘴角,举高刚刚的牛皮纸袋。「哪,你喜欢吃的五爪苹果。」
她的心微微牵动。有很多事情,只有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才会知道,至少他还记得她最喜欢吃的水果。
沉默两秒,她抬头微笑。「谢谢。」
男人偏白的脸胀红,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还有,我前两天说错了话……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伯父伯母的事在心烦……对不起。」
不知为何,她的心情蓦地轻快起来。这个田野今天是怎么回事?突然开了窍,专挑些中听的话来说?
或者……是她心软了?
高大的身体挡在门口,似乎还有话说,却呐呐地说不出口。
她叹口气。「进来吧。」
他楞一下。「啊?」
「好话不说第二次。」不等他的反应,转身踏进屋内。
到厨房绕了一圈,发现他一脸复杂地站在客厅。不用问,她知道原因:上次他进她家的门,是大学一年级的时候。
她将手上的外带纸盒放到桌上。「给你。」
他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和平的礼物。她终究没有把心底的想法说出口。「自己看。」
纸盒里装的,是从餐厅带回来的试作品。他好奇地看着外型宛如稻荷寿司的精致小点。「给我吃吗?」
她叹气。「田野,你到底吃不吃?」
「当然要!」像是怕她反悔似的,他用手抓起冰凉的点心,迅速塞进嘴里。
看着男人狼吞虎咽的模样,陌生的温柔涌上心头,她一时失了神。
……这些年,她到底在想什么?她作的决定,真的没有错吗?
她不知道,也或许永远没有这个机会去知道。过去的,已经过去,再多的假设,也无法挽回。
「这就是你那天点的。」她慢慢开口:「「司晨望畴」。」
他瞪大眼睛,吞咽的速度顿住,原本愉快的嘴角僵住,像是口中的美食瞬间走味,变得难以下咽。「吕奉先,你……」
她不理他,继续说下去:「我实在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这道菜,更不知道你怎么知道这是我作的,毕竟,那次大赛之後,我从来没有为任何人作过这道「司晨望畴」。」
他困难地吞咽,一双锐利的眼睛里藏着苦涩。沉默许久,才愤怒地开口:「当然!这是你为哥哥设计的私房菜,外人根本没有资格品尝!」
她抬头看着他,眼神空白。「是啊……我都忘了,这道菜的名字,是从畴哥名字来的。」
他赌气地低下头,眯着眼,不豫地看着纸盒里剩下的最後一个点心,咬咬牙,还是一把抓起来,囫囵吞下。
「……大二那年,我瞒着爸爸,自己办了休学,拿着之前考的丙级厨师执照,到湘菜馆去应徵厨师。」她又开口,说的却是另外的故事。「根本不知道,要当一个厨师,除了技能检定,还有更多条件要克服。我没有资历、没有经验,脾气又骄纵,根本没有餐厅愿意用我。」
她停顿下来,想起当时的不知天高地厚,嘴角带着一丝苦涩。「後来,「周家庄」用了我当学徒。」
他没有作声,一双眼睛机警地望着她,像是害怕一个开口,她就会改变心意,不告诉他接下来的发展。
「老实说,周先生对我很好,从来没有大声使唤过我这个菜鸟。有几次,还要帮我这个大小姐脾气收拾善後。」她垂目看着因为这几年在厨房做事生成的手茧。「可是我不服啊,明明我作的东西,不会比那些所谓大厨逊色。再怎么说,爷爷是作过国宴的,而我是他的得意门生。一直在厨房作这种切菜洗碗的工作,根本是大材小用!所以一逮到机会,我就把「司晨望畴」作给周先生试吃,让他知道,我并不只是一般的学徒而已。」
「……如果那个周先生真的像你说的,对你很好的话,」他不情愿地开口:「他应该知道他是挖到宝了。」
「周先生确实待我不错,吃完「司晨望畴」,立刻让我当了二厨。两个月以後,还带着我去参加那次的厨师大赛。」
他瞪着她,开始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偷了你的菜?」
「你要他怎么承认?」她冷笑。「桌面上他作的所有菜式,评审都视若无睹,单单只问那道「司晨望畴」。而那道菜从头到尾,他这个大厨没有任何功劳。」
他低声诅咒。
「他没有偷我的菜。这道菜,本来就是从「镶玉豆腐」下去改良的,既然是改良,我就不是原创者。何况我原本就是餐厅的厨师,说「司晨望畴」是「周家庄」出品,是不为过。」她顿一下,「我不能忍受的,是他说那是「他作的」菜,当着我的面,眼睛眨也不眨这样说。」
「你受得了?」他无法置信。
「人在屋檐下,而且周先生对我始终有恩。」她抬起头,自尊的火焰在眼底冰冷地燃烧,「但是你说得对,我不可能受得了。所以一逮着机会,我离开了「周家庄」。所以我从此不再做「司晨望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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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
高中三年级的吕奉先微微斜头,一双眼睛冷若冰霜,射向不知好歹的邻校男生。
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路人甲,说他暗恋自己三年,终於在毕业前鼓足勇气到学校来找她告白。
无聊。
「不然还要怎样?」她觉得很不耐烦,冷声说道:「同学,马上就要联考了,你不如多花一点时间回去念书比较好。大学不是好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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