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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长?学长?”娃娃脸又唤了几声。“高烈学长!”他还提高了声音。
高烈这才回神,缓缓的转过头来,用那双瘦得有些凹陷的深眸看他。
“有事吗?学弟。”他扬唇,扯出一抹淡笑。
“学长,拜托你一定要盯紧社长把迎新活动计画弄出来。”
“嗯,我一定会催他的。”还是微笑。
“谢谢学长。”娃娃脸突然倾身看著高烈。“学长,你脸色很不好喔,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呀?”没人提醒,高烈老是会忘记吃饭。
“怎么?你想请客呀?”李齐把写真集圈成一个圆筒,看似漫不经心,然后狠狠的敲了娃娃脸一记。“那么买两个便当过来孝敬吧。”
“会痛耶!”娃娃脸苦著一张脸。他什么时候说要请客?可是又没胆跟李齐说不。“那我去买便当了。”
哀怨的对李齐投了一眼,娃娃脸便走出社办,一位长发美女与他擦身而过。
“学长。”杨盼盼手里捧著书,笑吟吟的走到高烈面前。
“嗨,盼盼。”高烈递出微笑。
杨盼盼弯腰凝视他清瘦瘦削的脸。“学长,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怎么每个人都在问高烈有没有吃饭?”李齐幽魂似地来到杨盼盼身后。
“哇!”杨盼盼跳了起来,转身面对李齐,手还拍著胸脯。“李齐学长,你吓到我了!”她嗔怨的说。
“当然,你的眼里只有你的学长嘛!”语气似抱怨又似戏谵。
杨盼盼桃腮微晕,不知为什么,李齐老喜欢逗她,像猫在戏耍老鼠,教她著恼,却又拿他玩世不恭的态度没办法。
“我是来邀请你们参加我的生日派对的。”她说。
“哦,也包括我吗?”李齐倾身看著她,挑了挑眉,唇边有著戏谵的笑意。
“当然,李齐学长。”其实杨盼盼只在意高烈。“学长,你要来喔!”
“他会去的。”李齐替高烈答应了。
“学长?”杨盼盼还是希望能听到高烈亲口答应。
望著杨盼盼期盼的眼神,高烈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一定喔!”看到高烈点头,杨盼盼眉眼都在微笑。
她离开后,社办又恢复了安静,李齐坐到高烈的对面,点起两根烟。
高烈接过他递来的烟,抽了一口,撇过头注视著窗外,继续看那对爱情鸟。
李齐徐徐吐出烟圈,也望著窗外,只是他看的是杨盼盼那抹窈窕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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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盼盼二十一岁的生日派对是在家里举办,一向安静的杨家顿时涌进了一群人,客厅、饭厅、楼梯口、庭院到处都有人,音乐、交谈声闹烘烘的一片。杨震和倪淑如也特地出外拜访朋友,好让年轻人能不受拘束的欢乐。
杨亚南好不容易找到被人群围住的杨盼盼。
“姊,生日快乐!”她把礼物递给她,连同徐爱罗托她的那份,然后就准备闪人,她很不习惯家里有这么多的陌生人。
“嘿,你又要跑去躲起来了?”杨盼盼笑吟吟的拉住她。“来,我介绍一些朋友给你认识。”她把杨亚南拉到人群中,不知哪个人递来麦克风,杨盼盼就这么介绍起杨亚南,顿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嗨,各位,这是我的小妹小南,也是读我们学校的,她是历史系的,请大家多多照顾。”
“大、大家好!”
杨亚南不自在的点了点头,她就是没办法像姊姊这么落落大方。
杨盼盼继续说道:“你们别看她这副怕生的模样,她呀,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喔,还曾经在区运拿过八百公尺的女子冠军。”
杨亚南真希望现在地上突然裂开一个大洞,好让她跳进去。她哪有那么神!只不过是运动神经比一般人发达而已。
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杨亚南只好一迳的傻笑,眼睛不敢正视前方所以一直往旁边飘,电光石火间,但她望进一双如深井般的眼睛里。
虽然只有一、二秒,她却被震慑到。
那双又黑又深的漂亮眼睛,像被乌云笼罩的天空,好沉好沉,里头好像诉说著一段悲伤的故事,在那短短一、二秒间,她竟感应到了他的悲伤。
那双眼睛属于一名黑衣男子。
他穿著黑色的T恤、黑色的长裤,在这个仍残留著白天热度的夏夜里,有种说不出来的突兀。
他的头发过肩,发梢都翘了起来,不断有人在跟他说话,他微倾著头,瘦削但好看的脸上始终挂著清清淡淡的笑意。
虽然穿著一身黑,且眼里的光芒如同没有星星月亮的夜空很黯淡,可不知为什么,她眼中的他,却好像有一道光束投射在他身上,在那些衣著时髦、开朗大笑的男孩子们中,他看起来是那么地,那么地与众不同。
突然,节奏极强的恰恰舞曲响起,杨亚南身子震了一下,也把视线里的那个男子震不见了,她顿时有一股说不出所以然的惆怅感。
一群男女排排站,跳起了舞厅流行的恰恰,就这样杨亚南被挤到了一旁。
姊姊递给她一盘蛋糕、一瓶可乐,不准她躲回房间,要她好好地玩。
她小心翼翼的避过随著音乐舞动的男女,沿著墙壁想走到庭院无人的角落,到时却发现早有人捷足先登,在黑暗中,一个暗红的烟头微微发亮著。
糟……杨亚南正想不动声色的退回去,那人却在此时转过头,月光映出一张脸。
啊,是刚刚那双眼睛哪!
在月光的照映下,那双眼瞳流转著水意,只是,眼底依旧是化不开的沉郁。
是他,那个黑衣男子。
这个男人,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样的悲伤呢?杨亚南情不自禁地走向他,学他席地而坐。
男人没搭理她,只是一迳的让自己沉浸在香烟制造出的云雾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就只是这样静静地坐著。
屋里,突然传来一首木匠兄妹的“Yesterday once more”,杨亚南感觉到身边的他微微一颤,她好奇的撇过脸去看他。
男人跟著音乐哼唱了起来,他因若有所思、加上没记好歌词,所以唱得有些断断续续,杨亚南听得很难受,刚好旋律来到熟悉的副歌,她便跟著轻和起来:
“Every Sha—la—la一1a,Every Wo-wo-o, Still Shines.
Everyy shinn-a-ling-a-ling that the, re starting to sing so
fine……“
男人微讶的看了她一眼,她不理他,谁规定只有他能唱歌。
男人嘴角微扬,转过头,继续低哼,就这样,两人一道把歌唱完。
“这是我女朋友常唱的一首歌。”
男人突然开口,眼睛并没有看她,视线仍停留在幽暗的黑夜里。
杨亚南愣了愣,东张西望著,呃,四周没有其他人了,那么,他应该是在跟她说话啰?
“不用怀疑,我是在跟你说话。”男人转过头看她,唇边有著笑意。
“喔。”杨亚南忍不住脸红,因为她竟然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我女朋友是外文系的。”谈到女友,他的神情变得好温柔。“我永远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那天,我跷了课,在图书馆后面的草坪上睡觉,隔著一排灌木,她在另一边看书,嘴里就哼著这首歌。”说到这里,他又开始轻哼旋律。“她有副媲美职业歌手的好嗓子,我从没听过那么美的声音,当下听得好入迷。钟响时,她起身要去上课,忽然被吓了一大跳,因为我穿过那排灌木唐突的拉住她的裙子,要求她再唱一遍。”
“然后呢?”杨亚南像听故事的小孩般追问著。
“然后她为我跷了课,我们都没说话,就这么牵著手,从校园这头走到另一头,走过了春夏秋冬,走过了情人节与圣诞节。”他微侧著头似在回忆。“我一直以为我会一辈子都这么牵著她的手,直到……”他没再说下去。
“你们……吵架了吗?”不然为什么一副被抛弃的可怜样,还唱这么伤感的歌曲。
他苦笑。“比那更惨。”
“分手了?”她猜。
他沉默。
“你还喜欢她?”她试探的问。
“嗯,她身上有一种沉静的气息,只要有她在身边,我就会感到心里特别平静。第一眼见到她时,我就知道这个女孩是属于我的。”
杨亚南被他的深情感动,她忘情的握住他的手。
“既然她对你这么重要,那你就快把她找回来,好好跟她道歉嘛!”
男人先是低头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然后再抬眼看著她。
“啊,对不起。”杨亚南这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事,她慌张又腼腆的放开手,低著头像是做错事的小孩。
男人嘴角轻扬,“你叫小南?”他捻熄烟,突然改变话题。
“啊?”杨亚南抬眼看他,明白他在问她什么后,“嗯。”她点了点头,强调的说:“可是不是男生的‘男’,也不是兰花的‘兰’……”
男人又低声笑了起来。“我知道了,是东西南北的‘南’,是吧?”当他微笑的时候,眼角微眯,眼神突然变得很温柔,不再那么忧郁。
“不,”杨亚南一脸正经的说:“是红豆生南国的‘南’。”
男人又是噗哧一笑。“好,我记住了,小南。”
杨亚南直盯著他瞧,他笑起来真好看,嘴角扬起的角度、与双眼弯起的弧度,在在都告诉她,他曾经是个爱笑的人。
男人发现她的注视,询问的挑了挑眉。
杨亚南赶紧避开眼,心突然跳得有点快,她低头改盯著自己没穿鞋光溜溜的脚丫子,拼命想找话说,“其实呀,我的名字是有典故的。打我还在娘胎时,我的祖父大人便为我取了‘杨亚男’这个名字,因为他认定我会是个男孩儿。”杨亚南有个毛病,她一紧张起来就会不停的说话。“结果,等不及我出生,他老人家双眼一闭、两腿一伸,就这么到了西方极乐世界享福去了。所以,为了纪念祖父大人,爸爸决定还是用他为我取的名字,只不过把硬邦邦的‘男’改成‘南’……”惊觉到自己犯了这个毛病,她有些无措的抓耳挠腮起来。“那个……‘杨亚南’这个名字听起来还是很像个男生吧?”
“哈哈哈……”男人竟然大笑起来,那样的肆无忌惮。
杨亚南呆呆的看著他,完全忘了要生气。
好不容易止住笑,男人认真的打量起她来,很没礼貌的巡视著她全身。
杨亚南瞪视他,有些恼怒、有些不自在,却又不由自主的在他的注视下退缩。
她不自觉的皱著眉,伸手耙著那头短发。长久活在姊姊的光采下,她一直对自己不出色的外表有些自卑感。
他突然伸出手碰了碰她那一头短发。“不会呀,听起来挺俏皮的,红豆生南国的‘小南’,你要别人喜欢你的名字,首先要你自己先喜欢。”
杨亚南有些错愕他突来的亲匿动作,却也有点感动他揶揄的赞美。
他似乎也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急忙的抽回手,接著,他又燃起一根烟,两道浓眉皱成一团,沉默著。
气氛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杨亚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抱著膝盖,盯著自己的脚趾头看。
又有一首歌曲从屋里传来,是首慢歌。
“派对怎么能不跳舞呢?”男人突然站起来,顺手拉起了仍在发呆的杨亚南。“来,我们来跳舞吧。”他说。
“跳……舞?”她张大了嘴巴。这个人怎么说变就变呀?
“你不是十八般武艺都精通吗?”他斜睨她一眼。“女超人,让我看看你的舞技如何?”
他拉著杨亚南的手往屋里走去,她必须用小跑步才能跟得上他。
来到客厅中央,他将她的手握入他厚实的掌中,就这么跳了起来。杨亚南有些慌张地低下头,深怕自己会踩到他,一低头却发现自己竟光著一双脚。
“把脚踩在我鞋子上。”他也发现了。
“咦?”杨亚南抬头看著他。
“把脚踩到我鞋子上来,不然我会踩伤你的脚。”
“喔。”于是她傻呼呼的将脚踩了上去。
踩上他的脚,杨亚南就不好低头了,只好盯著他的鼻子看,随著他的步伐,在他温暖的臂弯里滑动。她偷偷觑了他一眼,他的视线没有焦点的越过她的肩,黑眸闪动著难解的光芒,似迷惘又似感伤,她想,他是想起了分手的女友吧。
不知跳了多久,音乐停止,他放开她的手,没对她说一句话便转身离去。
杨亚南想叫住他,却发现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
这个时候,姊姊的知己女友——玉如姐将她拉到一旁,低声问道:
“你怎么跟高学长在一起?”
“高学长?”杨亚南一脸茫然,这时,她看见他走向姊姊。“他是谁?”
“高烈。”
他是高烈?!杨亚南一进大学就听过这号人物,因为山难事件。
一想起他谈到已逝女友的寂寥神情……噢,笨蛋!杨亚南不住地在心里骂著自己。
“高学长大你姊姊一届,是盼盼的直系学长,早在我们企管系迎新晚会上第一次见到他时,盼盼就爱上他了。”
“什么?姊姊爱他?”又是一大震惊!
“刚刚看见你和高学长跳舞,盼盼整个人都楞住了,他甚至没邀寿星跳舞呢。”
杨亚南转过头,注视著不远处的他们,望著那朵为“高学长”绽放的温柔笑靥的姊姊,心,莫名的抽痛起来。
只见高烈递了一只没有任何包装的木制音乐盒和一束玫瑰花给姊姊。
她看到杨盼盼像捧宝似的将花和音乐盒揣入怀里。
“盼盼,生日快乐。”高烈说。“这是我和李齐一起送的,音乐盒里头有你最喜欢的蓝色多瑙河。”
“它好美。”杨盼盼的眼里满是光采。“学长,我好喜欢!”
“你喜欢就好。”高烈低头看著手表。“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
“你才待不到一个小时呢!”杨盼盼眼里的光芒顿时黯淡了下来。“派对不好玩吗?”
高烈目光扫了一下客厅,一名男孩正在表演街舞。“派对很热闹。”
“那就留下来嘛,学长。”
“对不起,我还有事。”高烈一脸歉意。“去玩吧,这是你的生日派对。”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开。
杨盼盼黯然失落的望著高烈走开的身影。
“姊姊……”杨亚南喃喃自语著,杨盼盼的神情全收在她眼里。
那一夜,杨盼盼的房里传来一夜的蓝色多瑙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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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我认识了一个男人,他有一双忧郁的眼睛和忧郁的笑容。
他失去了他的爱人,所以穿著一身悼念的黑服。
姊姊喜欢他,偷偷的、暗暗的,我那个自信漂亮、才华出众的姊姊。
他的名字叫——高烈。
第三章
李齐一打开门,就看见高烈站在阳台抽烟,口里还哼著“Yesterday oncemore”。
这个不大的房间,就是李齐和高烈的窝。两张单人床、两张书桌、再加上附加的浴室,让房间感觉十分拥挤。
不过所幸还有个小阳台可以让他们透透气、欣赏山景。
高烈和资管系的李齐是因为大二那年李齐加入登山社才熟识起来的。
那时高烈因为不想在学校与位于基隆的家来回奔波:加上家里只有他和父亲两个人,而父亲又是个闲不下来的人,退休后就常常跟朋友到世界各地旅游,所以他就想干脆在学校附近租房子。
碰巧当时李齐正在找室友分摊房租,就这样,他和李齐凑合在一起,相安无事至今。
“你吃过饭没?”高烈指指他的书桌。“如果饿了,我有给你带了块蛋糕回来。”
李齐走到桌前,若有所思的看著那块堤拉米苏,薄唇轻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伸手脱掉上衣,光著上身直接进去浴室冲澡。
五分钟后,李齐围著一条毛巾出来,他一手擦拭著头发、一手拉开小冰箱拿出一瓶啤酒,起身,发现高烈仍在阳台,且还在哼那首“Yesterday
oncemore”,他又取出一瓶啤酒。
他走到阳台上,将其中一瓶递给高烈,然后拉开拉环,呼噜呼噜的灌了好大一口,用手背拭去唇边的汁液,再将一只手伸向高烈叼在唇边的烟,漫不经心的问道:
“杨盼盼喜欢那个音乐盒吗?”
“音乐盒?喔——”因为心思在别的地方,高烈一时没意会李齐的问题。“她看起来挺开心的。”他取下唇边的烟给他,然后拉开啤酒拉环,啜了口啤酒。“你为什么不亲自拿给她呢?”
李齐把烟咬在嘴边。“我又不是你大少爷,哪有闲情唱歌、看夜景,我得打工养活自己。”
高烈只是笑笑,不在意他的嘲弄,早已习惯了他那带点冷情戏谵、偶尔损人的个性。
他并不是李齐所说的“大少爷”,也没有雄厚的背景家世。只是因为父亲有一笔丰厚的退休金,加上股市投资有成,另外还有母亲留下来的保险金,所以生活能够无后顾之忧。
接著,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著酒、抽著烟。
当酒喝完、烟也抽完时,李齐的头发也干得差不多了。
他打了个呵欠,转过身跟高烈说:“我先去睡了。”
高烈暂时还不想睡。“对了,你怎么知道盼盼喜欢蓝色多瑙河?”他突然想起。
其实,那份礼物是李齐送的。
高烈傍晚要出门时,李齐正好要去打工,两个身形差不多的人,一起挤在门口穿鞋。
“你准备送杨盼盼什么?”李齐问他。
“花吧。”他愣了一下后,耸耸肩的回答。女孩子应该都喜欢花吧?!他对女孩子的喜好一向没有什么概念。
李齐大笑起来。“要不要打赌,杨盼盼今天收到的花应该多得可以开一间花店了。”说到这里,他像想到什么似,“等我一下。”丢下这句话他便转身进屋,不久就拿了一个音乐盒出来。“拿这个送她吧,我听说她喜欢蓝色多瑙河。”
李齐匆匆把音乐盒塞到他手上就赶去打工了。
高烈当时没问他,直到刚刚才突然想起。
听到高烈这么问,李齐停顿了一下脚步,然后没说什么就进屋里去了。
高烈没注意到他的沉默,也没特意要李齐回答,他只是不经意的想起才随口问问而已。
屋里的灯光被捻暗了,高烈又开始哼起“Yesterday once more”。
“你已经哼那首歌一整晚了。”李齐从屋里丢出一句。
高烈低笑没应话,仍旧有一搭、没一搭的哼著歌。
今晚,他首次提起了柔,跟一个谈不上认识的小女生。
整晚,他不断地面对熟识他与欧杨柔的朋友们关怀的眼神、以及他们关心的询问。
“你的腿伤好点了吗?”
“让我问问看。”他敲敲大腿,低头问道:“嘿,老兄,有朋友问候你呢。”然后故作倾听状,再抬头对他们笑说:“它说托您的福,都康复了。”
“哈哈……”朋友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僵硬地干笑了几声。“你最近看起来气色不错。”
“哦,真的吗?那是跟女生借了粉扑,才制造出来的好气色。”
“……”朋友的表情像是有几只乌鸦从头上飞过去的感觉。
欸他觉得自己跟从前一样幽默风趣呀,本来还想学化妆品的广告,请他们再靠近一点,但看到他们不自在的神情,只好作罢。
整个晚上,他都在笑,笑得嘴巴都发酸了,如果再笑下去,脸上的面具就要崩裂了。
他很需要独处,所以才窝在那个暗黑的庭院,小女生却在他最脆弱的时候闯了进来,他虽然觉得隐私被侵犯了,但个性使然,他没有凶巴巴的要求她离开。
小女生就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小口小口吃著蛋糕、小口小口喝著饮料。屋里喧哗不绝;屋外,他与小女生之间,奇异的织就了一个宁静的空间。当那首熟悉的歌传来,到小女生最后加入他,两人一同合唱著那首歌时,他才恍然大悟,一直以来,人们避免在他面前谈起柔,但其实,他一直很想找个人谈谈柔。
他觉得好笑,好像每个人都认为他脆弱得不堪一击,事情发生后,竟没有人敢当著他的面苛责他。
痛失爱女的欧阳爸爸与欧阳妈妈都是很虔诚的佛教徒,他们还反过来安慰他,说那是意外,要他不要放在心上,这都是柔的命。
学校的师长也都跟他说,他们都知道他已经尽力了,要他一定要打起精神来,人生还很长,日子得要好好过下去。
盼盼更是天天都来医院陪他,给他带一些励志的书来。
“学长,这不是你的错,你千万不要想不开。”这是她最常对他说的一句话。从八月到现在,她不时来找他、或传简讯给他,晚上睡觉前一定会打电话跟他聊天,好像真的怕他去寻死。
他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伤心的权利,因为只要他不小心流露出悲伤的神色,其他人就会紧张兮兮,开始担心东、担心西的;偶尔发个呆,大家就会围上来拼命地和他说话。记得有一次社团的人到医院看他,有一个人不小心提到了欧阳柔的名字,其他人就拼命的瞪他、捏他、踩他,然后赶快找个话题掩护过去。
天知道,他也好想摔东西、咆哮、对无辜路人举中指、打一场架、跑去无人岛躲起来……做一切任性的事情,来发泄心中的愤怒与不甘。
他们对他愈好,愈是不要他有亏欠感,就愈容易提醒他,他是那场意外中存活下来的人,他是最没有资格要任性与颓废的人。
于是,他总是在笑,总是拼命压抑自己的真实情绪。
今晚那首“Yesterday once more”意外地开启了他和小女生的连结,他自然而然就谈起与柔曾经拥有的过往。原本他以为会心痛得死掉,但,并没有,直到小女生天真的说:“把她找回来,好好的向她道歉嘛!”他才醒转过来。
如果真能把柔找回来,不管是上天堂、入地狱,天涯海角他也会把她寻回来。
他抬头看看天边高挂的月亮,不觉想起有一次与柔去看电影,结果他竟在电影院里睡著了。事后柔跟他抱怨这件事,为了赔罪,他租了很多片子陪她在家里看,其中一部是几年前轰动一时的“铁达尼号”。
“这部片子我已经看了好几次,还是很感动。”她说,还不住的拿面纸擦眼泪。
“是因为李奥纳多吗?”他的语气有些吃味。
“我当然喜欢李奥纳多,但不是所有喜欢李奥纳多的女生都很肤浅的,好吗?”她睨了他一眼。“我感动,是因为这部戏里头有很多可爱又可怜的小人物,例如那些乐手、那对把生命交给上帝相互依偎的老夫妇、唱歌哄小孩入睡的母亲,还有萝丝放开杰克的手,让他沉人海里的那一幕。”
高烈没说话,因为他根本没认真在看,呵欠倒是打了不少个。
“烈,我不喜欢那一幕。”欧阳柔又接著说,她的眼神定定的注视著他,“如果我是萝丝,我一定一定不会放开杰克的。一定!”
句句强烈,言犹在耳,结果放开他的手的人……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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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山社为加入的新成员举办了迎新会——健行至擎天岗。
礼拜天一大早,在位于阳明山的学校门口集合,登山社干部说明几个注意事项后,大家就出发了。
一路上,大家嘻嘻哈哈,像小学生要去远足似地兴奋不已。
沿途风景如画,大家三五成群的拍照留念,最后来到了视野辽阔的擎天岗。
一眼望去是连绵的草原像地毯似地覆盖著大地,满眼青翠,顿时令人感到心旷神恰。
登山社干部要大家围成圈圈,然后教唱山歌和游戏,在学长、学姐充满活力的带动下,留下了令人难忘的回忆。
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比较快,大家在夕阳余晖中拍下团体照,然后踏上归程。
“噢!”
回程的路上,杨亚南一个不注意,被路面上的凹坑绊著,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她坐在地上抚著扭伤的脚踝,痛得龇牙咧嘴、冷汗直流。
“学妹你没事吧?”、“要不要紧啊?”、“哪里受伤了?”……
几个学长、学姐围在她身边,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关切的问著,问得杨亚南都不知该先回答谁,最后有一个人推开众人蹲在她身旁,吐出一口烟圈,凉凉地问:
“学妹,你还活著吗?”
杨亚南认出是那个老是自称副社长的社长李齐学长。
“社长……”她真不知道是要哭还是要笑,哪有人这么问的!
“副社长。”李齐第N次强调。“哪里伤著了?”他低头看著她的脚。
“我的脚踝……啊!”最后一声凄厉惨叫是因为李齐一把握住她伤著的脚踝。
“学长,”娃娃脸已经学聪明了,直接喊李齐为学长。“你对女生太粗鲁了啦。”说著他便在杨亚南身边蹲了下来。“学妹,我帮你看看喔。”
娃娃脸才卷起她的裤管,杨亚南就已经疼得眼泪直流,她像摔角节目里的摔角选手,只拼命的握拳猛槌地面,就是不开口说痛。
李齐见她痛得那么厉害,又不让人碰她,便拿出手机按了几个号码,接通后,他对著手机讲了几句话,然后挂掉电话,转身对其他社员说:
“其他人就地解散,可以回家了,学妹我来陪就好。”
于是,大家开始道别,陆续的离开。
“对不起,社长。”杨亚南觉得很不好意思。
“叫我副社长。”李齐挑眉再次纠正她。“恭喜你,学妹。”他嘴角坏坏的扬起。“由于你是本社团开学后第一个挂彩的人,所以,我要给你一个特别优惠,我请咱们镇社之宝送你回家,这可是别人求之不得的。”
“社……”才启口,李齐那双上扬的凤眼睨了过来,杨亚南赶紧改口,“学长,这种事没什么好得意的吧?”她没好气的说。全社团就只有她一个人受伤,别人可是连蚊虫叮咬的伤口都没有耶。
李齐瞥了杨亚南一眼,看见她的眼泪还流个不停。
“学妹,我知道你很感动,但也用不著感激涕零成这副模样。”
“……”拜托,她是痛得受不了好不好!杨亚南真的是无言以对。
面对她哀怨的眼神,李齐不由得轻笑出声。“手伸出来。”
“喔。”她呆呆的把手伸出来。
李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我不会抽烟。”杨亚南马上说。
李齐翻了翻白眼,把一条蔓陀珠放到她手上。“蔓陀珠给你好心情。”他说。
杨亚南噗哧笑出声,她心想,或许社长并不像传言中那么恶劣。
不知等了多久,一辆机车驶过他们身旁,突然转了个弯,又回到他们身边。
“李齐!”那人拿下安全帽,是高烈,他在住处睡觉睡到一半时,被李齐打来的电话吵醒,要他马上赶来这里。“我在路上遇到大头他们,他们说这里有人受伤。”
李齐的下巴往旁边点了点。
高烈往下一看,这时,杨亚南抬起还留著残泪的眼睛,两双眼睛遇上——
杨亚南瞪大眼睛。“你!”这不是姊姊暗恋的高烈学长吗?
“红豆生南国!”他也大叫一声。
李齐看看高烈,又看看杨亚南。“你们认识?”他问。
“她是盼盼的妹妹小南。”说到这里,高烈不由得露出微笑。“记住喔,是红豆生南国的‘南’。”
呵,他还记得她!杨亚南心里升起了一个小小的喜悦。
“你是盼盼的妹妹?”李齐蹲了下来,托著脸直盯著她瞧。“你们一点也不像。”
“很多人都这么说。”一说到姊姊,杨亚南就不由得骄傲起来。“姊姊又漂亮、又聪明。”
“她是漂亮啦,至于聪明……我可就不确定了。”李齐眼里有著富含意味的光芒。他站起身,然后皱眉的看了看手表。“高烈,学妹交给你了,我打工快要来不及了。”
“骑我的车去吧,我路上再招计程车。”高烈边说边从车箱内取出急救箱,然后又拿出一包刚刚在便利商店买的冰块。他习惯在车子里摆急救箱,以备不时之需。
李齐离开后,高烈蹲下身想要查看她的伤势,杨亚南忍不住身体往后瑟缩。
高烈抬头对她扬起安抚的笑容,“嘿,我会很小心不弄痛你的。”
他的话像定心丸似地,杨亚南点点头,交出信任。
高烈小心的慢慢卷起她的裤管,拉下她的袜子,发现她的脚踝已经肿得像“面龟”,他轻压她的伤处,杨亚南忍不住呻吟,一颗眼泪绷了出来滚落在他的手背,他抬起眼看著她,“对不起,一定很疼吧?”
杨亚南皎著唇摇摇头。
高烈嘴角一扬,像安抚一个不听话的小朋友似伸手摸摸她的头。
“痛就说出来,我不会笑你的。”
杨亚南还是摇摇头。
“你喔!”高烈拿她没办法又摸摸她的头。
他用塑胶袋将冰块包起来,单腿跪著,把她的脚踝抬到他的大腿上,冰敷她的疼痛处约十五分钟,再从急救箱取出弹性绷带从她的脚趾近端开始压迫包扎,防止出血、肿胀,最后,才小心翼翼的扶她站起来。
“谢谢学长。”
高烈含笑又摸摸她的头,杨亚南皱眉,一脸不明白的也伸手摸摸自己的头。
高烈看在眼里,又忍不住地笑了。
“还没完呢,我得送你去医院检查看看有没有骨折或伤著韧带。”他在她身前蹲下。“来吧,我背你,这里叫不到计程车,得走一段路。”
杨亚南连忙摇头。“不用了、不用了,我好多了,我可以自己走。”才怪!她痛死了,但为了不让他担心,她硬是走了几步。“你看,我真的没事……啊啊啊……”
她回身想看高烈,结果转得太快身体失去平衡,眼看又要摔倒了,高烈一个大步向前,正好跌进他怀里。
“对、对不起,学长。”杨亚南窘困的在他怀中挣扎,一颗心像小鹿乱撞。“你可以放开我了,我刚刚是不小心的,我真的可以自己走。”
“走?”高烈皱眉。“照你这种三步一跌、五步一跤,三天五夜可能都还回不了家。”他扶好她,又蹲下身。“听话,上来吧,再拖下去,天都要黑了。”
听他这么说,杨亚南也不好再坚持。
走了一段路,“学长,我会不会很重?”杨亚南小小声的问。
“嗯,好重,像一头大象那么重。”高烈声音里藏著笑意,感觉是有那么一点重。其实杨亚南看起来瘦瘦的,甚至可以说是发育不良,该长的没长,全都长到身高去了。以往这个重量对他是没什么负担的,大概是因为前些时候住院,加上最近胃口变差,瘦了下少,体力也大为降低了。高烈暗付,他要开始锻炼体力才行了。
“真的吗?”杨亚南信以为真。“学长你快点放我下来!”她拼命挣扎地想下来。
“哈哈哈……你真是好骗。”
高烈朗朗的笑声荡漾在晚风中。
为什么这个小女生总是能让他打从心底的发笑呢?他不只一次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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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诊所包扎好伤口、也吃过晚饭后,高烈才送杨亚南回家。
计程车才在杨家门前停下,杨亚南就急忙开门下车,深怕高烈要背她,赶紧自己拄著拐杖,一拐一拐的走到红色的大门前,高烈付完车钱立即来到她身边帮她按下门铃。
“学长,医药费、还有车钱多少?我待会拿给你。”杨亚南很不好意思的问。
“不用了,都是小钱。”高烈摆摆手,不以为意。
“这样不好,我今天麻烦学长太多了……”
“不要跟学长客气好吗?”高烈对她笑了笑。
“学长,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杨亚南实在管不住嘴巴,就这么问出口。说完,心跳像在打鼓似的等他的答案,自己也不懂为什么心跳会加速。
高烈伸手摸摸她的头,他似乎改不掉这个习惯了,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
“因为你是盼盼的妹妹,盼盼是我学妹,你当然也是我的妹妹,所以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妹妹呀……高烈对她这么好,原来只是因为她是杨盼盼的妹妹呀!如果不是这个原因,他大概就不会注意到她,那晚也不会跟她说话,还莫名其妙的拉她跳舞了吧?杨亚南心里有说不出的失落感,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呢?希望自己在高烈眼中是特别的吗?杨亚南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只是觉得好烦躁,心间有一股陌生的怒气在蔓延。
“怎么啦?是不是脚在痛?”见她神情怔忡、脸色苍白,高烈关心的问。
杨亚南把唇咬得紧紧的,摇摇头。
“你呀,该说你傻还是倔强?”高烈看到被她咬成粉白色的唇,心里不由得泛起一股心疼。“你在诊所包扎的时候,李齐有打电话来问你的情形,他说从没见过像你这么会忍耐的女生,脚踝已经肿成那样了,却连痛都没叫过一声。”他不赞同的对她摇摇头。“这样的个性很吃亏,痛就不要忍,受到委屈不要藏在心里,难过的时候就老实的表现出来,如果没说出来,别人又怎么会知道呢?你这样人家会当你是没脾气的老虎,以为你就是那样的人。最后,你忍久了就会变成一个习惯、一种病了,永远就没有自己的情绪了。”高烈说到最后,倒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有些自嘲的笑了起来,低眼看著杨亚南,“我说了这么多,你有没有听懂?”
杨亚南一迳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仍固执的摇摇头,“我的脚真的好多了。”
高烈嘴角泄出不可察觉的叹息。“真倔强。”说著伸手又要摸她的头。
他的手才伸出去,门便开了,杨盼盼站在那里。
“姊姊!”杨亚南叫了一声,向前一步。
高烈的手落了空,只触著无形无状的空气,他将手举到眼前,纳闷的看著自己的手,不知怎地,竟感到一阵空虚。
“小南,你怎么这副模样?你的脚怎么了……”话讲到一半,杨盼盼才看见站在杨亚南身后的高烈,“学长!”一抹惊喜毫无掩饰地飞上眉眼,紧接著她发现自己才刚洗完澡,所以只著轻便的居家服,长发又随便用鲨鱼夹夹起,那一刹那,她真想关上门,让情景倒退,再重来一次,那她就能以更好的外表来面对高烈。“学长你怎么来了?”她不自在的取下鲨鱼夹,再赶紧用手指梳理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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