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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御免           ★★★
天下御免
副标题:
作者:梨陌 文章来源:不详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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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

杀死人的沉寂之後,苍白着脸的男孩低声吐出这句话。

她楞楞地看着他,一直绷紧着的肌肉突然崩溃,找不到一点力气。

抱歉?

下个学期就要升大四的田畴完全手足无措。「奉先,畴哥谢谢你的心意。可是……」他一时语塞,停顿了许久,才终於用力叹气。「畴哥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

她摇头,无意识地摇头,连自己也不知道在否定什么。「……畴哥,你不喜欢我?」

田畴露出苦恼的表情。「不……不是这样的。奉先,畴哥喜欢你,可是那种喜欢,不是你想像的那种喜欢啊!畴哥只把你当妹妹看啊!奉先,你要想清楚,你只是想要有一个哥哥,不是真的想要畴哥当你的男朋友的。」

「……畴哥,你不喜欢我……」她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只是不断地重复这个冰冷的事实。

……她为什么还能站着?为什么还有力气说话?为什么明明心好痛,痛到整个眼眶里都积满了酸涩的泪,脑袋却还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感觉不到?所有的感觉,都离她好远好远,不像是真的。会不会,这一切都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她只是作了一个梦,一个恶梦,梦到畴哥说他不喜欢她。

楞楞看着那张熟悉的俊秀面容,陌生的眼泪突然决堤。畴哥不喜欢她。

原来,被喜欢的人拒绝,是这种感觉吗?

「奉先!」田畴急了。「你、你不要哭啊!畴哥对不起你,可是畴哥更不想要骗你。奉先以後一定会遇到更好的、更适合奉先的男孩子,像畴哥这样没有个性、又少根筋的男生,根本配不上奉先啊!听畴哥的话,你一定会找到更好的人的。」

「我不要别的男生!」她愤怒地抹掉不争气的眼泪,「畴哥,我喜欢你,我只喜欢你啊!」

「奉先……」田畴垮下肩膀,束手无策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小妹妹。

爱情的低气压,在夏日的午后盘旋。她低头,努力忍住泪水继续泛滥,为了今天辛苦制作的点心映入模糊的视线……那是她参考爷爷留下的笔记,试作了好久,才终於改良完成的镶玉豆腐,冰镇过後,甚至可以当作点心来吃。

可是,畴哥不喜欢她。根本没有喜欢过她。

突然发现自己真的只是个笨蛋,竟然天真地以为这个世界会照自己的意思运转,不会遇到任何阻碍。

她不知道时间经过了多久,只知道田畴一直坐在她面前,焦急而沉默地等待她的回覆。

这是没有办法的。畴哥不喜欢她,感情是没有办法勉强的。

「……畴哥,对不起。」她模糊地开口,不敢相信自己此刻的声音。「我先回去了。」

说完,不等他的回答,抓起放在桌上的点心,转身跑出了田家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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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踏进家门,他看见哥哥傻楞楞地坐在客厅里发呆。

这是不太寻常的,毕竟田家长子平常没事做的时候,如果不是跟三五好友出去打球聊天,就是窝在书桌前用功,从来不会浪费时间在发呆这种事上。

「哥?你在干嘛?」

这才从神游状态中回过神的田畴吓一跳,抬头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进门的弟弟,勉强撑起一抹微笑。「小野,你打完球了?」

他皱眉点头,没有多话,掉头走进了房间。这一阵子,他没有办法平心静气地和哥哥说话。

冲完凉,洗掉一身的汗,田野重新走进客厅,发现哥哥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一脸苦恼地看着对面空无一人的沙发。

他不想追问是什么事,只是从冰箱里拿出一罐汽水,打开电视,自顾自地看起来。

幽幽一声叹息。「……小野,哥哥是不是很迟钝啊?」

他翻一个白眼。这还用问?「是啊。」

活了二十几年,他亲爱的哥哥到今天才领悟自己很迟钝?想必是遭到了什么打……突然,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哥,发生了什么事吗?」

田畴犹豫一下,迅速摇头。「没什么。」

他要是信他的话,就不叫田野!看着不擅长说谎的哥哥,他眯起眼睛。「哥,是不是跟母老虎有关系?」

「小野,你不要老是叫奉先「母老虎」……」

「哥!」

田畴垂下眼,似乎在遮掩有些闪烁的目光,淡笑摇头。「没事。小野,你别多想。」

看到那个表情,他知道再怎么逼,哥哥也不会说了。

看起来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但是他这个哥哥向来是下定了决心,就没有人能叫他改变主意,标准的牛脾气。

他瞪着坚不吐实的哥哥,低咒一声,放下手上没喝完的饮料,起身就往大门的方向走。

田畴惊讶地问:「小野!你去哪?」

「你不说,我自己去问母老虎去!」

「小野!你不要……」

慌张的声音被抛在脑後,他摔了门,跨步往天台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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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奉先!」

站在天台栏杆旁的女孩僵一下,没有回头。

他深呼吸,平稳刚刚从四楼直冲上八楼天台的心跳,慢慢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问:「你在干嘛?」

她保持同样的姿势,看着灰茫茫的远方天空,向来乾净偏低的悦耳嗓音有些沙哑:「你以为我在干嘛?」

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白皙的脸颊上没有泪痕,但是红肿的眼眶泄露了证据——她哭过。她为哥哥哭过。

他感觉到胸口一阵剧痛,却完全不明所以。

高楼风起,撩乱了她的长发,迷乱他的视线。他看不见那个恃才傲物,永远不可一世的吕奉先,那抹僵硬而空虚的微笑,不应该出现在她脸上。

「畴哥……拒绝了我。」她淡淡地开口,不带一丝情绪。「他说他一直把我当妹妹看待,不可能跟我交往。」

「是吗?」话才出口,他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难道他想不出更好的回答吗?

是吗?听起来简直像是幸灾乐祸!

「对不起,田野。」

他楞住,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样说。「你干嘛突然说对不起?」

她摇头。「……没什么。」

他明白了,恨恨地看着她消沉的表情。原来,她在同情他吗?「既然没什么,就别说对不起!我不需要你同情!」

她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动也不动地凝望远方。「我……一直以为畴哥就算没有那么喜欢我,也不会当场拒绝我……不,应该说,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畴哥有可能不喜欢我。所以,当畴哥跟我说「抱歉」的时候,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她自嘲地笑。「就像你们说的,我太骄傲了。」

她是骄傲,但是他现在情愿看见骄傲的她,而不是像这样,一颗失去夺目光彩的灿星。

然而,他不知道要如何开口,要用什么立场开口,甚至,他连该说些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继续站在她的背後,苦涩地望着她单薄的背影。

「你上来做什么?」她突然开口问。

他没有回答。事情已经很明显了,他是担心她。如果她要生气,他情愿让她生气,而不是继续粉饰太平。

「我不会有事的,你不要担心。」和他的预期相反,她没有被他多事的担忧激起火气,只是状似平静地说:「就像人家说的,初恋本来就不会有结果。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田野,请你下去好吗?」

温和的语气,理智的说词。

她差点骗过了他。他看见她紧握住栏杆的指节,泛成青白。

「吕奉先,这种时候,你还要装什么?!」心中一把无名火起,他嘶声怒道:「失恋有什么了不起?天底下就你一个人失恋吗?要哭就哭,装什么坚强?你哭啊!你给我哭啊!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以为这样可以骗过你自己吗?!」

「哭什么?」她的手愈握愈紧,几乎要嵌进栏杆里。「感情本来就是不能勉强的。畴哥不喜欢我,我去找别人就是了。为什么要哭?」

他跨前一步,抓住她的肩膀。「如果真的没有关系,你干嘛不敢看我?你干嘛一直紧抓着栏杆不放?看我啊!吕奉先,你看我啊!」

他可以感觉到手掌下纤细的肩膀绷紧。下一个瞬间,她抬起骄傲的下颊,不带一丝雾气的美丽眼眸,笔直刺进他的心窝。「放、开、我!」

他震一下,几乎要顺从地放开她的肩膀。几乎。「我不要!」

然後,她的伪装崩溃了。晶莹的泪珠冲破坚强的堤防,滑下她的脸颊。

「你满意了吗?」她咬着牙,用力瞪着他,柔软的身躯激烈颤抖:「我哭了,你满意了吗?畴哥不要我,你高兴了吗?」

他无助地看着女孩不断涌出的泪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的心……好痛!

「畴哥不喜欢我……他不喜欢我啊!」她的双手握成拳,指甲刺入肉里。「为什么?为什么他不喜欢我?我知道我任性、骄傲、又不温柔,可是我真的很喜欢畴哥啊!田野,是不是因为我真的很讨人厌,所以畴哥才不要我?」

他摇头,只能用力摇头。她说的任性、骄傲、不温柔,都是他平常喜欢拿来指控她的话,可是,就是因为她的任性、她的骄傲、她的不温柔,她才是这个独一无二的吕奉先,天下无双的吕奉先……他所爱的,吕奉先。

「畴哥不喜欢我……畴哥不喜欢我……」她嘶哑着声音,不停重复着心痛的语言。公主失去了骄傲,再也没有可以用来屏障自己的铠甲,只能用无尽的泪水清洗爱情的伤口。

原本炙热的阳光突然黯淡下来,被乌云遮去光辉,似乎连太阳都不忍心看见这样的悲伤。

他笨拙地伸出手,将痛哭的女孩拥进自己怀中,希望能提供一点安慰。「我在这里,奉先,你不要哭,我在这里,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他不确定她究竟有没有听见他的誓言,只知道太过温热的泪水浸湿了他刚刚换过的衣服,一直渗入他的心房。

那个夏天结束的下午,他就这样一直抱着她,直到秋夜的晚风吹起,直到她的泪水流乾。

然後,他去了南部读大学,打破了自己才许下的誓言。

他和吕奉先之间,在他没来得及察觉之前,已经结束。

第8章

「田野。」

他抬起头,发现是一名有点眼熟的妙龄女郎。「请问?」

女郎挑眉,疑问地微笑,「你不记得我了?」

他想起来了。是上次那个到餐厅去找吕奉先的女人。「张小姐?」

张淑萍给他一个赞许的微笑,「记性不错。」

他一点也没有被称赞的感觉。「张小姐来,有事吗?」

张淑萍看着他,微笑,「现在有空吗?想请你喝杯咖啡。」

他迟疑一下,侧目无声地询问在座位上竖长耳朵的小宛,看到她比出没问题的手势,才回过头,「可以。」

到公司附近的西雅图咖啡,点完饮料,他开门见山:「你是来问关於吕奉先的事情吧?」

张淑萍楞一下,轻声笑,「你很聪明。」

他抿起嘴角。这样的恭维方式,听起来真是教人觉得不舒服。「谢谢。」

「我来,确实是因为吕奉先。」张淑萍看着杯里乌黑的液体,沉默下来,似乎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终於,她叹了口气,「我跟她是高中同学,已经有好久没联络了,去年在工作上遇到她的大学同学,顺道问起她的近况,才知道她在大二那年就办了休学。」

他没有反应,低头啜饮咖啡,静待下文。

「在高中的时候,我们是在功课上竞争的对手。跟她同班三年,她一直是我们班的班长,在班上一直很孚众望,不管是什么事情,说一不二,也很少有人会有异议。虽然真正亲近的朋友很少,可是优秀的人,多半是孤独的,特别是像吕奉先这种样样都要争顶尖的女生,更是很难交到知心朋友。我一直以为,吕奉先会一直这样上去,成为人中之凤,成为一个最优秀的医生。身为她一个旧友,我认为是很值得引以为荣的。」她叹气,「所以,当我知道她办了休学,你必须知道,我有多震惊。」

他知道。特别当他是在将近两年之後,才从父母的口中得知……再怎么说,他们也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她却什么也没告诉他。

那种背叛的震荡,更绝对不是眼前这位小姐可以比拟。

「我不明白,她是那么优秀的人,怎么会把自己的生命浪费在这个行业上?我不是说当厨师不好,吕奉先绝对有这个能力把一间餐厅搞得有声有色,但就是因为她的能力不只如此,我才替她觉得惋惜!她为什么不继续读书呢?拿一个学士,甚或是硕士、博士学位,对她而言,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就算她是真心想要当一个厨师,先完成学业,真的那么困难吗?」

听着熟悉的论调,他无言,低头品尝渗入口中的那份苦涩。

「田野,你可以明白我想说的话吧?」

他明白,但是却不愿意说什么。在心里的某个角落,也开始隐约了解了,为什么吕奉先一直以来对於这个问题,会抱持着那样的态度。

所以,他只是淡淡地开口,岔开话题:「我想请问一个比较不相关的问题。」

张淑萍微笑点头,「请问。」

「吕奉先的问题,你为什么会来问我?还有,我记得我们第一次的见面,你似乎就知道我是谁了,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曾经见过面吗?」

他从来不是吕奉先的男朋友。难道只因为是青梅竹马,所以这位张淑萍小姐就认定他会知道得比较多的内情?

张淑萍楞了一下,突然掩嘴轻笑。

他困惑地看着她。她为什么这样笑?

「对不起。」张淑萍举高右手,比出抱歉的手势,「我们的确见过面,很早以前。至於我知道你是谁,那并不奇怪,应该有不少人到现在都还认得你吧?」

他觉得更怪异了。「是这样吗?」

张淑萍诡异地瞥他一眼,忍不住又笑。

他感觉到额角隐隐有一根青筋爆裂。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啊,真的对不起。」她摇头,「只是你大概忘了吧?以前你常常在校门口假装和班长不期而遇。一次也就算了,几乎一个星期要「碰巧」个好几次,特别是如果有人等在校门口,要跟班长告白的时候,你就一定会在附近。我不知道吕奉先有没有发现,不过我们班上大部份的人早就知道田野你这位仁兄了。」

他的脸瞬间烧红。可恶啊!他自己都忘了高中时候常干这种蠢事。

「而且,你长得不错啊。没有人跟你说过吗?」张淑萍继续笑说:「帅哥总是比较容易让人留下印象。如果不是你的表现太明显,一颗心只挂在班长身上,别的女生根本没机会。我们班上当时还有几个人想要认识你呢!」

他用力清喉咙,不打算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好汉不提当年勇,况且现在被提起的,压根儿算不上是什么英勇事迹。「但是这和你今天来找我,并没有关系。」

「如果我没记错,你跟吕奉先是邻居。」

「势同水火的邻居。」他涩涩地补充道:「我跟她,向来处不好。」

「你喜欢她。」

「她对我恐怕没有同样的感觉。」

张淑萍瞪着他,「你是说,从以前到现在,你们两个没有交往过?」

他防卫地反问:「这很奇怪吗?」

当然很奇怪,他自嘲地想,特别是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喜欢那个家伙的时候。

她似乎有些尴尬。「不,我的意思是,我一直以为你们两个正在交往。毕竟,那天我遇到你的时候,是在她的「天下御苑」。」

「我去吃饭。」这句并不是谎话。尽管动机不纯,他到「天下御苑」去,的确是为了吃饭。见不到她的人,吃她作的菜,也算是一种补偿。

何况,「天下御苑」的菜式用心美味,他并不觉得自己吃亏。

「所以,你不知道?」

他明知故问:「知道什么?」

她皱眉看了他一眼,「她办休学的原因。」

「不知道。」

她的眉头皱得更深,「我以为你喜欢她的。」

他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麻烦解释一下。」

「喜欢一个人的话,会关心她的,不是吗?会想办法知道关於她的一切,不是吗?会希望她过得更好的,不是吗?」张淑萍认真地看着他,「田野,你为什么不劝劝她?看到她现在这样,难道你心里不会难过吗?」

他瞪着她,突然前所未有地明白了吕奉先的感觉。

「她的」人生,不是为了满足「他的」标准而存在的。

「……那是她的人生。吕奉先是个成年人了,而我尊重她的决定。」他简单地说:「张小姐,如果没有其它事的话……」

「等一等!你生气了?」张淑萍不解地看向起身就要离座的男人。「田野,请你明白,我不是在否定或是轻视吕奉先现在从事的行业,只不过,她一直是那么优秀啊!她明明就可以作更多的事情、拥有更好的生活!田野,你难道忍心她就这样浪费掉自己的才华?」

他低头看着她,仿佛看着不久前的自己,心中充满了苦涩。「她的才华不会被浪费掉。张小姐,如果你吃过「天下御苑」的东西,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你所担心的,跟我之前所担心的,是一样的事情。然而那件事情,其实跟吕奉先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们口口声声惋惜着她的错误、担心她的选择,其实只是为了肯定自己的正确。那是一种伪善,藉着否定别人的不同,来肯定自己的伪善。我想说的,其实很简单,吕奉先的人生如何,那是她自己的事,由她自己面对,无需我们评断。」

说完,他简短地一个点头,拿起帐单,转身离开了一脸愕然的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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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天下御苑」的厨房里充满了暧味的气氛。每个人安分守己地进行着自己的工作,没有半点异於平常的表现,在面对主厨下达的命令,也都能认份地迅速办妥。

当然,该出的岔子、该忘的步骤,一样也没少……非常地「正常」。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在自己的背後,有一股意义不明的眼神暗流、蠢蠢欲动。

今天早上,田野当众演出的那一场爱情戏,几个比自己早到的小子,八成是从头到尾都躲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偷窥,连半点细节都没有遗漏。但是一整天,她却没有听到半点耳语,多少是有些奇怪。

事情可以这样解释:其实那一幕根本没有人目击,一切都是她自己疑心生暗鬼。

比照这一整天下来,厨房里再正常不过的各种状况,这似乎确实是最合理的解释。

只是,她一点也不相信事情是这样简单。

总是在眼角的余光不经意扫过,她会发现一抹诡异的笑容、几次匆忙收敛起的目光交换,还有欲盖弥彰的笑声话语。

混帐!

「明天的早班?」

「我。」吴建超举手,「我跟蔡祺瑞会先来开门。」

她冷淡地点头,「明天早上刘先生会送我上次订的千贝过来。如果我人没到,请他等一下,我要亲自点收。」

「知道了,凤姐。」

她微微颔首,简单地比个手势,「大家辛苦了。明天见。」

所有人三三两两地散去,她又检查过所有的器具,确定没有问题,锁上保险箱,打开保全,然後才牵出单车,绕到餐厅正门。

深秋的气息已浓,带着湿重的露气,冬天即将到来。她深深呼吸。「田野?」

斜靠在不远处电线杆的男人慢吞吞地站直身躯,举手招呼,「忙完了?」

她看着他,尽管语气力持镇定,偏白的脸在路灯照耀下还是透着淡淡的红晕。看来今天早上那种教人尴尬的场面,暂时不会重演了。他还有一点廉耻心。「嗯。」

他走近她。「今天有一个人到办公室来找我。」

她抬起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冒出这句话。「是吗?」

「你认识那个人,她叫张淑萍。」

听到名字,她一时间没有回过神。「张淑萍?」

「上次到「天下御苑」来找你的高中同学。」他提醒她。

「她?」她微微皱起眉头。「她去找你做什么?」

他深深凝视着她,「你对她有什么感觉?」

她不明白这句话的用意。叹口气。「田野,你有话就说。」

「……我发现,」他苦笑,「我跟她是同一种人。」

这句话让她很不舒服。「是吗?」

他似乎没有察觉她的恼火,「你当然不明白。她跟我一样,一直追在你後面跑,把你当成对手看待,可是,你的目光却从来不曾放在我们身上。」

她撇撇嘴。「你太夸张了,田野。」

「是不是夸张,你可以有你自己的想法。」他耸肩,「不过,只凭着杂志上那一小方格的介绍,和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流言,就能找上「天下御苑」的门来,我相信中间这十年,那位张小姐和我一样,都一直把你放在心上,片刻无法或忘。 」

她叹气。「田野,你就住在我家对门,根本谈不上什么忘记不忘记的。这个说法,本身就充满矛盾。」

他瞪她一眼,似乎不太高兴被扯後腿,「你听我把话说完行不行?」

她回敬一记白眼,没有回答。

他脸上的肌肉跳动,狠狠磨牙,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我想说的是,虽然你可能只觉得很烦,可是我可以了解她的心情。她只是太在乎你,在乎她心目中的你应该有的样子,所以没有办法接受你现在的选择。没有恶意。」

她不喜欢这种说法,仿佛她的人生必须要向他们负责似的。

他微笑,似乎明白了她的恼怒。「但是,你说的没错,这是你的人生、你的决定,跟其他人没有关系。」

她有点惊讶,看着他,半晌,嘴角突然掀起一抹愉快。「田野,你终於开窍了?」

他摇头,朝回家的路上撇撇头,「虽然你老是喜欢骂我笨蛋,不过事实上,我还没笨到那种地步,就算要花一点时间,我还是会想通的。」

她迈开脚步,一边嘲弄地说:「这,就叫做「笨」。」

「喂!你怎么不说是因为你太顽固了?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小气得要命,你以为我真的有读心术吗……」

交谈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天顶残星,映照着彷佛空无一人的暗巷。

突然,一阵细碎耳语骚动,从刚刚男女主角所站位置不远处的阴影中传出。

「看吧?我就说那个田野是在追凤姐!」

「喵的这还要你说!今天早上大家早就全知道了!那么大声的告白,全巷子的人都听见了,我下午去巷口买红茶,老板娘跟我眨眼睛,问我凤姐是不是要嫁人了咧!」

「谁跟你今天早上……」

「对啊,我也有听到,真的好浪漫喔……真希望我以後的男朋友也这样对我……」

「啊?幼婷美眉,你在找男朋友吗?那不如选我……」

「选你的头啦!死蔡祺瑞!你这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我们家幼婷美眉岂是你泡得的?小心等一下全部的人盖你布袋,让你回不了家!」

「喂!到底有没有人在听我说话啊?我说我早就猜到了!才不像你们这些人咧,这么後知後觉!你们想想看,哪有这种三年多来,每天每天,除了星期假日以外,都来同一间餐厅报到的客人?凤姐的手艺就算真的天下无双,也没到这种地步!我早就怀疑他了!」

「喔……小高,你说凤姐的坏话。」

「棍!谁、谁说凤姐的坏话啊?我是说那个男的!那个男的本来就居心不良嘛!」

「喂!你们刚刚都听到了吧?小高明明就说凤姐的手艺不好!」

「是啊!」

「没错!小高,你完蛋了,明天我一定要告诉凤姐!」

「喂!你们别随便乱说啊!我什么时候说凤姐的手艺不好了?我说的是:「就算」凤姐的手艺真的天下无双……」

「看吧看吧!还说没有说凤姐坏话?你明明就在嫌弃凤姐的手艺啦!」

「哇哩咧……你们少在那边给我挑拨离间!我对凤姐一片忠心青天可监,不要乱说啊!」

「嗟!有没有那么感人呀?而且台北市哪里来的青天?根本没有的事。小高,好汉做事好汉当啦。我刚刚明明是听到某位高姓笨蛋,说了某些非常不利自己上司的话,大家都可以当证人吧?啊?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啦,最多是明天被电死,然後晚上罚洗厨房地板、顺便清理一下冰箱这样吧?」

「喂……」

「没错没错!」

「嘿嘿,小高,别说兄弟欺负你。大家躲在这里看了这么久,口也有点渴了……」

「啊!阿超你不说,我还不觉得,其实……我肚子也有点饿了……」

「喂……」

「喔喔!我知道!隔壁两条巷子有一间新开的路边摊很好吃,我们去那里吃吧!反正小高请客。」

「对啦,说到吃的,听阿胖的准没错……」

「喂!你们够了没有?」

「没有没有!我说小高,你是要请,还是不请呀?听说明天就是周末了唷……一个人被留下来洗地板的话,可是不太好受的啦!」

「唔……」

「唔什么啦?只不过是一顿消夜加一顿点心,不介意的话,明天的早餐顺便,这样就可以换得大家在凤姐面前舍命保全你的失态,你自己说说,天底下有没有这么好的事情呀?」

「对啊!小高,你要知道感恩!」

「……唔唔唔……唔唔呜呜呜……我、我请就是了嘛……你们都是坏人,欺负我一个……呜呜……」

哀嚎声淹没在喧哗的笑声中,在深秋的夜里,消散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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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个瞬间,他以为自己听到了什么声音。

抬起头,顶上是温煦的春日。左右张望,绿茵草地旁边,人来人往。

是他的错觉,附近并没有他认识的人。

「哪,小野,你说要去哪里好?」甜美的女性声音,在身边响起。

过两天是他的生日,二十岁的生日,而陪在他身边的女孩,不是他一直渴望的那个人。

升上大二,他终於放弃了。

到台南来念书,已经快要两年了。原本以为,她被哥哥拒绝以後,他应该会有一点机会才对。结果,却不是这样。

他知道,高傲如她,不可能死赖着一个挑明了不要自己的男人。即使再痛苦,她也会逼自己死心。而那个夏天过後的春节,他回家看见她和哥哥,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似的,心平气和地聊天。

已经没事了。她是这样回答他的。

看着她没有一丝阴霾的眼睛,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可是,即使她已经放弃对哥哥的感情,却不代表她愿意接受另一段感情。他的感情。

E-mail、卡片、书信、电话,一年多来,他用尽各种方式,想要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结果,却总是徒劳。

她总是谈着功课的事、谈着最近又从爷爷的笔记里挖到哪些宝贝、谈着最近做了些什么事情,却总是不谈他,不谈「他们」。所谓「他们」,只是一般的朋友,不涉及其它。

他甚至怀疑,她到底知不知道他对她的心意。那双永远笔直望着他的雪亮眼睛,到底看到了什么?

然後,在去年的圣诞节,她再次拒绝自己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才说出口的邀约。

终於,他告诉自己:吕奉先不喜欢他,这一辈子,不会喜欢他。那座美丽的冰山,不会为了他融化。永远。

所以,在今年的情人节,他开口邀另一个女孩子出去,准备彻底断了自己的妄念。

有人说,两情相悦,是一种奇迹。那么,他该知道,这种奇迹,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他已经二十岁了,也是该明白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完美存在的时候。

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看自己的人,不如把握身边触手可及的幸福。他这样告诉自己。

他喜欢他现在的女朋友,这就够了。至於爱情,他不再奢想。

或许有一天,他也会爱上陪在他身边的这个女孩。这样,不也是一种爱情?

「你想去哪里?」他挑高眉反问。

「嗯……我不知道耶……」女孩噘起嘴角,撒娇地看着他。「我以为你都计画好了。」

「啊?我是寿星耶!」他故作不豫地摇头。「你竟然叫一个寿星计画自己的生日?太没诚意了,简直没有天理!」

「呵呵呵……」女孩发出一串银铃似的笑声,顺势倒进他的怀中。「不要生气啦,小野。人家刚刚是骗你的,我早就帮你准备好生日礼物了!」

他挑高眉。「哦?是什么?说来听听。」

女孩拉下他的头,朱唇凑近他的耳朵,低声呢喃了什么。

他脸红了。「哇!这叫准备好了?一点诚意也没有!」

「怎么没有诚意!」女孩娇嗔地说:「人家可是花钱订了房间呢!而且现在阿里山是旅游旺季,你以为旅馆很容易订吗?」

他的脸更红了,像是被春天阳光烤熟的苹果。原来,她刚刚说的「开房间」,是这个意思吗?谁会知道啊!

女孩放声大笑,翻身滚离他的怀里。「喔……小野!你刚刚想歪了,对不对?你这个大、色、狼!」

「你……你那样说,谁不会想歪啊?」他恼羞成怒,「才不是我的问题咧!」

「色狼色狼色狼色狼……小野是大色狼!」女孩跳起身,朝他扮个鬼脸,愉快地跑开。

「喂!你给我站住啊!I他跟着跳起身,尾随着女友身後追去。「不要跑!」

就这样,他重要的二十岁生日,在女友的巧思安排下,在阿里山缤纷的落樱中度过。

两天过後,当他终於再回到学校,从室友手中收到的,却是一只专程从台北送过来的精致餐盒。特地为他烹制的点心,老早已经腐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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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一天起,吕奉先没有再回过他任何一封信,即使在楼梯间遇见了,也只是轻描淡写地点个头,连声招呼都鲜少出现。两个人,形同陌路。

看着那双比先前更加冷淡、连最後的感情都被拔除的美丽眼眸,他知道:一切都已经太迟。就像那个过期的餐盒,他的爱情,已经错过时间,不可能再挽回。

至於他和那个女孩子,并没有戏剧化地立刻分手,而是一直到了毕业,才自然地结束。就像大部分的校园恋曲,没有一个结果。到今天,也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联络了。

长达两年多的恋爱,现在想起来,却连一点依恋都没有。他有时候会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真正爱过那个女孩子。

或许,那只是寂寞的关系。

或许,他只是需要一个人,一个愿意接受他的人,强烈地肯定自己一直不被接受的感情。

於是,他玩了一场恋爱的游戏。

於是,他亲手亵渎了自己一直以为珍视的爱情。

他背叛的,不只是那个被他称为「女朋友」的女孩,不只是吕奉先。最可悲的是,他背叛了自己。

人心,太过脆弱,而所谓坚如金石的爱情,其实禁不起半点试炼。

第9章

「……所以,你明白了吗?」田畴微微笑,「那个时候,你会这么生气的原因?」

她抬起眼,看向悠然望着窗外的唐装男子,直觉地避开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畴哥,今天不用上课吗?」

「本来要,可是学生说要啦啦队练习,叫我停课一天,所以畴哥就偷懒了。」田畴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女孩。「你呢?奉先,个用忙吗?」

她摇头。「还早。」

时间是下午两点,午餐的营业时间刚过。天际的乌云散去,初冬的阳光从窗口照进屋里,不久之前的阴霾仿佛只是错觉。

「那畴哥就再叨扰你一阵子了。」一身米白的男子举高瓷杯,轻啜杯里的茶水,杯缘的唇带着永远不退的浅笑。再平常也不过的一个动作,却散发着独属於他的温文气质。

她笑,没有说话。

平稳的静谧在午後的空间流动。她看着在附近假装忙着整理环境,其实是竖长了耳朵偷听的几个员工,慢慢地开口:「畴哥,你觉得我不快乐吗?」

田畴惊讶地看着她。「为什么这样问?」

她摇头,避开目光。

他沉默下来,半晌,突然弯起嘴角。》这真是一个严肃的问题啊,奉先。那你觉得畴哥快乐吗?」

「我不知道。」

「别人的快乐,是一件太过复杂的事。」田畴低下头,笑容在脸上摇晃。「畴哥才疏学浅,没有办法替你回答这个问题。奉先,你必须自己去决定。」

她摇头。「我不知道……来作厨师,只是一个不得已的选择……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可是,爸爸不原谅我,妈妈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什么事情都不曾改变。然後,他们说……我不快乐。」

「但是你还在这里,在经过这些事情之後。代表这个职业,对你而言,有不同的意义。」

她笑。「我只是顽固而已。」

「顽固不会使「天下御苑」接连成为最近两家美食杂志报导的主题。」田畴又啜一口茶。「回到快乐的问题。心理分析的说法,人类的认知,建筑在和其他人的认同上。欲望如是,快乐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解释。毕竟,人是群居的动物,不可能脱离社会而生活。缺少其他人的认同,很难快乐起来。」

她沉默不语。

「但是,奉先,即使是外在的认同,也不会使一个人「真正」快乐。自我的评价或许是反应别人眼光的镜子,但是「自我」仍然是存在那里的,不可能忽视。」田畴停顿下来,看着杯里静止不动的液体,突然用力摇头。「糟糕,畴哥愈说愈玄了,论文写太久,都变呆子了,一句简单的话,兜了又兜,没说到重点。」

「我明白的,畴哥。」

「别人怎么说,不能代表你。奉先,就像你没有办法说出畴哥到底快不快乐,畴哥也不明白你究竟过得好不好。快不快乐,要问你自己。」他顿一下。「而且,所谓的「别人」,总是一个太过抽象的虚数。记住,不是所有的人都反对你的。有反对的声音,当然也会有赞成的声音。多留意一下被自己忽略的地方,一定还是有人支持你的想法。至少,畴哥在这里。」

她安静下来,嘴角漾起笑意。这就是畴哥,思虑清明、善解人意,再困难的问题,到他的手里,就彷如简单的数学题,轻而易举解决。

田畴看着笑而不语的美丽女孩,闲适地拉回话题。「那么,奉先,畴哥刚刚的问题?」

她看着他,摇摇头。「田野又叫畴哥来当说客?」

田畴笑。「奉先,你别小看小野。他从来不做这事的。畴哥只是自己鸡婆,跟你说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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