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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新娘           ★★★
胭脂新娘
副标题:
作者:凌玫玫 文章来源:不详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11-12

楔子

春暖花开,姹紫嫣红开遍;东风轻拂,绿了江南胜景,拭去冬意的死寂。

如此良辰美景,本该出外尽兴游畅一番,然而却有个小家伙被迫苦哈哈地对着位年过半白的老头子。

静谧的书房中,才高过书桌一个头的白彤弓以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的模样,眼睛虽然瞥向桌上的书本,心却不知飘向何方。

夫子自鸣得意的讲课他压根儿听不进半成,索性毫不避讳,光明正大地打起哈欠、伸伸懒腰。

夫子见状,霎时当头一盆冷水浇得他脸色愀然,他厉声斥道:“白彤弓,你这什么德行?才过半个时辰你就一脸倦态,这样以后怎成大器?

礼记曰:“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你小小年纪,不珍惜学问,将来哪有成就?孔子又言:”学如不及,犹恐失之。’你非但不师法孔老夫子、抱持此种心态,竟然还如此懈怠,不怕长大后一事无成,徒留伤悲吗?

他只不过露出疲惫罢了,这个老学究居然可以脸不红气不喘洋洋洒洒送他一大堆八股道理,而且愈说兴致愈高。

彤弓可无意虐待自个儿的耳根子,他乘机找了个插话空隙,“陈夫子,你和某本经典里的人物真是毕像毕肖。”

夫子挑挑眉,对于“经典”二字似乎兴趣浓厚,于是停止了长篇大论,问道:“谁?”孔老夫子?还是亚圣?无论是谁,这个冥顽不灵的小鬼总算懂得尊师二字。其实这也是预料中事,他可是宜丰县数一数二的名师,学问渊博,无人匹敌,哪家公子对他不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崇拜至极?

白彤弓肯定不例外,尤其在他适才说出那些堪称人生的至理大道后。

白彤弓似揶揄似同情地咧嘴笑笑,吐出的回答与他的美好想像南辕北辙。

“《牡丹亭》里的陈最良,外号‘陈绝粮’啊!唉呀!”他击掌叫好。“你们刚好同姓,想不到这么巧。”

陈夫子当场呆了足足十秒,脑筋一片空白。

这个小鬼!他……他把他比做那个腐儒……他……没有人敢如此侮辱他!

陈夫子手指着白彤弓,颤抖得厉害。

“你……正经书不读,竟给我看那种淫书,你知不知羞耻?”

“夫子怎么知道《牡丹亭》是部淫书?莫非您也读过?”白彤弓促狭的笑意藏于眸里,拆开这种道貌岸然的假面具是他的乐趣。

“废……废话,当然没有!”陈夫子讲得结巴,分明心虚。“一个堂堂正正的读书人理当奉四书、五经为圭桌,效法古人,钻研学问,以期他日科举榜上有名,求个一官半职,好光宗耀祖,造福社稷。”他话题扯远,音量愈来愈拔高,仿佛刻意掩饰之前的迟疑。

“那么夫子怎么还在秀才的名衔上打转呢?”白彤弓一针见血嘲讽道。

大体而言,有钱人家延师以落第秀才为准,因为真有能力的,早上京成了举人,甚至经殿试由皇帝亲自授与官职了。

像陈夫子这种仅仅秀才还能被大家争相聘请的确实不多,但看在他白彤弓眼里,不过是腐儒一个。

陈夫子被他一句问得哑口无言,他跳下椅子,虽然只有夫子半个身量高,可他眼里的傲气却不容小觑。

“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他鄙夷地问道。“现在文人满口仁义道德,试问行得出来的有几人?不是饮酒自欢,就是狎妓、寻花问柳,自以风流潇洒。可笑的是,那些就是读过四书五经、科举榜上有名有姓的人。他们哪来的堂堂正正?

哪来的效法古人?说穿了,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圣贤书是拿来读,拿来实行,而非挂在嘴边、或谋图官职使用。夫子,您不懂这道理吗?“想说教,他绝不输人。

“好一张刁蛮的嘴!”陈夫子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书已被拧得变形。

“刁蛮又如何?起码我说的是事实啊。”白彤弓毫不在乎将双手置于脑勺后。

“话说回来,《牡丹亭》怎么会是淫书?您瞧瞧汤显祖文辞多美,题词写得多棒,‘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我看夫子您都未必有他一半的真性情和笔下功力呢!”

“啪”的一声,书本被狠狠掷于地,陈夫子怒愤填膺、火冒三丈,开口像爆炸的火药。

“白彤弓,你是没救了,你脑里再尽装些歪理,你这一生就毁了、完了。可惜你年纪轻轻,空有绝佳的聪明伶俐!”话落,悻悻然拂袖而去。

白彤弓大大地扬起嘴角,把桌上书本推开,底下一张白纸画了四条线。他拿起笔朝线中央画去,贯穿了四条线。

年仅十一岁的白彤弓,目前为止已经气走了五位老师。

第一章

“你……你……你非得气死我才甘愿,是不是?”白锦川吼道,伴随粗肥的右手击上椅把的声音。

内厅里除了彤弓满脸的无所谓外,个个战战兢兢的。

“老爷,彤弓年纪还小,所以难免不懂事……”白夫人赶紧出声为彤弓护航,却被白锦川高声驳回。

“年纪多小?五月一过,他都要十二了,可以应试、可以谋官职了!但他净干些啥事?不是气走老师,就是在外惹是生非,再这样下去,他只会成了败家的纨绔子弟。”白锦川的愤怒震得大伙噤若寒蝉。

唯有彤弓眼一抬,从容神色为自己辩解:“我可没有气走任何夫子,是他们自个儿能力不足。那些什么四书、五经的,我倒背如流,还用的着他们的八股讲解吗?论下笔行文,他们不见得写得出比我高竿的文章。所以趁早请他们回家吃自己,不是更好吗?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

此外,我从来没有惹是生非啊!我教训的都是一些流氓莽汉,他们欺凌妇孺弱小,我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教他们做人的道理罢了。“

“你敢顶嘴?还自以为头头是道?”白锦川目毗尽裂,抡起的拳头已在半空中,白夫人赶忙上前一挡。“我花钱请夫子不是教你目无尊长、背长逆师的,让骆老头传授你拳脚功夫也不是给你在外头打架用的。你知不知道?”

彤弓掏掏耳朵,状似有听没懂。

“爹,说完了吧?我可以走了吗?”一天之内接受太多无聊的言语可是会令人倦累不堪。

“你……好,今天我不教训够你,我就不是你爹!白忠,家法拿来!”喝令一下,总管白忠焦急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除了老爷和那些眼高过顶的夫子外,小少爷根本不会如此倔傲应对。他平常多亲和可人,连待下人都像自家人般。他实在不愿见老爷有拿出家法的机会。

“老爷,您别和彤弓一般见识。小孩儿嘛!思虑话语总欠周详。”白夫人劝道,眼色忙朝彤弓使弄。“彤弓,快向你爹赔不是,以后别再惹你爹生气。”

“为什么?我又没有错。”彤弓置白夫人的暗示于不理。

“你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白锦川至此已听不得任何劝。“白忠,我叫你拿家法,你耳朵聋了是不?”

就在白忠犹豫间,一位年近七旬,头发斑白、身体健朗的老者快步走进内厅。

他的出现使白锦川的怒气有了转移的目标。

“老爷,吴老板现下于大厅等候,请您尽快过去。”爽朗的嗓音,与他自得的面容颇为相衬。

“哼!骆老头,你来得正好,我要问问你,彤弓你是怎么教的?教得他在外生架滋事!”

“爹,我闹架跟骆爷爷八竿子打不着,何必发怒于他?一人做事一人当——”

骆老头大手制止了彤弓的反驳,他必恭必敬躬身回答:“都是老骆管教不周,望老爷息怒,给下人和少爷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骆爷爷……”彤弓紧蹙眉头,骆老头瞪了他一眼,他咬唇,无可奈何。

见骆老头卑微反省的态度,再加上大厅有人俟候,白锦川也懒得多作计较。

“好,以后彤弓再出什么乱子,我就唯你是问。”语毕,偕同白忠至大厅洽谈商事。

“可恶!”彤弓忿忿不平地踢去脚前的小石子,此刻偌大的后花园洒下温暖的阳光。“真够杀风景,好天好日的,却无缘无故被责骂。”

其实彤弓受责是家常便饭,他真正生气的是,骆爷爷明明没错,却因他被牵扯进来,无端挨骂。他那个爹难道一点明是非、辨黑白的能力都无吗?

咬牙切齿地,彤弓踩着重重的步伐,似乎把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在地面上。走了几步路,赫然发现不远处桃花树下的人儿。

微风轻撩,一树桃花沙沙作响,在午后宁静处,显得悦耳无比。

树下人儿发丝随风飘扬,白皙的脸庞与桃花相衬,竟透露出一股虚幻的哀愁。

桃花人面本该互为掩映,然而苍白的肤色、纯白的衣裳,却使她宛如不食人间烟火、错落下凡的仙子。

她双睑低垂,薄唇半启,背靠在桃花树上。一瞬间,彤弓几乎以为他看见了桃花精……清丽脱俗,让人难以转睛……

直到对方感觉到灼灼的目光,视线才迎向彤弓。

彤弓心头不由得震了一下,却佯装镇静,笔直朝她步去。

仔细一瞧,她的打扮并非女子,脸上也无脂粉,不过,想当然耳,因为她的年纪与他相仿,没有女孩儿这么小就施起胭脂的吧!而她额间一抹英气,使得她趋于中性,虽然清美依旧。

“你是哪儿人?怎么会站在我家的桃树下呢?”彤弓问。

她清澈的瞳眸有些不安,环顾左右,似在伫候某人。半圆的唇想说些什么,却又开不了口。

彤弓疑惑地挑挑嘴角,望着她的惶然局促。

她该不会跟二姐一样,是个哑巴?

“你不能说话吗?”彤弓挑明了问,递给她一块石头。“那你可以用写的啊!

喏,用石头在地上刻字告诉我。“

她摇首,眼角余光怯怯地打量面前与她个子差不多高的男孩。

“我……我在等人。”好像鼓足了勇气才逼出这句话。

“等谁呢?”

女孩抬眸,正好碰触到彤弓的凝视,一时间失了神。

彤弓被瞧得相当不自在,双颊浅朱,两手叉腰,忘了自己也盯着人家,硬是问了句,“你看什么看?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你……你长得好漂亮,所以我才……”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可是为什么你穿男孩衣服呢?”

彤弓杏眼圆睁。

她把他当成女的?没搞错吧?他……好吧!他承认确实有许多不知好歹的家伙将他误认为女孩,但是对于那些人他都好好“说明”过了,难不成这个柔弱的女娃儿也要受他几拳吗?

他想他可能下不了手。

“因为我是男的。”彤弓字字清晰地宣告道。

女孩惊讶不已,不可置信地问道:“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彤弓故意趾高气扬地反诘。“我告诉你,我既是男的,就可以将你娶回家,你就等着做我的媳妇儿了。”他直接的有点过头,虽然他确实对她具有好感。

“媳妇儿?”女孩更加诧异了。“我怎么可以当你的媳妇儿?”

“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我……”

“彤弓,你怎么也在这里?”骆老头迎面走来,打断了女孩的解释。

女孩一见到他,兴奋地跑上前。

“爷爷,你让我等好久。”

“对不起,我同老爷谈些事情。”骆老头慈爱地摸摸女孩的头。

“骆爷爷,她是你的孙女?”换成彤弓讶异了。

“啊?”骆老头怔了会儿,随即恍然大悟,开怀大笑。

女孩颇不是滋味,扯扯骆老头的衣摆,要他明白澄清。

“那就太好了,骆爷爷,你就把你的孙女许配给我,我们就可以亲上加亲了。”

彤弓径自决定多年后的终身大事。

骆老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女孩气恼地冲到彤弓前。

“谁要做你的媳妇儿?我看你嫁给我还差不多。”

“什么?”这么凶悍!彤弓觉得他要重新考虑看看才好。

“我是男的!”女孩用尽力气喊出这个不变的事实。

彤弓嘴巴从一字型变成O 字型。

“彤弓,很抱歉,言嘉他的确是货真价实的男子汉,要成为你的妻子,恐怕有待商榷。”骆老头拭掉笑得过久的眼角残泪。

“怎会?”彤弓一下子从云端跌到了地面。

“没关系,做不成夫妻,也可以当朋友啊!我跟老爷提过了,言嘉从现在开始,就是你的专属书憧,也是你的玩伴了。”骆老头笑呵呵地望着这两个面面相觑的孩子。

白宅的流水小桥上,两个男孩并坐相谈。

“咦?骆爷爷不是你的亲生爷爷?”虽然两人都将彼此错认,但基于男孩子豪爽的个性,迅速解除了这个不愉快的误会。

甚至,骆言嘉向彤弓谈起自己的身世。

“我是爷爷九年前在江边捡到的,后来他把我交给我现在的爹娘扶养,不过每个月他都会来看我,送我好多书本,他知道我喜欢读书。”忆及过往种种,言嘉脸上不自觉浮现喜悦,然须臾内转成阴霾。“但月前我爹娘因为不慎落水都走了,我世上的亲人只剩爷爷……”

原来桃树下乍见的哀愁其来有自,彤弓也感染到他的悲伤,于是轻按他的肩,拍胸脯保证道:“放心,不仅骆爷爷,我也来做你的亲人,你就把我当作哥哥吧!”

望着彤弓信誓旦旦的坚决,言嘉不禁展开嘴角的弧度,将忧思抛至脑后。

“论年岁,我该长个几岁,所以哥哥该是我当。”

“是吗?你几时生?”

言嘉掏出颈间泛着紫光的麒麟玉佩。“这背后刻的就是我的生辰。”

彤弓凑身过去,一看到日期,大叫:“咱们同年同月同日生耶!”

巧合令二人既惊诧又欣喜,不过,言嘉随即记起身份的隔阂。

“我想……手足之称恐怕不适合,爷爷说我是你的憧仆……”

“你说什么浑话?”彤弓不悦地皱起眉头。“你可是我的玩伴,哪是什么仆人?算了,也别管谁出生在前在后,我就叫你言嘉,你唤我彤弓,咱们做一生的朋友,如何?比亲人还亲的朋友喔!”彤弓豪气干云地伸出手臂。

言嘉看看彤弓的手掌,心里是感动,却搀杂些许犹疑。不过,望进彤弓眼里的坚定,他最终还是握住了手掌,做为两人友情的证明。

他在白宅第一个朋友,也是终生割舍不掉,也舍不得丢弃的牵绊……

突然,彤弓瞧见言嘉身后的人影,他开心地大声招手。

“三姐,你快过来,我介绍我的朋友给你!”

一名与彤弓年龄相仿的女孩,怀里抱着书,虽听到彤弓的叫喊,却置若罔闻、视若无睹地同他们擦身而过。

彤弓强力拉回她。

女孩几乎面无表情,容貌出奇地平庸,黑发任其散落肩前。不若一般女孩扎起髻辫。因此,使得原本阴沉的脸容更加黯然。

而且不仅长相,她是那种只要稍稍接近就会让人感到冷意恐惧的人,尤其是触及她的双眼。

但言嘉毫无知觉地注视她。

“三姐,他叫骆言嘉,我的朋友。”彤弓兴致勃勃的介绍,却换来白无衣眸中冷光一闪。

淡得近乎苍灰的眼眸,虽非不正常,却也让言嘉愣了片时半刻。不是害怕,而是好奇,她瞳眸里有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魔力,但背后,言嘉读到了深切的痛苦。

为何?

白无衣唇畔奇迹似地漫起浅浅的笑意。“难得遇到一个不怕我,又愿意看我的人。不过,可别把我的情绪读得太清楚。”丢下莫名其妙的话,她徐徐离去。

彤弓吃惊地说道:“言嘉,你好厉害!”

“怎么说?”言嘉视线从白无衣背影挪回彤弓身上。

“三姐很少对人笑的,况且是初次见面的人,可见她对你很有好感!”

“她是白家三小姐?那你……”

“我排行老么,上面三个全是姐姐。”

一闻言,言嘉叹息地垂首。

“真好,有这么多亲人陪伴……”

见他又显愁思,彤弓忙抓住他手,兴致高昂说道:“走吧!我带你去认识认识我其他的姐姐们。如果连三姐都对你具好感的话,大姐和二姐绝对也会喜欢你。”

凝视着彤弓的笑靥灿如春花,怔忡间言嘉不兔怀疑……他真的不是女儿身?

三年后宜丰县郊外一条淙淙的小溪,溪旁树于上绑着一黑一白的两匹健马。而一名少年卷起衣袖、裤管,跌足立于溪中,弯腰,蓄势待发。

“彤弓,天气好像要转变了,我们还是赶快回去。”岸上另一位少年观察天际的乌云渐次逼近,口吻颇急迫。

“不行,今天捞了半天,居然一点收获都没有,我不甘愿!”清丽的脸庞沾着水珠,不知是汗液还是溅起的水花所致。

言嘉没好气地瞧瞧眼前的鱼篓,他的已经装满三大条,而彤弓的却空空如也。

“我分你一条好了……”

“不要!”彤弓马上拒绝。“东西自己挣来才有价值。”

这是骆爷爷教他的观念,因此他从不以自家独子而自满,产业是他爹个人创建,与他何干?

在彤弓身边千百个时日了,言嘉岂会不知他不认输的个性?三年来,府里的夫人、小姐甚或其他的仆人们都待他十分亲切,让失丧爹娘的他,没有太多伤心的机会,尤其是彤弓的存在,更使他甘心乐意一辈子为奴。

他虽名为他的撞仆,随侍他左右,然而他未曾视他为下人过,即使在凶厉的老爷面前,他还是与他称兄道弟的。为此,老爷不知责备过多少次,但彤弓就是不为所动。

朋友就是朋友嘛!管别人怎么说!承诺过的承诺,彤弓从未违背。所以他生病时他衣不解带,比爷爷还担心;陪他清理马槽,毫不以为怨,反倒自得愉悦;市井流氓无故找上他时,立即代他出头的一定是彤弓。

得此友……夫复何求?

“可恶!”一尾鱼正从彤弓两手间巧妙逃离,他泄愤地击打水面。“怎么又溜走了?”

言嘉忍住笑意,彤弓懊恼的模样实在相当可爱。本来他打算挽起袖子帮忙,但彤弓肯定会不高兴,他只好在岸边静静观赏他的愚拙。

自小与溪河一同长大的他,抓鱼技术怎可能输给彤弓,偏偏彤弓不服,硬拉着他来此一较长短。

半个时辰就捕获三大条鱼的他,如今经过两个多时辰了,彤弓还是半条都见不着。

言嘉双手撑在脑后,优闲自在地看着水中人儿的各式表情。

其实迄今为止,他仍然藏有一丝丝的怀疑。

初次于树下相遇时,彤弓仿若花精一般闪入他的视线所及,他的美自然而然吸引周围任何人事物,包括那个无法挪移目光的自己。

男生女相,自古有之。如同他自己,小时候也常常被认为女娃儿,算来和彤弓同病相怜。

年岁渐长,照理外表的改变是必然,现在已经很少会有人把他当成女孩。但是,彤弓却像停滞似地,面貌依然,似玉如花。无怪乎走在路上,总是避免不了无聊人士的轻薄。

他如果是女儿家,一定非常有趣……不过,若真如此,恐怕他们也不会有成为朋友的机会……

忽然间,一声尖叫响破他耳际,彤弓踩石不慎,整个人跌人水里。

言嘉即刻跳起身,二话不说跃入溪面,所幸水流不甚湍急,彤弓迅速被救上岸,两个人顿成两只落汤鸡。

彤弓意识还算清醒,按着胸口直咳,意欲把多喝的几口水统统吐出来。

“还好吧?要不要看大夫?”言嘉焦急如焚,自后攫住彤弓双肩。

彤弓虚弱地摇动右手。“拜托!我没那么没用。只不过喝了几口溪水,死不了!”

言嘉喘下一口气,紧绷的心弦松了些。

和彤弓在一起,有几条神经都不够用,每次得为他各种博命演出捏一把冷汗,哪天搞不好还得赔上自己的性命!

但他清楚,即便如此,他仍然甘之如贻。

“这附近有间破庙我看我们先去那儿将身子弄干,否则以我们现在这德行回去,铁定少不了一顿骂。”

“不需要了!”彤弓马上拒绝,神情局促。“反正被骂就被骂,这又不是第一次。”

“可是不烘干衣服,万一染上风寒……”

“不会的,我身体健壮如牛,小小的落水能奈我何?”正说话间,豆大的雨滴杀风景地倾盆而下,瞬间叫人措手不及。

反射性地,彤弓和言嘉跨上马急驰而去。

已经被溪水浸透的两人,一场骤雨使得他们更为狼狈。

幸亏破庙旁有一简陋草檐,可供马匹遮雨,言嘉、彤弓则躲入庙里。

言嘉动作轻快地生起火,将身上湿透的衣服—一褪了下来。彤弓左顾右盼,观察庙内的情形,转眼间,不意言嘉上身已一丝不挂。

“彤弓,你也赶快把衣服脱了,好烤干它。”言嘉边说边靠近火堆,手掌朝着火堆取暖。

“你……”看着打赤膊的言嘉,彤弓霎时退得三舍远。

“怎么了?”言嘉不明白彤弓此举动的意义。“快脱衣服啊!染上风寒就不好了。”

“你……你干嘛手脚这么快?”彤弓觉得自己目光都不晓得该放在何处。

记得几年前言嘉还比他壮不了多少啊!想不到如今已经如此壮硕,渐渐像个男人了……而他自己……

“是你在东张西望浪费时间吧!”言嘉挑了挑柴火,让它烧得更旺。“过来啊!你不冷?你……你的脸怎么熟透似地?”

“有吗?”彤弓反洁,垂眼,暗恨自己的仓皇。

言嘉似乎看出些端倪来。“你该不会是因为我的裸身而害羞吧?”他失笑。

“咱们可都是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

“我才没有!”被点中心事,彤弓依然死不承认,硬着头皮朝言嘉望去。

“好、好,你说没就没。那快,把衣服脱下,你若生病的话,可会让许多人伤脑筋。”见彤弓不动,言嘉干脆上前替他解衣。

“等等!”彤弓直往后退,深吸口气。“虽、虽然我们都是男人,但该有的礼教还是要遵守啊!袒程相向,成何体统!”

言嘉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一向视礼教绑手绑脚的彤弓,今个儿却说出这可笑话?

“你吃错药吗?难不成你发烧了?”言嘉赶忙要量量彤弓的体温,却被彤弓一手打回。

“我好的很!”彤弓不由得温道。

无缘无故收到彤弓不明所以的恚怒,言嘉没有回以任何不满。他拉开彼此的距离,柔声歉道:“对不起,如果你不想烘干衣服,那就穿着吧!”

彤弓最怕看到这样的言嘉,总是忍、总是让,对他各种无端的情绪全盘接收。

深深的罪恶感缠住彤弓。

“算了,我不喜欢在别人面前袒胸露背。”彤弓瞟瞟身后。“这庙后还有个房间,我进去里面自个儿生火烤衣,你……你可不要随便跑进来,不然我会非常不高兴。”彤弓言罢,抓起火堆里烧得通红的一根柴,径自离去。

人难免有些奇怪的执拗,言嘉不会不懂。

只是没想到彤弓对自己的身体特别在乎,也对,打从他进白府以来,没见过他赤身露体过,他沐浴也从未令婢女或其他人服侍过。

言嘉走回火堆处,过了好一会儿,猛然瞥见地上一块玉珩。

“彤弓真是的,这么重要的东西不戴好!”绿里透亮的玉珩,是彤弓刚满十三时白夫人赠予的礼物,彤弓相当宝贝,从不离身。

忘了彤弓的吩咐,言嘉毫无知会便走进后房。

“彤弓,你的——”

旋即传来的,是惊慌失措的喊叫。

玉珩紧握在言嘉手心,他想,这一辈子大概找不到第二个令他惊诧若此的情景了。

他冲出房外,心脏狂跳到他无法呼吸。

彤弓……不是男人……

相较于庙外哗啦哗啦的大雨,庙里氛围沉重得窒闷。

过了半个多时辰,彤弓与言嘉的衣服都干得差不多。

火堆两边,各坐一人。

彤弓始终冷着脸,不发一语。

言嘉余光不时瞥向彤弓,燃烧殆尽的火焰,淡淡地映在彤弓的双颊,有种深切的悲哀和愤懑。

“彤弓,我……我……”言嘉不知自何启口。

想不到他那一丁点的怀疑居然成真,可为何偏偏在这种场面下掀开事实?

他怕……自己是否伤到彤弓的自尊……

“你觉得很可笑,对不对?”彤弓眼神幽邃,唇畔带着惨然。

“啊?”言嘉注视他的侧面,不明白。

“我是女人啊!这不就是个天大的笑话吗?”彤弓咬牙,神情尽是痛恨的哀伤。“你会气我欺骗你、会瞧不起我吧?我根本不够格和你称兄道弟……”

“为什么?”言嘉不懂他的逻辑。“因为你是女的?”

“不是吗?我也不想当女人!小时候我一直以为我和一般男孩儿没有两样,说要娶你做媳妇也确实是真心话。但是随着时间,身体产生的变化我根本无法预料控制,也无法抵挡事实的得知!”彤弓哽着声音,撇开脸,尽量不让言嘉看见她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是谁这么做?好好一个女孩,何必当成男孩养?”言嘉一股气往心门冲。

“我不在乎当男当女,只要能保护我娘和姐姐们就够了。当年娘如果不生下继承白家烟火的子嗣,爹就要休了她,并且将姐姐们赶出白家,另娶他房。”彤弓还是抑制不了眼泪滚落,她袖子一挥,胡乱擦拭。不自觉黑眸一侧,原以为得到的会是鄙弃的目光,然而言嘉温煦如故,轻柔望着她。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吗?”

“我娘和三个姐姐。”

闻言,言嘉低首沉思。彤弓霍然站起,以一种不愿开口却又不得不开口的语气警告道:“言嘉,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为了我娘和姐姐们,这件事你千万不要告知任何人。否则,我绝不会饶过你。”

言嘉抿着嘴,嘴角一抹无奈受伤的笑意。不知怎地,彤弓心头一阵刺痛。

“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这就是你所谓的朋友吗?比亲人还亲的友情?

难不成当初的承诺也是欺骗?“

“不!”彤弓立即否认。“我是真的想当你的朋友,把你视为我最亲的友人。”

“那么你应该明白,我也是同样心情。”言嘉视线牢牢锁住彤弓。“我不值得你信任?”

彤弓心房一震,做不出任何回应。

“我记得当初要和我做朋友的是白彤弓,其间分了男女吗?你就是你,朋友就是朋友,性别为何皆无差别。除非你不要我这个朋友,我无话可说。”

泛红的眼梢有了笑意,彤弓内心充满感动。事实上,男或女都无所谓,唯有这段友谊她不想也不愿失去。

“你会替我保密?”

“废话!”

“我们仍是朋友?”

“当然,一辈子。你想赖也赖不掉。”

庙外的雨势渐小,终至停止。天边的彩虹出现在刹那间,却辉美无限,深深烙印在两人的脑海里……

第二章

日近晌午,宜丰县的市集一如往常,人群喧哗,大大小小的摊贩表面似无序地充斥在街道两旁,但深究之,却令人感到无比的协调。

连城门附近的群众围聚也不例外。

有老有少的百姓们,本于有热闹绝不错过的原则,团团聚在南门口。

一名约莫十九的少年,面若敷粉、唇似涂朱,乍看如一文弱美书生。他对面站着个高大狠猛的男人,凶神恶煞般的模样让人们不由得胆战心惊。

“小鬼,老子我来收保护费,你最好给我闪一边去。”

“这个地方什么时候归你管了?况且米婆婆在此卖花,循规蹈矩,有我保护便行,犯不着你来凑一脚。”少年护在一名老妇面前,不让男人有侵犯她的机会。

两边对峙,情势随时一触即发。少年和男人外表看似实力悬殊,围观的众人只得为少年捏把冷汗。

而少年斜后仁立另一名同龄的男孩,见状,他恭敬地将老妇请到一旁,避开危险。

男人抡起拳头,怒道:“好,你们摆明了要跟我作对,我就让你们吃不完兜着走。”

言罢,拳头立刻跟着使出,众人吓得不敢张开眼睛,生怕少年性命难保,米婆婆更是恐惧不已,急忙出声喝止,但她身边的少年阻止了她。

“不用担心,婆婆,彤弓的能力你应该很清楚。”

“可是这次对手起码壮上他三、四倍!”米婆婆满布皱纹的脸此时更见担忧。

“一个对五、六人的架彤弓都打赢过,这个男人怎会是她的对手?”

看言嘉露出从容不迫的笑容,米婆婆总算宽了心。因为假如彤弓真的有危险,言嘉是不会袖手在此与她谈话。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男人被打得落花流水,夹着尾巴逃跑。看得众人纷纷拍掌叫好。

彤弓抬抬下巴,志得意满地步向米婆婆。

“婆婆,以后如果有谁再敢来捣乱,你就马上通知我,我一定会把他打得落流水,叫天叫地都不应。”

“谢谢你,彤弓少爷。”米婆婆笑逐颜开地。

“谢什么?还有,别加少爷二字,怪见生的,咱们都这么熟了。”

帮米婆婆弄好摊子后,彤弓与言嘉策马朝城外骑去。

“情绪发泄彻底了吧?”言嘉在马背上问道。

“什么发泄?”彤弓装作不懂。“今儿个是我约你出来跑马,碰巧遇到个莽汉蓄意滋事罢了,少说些有的没的。”

“我倒非常感谢那家伙,没有那场架,恐怕你会爆发在毫无节制的速度上。

你座下白马,是禁不起你一再的驱策。“言嘉笑道,言语中多少含有劝告的意味。

“大不了再换一匹不就行了。”彤弓负气说道。她不是听不出来言嘉的言外之意,反正什么心情总是逃不离他的眼。

七、八年的老朋友了,这等知心,他们绝对拥有。

“是、是,你说的都有理。”言嘉拉紧僵绳,蓄势待发。“来吧!看谁先抵达河畔?”

马蹄声纷沓远传,扬起阵阵风沙。

言嘉饮马于岸边,彤弓双手枕脑后地躺于草地上。

“我真的不明白,那个男人到底有什么好?瞧他一副轻佻的自以为是,哪配得上二姐?”彤弓的闷气不见减缓的趋势。

言嘉唇畔浮着了然的笑意,不作正面回答。

“跑了趟马,还是不能纤解你的不认同?”

“我打从开始就没认同过那个姓艾的家伙!”彤弓一气之下,半起身,好让不满表达得更完整。“虽说他救了二姐,医好了爹和大姐的病,但不代表他就能娶二姐,把她带到南京如此远的地方啊!”

“可你不能否认,二小姐确实非常幸福。”

短短两、三个月内,彤弓身边没了两位姐姐,让一向重视手足情感的彤弓怅然不堪,这言嘉看得比谁都明白。问题是,各人有各人的幸福,即便亲如家人,也无权阻止。

因此,彤弓才只能以她习惯的话语行动稀释内心强烈的不舍。

“我知道啊!不仅二姐,大姐也是,她们的幸福都是花了代价得来的,我当然没有资格说些什么。我不过希望我们不要分隔两地,最起码想见面的时候都能见得着。大姐嫁给莫尧皇我都嫌远了,更何况是南京城这相隔千里之地。”

“如果情感真实存在,距离不会成为阻碍。”言嘉安顿好两匹马后,笔直朝彤弓走来,亦屈身坐在地上。

“喔!是吗?那你当初干嘛不跟姓艾的去南京?他对你的医技潜能可赏识着呢!”彤弓斜睨言嘉一眼,队着嘴讽刺道。

彤弓会对艾虎敌意颇深,除了二姐这个原因外,就是艾虎向言嘉提出的要求。

言嘉从小对医书特别有兴趣,骆老头虽非正牌大夫,但多识百草疗法,于是将之传授言嘉,加上言嘉天生聪颖,举一隅能以三隅反,自然累积了不少医学知识与能力。

因此白家谁有了什么毛病,多半求助骆老头或言嘉,很少请大夫的。然月前莫尧皇与大姐大婚结束之后,白锦州的宿疾突然难以控制,愈发严重。不仅骆老头他们束手无策,请来全宜丰县的大夫也无能为力。

所幸艾虎在此刻及时出现,凭他精准的诊断,救了白锦川一命,也为他赢得二姐这个美人归。

原本他还想收言嘉为徒,毕竟以言嘉二十不到的年岁,居然可以下药下得如此恰当,虽然没能立即治愈白锦川的病,不过,若非他先前的用药,恐怕白锦川也捱不到艾虎来到之际了。

“学医是我的兴趣,有高人指导固然令我欣喜,但是……”言嘉视线不禁停留在彤弓身上。

“但是什么?”彤弓未发觉言嘉眼神有异。

“白宅的人事物不是那么容易割舍得下。”简单一个理由,却压抑了许多情感———他不愿也不敢去面对的事实。

闻言,彤弓心弦似乎轻轻地被撩拨数响,不过,她并未察觉到。

“有什么好舍不得?跟着他你迟早可以熬出头,总好过留在白府,镇日对着我这个蛮横不讲理的少爷。”与其说是气结,倒不如说彤弓话语中挥散着极浓厚的酸味。

“我何时说过你蛮横不讲理?”

“上回我要去莫府时,是谁指着我的鼻子大训一顿的?”之前因为不满白锦川胡乱将华儿嫁与莫尧皇,彤弓曾经大发雷霆直闯莫府,打算与莫尧皇理论一番。

“那叫忠告。你想想看,当时你气冲冲直捣黄龙,能讨回什么公道吗?搞不好反而为大小姐惹来麻烦。现在大小姐和莫少爷已是秦晋相好,不就证明你的成见有误吗?”言嘉好声好气地解释,但彤弓始终不肯接受。

“天晓得莫尧皇是不是看上我大姐恢复后的那张面皮?”

“你认为是吗?”言嘉从未以为莫尧皇是如此肤浅的人。“当日迎娶之时,他的神情、一举一动充满迫不及待,我感觉得到,他殷殷切切期盼的是大小姐的归来、她的心和她的人,并不是外貌。”

“你观察得可真仔细。”彤弓不以为然。

“幸福不是唾手可得,大小姐、二小姐好不容易获得了,你应该是最为她们感到开心的人才对。”缠绕的心结过深,只会导致彤弓的不快乐,言嘉实在不想看到她脸上存有一丝忧愤。

彤弓抿嘴默然,身躯再次躺于地。

娘与姐姐们是她用尽一生去保护都不觉为过的人,若幸福降临在她们身上,她绝对高兴地无以名状。

可是……或许因为太过在乎,才会害怕放手。她对那两个男人未曾抱过什么信心,却无法抹灭姐姐们眼底闪烁的追随。

决定权在乎谁,她该最清楚。

所以她放手了,但仍惶惶不安、仍悻悻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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