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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庆幸的是,身旁的他拒绝了艾虎的提议。倘若连他也离去,她恐怕很难想像自己的情绪会低落到什么地步。
彤弓目光飘向言嘉,以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柔和。
“我只是发泄一下我的任性,总可以允许吧?”幸好,他一直在她身边,同着她的情绪起伏……
言嘉抬望天空悠闲的白云,眼梢扬起的笑意显示他的明了。
彤弓稍稍释怀了吧!
“当然,我的少爷。”
回到白宅,言嘉与彤弓牵马步向马棚,总管白忠正迎面而来。
“小少爷,总算让我找到你了,老爷在内厅有事相告,请立刻前来。”
“爹找我?”彤弓不好的预感霎时高升。该不会又是因为她打架的事吧?可才不过几个时辰,消息没理由传得如此迅速。
马绳交与言嘉,彤弓随自忠离开。
走进马棚,言嘉关好马匹,准备转身时,却隐约听见深处草堆置处的寨奉声。
大白天的,应该不会有小偷闯入。
他放轻脚步前进,忽地一个人影顿现,因内部阴暗之故,言嘉眨了好几次眼才看清眼前的情况。
一名女子慵懒起身,衣服头发沾上了稀疏的干草枝,她大大伸了个懒腰,惺松的睡眼扫过言嘉,在黑暗中依稀分明的苍灰瞳眸,对言嘉无故的打扰,似乎透露着不悦。
“三小姐,你怎么……”
“我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读书打盹。”言嘉问句尚未成形,白无衣即刻答道。
“光线虽然不足,起码适合睡觉,反正太白诗集我读过多遍,今儿个不过复习而已。”
她将言嘉接下来的疑问全盘解决了。
“可是这个地方既不干净,又混合着马粪的臭味……”
“会臭过人心吗?”无衣毫不以为意,抚摸着马身。“比起这些马,人不是更可怕、卑贱?”
一如最初言嘉所见的无衣,她眼里的冷漠经过多年仍旧未减轻过。
“我得转移阵地了。”无衣挥去发丝上的干草,手持《李太白诗集》,缓缓步往明亮前方。
倏地,她想到什么似的停住。
“言嘉,你读过《长干行》吗?”
“李白的吗?”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你对此有何感想?”无衣回头,饶富促狭的玩味。
“李白将少妇的心情描写得真切细腻,从自小的情投意合、婚后的甜美生活,以致远别的痛苦相思,下笔—一恰到好处。”言嘉不懂她表情与问题的涵义,不过依然认真答道。
三小姐抛出的问题,虽然他很少弄明白过,但没有一次不仔细回应。
“我以为你会对青梅竹马的部分较有同感。”无衣望着微微一怔的言嘉,浅浅挑眉道。“你不会觉得不可思议吗?因时间、空间堆积出来的情感,竟如此奇妙,可以将两个可能本是平行线的命运交叉缠连于一。”
“也许这就是世人所说的缘分吧!”言嘉不想多语,无衣的弦外之音他似乎碰触到了,而那正是他长久以来最不想、不敢涉足的一块禁地。
“男女共同生活、称兄道弟的缘分可不是每个人都要得到。”
无衣的平铺直叙令言嘉双眼睁如铜铃。
他知晓彤弓身份一事,应该没人发觉才是,彤弓更不可能大肆宣传……
啊……他怎么老是忘记?在三小姐面前,谁藏得住心事?她那超乎常人的能力……只消她苍眸一扫,抑或身体一触,所有的情感、心思几乎都会赤裸裸呈现在她眼前。
“彤弓是我一生最重要的朋友,这难得的缘分我绝对珍惜到底。”言嘉仿佛想借由保证驱赶心头冉冉生起的异样感。
“好个难得一见的友谊!”无衣略蹙眉心。
一旦深人情感,她料到隐藏必定是唯一之途。言嘉不像大部分的人,总视她如鬼魁,他向来坦然,对她从不闪躲,因此她才会一览无遗。然而如此裸露感情时,他还是逃进了壳子里。
“那请你得好好用心地保护你的‘挚友’,别让她掉人我爹的如意算盘中。
不然,麻烦就大了。“
“什么意思?三小姐……
言嘉的叫唤并没有留住无衣的脚步,只换来一句:“言嘉,不够坦白的话,很多事情永远不会看清楚。”
言嘉木然伫立原地。
“洽谈商事?”彤弓觉得莫名其妙,怎么忽然差事就扔到她头上?
“没错。最近我的身体刚痊愈,不适合舟车劳顿,所以你就代为父的跑一趟靖安县的唐府。反正白家的产业迟早要你继承,从现在起多学着点也好。”白锦川眼里透着狡黠,长年的商场经验让他练就一番即使表里不一,也难被察觉的功夫。
‘哦不要!“彤弓直截了当的回答,令白锦川揪然变色。”爹的产业是自己辛苦挣来,又不是我努力打拼的,我有何资格不劳而获?“
“凭你是我白锦川的独子,还不够资格吗?”
“那也就是说,假如我不是你的独子,我什么都不是罗?”她舍弃成为女人的一切,着上男装、学习男人的生活,人前人后扮演自家的独子,到头来,却什么也不是!
在爹的心自中,她不过是“血脉延续”的证明罢了!可笑的是,她却是个货真价实的“假”证明!
“你胡扯些什么?不是我的儿子,难道是女儿啊?”白锦川无心之辞一语中的。“你都十九了,要你应试科举你不要,嫌官场黑暗;现在要你继承家业你又不肯,你脑袋究竟在盘算什么?”
“就算你要我学习商事,也不能一下子丢给我这么一个烫手山芋。靖安的唐初龄是出了名的难应付,爹你自己平常不也受了他不少气吗?”彤弓以退为进。
既然打消不了爹要她继承的念头,最起码别如此快速将部分家业交到她手上,任她胡里胡涂毁败。
她太了解自己的能力,她绝非从商的料子。平常要她收收田租也就算了,和大商人面对面,她可没把握。
假若当今政局不是这么令她灰心丧志,走上仕途会是她较衷心的选择。
“所以这次爹才要你走一趟,由你来搭建我们之间的桥梁。”布局完全掌握在白锦川手中,他利用冠冕堂皇的言辞一步步引彤弓入瓮。“我们两家虽然有一县之隔,但在生意上总是你来我往、互不相让,长久下来,不是他败,就是我伤,徒使他人坐收渔翁之利。因此,我希望借此回相见,坐下来好好谈一谈,规划规划咱们两家的将来。”
“那不是更应该由爹出面吗?”彤弓不禁怀疑白锦川是不是脑筋变迟钝了?
“问题是唐家指名要你。”白锦川说得跟自己无关似的。
“啊?”这个唐初龄在想什么?要个嘴上无毛的她跟他谈两家的未来?
“所以你推搪不了的,我看就让白忠陪你前去……”故意不留给彤弓反驳的余地,白锦川先声夺人。
‘等等,总得给我考虑的时间。“’有什么好考虑的?应对进退我自然会教你。”“那……我要言嘉陪我去就好,不用劳烦白忠,他的身体不适合长途跋涉。”
无法拒绝,至少趁此机会捞点本。靖安县多的是玩乐处,她正好顺理成章出游,若身旁伴着罗嗦的老总管,她怎能尽兴?
“嗯!”白锦川满意地捻搓胡须。“你肯答应最好了。”
他嘴角闪逝一抹诡谲的得意,而兴奋地准备拟定游玩计划中的彤弓压根儿忽略掉了。
数天过后,出发前一日,彤弓打点好包袱,兴匆匆来到白夫人房里辞行。
“娘!”彤弓两颊洋溢着喜悦,相形之下,白夫人脸色反而黯然。“你怎么了?”
“没事!”白夫人强打起精神。“过来,让娘好好看看你。”
如晨光般和煦的口吻,暖得彤弓乖乖步向前。
“一转眼,双十年华就快到了。”白夫人凝视彤弓良久,手掌轻抚过她的面颊,一点一滴地,宛如欲将彤弓刻在她最深的心版上。
白夫人眸里的悲伤与懊悔,伶俐的彤弓一眼就看出来。
“娘,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这么难过的样子?爹又对你怎么了吗?”
彤弓攫住白夫人手臂,着急问道。
白夫人摇首,特意撇开的脸庞似乎在避免彤弓读取她的情绪。
“彤弓,你恨过娘吗?”
彤弓眨眨清灵的双眼,一副如坠五里雾的茫然。
“为什么?”
‘我没有给过你一个正常女孩拥有的生活,甚至剥夺你本有的权利。我一定让你……产生过许多矛盾吧。“可以艳若桃李、可以丰姿秀雅……这原本该是她的么女所应散发的姿态。但是,为了她个人的自私自利,她卖了她,让她成为如今这个模样。
“人生在世,怎么可能会没有矛盾呢?”彤弓挂了个大大的笑容,企图使白夫人释怀。“矛盾不可能因为是男或是女,而决定产不产生啊!”
发现自己真实的身份时,所有的痛苦挣扎早在一时间爆裂了。卡在各个矛盾细缝中,她没有恨过,只有力不从心、莫可奈何。
直到言嘉发觉事实。
她想,也许缝中的她是因他拯救,才得以远离一切的自我冲突。
无关乎男女,以心传心的朋友,让她找到了认同自己的价值与伙伴。
“你呀!生得一张巧嘴,真不知是好是坏。”白夫人总算展露笑靥。
就是因为彤弓毫不做作的真挚活泼,才会令她害怕心头的愧疚是否随时有消失的可能。
“是娘厉害,将我生成如此聪明可人!”彤弓撒娇道。“对,娘,听说靖安吃的玩的特别多,要我带些什么回来吗?”
一闻及靖安二字,白夫人神色旋即浮上阴霾。
“彤弓,你真的决定要去靖安?”
“没办法,唐家既然指名了。”
白夫人喟叹,忧愁胶着在眼里。
如果可以开口,她绝对会将彤弓挽留。可惜她缺乏勇气,丈夫的警告在耳畔嚷嚷作响,惧怕教她无法成声。
把彤弓送进唐府,不等于毁了多年辛苦建构的表象吗?
而她居然无力阻挡……
“记住,彤弓,不管未来会如何,娘都希望你能获得无上的幸福。所以答应我,不要为任何事勉强自己,多为自己着想一点,好吗?”
“我知道!”彤弓笑答。
白夫人的语重心长,单纯的彤弓却误认为临别的担心。
殊不知,一趟靖安行,就这么把自己终身亲自捧手送人……
第三章
靖安县唐府“说什么我都不会答应。”愤答声响彻唐府内厅各个角落。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灼之言,难道还容的了你做主吗?”异于白锦川浓重的商场气息,大部分乍见唐初龄的人,相信皆会直接联想到文质彬彬的儒者。
“爹,先背信忘义的是你,你叫我怎么听从你?”正值及笄之年的唐亦晴,涨红着脸与唐初龄争执道。“我已经许配袁家,现在怎能又要我嫁给白彤弓?一女不事二夫的道理你应该明白!
“与袁家的婚事早就取消了,你是富豪之女,没理由跟个穷酸小子!”
“可是当年提出指腹为婚的人是爹啊!你怎么可以在袁家没落之后,随即翻脸不认人呢?”唐亦晴含泪取出腰际玉佩。“鸳鸯玉佩,成双成对。这是我和之宾婚姻的约定,也是两家世交的证明,谁也不能抹杀!”
见物,唐初龄既羞又恼,因为此对玉佩恰出自他手,亦晴与袁之宾各执其一,是他当初作为袁、唐两家联姻的“证据”。后来袁家团官场倾轧之故,逐渐失去优势,袁家二老皆在年前因病过世,下人们四散,朱门风光自然不再。
“亦晴,你要知道,白少爷的条件比袁之宾那小子好太多了,爹是为你的幸福着想,嫁入白家,一辈子富贵享用不尽。”硬的不行,唐初龄只好放软态度。
“我的幸福?”唐亦晴不禁觉得可笑。“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女儿存在吗?你不过是想拿我的婚事当筹码,跟白家勾搭。幸福?我怀疑你真懂得这两个字怎么写吗?”
“亦晴,你说得太过分了,你爹确实是替你觅得好姻缘,你不知感激,反倒恶言相向,你是怎么做人家女儿的?”原本静静安坐的唐夫人,终于忍不住而开口。
“这是我跟我爹之间的事,犯不着外人插手!”唐亦晴狠狠瞪了唐夫人一眼。
“亦晴,不准跟你二娘这样讲话!”唐初龄简直快被她气炸了。
但是唐亦晴丝毫不睬理她爹,步步逼近后夫人。
“你不要以为我不晓得你在想什么,一旦我出嫁,等于少了阻挠,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坐上唐家正房宝座,然后以你宝贝儿子为唐家独子的名义夺了我家产业。
我告诉你,门都没有!我娘虽然去世,但是正房的位子永远属于她。“唐亦晴年纪虽小,但浑身散发的气势着实慑人,唐夫人不由自主寒了心房。
“你扯哪去?关你二娘啥事?”唐初龄赶紧护着唐夫人。
唐亦晴看着唐初龄急切的动作,不屑地冷笑道:“你为她都比为我多,我如何相信你是真的想替我谋幸福?”
唐初龄脸色铁青,冲上前就是一巴掌,但唐夫人及时拉住他的手臂,使唐亦晴免去皮肉之苦。
“你答不答应都无所谓,总而言之,再过几天,白少爷将会造访,到时你给我好好张大眼睛,瞧瞧你未来的夫婿,铁定强过那个袁之宾,然后你就会明了爹所言不假!”
唐初龄忿忿拂袖,迈出内厅,然而身后却是唐亦晴清晰的一字一句,“打从我在娘胎之际,我就是袁家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绝不会改变。”
“小姐,你何苦惹恼老爷呢?”唐亦晴的随侍丫鬟——月茗,端来一壶凉茶,欲使唐亦晴消消火。
独守空闺,唐亦晴神色格外凝重。
“其实我听说那个白少爷人品不错,模样也颇俊,小姐根本毋需……”一道寒光射得月茗倏地噤声。
“要嫁你何不自己去嫁?”唐亦晴甩头对镜,镜中人恻然、愁眉深锁。
月茗好歹也跟了她十年多,为何不了解她的心情?
“小姐,对不起,我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是……”月茗惭愧地嗫嚅道。
“我和之宾的感情,你应该是看得最清楚的人,难不成你也希望我离开他?”
“不是的!”月茗急摇双手,随后低首解释道:“小姐,或许我短视近利点,可是就现实情况论,白少爷各方面条件的确比袁少爷强多了。我们做下人的,当然冀望主子有个最好的归宿啊!
“外貌、钱财,这就是你们评论我该嫁与谁的标准吗?你们有没有想过,白彤弓爱我吗?我会爱他吗?不相爱的婚姻有什么意义?”唐亦晴泪水忍禁不住,直在眼眶打转。
从她懂事起,成为之宾的新娘就是她毕生的愿望,纵使在得知袁家衰败之际,她的心愿也未曾变更过。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人们用辞简单形容,殊不知这背后可以隐藏多深切的情感,足以令人付出所有而不悔。
她突然好想见到之宾。
唐亦晴擦干眼泪,霍然起身,快步走出闺房。
“小姐,你上哪儿去?”
月茗赶忙跟上去。
唐亦晴绕出后花园,直步往后门。
“小姐,对不起,老爷吩咐不得让您出门。”看守后门的家仆说道。
“我可是唐家的大小姐,哪里去不得?给我滚开!”唐亦晴打算硬闯。
家仆坚守职分,不肯退让。
“小姐,请原谅,这是老爷再三的吩咐,您出了这门,我们的饭碗就没了。”
唐亦晴咬紧下唇,心里十分清楚唐初龄的想法。她愤恨地说道:“好,要限我足是吧?我就看看是他这个做爹的厉害,还是我的本领高?!”
夜幕逐渐低垂,马车一路奔驰,刚好抵达靖安县郊的一处客栈。
“前面再过条河,就是靖安县了。不过天色已晚,我们今天就在这里住一宿,明早再出发。”言嘉建议。
彤弓首肯。
两人相偕进人客栈,店里掌柜热情招呼。
“客官,要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两间房。”言嘉答道。
掌柜的面有难色。“很抱歉,客官,今儿个客满,只剩一间房。”
“这……”言嘉犹疑。
“没关系,一间房就一间房。”彤弓满不在意地应允。
“是、是。”掌柜的笑咪咪地。
“赶了这么多路,肚子快饿扁了,先送点饭菜上来吧!”彤弓拉着言嘉坐定位子。
“我觉得同住一房不妥吧?”言嘉以为彤弓应该最先持反对意见。
“有何不妥?我们小时候不也常常睡同一张床吗?”菜迅速送上,彤弓大块朵颐地祭着五脏庙,对言嘉的顾虑毫无知觉。
言嘉拿起筷子的手显得无力,他对彤弓的迟钝不晓得该庆幸或是难过。
小时候他们确实常常玩累了,就不避讳地睡在一起,偶尔在彤弓或他房里,更多的时候是在爷爷为他们在树上搭建的木屋。
但那是因为当时他还不知道她真正的性别啊!
自从破庙躲雨后,他再也不敢容许这种情形出现。因为无论彤弓外表如何装扮得像个男人,在他心目中已经无法容纳这个虚象。
他实在没有办法不把她当成女儿家,去衡量彼此间该有的距离,然而这样的衡量带来的认知却在他脑子里刮起风暴。
他的情感开始混乱,定义开始模糊。
所谓的朋友,是可以为他两助插刀,义不容辞。为彤弓,他绝对有如此的度量;然而迷惘的是,心头一股持续滋长的情愫究竟为何?
不是单纯的友谊,是添了更多独占欲望的陌生情感。
相较之下,彤弓始终如一的表现与简单教他好生羡慕,也使他为内心情愫感到痛苦无奈。
不自觉地,言嘉忆起无衣在马棚的那些话。
“言嘉,怎么傻傻愣愣的?你再不吃,我就要吃光罗!”彤弓秋风扫落叶似的,几盘菜几乎要见底。
“喔!我吃、我吃。”言嘉回神,但表情仍有些怔忡。
“喂!小二,来壶上等女儿红。”彤弓吆喝道。
“这时喝酒的话,明早上路肯定会不适。”言嘉忙阻止。
彤弓喜爱喝酒,但却出奇地不胜酒力,而且酒品之差,常令人头大。
“难得出遍门,天高皇帝远,没人管得着。不趁此刻喝酒,更待何时?”平日在家,稍微沾点酒,耳边总免不了唠叨,所以她怎能不好好把握此次机会?
酒一上桌,彤弓才进三杯,桃腮已若隐若现,持杯之手如水晃漾着,焦距开始模模糊糊。
言嘉头痛地看着彤弓,收拾善后的工作又得由他了。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哈哈!”彤弓醉语地舞弄着手脚。
从适才进食处到他们的房间不过两条回廊之隔,言嘉却觉得分外地崎岖坎坷。
扶着彤弓,还得提防她随时挥来的拳脚。她醉酒的模样,恐怕今晚在此用膳的客人个个都印象深刻,难以磨灭。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彤弓吟得兴致高昂,言嘉心想,假如附近有一池水,她也许顺便会学个“水中捞月”。
“你有什么不称意的?你喝得可尽兴着!就苦了我。”好不容易将她弄上床铺,言嘉喘下口气,坐在床沿休息。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你哪里‘独酌无相亲’啦?整家客栈的客人被你逼得不晓得灌了几壶酒,这样还不够?”明知彤弓只会傻呼呼地微笑吟诗,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还是气不过,不由得责道。
“言嘉,咱们再喝,来个不醉不归!”彤弓扳过言嘉的肩膀,让他对着半坐于床的自己。
“你已经醉了……”言嘉无奈地翻翻白眼。
冷不防地,彤弓整个人将言嘉压制在床上。
“喂!你干嘛?”言嘉吓住,彤弓请美的脸庞离他愈来愈近。
娇憨的倦眼半启,桃红欲滴的丹唇呼吸着浓郁的酒气,言嘉僵硬的身躯几乎承受不了如擂鼓般的心跳。
“酒!言嘉,我还要酒!”彤弓的意识已经不允许她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言嘉压根儿说不出半句话,目光牢锁住彤弓。事实上,只要他手掌稍使力,彤弓就会落人他怀里。
天涯瞬间即可化为飓尺……
双手压抑地准备环上彤弓的柳腰,然转念间,言嘉推开了彤弓,仓皇地爬下床。
彤弓呢哺了几句模糊不清的话,大概酒力已经发挥到极致,她摇摇晃晃地合眼倒头。
言嘉持起棉被,为她盖好,神情怜惜里蕴含无限的哀伤。
他款款深情的注视,被褥中的她永远也不会懂吧!不,她不能懂,否则,他们会连朋友也做不成。
彤弓如此信任他,他不能亲手破坏这层关系。
“彤弓,我们一辈子都会是最好的‘朋友’,我跟你保证。”言嘉故意忽视心田的刺痛,选择保持距离的“永恒”。
许久,他放轻脚步跨出房门。
天大早,彤弓昏昏沉沉地爬上马车,因为宿醉未醒,她差点重心不稳摔下,幸亏言嘉及时抱住。
“叫你昨晚别喝酒,你看,现在自食恶果了吧!”彤弓安然上马车后,言嘉迅速放开拥在她腰际的手。
阴暗的车内,言嘉尽量避免与彤弓眼神的接触。
“我记得我才三、五杯下肚而已啊!怎会头沉得这么厉害?”彤弓敲敲脑袋,期望痛楚减低点。“言嘉,你昨晚睡不好吗?你的脸色有些苍白。”
“有吗?我睡得很熟。”言嘉朝她展齿微笑,以增加言语的说服力。
其实他昨天在门外站岗了一整夜。
“那我今早怎么没看到你?”她似乎感觉不到有人和她同睡一张床。
“我一向比你早起,你不知道吗?”
谈话间,马车度河过桥,进人靖安县。
彤弓为图游乐,先将行李寄放客栈,打算晚一点再到唐府拜访。
一切打点妥当,便与言嘉相偕至街上。
“这儿的市集,果然比宜丰有趣多了。”彤弓兴奋地东瞧西看。
“我觉得都差不多。”
“是啊!以你的眼光,鲜花都会跟牛粪相去不远。”彤弓没好气地调侃道。
不多时,他们逛到了一处字画摊,一幅泼墨山水之秋色图,彤弓欣赏了好一会儿。
“喜欢的话,就买下来。”言嘉见彤弓玩味的眼神,应是颇有兴趣才对。
“言嘉,你瞧瞧,这其上题的诗。”
言嘉凑身一睹。
“平生难遂鸿鹊志,习得子牙独垂钩。渭水潺潺蟠溪隐,几向斜阳叹白头。”
言嘉逐字念出。
诗意跃然纸上,言嘉与彤弓相视而笑。
“这是你题的?”彤弓问道,字画摊的书生腼腆颔首。
“既有鸿鸿志,等着明主求贤,倒不如主动争取机会。”言嘉上上下下打量书生一番,清秀俊朗,实不像注定怀才不遇。
“就是说啊!虽然现今世道不明,但若你真想一展长才,徒然叹息,任大好韶光流逝,倒不如尽快应试,求个一官半职。不然,你真想学太公望直到七、八十才时来运到吗?”彤弓应和。
“多谢二位赐教,不过,太多牵挂难以放下……”书生垂首,眉间愁思纠结。
“莫非你家中尚有高堂,所以不便远行?”言嘉见他面有难色,猜测。
“不是的……”
突然间,一群人马气势汹汹朝字画摊而来。二话不说,掀了摊子,踩烂字画,完全无视书生与彤弓、言嘉的在场。
彤弓与言嘉措手不及地站立原处,前者手里还捧着秋色图。书生则拼命护住辛苦挥毫下的字画,求饶道:“求求你们,别再破坏了。”
“小子,我告诉过你多少遍不准在这里做生意,你耳聋了是不?”领头的大汉粗声哑音地警告,手臂高举,握紧拳头示威。
“可是……可是我……”
“你还敢有但书!”眼看拳头就要落下,彤弓纵身,一脚踢去,大汉摔了个倒栽葱,言嘉赶紧扶起书生。
“喂!喂!光天化日之下,你打人还打得那么理所当然啊?”彤弓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喝道。
“你这小子,哪个来头的?敢多管闲事!”大汉被他的同伴搀住,嘴角的血丝胡乱拭去。
“你老子我乃宜丰县的白彤弓!这个书生我保到底了,你们若敢动他,我会让你们个个吃不完兜着走!”正义感泛滥的彤弓,大言不惭地宣告。
“白彤弓!”大汉眼睛一亮,向同伴窃窃私语几番,立即撤退。
“我的名讳在靖安县这么有名吗?他们听到我的名字就吓得逃跑!”彤弓转头,朝言嘉得意笑道。
言嘉觉得诡异,不祥的预感渐次浮现,而他膀臂中的书生颤抖着身子,言嘉以为他是恐惧,没想到他却不断地重复道:“白彤弓……白彤弓……”
“怎么?你也认识我?”彤弓指着自己,有点受宠若惊。
“宜丰县白府的小少爷?”书生眼里出现了绝望。
“对呀!”
书生似是被彻底打垮,身躯失去力量地滑落于地,两眼空泛。“是吗……”
俄顷间,他又抬眸盯着彤弓。
彤弓一团雾水,与言嘉面面相觑。
“如果是你,相信她一定会幸福。”书生自言自语着两人听不懂的话。
他落寞地收拾残物,耳朵仿佛关闭,置彤弓、言嘉的询问于罔闻,径自离去。
“怎么回事?这里的人……统统有病啊?”彤弓望着空摊,无处可解决她的疑问。
言嘉沉吟,脑中做了许多可能的假设。
难不成三小姐所说的如意算盘与此有关?
唐家人热切的招呼,大出彤弓意料之外。尤其是唐初龄,打见着她第一眼后,眯起的笑眼没有放松过,为他已密布的鱼尾纹再添几笔。
“言嘉,你会不会觉得怪怪的?唐初龄的反应好像不是准备来谈商事。”进人大厅落坐,彤弓向身后立定的言嘉悄悄交头接耳。
“见招拆招。”言嘉冷静地指示。“别忘了,他可是素有狐狸之称的商贾,与老爷不相轩桎。”
彤弓领旨地点头。
虽然她对自身聪明才智颇有信心,但若无言嘉在场,心房总会缺乏些安全感,而这股安全感,是谁也无法顶替给予的。
“白少爷,今日你光临寒舍,实使寒舍蓬荜生辉啊!”唐初龄持着胡须,开怀的表情依旧存在。
“哪里,哪里。”这类客套话最令彤弓头痛了,所以她赶紧切人正题。“唐老爷,这次我来的目的相信您非常清楚,听闻家父所言,您亲自点名我,商讨两家未来的发展。”
“没错。”唐初龄满意地巡视彤弓上下,并不时地朝一旁的唐夫人使眼色。
这些小动作不仅映人彤弓眼里,更教她觉得浑身不自在,因为不仅唐初龄,似乎眼界所及的任何人,除了她与言嘉外,每个人都各怀情绪盯着她。
她又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他们这么看她是什么意思?难道这是靖安的风俗?
“素闻由少爷年纪轻轻,却才智过人,想必定能为白、唐两家缔造美好的联结。”
彤弓不甚了解。
联结?谁和谁的联结啊?
彤弓没有质疑的余地,因为唐初龄马上下了令人无法拒绝的邀请。
“请二位这几日就在舍下为客吧!靖安风光秀丽,二位必能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面迎靖安境内的芦湖,建了一座占地微薄的木屋。看似简陋,但实则相当坚固,至少风吹雨打都能挺得住。
袁之宾失魂落魄,手臂围拿着残余的字画,如何走回家门的,他已经记不得了。
他望着眼前的蓬门笔荜,唇畔失意的叹息更浓了。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他低吟,声音里透露出阵阵凄凉。
曾经的风光消逝无踪,门庭若市至门可罗雀,他的感触比任何人都来得刻骨。
然而为此他并不怨恨,唯一叫他痛心的是,他给不了深爱的她幸福。
白彤弓的条件各方面怎么说都优渥于他,他拿什么跟他比呢?
袁之宾推开门,一名女子正趴在桌上人眠。
大概是开门发出的喀滋声吵醒了她,她朦胧地抬头,望见来者,睡意顿失,忙上前抱住袁之宾。
“你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唐亦晴像等候晚归的丈夫,口吻热情又急迫。
“你……你脸上怎么有擦伤?”
“没事,不小心弄着的。”袁之宾简单带过,不言是保护字画时为人所伤。
“骗人!”心虚的袁之宾岂逃得过唐亦晴的敏感?“是不是我爹又派人欺负你?”
“你多虑了。”袁之宾企图转移话题,于是装作不经意提起,“你今儿个怎么这么早来?”
看袁之宾无意承认,唐亦晴也没再逼他。
他若不想讲,纵然她说破嘴也没用。
“之宾,带我走吧!我们离开靖安,找个地方一起生活。”
袁之宾惊讶地注视她认真的脸庞,此刻他才发现她身后遗留椅上的包袱。
“你……你别开玩笑了。”
他擦身而过放下手中的字画,不敢面对她言语中的期盼。
“我好不容易才从我父亲的天罗地网里逃出来,为的就是与你在一块。之宾,难道你要眼睁睁看我嫁给白彤弓吗?”唐亦晴侧身,忧忧抬望着袁之宾。
袁之宾别开脸,强作冷漠。
“没有什么不好,白少爷是个优秀的人材,白家在宜丰又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你嫁去……一定能够获得幸福。”
唐亦晴咬紧发抖的双唇,尽可能不让心头的不可置信显现于面容。
“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呀!我爱了你十几年,而你现在竟然要我嫁与他人?”
“我没有前途的……”
“我要前途了吗?”
袁之宾始终没有正视唐亦晴,这让她心痛如绞。
“我看过白少爷了,他确实与你十分登对。”他必须抑制内心不断涌流的苦楚,才能说得出话。
刹那间,唐亦晴面无表情,泪珠自眼眶无声无息滚落。
“你和爹一样……自私、只为自己着想,完全不在乎我的感受……”
她的话语没有一丝感情,如同断线的傀儡。
袁之宾终于望进她的眼。
“你肯看我了?”她的悲伤积聚在眸里,令袁之宾读来痛彻心肺。
“亦晴……”他拥她入怀,所有的挣扎与无措交缠在脑海。
天啊!谁来告诉他……该怎么做,对亦晴才是最好的?
第四章
“两位,这边请。”唐府家仆必恭必敬引领彤弓和言嘉前往夜宿的客房。
相邻的两间房,是唐家为二人所预备。
“白少爷,若您有什么吩咐,传令一声,我们即刻前来。”
“我知道了,谢谢。”
打发走下人,彤弓松了口气。
“这一天总算结束了,我从来不知道应酬居然这么麻烦。那个唐老爷话多得跟什么似的,一整晚下来,我的身家状况都被他掏空了。”彤弓捶捶肩,疲累的很。
言嘉沉默,若有所思地双手环着胸。
彤弓见状,手肘撞了他一下。
“你在想什么?”
“我只是觉得唐老爷对你的态度不像待一个对手,倒像是……”言嘉挑了她一眼。
彤弓会心地扬起嘴角,答道:“岳父看女婿,是吧?”
言嘉颔首,眼梢漾着赞许的同意。
“不管他打的是什么主意,我都不会轻易让他称心如意。”彤弓自信满满的。
“怕的是你奈何不了他。”梗在言嘉心头的预感愈来愈不舒服。
老爷一定也清楚唐初龄的目的,所以才故意要彤弓赴此“鸿门宴”。倘若真是婚事,彤弓的秘密不就……
怎么搞的?他的头痛似乎从早上起就愈发剧烈。
“反正这事儿尚未确定,明天再谈好了。”他得赶快上床,不然随时有倒下的可能。
言嘉转身欲踏人房,彤弓忽然抓住他的手。
言嘉吃惊回头,看到彤弓担忧的黑眸,定定凝视他。
“怎么了?”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彤弓的手不提防地摸上言嘉的额头。“果然……”
言嘉仓皇后退。“我怎么了吗?”
“你这笨蛋,发烧了都不知道吗?我今早看你脸色就不太对,适才用饭时你的精神又恍恍忽忽,我就猜到是生病。我现在马上去请大夫。”
“等等!”言嘉赶忙抓住彤弓,霎时身子支持不住而倒下。
“言嘉!”彤弓一把搀住言嘉,心焦如焚地喊道。
“不过是染了风寒,别麻烦人家……”言嘉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如此气若游丝地,大概是昨晚在门外一夜不寐的缘故。
“你疯了啊?”彤弓急的大骂,怀里的言嘉温度有上升的趋势。“我现在扶你进房,你给我好好躺着歇息,我去找大夫。”
意识逐渐模糊的言嘉,早已听不见彤弓着急的吩咐。
彤弓细心地为言嘉更换额上的毛巾,下人在一旁想要插手,她却拒道:“不用了,这里有我就行了。你们先下去吧!”
“是。”下人关上门。
宁静的夜里,烛光熠熠,映射出床沿人儿的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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